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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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六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17日

第36回 林博源思逮異路客 墨潤秋論說兩派人

1

林博源嘴唇流血,臂痕青紫,肺心俱跳,倚牆喘氣。墨潤秋想跟人去看搗毀三字兵總部的情形,但丟下林博源又似乎不好。躊躇了一下欲去,林博源抓住他說:「別離開我!」

墨潤秋只好站住,說:「要不我送你去醫務所看一下吧!」

「送我回家!」博源喘息說。

墨潤秋似乎聽不清,問:「回宿舍?」

「回家。」沙啞的聲音。

「回家?家在哪?」

「走!」林博源抓住他的手臂,一瘸一拐的就拽著他走。墨潤秋為難了。博源卻變拽為靠,以傷員身份讓他不好推脫。就這樣半靠半拽的向校門走去。到了89路車站,等車。墨潤秋注意地看了等車的七八個人中的女性,有沒有紀延玉。沒有,還好。這差不多已經是末班車,人不太擠。墨潤秋先把傷員扶掖上去。傷員怕他跑了似的,緊緊抓住他,把他也拽上去了。

乘了幾個站,下車。林博源哎喲著,步履艱難地靠著他的手臂,指點著路讓他走,半推著他。曲曲折折走了兩三條弄堂,就到了博源的家。是一所小院落。博源按門鈴,就看到亮燈,有腳步聲走過來。到了門邊卻沒開,似乎從什麼小孔張望。

那是博源的母親,看到女兒被一個男人挾持著,嚇一跳。

博源喊道:「媽,是我,開門!」

「啊啊,這就開,這就開!可是,可是,沒問題吧?」

「沒問題!放心好了,媽!」

林母開門,博源跨進去,潤秋卻停在門外,對著林母鞠一躬,然後向博源說:「那麼我回去了。你好好養傷吧!」

博源回身一把將他拽進去,說:「回哪兒去?末班車早過了!」向母親介紹說:「媽,這是我同班,叫墨潤秋。要不是他,今天我不知道躺哪兒了!他救了我的命!」

林母方才仔細打量女兒,驚駭道:「怎麼啦?怎傷成這樣!」林父也披衣趿鞋趕出來。

博源說:「一會兒說。現在我回房去,你們先把客人招待好。」

於是大家進入客廳。博源回她的閨房去了。兩個老人招待客人,端水倒茶。都在沙發上坐下來。墨潤秋簡述了學校發生的事,說:「為著這些說不清的公共事務去拚命其實是很不值得的!博源今天差點遭災了不是?」

林父抽著煙斗,沉吟說:「小夥子,你說得對!」

林母進房照料女兒去了,一會兒出來說:「小墨,你先去洗個澡吧。我這兒有博源哥哥的乾淨衣服。這是一條新毛巾,用完你帶回學校。」

2

墨潤秋浴室洗了澡出來,客廳里只有博源在等他了。展現在他面前的博源讓他定睛發獃了一下:是一個嶄新的散發著清香氣味的女郎,與他平時見慣了的革命化林博源大不一樣!頭髮造型了一下。花邊白襯衫,紫色直褶長裙。這是墨潤秋第一次看到他的女同學穿裙子。臉龐潔凈鮮嫩,有如一隻剛從樹上摘下來洗過的蘋果。彷彿飄過來一股幽香,可能是灑了某種香水的。

「喲,眼睛一溜,中共黨員變蘇修!漂亮多了!」

博源笑說:「換一件衣服就變修了?」

「貴黨正是專門從衣著小節上去判斷人的革命覺悟的。所以你平時決不敢這樣到學校去。去的話,你的同志們會說你變修了。」

「什麼『貴黨』,聽口氣好像是國民黨派來談判的。」

「那應該怎樣說話,『我們黨』?」

「是的,我們黨!」

「你說『我們黨』,那是對的,因為你是共產黨員。我說就不對了,因為我沒有加入共產黨。那樣說的話,人家會說我傍大腿,盡往有油水的地方蹭。」

「誰也不會說你!所有的中國人,包括牛鬼蛇神,包括監獄里的囚犯,甚至包括海外華人,都在說『我們黨』!獨獨你不興這樣說?」

「他們那樣說是他們的事,反正我不那樣說。我是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

「好啦,這個我們不爭了。不過我勸你,在我面前說說可以,在別的共產黨員面前可別裝作很尊重很客氣的樣子叫『貴黨』。叫了,就好像不與共產黨一條心似的,於你大大的不利!」

