京房之死最堪悲---易學宗師為什麼死於非命?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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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房之死最堪悲---易學宗師為什麼死於非命?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20年6月24日

   京房之死最堪悲---易學宗師為什麼死於非命?

   儒者以理義精純為貴,所謂精義入神。理義不純,不僅影響政治智慧辦事能力,還有可能因缺乏保身的明哲而影響生命安全。漢朝大儒京房、蕭望之就因此而死於非命。京房是易學術數大師,而且是宗師級人物,死得特別可惜。

   京房易是易學的一支。傳孔子傳易於商瞿子木,再五傳至齊田何子庄,再三傳為孟喜,孟再傳焦延壽,焦氏終傳京房。京房易一大特色是將六十四卦分為八個宮,每宮以一個八純卦為首,統率七個卦,分別稱為一世卦、二世卦、三世卦、四世卦、五世卦、遊魂卦、歸魂卦,統稱為八宮卦。為了記憶方便,我曾經作了一套《八宮卦形象記憶口訣》(略)

   京房于漢元帝時立為博士。屢次上疏,以卦氣、陰陽災異推論時政,后因劾奏中書令石顯專權,為石氏所忌,下獄處死,死時年僅四十一歲。《漢書•京房傳》記載了京房劾奏石顯的過程和內容:

   中書令石顯專權。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按。」房曰:「知其巧按而用之,將以為賢邪?」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寤而更求賢?」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痞,天下安得危亡之君?」

   房因免冠頓首,曰:「今陛下即位已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

   有心人不能發現,京房對石顯的指控並無實質性的罪惡事實作為依據,純屬推理, 因為《春秋》所記災異盡備,亂象頻生,所以石顯必不肖,必是為亂者。為什麼歸罪於石顯呢?因為石顯最受寵幸,權力最大。京房言之鑿鑿,元帝表示已經知道了,明白了,顯然不怎麼相信。

   京房曾對元帝說:「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漢書•京房傳》)以功舉賢,以罪劾不肖,都應該以事實為依據,以刑法為準繩,不能「以毀譽取人」。他對石顯的指控,恰恰空口無憑,缺乏證據。

   京房因此得罪了石顯,很快被排擠出中央,調去做地方官。京房給自己佔了一卦,卦象是君臣隔絕,君疑臣危。他立即上書,希望元帝留下自己,或者給自己與元帝保持直接聯繫的特權。

   然而已經無可挽回,京房離開京城不過一個月,就被石顯等人誣告說:「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誤諸侯王。」遂下獄被殺。

   京房對元帝劾奏中書令石顯專權亂國,出來后就把談話內容對御史大夫鄭弘說了,又告訴了自己的學生兼岳父張博,以致君臣密語外泄。這就有違易經繫辭的教誨:「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結果「房、博皆棄市,弘坐免為庶人。」(《漢書•京房傳》)

   京房至少犯了三個錯誤,一是守口不牢,機事不密,如前所說;二是知人不明,過於信任元帝,低估了元帝對石顯的信任。蕭望之就是前車之鑒呀。此前,宦官石顯逼死了元帝的老師蕭望之,也是口頭謝罪了之,石顯「免冠謝」,事情就揭過去了,可見元帝對石顯寵信的深厚。而京房受到的信任尊重就很有限,遠不如蕭望之,更遠遠不如石顯。

   注意,元帝是昏庸,不是壞,不是邪惡殘暴。史稱元帝「柔仁好儒」,柔則固然,優柔寡斷無主見,好儒好仁則只是婦人之仁。他既信任姦邪,又尊重賢能。正如白居易在《讀漢書》詩中所寫:「奈何西漢末,忠邪並信之。不然盡信忠,早絕邪臣窺。不然盡信邪,早使忠臣知。優遊兩不斷,盛業日已衰。痛矣蕭京輩,終令陷禍機。每讀元成紀,憤憤令人悲。」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批評元帝:「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孝元之謂矣。」

   說得沒錯。然君子對於如此不明之君,縱慾效忠進諫,也要特別注意方式方法的穩妥,不能莽撞行事,白白犧牲自己和親友同道。象京房那樣彈劾石顯,難以奏效是不卜可知的,甚至「身死而功不成」也在意料之中。

