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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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一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12日

第31回 以天譴論追求真理 抱享受說不改初衷



茅家灣農場座落在一片丘陵地之中,圈以鐵絲網,是鴻蒙大學農藝系的教學實踐基地。現在不用教學了,也不用實踐了,剛好用來作為文化大革命的勞動改造基地,有較大政治問題的教職員工和學生都送到這裏監督勞動。一個山包上造了四排白色平房,周邊是鬱鬱蔥蔥的果林和農作物,一條小溪蜿蜒流過。如果將牆上的紅色標語和路旁的標語牌,以及架在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清除掉,倒像一個不知有漢遑論唐晉的世外桃源。

這次送到農場勞動的問題人物共有四十八個。另外有各系抽調出來的左派師生二十四人,協助農場當局監督這些牛鬼蛇神的。問題人物白天勞動,或者「政治學習」。作息倒還正常,傍晚便無事,可以在場里走走,不出鐵絲網就行。郭方雨來到農場,與這些老右老反們早晚在一起,便想搭訕搭訕。他對有學問的人總是欽慕的,內心深處對受政治運動打擊的人是存著一絲同情的。然而他發現,這些老傢伙都裹著一層冷漠而濕滑的外殼,不容易接近。

郭方雨在第四排最末一個房間,睡的是靠近窗口的一個上鋪。從窗口看下去,山坡下是一個豬圈,養著十二頭豬。與豬圈靠著的是一間小磚屋,裡邊住著一個養豬的老頭叫牛理。那是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年輕時候說過一句非常著名的話:「崇仰馬克思主義已經成為世界潮流。我們中國如果不追隨這個學說,是要受到天譴的!」牛理一生致力於馬克思主義研究,解放后成為鴻蒙大學哲學系的教授。然而他的研究卻不正宗,1957年被指為「假馬克思主義的政治騙子」而划入右派行列。而且是極右,弄到監獄去關了三年。老婆離婚,兒子女兒聲明與他斷絕親屬關係。出獄后回鴻大,不能再教書了,起初到圖書館管理圖書,後來又貶到農場養豬。

牛理三十年前坐過國民黨的牢。那時他還是個學生,參加反政府的示威遊行。原是排在隊伍中段的,忽然來了靈感,跑到隊伍前頭說:你們共產黨員排在最前面,反動政府一抓都抓進去了,萬一開槍都打著了。你們是社會精英,損失太大。往後排吧,讓我們這些普通同學排在前面,打了抓了都不要緊,真正的革命實力還是保存著。遊行總指揮就採納他的意見,共產黨員和革命骨幹往後排。結果不出牛理所料,挨打挨抓的都是前頭幾排,他也在其中。

抓進去以後與那些刑事犯關在一起。有人給他支招說:你是屬於政治犯,跟我們待遇能不一樣的。於是他就與獄卒提出來了。果然,獄方給以優待,牢食比刑事犯好了不少。關兩個月就放出來了。

五十年代末坐新中國牢的時候,牢食吃不飽。有一次在隊長(這時不叫獄卒了)召去進行「個別教育」的時候,他就提出來,說自己是政治犯,能否優待些。被隊長訓斥了一通:「怎麼?你這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居然不知道,在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裡是沒有政治犯的!進了監獄的都是刑事犯,知道嗎!」

「人民民主專政國家是最講政治的,卻沒有政治犯!這簡直是開玩笑,就如在資本主義國家免談錢那樣!是不是因為一承認有政治犯,就得給以一定的人道待遇了呀?」牛理納悶道,但不敢借問。

郭方雨倚靠在床頭,從窗口看下去,只見那個白髮稀稀彎腰駝背的老頭子在豬圈旁邊忙碌著。同是天涯淪落人,就生同情之心。他又知道,那是個大學問家,在《馬列主義研究》刊物上發表過不少文章。郭方雨近來心情苦悶,思想不通,就想找個學問家討教討教。此時是下工后的自由活動時間,他下床向坡下豬圈走去。

老頭已經進屋去了,坐在床邊抽煙。見有人出現在門口,瞬時蹦起立正,同時把燃著的煙捲丟進當煙灰缸用的搪瓷杯里。這是在監獄養成的習慣了:不許抽煙;見了隊長要一旁肅立。雖然郭方雨不是隊長,但牛理自從出獄以後一直把所有人當隊長來尊敬,抽煙也有點心虛。