「斯拉斯拉的?」墨潤秋往脖子抹了一下。

博源被他的滑稽樣子逗笑了,墨潤秋也笑起來。這使他們之間的壁壘拆除了一半,也使他們的肚子同時叫起來。博源說:「肚子餓了吧?我們到廚房去吃點東西。」於是帶他進入廚房。林母已經為他們準備了稀飯和幾樣小菜。他們便在桌子旁對面坐下來吃。博源說:「今天多虧你恰巧在旁,救了我。要不然我不是死於母夜叉的爪子下,就是死於你們造反派的亂腳之中!」

「不要說『你們造反派』,我並沒有參加造反派。」

博源疑惑地看他一下:「沒有參加嗎?我感覺你是參加了的!」

「貴黨真是厲害,整人不但靠材料,還憑感覺!」

「在我這裏不許貴黨貴黨什麼的!」博源生氣地說,「在你面前我不是共產黨員,我們之間沒有黨內外的區別。我和你是一個黨,朋友黨!」

「兩人成黨?」

「就兩人!」博源說著,聲音里湧出感情色彩來,聲調和音量都低了下去,這使墨潤秋愣了一下。博源又回過神來,說:「好了,時間不早了。去刷刷牙,休息吧!這是一把新的牙刷,用完你帶回學校。今晚你就睡我哥的房間,他在柳山銅礦工作,每星期回來一次。最近出差去了。」

墨潤秋進洗手間刷了牙,揩一把臉。博源把他帶到備源房間,指點了有關事宜,道了晚安,留下若干香味分子,就回自己房間去了。她的房間就在對門。香味分子使得墨潤秋有些想入非非:她的閨房是什麼樣子的呢?有沒有閂上門,或是虛掩著一條縫?

胡想了一陣,「睡吧,壞蛋!」他罵了自己,就沉沉入睡了。

3

第二天博源起得晚,到客廳時看見墨潤秋已經在和爸爸說話。博源說:「爸,他就是那個咬文嚼字問革命定義的那個壞蛋!」

「壞蛋?為什麼叫壞蛋?」林父看看面前這個矯健壯實面貌英俊的小夥子。

「敢於質疑主流觀念的人不是壞蛋嗎?」博源說。

「按照世俗的標準,是壞蛋!」林父說,「但世俗是個可惡的地方。敢於質疑是好事,聰明的腦袋才提得出質疑。我們這個民族聰明的腦子太少!」

「爸,你又在發表右派言論了!」博源轉頭對墨潤秋說:「他是個漏網右派!」

「右派而能夠漏網,正是難得。你應該為有一個漏網右派爸爸而自豪!」

「聽到了吧?還是這位小夥子知我!」林父說。不過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舉起左手食指,說:「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這個社會生存是要注意好多東西的。小夥子,今後說話還是要慎重些!」

吃過早飯,墨潤秋要走,博源硬是要他吃好中飯一起走。

林母悄悄把丈夫叫到一旁說:「我出去買菜。你別忙著去公園遛彎,等我回來再去。家裡別只剩下兩個年輕人!」

林父笑說:「怕什麼!知女莫若父,我們博源是個嚴謹的好姑娘。我看這小夥子也是個正派人,不會有事的!」

博源的父母都出去了。初秋的陽光從大窗口灑進來,給一塵不染的客廳鋪墊上了舒心的暖色。窗外的雀鳥鳴唱得十分起勁。兩個年輕人倒一時無話,各自在心裏嘀咕一些東西。

「這是一個出色的小夥子,我喜歡他,真的非常喜歡!要能逮住他就好了!然而,他腦子的運行程序不合時宜,若作為夫婿實有不盡如人意之處。我想誘導他,改造他,使之符合我的要求。不知有沒可能?」

她想把墨潤秋也改造成一個假革命,然後同心協力為共同利益去奮鬥。問題是,先逮住再改造呢還是先改造再逮住?她決不定。「昨晚我終於把你弄到我家來,小夥子啊,現在就看你的了!」她心裏說。