   後來的大儒蔡邕之死,也是因為幾事不密和信任了比元帝更加不值得信任的漢靈帝。關於蔡邕之死,我在《儒家大智慧》一書中有介紹,茲不贅。

   京房犯的地三個錯誤是,不知時機。《繫辭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打好基礎,做好準備,等待時機有利再行動。《繫辭下》又說:「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見機而作,也包括「可以不死」的時候避險的及時。

   《繫辭下》說:「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

   君子於民當修此三者,于君也當如此。自己立足未定的時候,尚未與君主深入交往而獲得高度信任的時候,就得不到君主真正的支持,那就很容易受到傷害。

   或謂京房易擅長於災變,然不明消息盈虛之理,語默進退之機。通俗地說,就是不知時機,不通人情。傳京房的老師、也是位鼎鼎大名的易學大師焦延壽曾說:「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可見焦延壽對這個學生的缺陷和弱點頗為了解。

   《漢書京房傳》在評論中羅列了遭受政治迫害的幾位西漢名儒,最後指出京房之取禍,是因為政治幼稚和不能保密:

   「漢興,推陰陽災異者,孝武時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谷永;衰、平則李尋、田終術。此其納說時君著明者也。察其所言,彷彿一端。假經設誼,依託象類,或不免乎億則屢中。仲舒下吏,夏侯囚執,眭孟誅戳,李尋流放,此學者之大戒也。京房區區,不量深淺,危言刺譏,構怨強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密以失身,悲乎!」

   《兩漢三國學案》作者唐晏認為,京房及蕭望之不免於禍是因為他們經術不純:

   「京房以儒者明易,而能通陰陽、五行、消息之宜,可以通天人之際,達萬物之情矣。且其除奸之志甚勇,造膝之諫甚密,宜可以保其始終利貞矣。然終不免於恭、顯之誅,卒死於奸人之手,豈其經術之未醇歟,抑其于經猶未如其術學之深歟?元帝之世,經術如房及蕭望之,皆不純乎經術,故皆不免乎被禍也。」

   這個判斷最為準確。「于經猶未如其術學之深」,意謂他們的經學修養不如術學修養深厚。術學即象數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將易學分為兩派六宗,兩派即義理派和象數派,六宗指占卜宗、禨祥宗、造化宗、老莊宗、儒理宗、史事宗。六宗分別屬於兩派。其中占卜宗、禨祥宗、造化宗歸入象數中的術數派,老莊宗、儒理宗、史事宗歸入義理派。唐晏認為京房雖然精於術數,然于儒理則不夠精醇。

   值得一提的是,京房死後四年,43歲的元帝死於未央宮;京房死後五年,專權16年的石顯被漢成帝解職歸鄉,途中憂憤交加,郁煩不食而死。殺賢害士,最容易惡化命運,自絕於人道和人類。

   京房為除奸而死,畢竟頗有意義。兩漢中儒者死得有意義者不少,但也有不少正人君子,死得毫無價值,或者莫名其妙,令人嘆惋。

   例如東漢著名經學家郎顗,精通群經,通曉京房易學,善風角星算。隱居海畔,晝研精義,夜占象度,勤心銳思,朝夕無倦。延致學徒常數百人。順帝征之,郎顗上書建言薦賢,義正理明,言事多中。

   同縣有個叫孫禮的人,自居遊俠,積惡凶暴,與其同里人仰慕郎顗的名譽德望,常想與郎顗親近交好。郎顗不顧,因此結怨,遂為孫禮所殺。

   這就死得太不值得,毫無必要。通儒通易之人,對於自居遊俠而仰慕自己的地方流氓們,何妨略賜顏色,引之上正道。不然,也應有免禍之法,不當死在這種人手裡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何況作為天之驕子的君子。

   對於隨隨便便犧牲生命的儒者,孟子有一句教導正中肯綮:「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程門四大弟子楊時也有一句話說得好:「若使死可以救世,則雖死不足恤……君子能使天下治,以死救天下,乃君子分上事,不足怪,然亦須死得是。」

   君子超生死,不怕死,但也要死得對,死得好,死得正確,死出最大的價值和意義來。千萬別白白浪費了自己的大好生命,草菅自己的生命也是草菅人命啊。2020-6-7余東海首發於中國文化基金會公眾號

(2020/06/17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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