郭方雨跨進門去,恭敬地說:「牛老師,您好!」

牛理已經好多年沒被人呼老師了,此時就像阿Q被人呼「老Q」一樣,很不習慣。他趕忙低頭,說:「不敢,我有罪!」

方雨原想上去與這位學者拉一下手,看這情形心裏想道:怎麼嚇成這樣啊?再靠近豈不把他嚇壞了?為難地左右看了一下,發現門旁有一把三條腿的交椅,缺的那條腿用磚頭木塊胡亂墊著。他就小心把屁股挨下去坐,說:「我想到您這裏坐坐,牛教授!我叫郭方雨,地球物理系學生,現在來農場勞動。」

「坐吧,坐吧!」牛教授說。自己卻沒坐下來,拘謹地立著。

郭方雨說:「您自己坐下來呀!」

「我坐,我坐!」牛理說,遲疑著把半個屁股挨下去。坐了,姿勢卻仍然很僵硬,雙掌放在膝蓋上。

屋子大約只有八平方米。小床挨著破書桌,破書桌挨著門口這把缺一條腿的交椅。桌面上放兩個疊在一起的破搪瓷碗,一隻又黑又皺的鋁鍋,以及破搪瓷杯,一隻生鏽的鐵罐子,一疊裁成塊塊的紙片,此外一本《毛主席語錄》,一本英文版的《毛澤東選集》。郭方雨又生崇仰,抓過這本滿是英文的「紅色聖經」來翻了翻,十個字倒有三個不認得。便說:「牛教授不愧是大學問家,連學習毛主席著作也看外文的!」

人到了這地步也還是喜歡被人拍馬屁的,教授臉上掠過一絲得意。但仍然拘謹地說:「不敢,不敢!我是學習,一方面溫習英文單詞,一方面也為了更加準確地理解毛主席的偉大教導。」

「牛教授對馬列主義有深入的研究,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毛主席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您對革命理論的掌握可以說已爐火純青。我能從您這裏得到一些教益嗎,教授?」

「不敢,不敢!我有罪,是個右派分子,你不會不知道吧?」牛理惶恐地說,同時探頭往搪瓷杯里瞧。

「知道。但我對有學問的人是非常尊敬的。」郭方雨說。

牛理再次往搪瓷杯里瞧,取出剛才慌亂丟進去的沒燃完的煙捲,劃了火柴,試圖再把它點著抽。卻點不著了,大約杯里不是很乾燥。他便從裁好的紙片中取出一片攤好;將點不著的殘存煙捲拆開,回收裡邊的煙絲放在紙片上;再從銹鐵罐里取些煙絲加上去,捲起來;放到舌尖上舔口水作為粘合劑,製成一支喇叭狀煙捲。划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在吐出的煙霧中眯縫起眼睛瞧郭方雨。從年輕人出現到這會兒,他還沒瞧他的臉。他已形成一種習慣:目光向右下方或左下方迴避,不公然看別人的臉,好像那是個非禮勿視的所在。尤其怕與別人目光相觸。

郭方雨也眯縫起眼睛觀察對方。教授的臉上沒有殘留知識分子的任何痕迹,或任何傲世嫉俗的血氣,那種血氣使他三十年前在遊行隊伍中代替共產黨員沖在最前面。如今他不僅老了,而且被新社會徹底改造好了。獃滯、木然,看起來與蹲在馬路旁賣菜的老農民或在市場守攤賣魚的商販,已沒什麼兩樣。改造是全方位的,物質的極度貧乏迫使他抖縮在生存的基本需要上,壓倒一切的輿論宣傳使他的腦子呆若木雞,強大的專政力量使他膽戰心驚。這個人有可能是完全廢了,郭方雨想。

牛理把煙捲抽得剩下扁扁的屁股尖了,最後再猛吸兩口才丟進搪瓷缸。卻始終沒再說話。枯坐了五分鐘,又開始製作另一支煙捲。

郭方雨懷著訪問落魄智者的興緻而來,此時油然產生了一種索然無味的失望感,起身準備告辭。不料牛理囁嚅著開口道:「據我所知,來農場的學生分兩類,一類是受監督的,一類是監督別人的。我能問問嗎,您屬於哪一類?」

「我不是來監督別人的。」郭方雨答道。

回去躺在床上卻又想,也許老頭並非真的廢了,而是在嚴峻的革命環境中長期修鍊出來的道行。也難怪,一個被嚇壞了的老右派分子怎麼可能對突然來訪的一個年青人毫無提防之心呢?