「你爸每天都到公園去遛彎嗎?」墨潤秋無話找話地說。

「是的,每天。退休以後就這樣。要遛一個多鐘頭,再磨蹭點別的什麼,最早十一點鐘回來。」

又靜了一會兒,墨潤秋說:「你家客廳很雅緻啊,坐坐很舒服!」

「要不要看看我的房間?」博源忽然說。

墨潤秋警覺起來。他想起紀延玉,告誡自己別把生活弄複雜了。嘴巴卻說:「好啊,我正想看看一個女革命家的房間是什麼樣子呢!」

「女革命家?你真逗!」博源說著起身,將墨潤秋引著,到她的房門口,推開門,先走進去,迎著說:「請進!」

潤秋進門站住,全方位打量。這是一個標準的小姐閨房,精緻、多彩、芳芬。他故作驚訝地說:「桌上沒有毛澤東塑像,牆上沒有毛主席語錄,這和我想象的大不同!」

「擺那些東西做什麼呢?這是私人空間!」博源說。

「而且,這盆栽,這石頭,這鏡子,分明是小資產階級的情調!」

「還有更加讓你意想不到的呢!」博源調皮地笑笑,走到角落掀開一塊布,露出的竟是一台留聲機!她挑一塊唱片放上去,搖了一陣,放上唱針。伊呀沙啞的唱腔蕩漾了出來。

潤秋驚訝得目瞪耳豎。仔細聽,辨出是「何日君再來,呀,伊啊呀~~」他笑了,說:「在今日橫掃四舊的環境中,你一個共產黨員,居然還在聽靡靡之音!想不到,想不到!」

「機器老舊了,聲音有些走樣。」博源說。

「還好。機器老舊給她的聲音帶上一點滄桑感,更感染人。」他聽著陌生的音樂,看著房間和主人,滿腹狐疑地問道:「我發現了一個與平時的面貌大不相同的林博源!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呢?」

「這一個才是真實的我!」博源說,逞現給他一個嫵媚的笑臉。

「就是說,平時的革命面貌不是真實的?假革命,是不是?」

「可以這樣說吧。也是為了利益,為了適應環境,而採取的一種生存策略。我想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墨潤秋說。

「其實像我這樣生活的,不會是一個兩個。若說革命動機絕對純正,完全沒有個人目的,只一心為著真理去奮鬥,那種人即使有,也是極少極少。」

「可是你們革命左派,就我觀察,許多人的激情和思想認識都是發自內心的。也就是說,是真革命。例如你吧,在樓梯上與你的同志們手挽手誓死守衛的神情,我一點也看不出有假,你鐵杆保皇的思想觀點很明確!」

「世界是複雜的,人是複雜的。」博源說。

墨潤秋沉思了。確實是這樣,他早就覺察到是這樣。革命這個詞義本身就很不明確,它可以被各種人借用和炒作。許多革命者是為了順應潮流,帶著個人目的假裝革命的。而假得久了,也就變成真革命。趕潮兒從假革命中撈到好處,有了一定的利益和看好的前途,他們就需要保衛革命的理論和現有秩序,這時就變成了真革命。博源正是這種情況。

他走到書架前,隨手瀏覽書目,一邊想著人間百態。博源立到他的旁邊,靠得很近,柔聲說:「我們今天可以共同探討感興趣的問題,我想我們會互相了解彼此的想法。今天你能來到我的閨房看看實在叫我高興,何日君再來呢?」

靠得是那樣近,以至於他明顯感到處在她的女性生物場之中。想起火車上曾經感受到的美麗花園的香味,他產生了欲轉身將她抱住的慾望。

然而,就在將轉身未轉身之際,博源的媽媽回來了,院子里響起開門聲和腳步聲!他將書放回架中,說:「我們還是到客廳去吧!」博源關了留聲機。

到客廳繼續談話。博源說:「你說我假革命。其實假革命是一種明智的選擇。識時務者為俊傑。在我們國家,共產黨是領導一切的,而且將永遠領導下去,一世,二世,乃至於萬萬世。你不依附共產黨,依附誰?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全國都只有社會主義經濟這張皮了,你不附在這張皮上,附到哪裡去呢?而要附得好,並從這張皮上更好地吸取營養,就得讓自己的思想跟上革命潮流,自覺地學習革命理論,自覺地接受宣傳。腦子要按照公家給你指出的思路走,別盡由著自己的性子胡思亂想。行動上則要時時符合革命規範。那樣,久而久之,你就會感到利——」

