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東海草堂開講:實踐之學,踐履之功
東海一梟:東海草堂開講:實踐之學,踐履之功
東海草堂開講:實踐之學,踐履之功
----讀經札記
儒學最重實行實踐。《論語》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就隆重地點明了這一點。有學者把習字譯為「複習」,不算全錯,但太膚淺。此字在這裏偏重於實習、實踐之意。對於這句話,李澤厚先生譯為:學習而經常實踐,不是很愉快嗎;朱依群先生譯為:不斷地學習仁義忠恕孝悌等倫理準則並時時實踐使之成為自己的美德,不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嗎?為自己的社會政治理想而終身實踐、終身奮鬥,不也欣慰、快樂?兩位先生的理解,都很切合孔學義理。如果象一些「老鄉」(鄉曲之士)那樣把儒學視為一門局限於口頭上、書齋里、課堂中的學問,把「複習」理解為時常複習書本知識,那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苦乎」,何樂之有?
有「老鄉」認為儒學是用來治國安邦的,普通人沒有實踐的機會和條件,因此只能時常書面複習,而不能時常社會實習。他們不知道儒家詩書禮樂易春秋諸大經典,囊括了人生、社會、道德、政治、制度、教育等各大方面,講的多是如何待人處世、洞察人性、修養人格、突破自我、認識社會、探索人天之道等種種基本道理,極高明而道中庸,包括儒家外王之學,人人都有條件和機會踐行之。儒家學說有內聖與外王之別,「外王」指的是一切社會政治實踐活動,不僅齊家治國平天下,也可以「齊家治妻平單位」,呵呵。
尤其是《論語》,教人怎樣成人,怎樣修德進業,希賢希聖,實乃修身之寶典。其中多數言論道理,泛泛讀之,似乎都很粗淺簡易,如果落實到行動上去,往往困難艱深之至。例如「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八個字,體現了孔子求知求學的勤勉和教育弟子的熱忱。孔子說不是聖人,也不配稱為仁者(「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孔子志向廣大,以行道天下自期,故自覺離聖仁境界尚遠也,並非故作謙虛),不過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而已。這八個字,說著容易做著難。學和誨,道理容易懂,隨時可以做,但要不厭不倦地永遠地做下去,不僅智及之,而且仁能守之,就難乎其難了。
只有以學為樂,樂在其中,樂而忘憂,才能「學而不厭」;只有進德修業,學而不厭,才具備誨人的資格。有了誨人的資格,還得有「不倦」的精神。就拿我自己來說,學而不厭,或許差不離,誨人不倦?絕對做不到!沒有那份熱情和耐心也,故每以龔定庵「只開風氣不為師」自解。在這個急功近利、文化消亡的時代,世間多的是瓜子、獃子、秕子、傻子、瘋子、敗家子、偽君子、狗腿子、大小騙子、假洋鬼子,別說教誨啟發他們,老梟多聽一言、多看一眼都嫌煩怕噁心。遙想孔門英才濟濟,學習上能舉一反三,品德上能尊師重道,不禁神馳千古!
德須見之於行,貫徹到日常生活和實踐活動中去,最忌有言無行口頭禪。所以孔子一再強調,要「敏於事而慎於言」,要「訥于言而敏於行」,要「聽其言而觀其行」。《論語》中還有許多同義的句子,如「慎言其餘,則寡悔」(《為政》)、「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里仁》)、「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憲問》)等,在《荀子•子道》、《韓詩外傳》、《說苑•雜言》等篇都有孔子語子路「慎言不嘩」的記載,均可反映孔子慎言重行的思想。
宋儒尤其重視道德實踐,在他們眼裡,提出道統說、主張文以載道、一生以繼承孔孟為職志的唐代大儒韓愈,仍然是欠缺踐履功夫的,儘管其《原道》《原性》及"有闢佛老之功"受到朱子稱讚。張耒論韓愈「以為文人則有餘,以為知道則不足」(《韓愈論》),朱熹指責他「裂道與文以為兩物」(《讀唐志》)。
韓愈人品確有暇疵,與其文品頗不一致,與其一代文宗和宗儒的偉大頗不相配。例如,韓愈向大奸佞、大貪官京兆尹(相當於北京市長)李實上書求助時吹捧過度、肉麻無比。經查,韓愈上李實書寫于貞元十九年春夏之交,同年秋冬季韓愈由四門博士遷監察御史后立即上疏彈劾李實,後來在《順宗實錄》中又予以痛斥。忽「捧」忽「打」,態度迥異。上書雖屬私函,畢竟「捧」得過分(見附文)。
又如,韓愈未第時在京四處上書干謁,給宰相上了三封書,辭卑意切。張子韶斥為「略不知恥」,魏了翁嘲笑「韓公每是有求於人,其詞輒卑諂不可據」;又如,在《上鄭尚書相公啟》中,韓愈吹噓自己反對閹黨,「日與宦者為敵」,可是在《送汴州監軍俱文珍》文中,卻又肉麻地吹捧惡跡累累的大宦官俱文珍;又如,他有「諛墓」之嫌。清初顧炎武在書信中便批評他:「韓文公文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原毀》、《爭臣論》、《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序》諸篇,而一切銘狀概為謝絕,則誠近代之泰山北斗矣;今猶未敢許也」。
這些都是韓愈自相矛盾、人文不一的表現,可見一絲不苟的道德踐履之難。當然,「超越」苛刻的理學眼光去看,這些都是小節。向各級官員上書求薦求助,原是唐代士子的習慣,傲如李白,不也肉麻吹捧一個官卑位低、籍籍無名韓荊州么?在道德品質上,韓愈與少數理學大家相比或有不如,比起古今大量文人學者,已經是很優秀、能「踐履」了。
就象武術典籍,如果光讀不練,縱然倒背如流,只是舞書家而成不了武術家。一個真儒者除了把繼承和發展儒家傳統當作自己的社會責任、歷史使命,還應具備一定的修身實踐的功夫。自古以來許多儒家學者,其實並非儒家或儒者,在儒家學統中斷近一個世紀的當今中國,更是真儒難覓。悲哉。
2006-6-24東海一梟
附:韓愈上李實書雲:「愈來京師,於今十五年,所見公卿大臣,不可勝數,皆能守官奉職,無過失而已。未見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者。今年以來,不雨者百有餘日。種不入土,野無青草,而盜賊不敢起,谷價不敢貴,百坊百二十司、六軍二十四縣之人,皆若閣下親臨其家。老奸宿贓,銷縮摧沮,魂亡魄喪,影滅跡絕。非閣下條理鎮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
其後作《順宗實錄》乃雲:「實諂事李齊運,驟遷至京兆尹,恃寵強愎,不顧邦法。是時大旱,畿甸乏食,實一不以介意,方務聚斂徵求,以給進奉。每奏對輒曰:『今年雖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稅皆不免。陵轢公卿,勇於殺害,人不聊生。及謫通州長史,市裡歡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
韓愈上李實書與其後作《順宗實錄》這一段,宋羅大經《鶴林玉露》與清空空主人《豈有此理》兩書皆有記錄。羅大經評曰:(《順宗實錄》)與前書一何反也。豈書乃過情之譽,而史乃紀實之辭耶?然退之古君子,單辭片語,必欲傳信,寧可妄發!而譽之過情,乃至於此,是不可曉也;空空主人評曰:與前書抑何相反若是乎。或曰:書乃過情之譽,史乃紀實之詞。然而譽之亦太過情矣。三代直道之公,可如是耶?
民主論壇 上載:[2006-07-06]併發《時仲論壇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