郭方雨是個好奇心和求知慾都很熾熱的年輕人。雖然首次拜訪受挫,還是沒放棄對牛理的興趣。文化大革命的好處之一是展現許多人的來龍去脈和隱私,提供給有心者以觀察社會研究人生的機會。這些有心者也許就是今後中國文學創作的生力軍。倘若這麼個素材豐富的時代都產生不出厚實的文學作品,那真是太可惜了。從耳聞和大字報中郭方雨已經對牛理的人生輪廓有大致的了解,他就納悶:牛理說中國如果不追隨馬克思主義學說是要受到天譴的,為什麼最終在馬克思主義一統天下的中國受到天譴的卻是牛理自己呢?有關方面為何說他是假馬克思主義的政治騙子,被打成右派分子是否另有隱曲?當年在反國府的遊行示威中他顯然出了一個好主意,後來有沒得到稱賞和獎勵?現在牛理對自己的人生是怎麼看的,有何感觸?郭方雨就想趁在農場的機會近距離地研究一下這個人。此外,中國的現狀和發展方向跟馬克思主義原教旨是否完全符合,他也想聽聽這位老理論家的看法。

第二天晚飯後郭方雨又下坡訪問。牛理在掃豬圈,用一把大竹帚將豬屎掃向排污口。方雨上去說:「牛教授,我來幫你忙!」

牛理吃驚說:「啊,不,不!不要你幫忙!」

郭方雨不容分說,奪過掃帚就幹起來。年輕人手腳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豬圈裡裡外外打掃乾淨,連同牛理的小屋也掃了一下。他又去小溪挑來兩擔水,將豬們吃喝拉撒的地方沖洗了一番,再挑水把所有水缸灌滿。牛理手足無措地轉圈,道謝。

幹完活,郭方雨很有興趣地立在豬圈旁看豬,說:「這些豬都長得膘肥體壯,看起來精神狀態不錯。牛教授,您養得好!」

牛理受到稱讚,更加高興起來。立到方雨旁邊也看豬,並作介紹。那隻粉紅是這裏的頭,最蠻不講理;那隻黑的最乖,叫都不大叫。然後說:「我們進屋坐吧!」

主客進屋,氣氛不同於昨。牛理長期過孤寂的生活,有個年輕人來坐坐也挺高興。桌上有一罐泡得濃濃的茶。那是將醬菜玻璃罐子洗凈當茶杯用的。牛理旋開蓋子要喝,卻停住,說:「你喝不喝茶?這是剛泡的,我還沒喝。不嫌的話,就這樣喝吧!」要把罐子遞過來,方雨辭謝了。

於是牛理自己喝茶。喝了一口,呼出煩勞氣。「茶葉是場里內銷的,便宜。」他說。又連喝幾口。茶水半足,就想抽煙。於是取出紙片和煙絲製作煙捲,點上抽。又喝又抽的,看起來非常享受。

郭方雨看到桌上放著兩封信,封皮寫著牛理收,牛寄。卻不是新收到的,封皮和墨跡都很舊了,好像博物館玻璃櫃里的革命文物。就好奇地盯著,問:「是家書嗎?」

「是家書。從前的家書。」牛理答,神色黯然。

「家書抵萬金啊!」

牛理抬頭看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動手製作另一支煙捲。這回取出的紙片好像是舊信紙或公箋裁的,上邊有紅杠杠。

郭方雨敏感到自己觸及了一個不快的話題,心中抱歉。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坐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了。

下一天又去。幫忙幹活,然後進入小屋。牛理準備了另一隻空玻璃罐子,洗凈晾著,一進屋就給方雨泡茶。方雨謝了,喝著茶,漫不經心問:「平常喝酒嗎?」

「喝的!」牛理高興地說。自己愛好的物事被別人提起一般總是高興的。他從床底下提出一瓶,紅澄澄的。方雨接過來,看上邊商標,說:「黃酒好,養身。有時也喝白酒的吧?」遞還給主人。

「白酒也喝的!我這特加飯裡邊已經摻一點雙溝大麴,這樣有勁!」主人接回酒瓶,拔開木塞喝一口,手掌在瓶嘴擼擼,將木塞重新堵上。放下瓶,抬起雙掌擼擦自己的臉,很舒服的模樣。煙茶酒一起來,樂滋滋的,說: 「小夥子,你不知道,人不管到什麼地步,都有他享受的時刻。吃點,喝點,鑽進暖和的被窩睡一覺,都是享受!」

郭方雨專註地聽著。他感興趣的人物開始敞開心扉和他說話了!遂高興地附和說:「那是的。飯後一支煙,快活似神仙。茶煙裊裊,百煩盡消。手握酒壺,騰雲駕霧。記得看過一部什麼電影,上邊有一句話說:睡吧,睡覺就是幸福!」