「利如泉涌!」墨潤秋代替她選擇了這個成語。

「不說利如泉涌吧,總之會有很多好處。所以,我是想勸你,平時是否可以考慮改變一下自己的政治態度和行為方式。首先是要靠攏組織。」

「你說的也有道理。」墨潤秋說。他基本上明白了博源的整體思路:叫他一起投向革命,然後他們可以建立某種親密關係。然而他又說:「不過,那不太符合我的性情。」

「你們造反派就是講性情!在適當的時候適當的場合將性情暫時收拾起不行嗎?」

「別說你們造反派。我並沒有參加造反派。」

「啊,我忘記了,對不起!」博源歉意地笑了一下,「不過,我感覺你是屬於造反派的,即使還沒有在冊。你是郭方雨孫召達的哥們,說不定是幕後軍師!」

墨潤秋笑了一下,「說到哪兒去了!其實我是個觀察者,站在中間的。可以說屬於中間派。」

「你就不要中間了。站到我們這邊來吧,我們一起戰鬥。別看他們造反派現在氣勢洶洶,其實兔子尾巴長不了。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

「這一點我同意你的看法。造反派一廂情願地以為毛主席是和他們站在一塊的,自以為在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其實他們對毛主席的核心思想和戰略部署未必了解。」

「那麼,參加到我們這一邊好不好?你來,一定會為正義的事業做出引人矚目的貢獻!」

墨潤秋笑了,說:「我是個散淡慣了的人,不想捲入爭端。還是保持中間的立場比較好!」

4

正說著林父回家了。他一邊脫外衣一邊說:「碰到萬有機器廠兩派人打架。打得頭破血流!呵,不得了!救護車都來了!」

林父邊說邊洗了臉。博源沏茶。林父坐下來,叫墨潤秋喝茶,自己也喝著,說:「小夥子啊,這文化大革命看來還有得搞!我是個落伍的老人,一些事情想了想還是不理解。今天剛好你來,我想請教請教!」

「伯伯太謙虛了!您學問淵博,閱歷豐富,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還長,吃的鹽不比我吃過的米少。怎麼當得起您說請教呢?不敢不敢!」

「也太誇張了,我爸沒吃那麼咸!吃的鹽跟你吃的米比,那不把他腌成蘿蔔乾了?」

「這丫頭!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我們日常好多口語都是經不起推敲的。照你這樣,大家就沒法說話了。這小夥子是謙虛,尊重老人!」

「行,大家都別客氣。爸,你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那麼,小夥子,你給我說說。現在社會上一出門就聽到派,造反派保守派什麼的。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分派呢?造反派都是些什麼人,保守派又都是些什麼人呢?為什麼有的人參加這個派,有的人又參加那個派,主要的分歧是在哪裡?這些問題不弄清楚,整個文化大革命看上去就像一部沒編輯好的混沌電影!」

「伯伯,你說得有道理!這個問題對於觀察當前的運動非常重要。依我的見解,魯迅的一段話可以用來幫助解釋目前的派現象。他說:曾經闊氣的要復古,未曾闊氣的要革命,正在闊氣的要維持現狀,基本如此。這話套用到現在就是:曾經闊氣的有麻煩,未曾闊氣的要造反,正在闊氣的要保皇,基本如此。保守派,或者叫保皇派,就是些正在闊氣的人。這裏說的闊氣主要不是指鈔票多。多是多一些,但不一定都多,多得不得了。但他們有無形資產,那就是政治地位。他們的家庭成份大都是非常好的。而在這個社會家庭成份好就是一筆無形資產,上學招工入伍入黨入團提級都容易,稍一經營就會變成有形資產。找對象也有人要。除了本人家庭出身好,許多人的三大舅四大姨也都是共產黨員,社會關係『一串紅』。有些人甚至有一個革命老爹,那就更加了不得。這些人當然希望維持現有體制啦。另外有一些人雖然家庭出身不怎麼樣,但通過努力也入團入黨,取得了有利的政治地位。這些人也不希望現狀受到挑戰。目前文化大革命的矛頭是指向所謂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保守派人與這些當權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有的還是當權派的戚族或門生,衝擊當權派當然損害他們的利益,所以組成了保守派。」

