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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母歸山

  8月6日中午突然變天，狂風夾雜著暴雨陣陣襲來，風大得居然把鄰居籬笆旁的大桑樹繁茂的枝葉，一次又一次壓得緊貼在琴房窗戶的玻璃上，既像投宿的人在叫門，又像臨別的人在呼喚告別。。。這種非同尋常的景象，我來美14年來還是頭一遭見到，似乎告知我發生了什麼大事。

  果然，當晚妻姐就從國內微信告知：岳母於8月7晚9點多鍾去世了！8月7日晚恰恰就是美東時間的8月6日上午，她去世后3小時，就是狂風暴雨把大桑樹的枝葉壓得緊貼在琴房窗戶玻璃的時候——我深信那是岳母在向她萬里之外的小女兒（我的妻子）告別。

  她帶著埋怨離去的：她生前埋怨她這個小女兒來美14年從沒回國看她。。。而這一切都是我這個政治犯造成的。

  岳母享壽87歲，由於去世前摔傷了身子骨，她的器官衰退很快，以致於她最後一個月大小便都得在床上進行，自尊心強脾氣倔強的她，早已不希望拖累家人了，雖然她因為生育眾多，幸運地老有子女所養。。。而今她終於解脫了，她是在晚上九點多鍾與她的四女兒（我的妻姐）談話當中，在臨睡的狀態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詳，剛開始妻姐還以為她是睡著了。

  岳母人很清瘦、小腦袋、齙牙，80多歲還能下田勞作，除營養不良外一生無病，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的摔倒，她活到90多歲是沒有問題的。

  2024年的那一次意外摔倒，就成為她命運的轉折點。岳母一生不喜歡城市，故2017年岳父走後，她立馬從桂林市水電局的職工小區，搬回臨桂縣保寧趙家村祖屋居住，然而趙家村今非昔比：

  由於長年的計劃生育和外出務工，趙家村早成了老人留守村，第二代每家兩三個小孩，而且全都外出務工，第三代人基本都只有一個小孩。。。由於缺人耕種，許多人的地都荒了。

  岳母剛回去時，還有一些同輩老人作伴，但新冠疫情一來，老人忽閃一下紛紛都入土了，彷佛一夜之間蒸發一樣。岳母越來越孤獨，第二代人有代溝，而且也成了六七十歲的老人，干農活日益不堪重負，也沒有時間和精力來陪岳母，由於女兒和獨子都住在城市，最後演變成了岳母一個孤老孤零零地住在趙家村兩層樓的景象。

  但是，倔強的岳母就是不願回城市住進兒子或女兒的家中。於是悲劇發生了：一天夜裡上廁所時，岳母滑倒在天井裡，孤零零地無人知曉。。。從此健康急轉直下。。。

  岳母是個文盲，也很「迷信」，她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也相信人有靈魂，人死只是肉身的死亡，而靈魂會轉世。。。她對算命先生也深信不疑。

  有一次我在岳父家閑聊，與岳父母及妻兄聊起龍的話題。「這世上哪有龍呀？」岳父說。「龍只是神話傳說」妻兄也說。但岳母卻不同意，且堅定地說：「有龍！」龍住在深山很高山洞里，那裡有很大的霧，龍從洞里飛出來可以直接飛到天上。。。」我問她：你見過龍嗎？她說：她沒見過。但她父親進深山采草藥的時候見過。

  岳母堅決反對火葬，因為拒絕火葬，岳父病逝后她堅持土葬，她放棄了水電局給公務員已故火葬家屬發放的十多萬元福利金。親戚們都說她傻，但她卻認定：火葬不好，因為有的人沒有死，火葬會把人活活燒死。

  岳母的三觀，其實與身為共產黨技術官僚的岳父，是格格不入的；她獨子（妻兄）也對她不以為然，認為她「太迷信」，並且是因為文盲，所以才迷信。他們都認為無神論唯物主義，才是有知識懂科學的標誌。

  雖然三觀格格不入，但是岳母仍然為她的家庭，盡到了妻子和母親的所有責任：她跟著岳父住進水電局的職工宿舍，並生養了6個子女（5個女兒、1個兒子），其中包括我的妻子。

  岳母一生熱愛農作，她一生都在盼望回歸農村，最後她如願以償，卻悲劇了。。。

  岳母性格直率急躁、不事客套、說話直截了當、常以厲聲質問的口氣說話，有時很沖。。。簡直不像是中國人，而像是蒙古族或是哪個外族的人，有一次她來我家小住（那時我還在國內），幫我照看新生幾個月的兒子，說話太沖把我沖毛了，我也回沖了她幾句，她氣沖沖地拂袖而去，我在她的女婿們中落得個灰頭土臉。

  但她卻是個不記仇的人，其後她仍然幫我帶了一個月的孩子，而且沒要我一分錢的報酬。當年結婚時，她也沒要我一分錢的彩禮。

  而我來美14年，只給岳母打過一兩次電話。我欠岳母的很多很多。。。

  岳母姓陳，來自桂林臨桂西北面的大山，我妻子說，她媽很可能是改漢姓的瑤族。難怪有一次我在岳父家說起我在保寧深山中採訪的見聞：大山裡氣候涼爽，七月份晚上要蓋被子，溪水清德捧起都能喝，雞狗牛羊都不怕人，個頭比山下的大，土狗毛茸茸的長得很好，都不像是土狗。。。岳母竟聽得出了神，老眼中閃出了亮光，大概我的山中見聞，讓她回到了童年。。。

  岳母終於解脫了，她回到了生她養她、帶給她童年快樂的深山瑤鄉。我想她下輩子，是決不願再次離開大山的了。

曾節明 2025.9.9 凌晨秋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