「是的,睡覺就是幸福,說得對極了!」教授覺得跟這個年輕人能談到一塊,高興地說。又拔開木塞喝一口,手掌擼擦瓶口。

「只要活著,就有享受!」教授豎起一根手指搖晃,「當然,前提條件是身體要好。倘若重病在身,吃不能吃喝不能喝動不能動,那就沒意思了是不是?只要身體好,到哪裡都行。我對人生看得開!」

「您身子骨看起來挺硬朗的!顯然跟您的精神狀態大有關係,凡事想得通。」

郭方雨會拍馬屁,牛理越加來了談興,目光炯炯,手勢比劃著說:「想不通又能怎樣?譬如隔壁這些豬吧,它們應當有許多問題想不通:為什麼被圈在這麼小的地方,吃這些粗劣的食物呢?隔壁這個老頭子待遇比我們好得多呀!但想不通對它們有好處嗎?沒有,一點好處都沒有,只是自添煩惱!世界就這樣,它們的地位就這樣,環境就這樣,命運就這樣。倒不如有什麼吃什麼吧,吃完倒頭便睡。它們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事物,例如不用自己去刨食,不用風吹雨淋,不用提防老虎獅子的捕食,這些都是足以自解的地方。」

豬玀最是智商好,有喝有吃知足了。

命運就是這個樣,倒頭便睡無煩惱!

牛理又喝一口,把木塞堵上。剛堵上又拔開喝。繼續講:「又譬如我,不管到哪裡,工資照拿!當然,不算監獄那會兒。我是說無論在教室、圖書館還是這裏,一百二十塊,三位數!雖然比原來降了不少,但任何一個養豬的農民都沒有我收入高是不是?便是一般職工,有幾人是三位數的?我衣食無憂,不用擔心失業,不用擔心破產,充分享受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

「是的,有道理!」方雨雖然有些吃驚,還是附和著點頭。

牛理提起熱水瓶給客人續水,給自己也續水,一邊說:「其實來農場餵豬也不錯,滿眼綠色,空氣好。人要善於在生活中發現優於別人的地方。騎驢的不要跟騎馬的比,而要跟走路的比,這樣就不會不滿意。阿Q的精神勝利法是很有道理的。我雖然在農場,學校的事也知道一些。那麼多人自殺,何苦呢?你們地物系主任李可余也自殺,他真是憨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四百元的工資,自殺?我都沒有自殺,他自殺?這都是缺乏阿Q精神的緣故。生命誠可貴,什麼都不高,只要能吃喝,活著比死好!」

郭方雨有些吃驚。一個大學者的人生觀滑落到這地步,是他沒料到的,就笑笑說:「牛教授,聽說您年輕時候志向挺高的。」

「嗨!別提年輕那會兒了!」牛理大為感慨,對著瓶嘴又喝,臉頰已經潮紅,「年輕時心比天高,滿血管的革命熱情,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和你們現在一樣。只是命比紙薄。」

「命比紙薄,的確如此!」方雨同情地說,「我聽說那會兒只要參加一次示威遊行就算參加革命了。履歷表都是這麼填的。這麼說起來,您參加革命的年份應當是很早,卻沒領受到相應待遇!聽說您不但參加示威遊行,而且出了一個很好的點子,讓共產黨員往後排,保護了革命實力。有沒這回事,教授?」

「怎麼沒有?此事千真萬確!」教授提起來很是憤憤,拔開木塞喝一口。沒有將木塞堵回去,就捏著瓶頸揮舞起來。「但居然沒有人給我作證!當時參加遊行的,排在前頭的共產黨員只有兩個跟我認識,他們知道這個事。後來世事兩茫茫,不知去處了。終於在1958年打聽到一個在冶金工業局當黨委書記的紀紅雷。他與我是同校不同系,點頭之交。我知道他是共產黨員,他知道我是進步學生,倒不一定叫得出名字。尋到他時我已經是個右派分子。人倒霉了時大約就有一副倒霉相。他讓秘書出來接待我。我憨了,其實我不應該說自己成為右派分子的,也要穿得神氣些,頭抬得高些。不要給人家看出倒霉樣。那樣效果可能會不同。秘書進去彙報以後,竟然出來說,紀書記記不清舊事了!貴人多忘事不是?他已經是貴人了!第二天我又去,想等他下班出來攔駕求助,門衛卻不再讓我進院。有小轎車進出,車窗關著,我又不知道裡邊坐著是不是他。來年我又找到當年遊行的總指揮。總指揮搔著頭皮說,記得是有這麼回事,是有一個人來出了那麼個主意,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認不出長相了。不肯簽名作證!」

「您還沒自告奮勇排到前頭的時候是在後邊是不是?後邊有沒有認識您的人,同班同系什麼的?他們不能證明您出了好主意,至少也能證明您是參加遊行的,資格可以從那一年算起。」

「有啊!同系同班參加遊行的都在一起。但當組織上去調查時,他們說,牛某人起初是在的,後來卻跑了!有可能是臨陣脫逃!」

郭方雨忍俊不禁,卻不敢放聲笑。

牛理對瓶嘴又喝一口,捏著瓶頸揮舞,憤憤說:「他們倒可以給根本沒參加遊行的人作偽證,說她參加遊行了!教育局的吳江芳就是這樣。那時她是校花,美女,不少人追求她。她根本沒參加遊行。解放以後填履歷表的時候,她就找了兩個參加遊行的追求者作證,將參加革命的年份往前推了許多年。這樣做的時候,她不過三十多歲虎狼之年吧,還很妖媚的,誰曉得動用了什麼手段!」

郭方雨又笑。牛理放下酒瓶,取出一塊紙片製作煙捲。這一塊是學習資料或舊報紙裁成的。方雨說:「牛老師,您用舊報紙片捲煙絲,那上邊是有油墨的,長期吸這個會不會有害啊?不能買正式的捲煙紙嗎?或者,就買現成的盒煙抽。大前門也就四毛多錢一盒,你應該還是抽得起的,三位數呢!」

「抽得起。但我要養家呀,得給家裡寄錢呀!我有四個孩子。老婆有病,長期拿病假工資。」

「恕我冒昧,牛教授。我彷彿聽說,家已經跟您沒關係了,他們跟你斷了。」

牛理神情一下子蔫了,說:「是的,跟我斷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兩封信,就是昨天郭方雨在桌面上看見的那兩封「革命文物」。「這一封是與我斷絕父子女關係的聲明,四人都簽名在上面呢!但我心中是斷絕不了的,仍然每月給老婆孩子寫信。出獄那天,到家門口已是風雪黃昏。他們不讓我進去,老婆——雖然早已離婚,但還沒嫁人不是?應當還算我的老婆——將我的破捲兒都扔出來,說『害人還害得不夠嗎?』我回學校恢復工作以後,只留少量生活費,工資大部分寄回家。仍然堅持給他們寫信,要求子女來見面,或給我寫信,要求老婆讓我回家。你看,這是子女的答覆!也是最後一封信,我一直存著。」

牛理說著把「最後一封信」遞過來,說:「你讀讀,你讀讀!」

方雨打開信。

「牛理,」信寫道。沒喊爸爸,也沒稱呼教授先生什麼的。也沒另起一行,逗號後面接著寫下去,「我們與你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們不想收回那份聲明。要知道,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要不跟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走,要不跟你走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路線。除此以外沒有第三條道路。崇仰毛澤東思想已成為世界潮流,作為我們個人如果不追隨毛澤東思想,是要受到天譴的!」

居然使用乃父當年的句式!郭方雨的讀後感十分複雜,心情沉重。俯思良久,忽然抬頭問道:「教授,您覺得我們這個社會正常嗎?人的發展方向正常嗎?」

「正常,正常!」牛理忙不迭回答,眼睛卻閃著警戒的神色。畢竟,這後生觸及的是一個敏感的政治話題。

方雨現出了不易覺察的笑意。想了想,猶豫著問道:「牛教授,您落得這麼個現狀,對過去的革命追求後悔嗎?您說過一句話:中國若不追隨馬克思主義是要受到天譴的。現在您對這句話怎麼看?您對真理的追求有沒有改變初衷?」

「那倒是沒有改變!我還是認為,像毛主席說的那樣,馬列主義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社會主義制度有無可比擬的優越性,最終會在全世界取代資本主義。我個人是有一些不愉快,但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不能因為個人的小不如意就背離革命的大方向,你說是不是?」

「那是的!」郭方雨十分贊同教授的立場,他也覺得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動搖對革命真理的追求。主義是沒有錯的,如果有不盡如人意的現狀,那也是執行的人沒準確掌握精髓的原故。他就請教道:「牛教授,我很佩服您對真理堅持不渝的追求。您對馬克思主義有很深入的研究和全面的掌握,那麼在您看來,新中國成立以來所有的革命實踐都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相一致嗎?」

牛理沒有仔細聽郭方雨的問題,而是豎起耳朵,指指外面。方雨這才注意到高音喇叭有廣播。終於聽清了,通知說,全體人員立即到食堂,聽傳達並學習中央重要文件!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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