林父仔細地聽著,沉吟地點頭。

「造反派則大都是些未曾闊氣過的人。」墨潤秋繼續講道,「他們中許多人生來就矮人一截,帶有原罪:出身不好。來自地富反壞右家庭的,屬於黑五類,可以說很慘,找對象都沒人要。另有一些人雖然不算黑五類,卻也離紅色頗遠,屬於灰色地帶。再轉折有個海外關係什麼的,那就更加麻煩了。這一類人處於二等公民的地位,處處吃虧,找對象也降一個檔次。以上這些人對現實有所不滿,是造反派的生髮基礎。還有一些人,雖然家庭出身屬於紅五類,但層級較低。紅五類也是分等級的。有一個革命老爹的人,社會關係『一串紅』的人,屬於最頂級。一般工人貧下中農出身的,如果未能適應社會主義條件下的競爭原則,未能有效地把無形資產轉化成有形資產,混得沒別人好,他們內心也是存在不足的,有機會的話想重新洗牌,而且修改遊戲規則。這后一種人就成了造反派的中堅力量。」

「這是從利益角度去分析,很有道理!」林父說,「博源,你以為如何?」

「我還未想過這方面的問題。不過,即使他的分析有一點道理,也未必全面。一個人選擇參加哪一派,也與他的素質相關。造反派人的修養普遍差一些,其中不乏心理病態者。」

「小夥子,你同意她的說法嗎?」林父咬著煙斗問墨潤秋。

「她說的也有一定的根據。素質較差而導致失意,失意而導致造反,這也是符合邏輯的。」

「你剛才說的,還有曾經闊氣過的一種人呢,他們參加什麼派?」

「他們年紀大的現正當著牛鬼蛇神,年紀輕的也夾緊尾巴做人。沒有他們的派,零派。但他們在心底里是支持造反派的。」

林父陷入沉思,似有所悟又似有不足。他抽了兩口煙斗,望望墨潤秋的臉,說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小夥子,你有知識有頭腦,老朽受教不少。可是,我似乎覺得這個問題還可以探討下去。剛才我們是從利益從素質去分析,這很對。但是否還有別的不同呢,例如說性情和思維方式?」

「伯伯,你說得對!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似乎還應當有更加反映派本質的東西。依我看,兩派的本質差別還在思想上,在人格結構上,在性情上。明代張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造反派多是些有癖有疵但有真氣的人,保守派則多是無癖無疵但有假氣的一幫人。就是說,造反派人大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內心比較真誠。保守派人則看上去比較正常,有修養,但往往你不知道他真正的內心是怎樣的。造反派可以說是自由派,比較嚮往自由,不大喜歡接受現成的思想成果和行為規範,傾向於追求個人空間。他們是個人主義的,自由主義的,反專制的。他們也接受總綱總論,認同主流意識,同意馬克思列寧主義是終極真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等等這些基本原理。這在一個教育純粹、信息控制、輿論一律的國家,是很自然的結果。但是在潛意識裡邊,他們又覺著在這些基本原理的統制下活得不痛快,感到壓抑。在他們看來,現在的社會還遠不是理想社會,革命不應當只是這樣的。他們認為這個社會還有許多弊病。碰巧毛主席號召造反,他們就把一切弊病都歸咎到『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身上去了,將毛主席想象成與他們一條心的領袖了,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林家父女聽得有些驚詫。

「保守派人對現狀的看法則相反。他們認為現在的中國社會正是有史以來最為理想的人類社會:所有人都站成兩個隊列,一隊是專政別人的,另一隊是被別人專政的。他們喜歡井然有序,認為這很好。當然,他們恰好是站在專政別人的隊列中。他們的腦筋也屬於懶惰的一類,喜歡簡單明晰,不喜歡質疑和想入非非。只要你接受現成的思想成果,遵循黨制定的思想原則和言行準則,便可以輕輕鬆鬆地生活。反正對生活的要求不高。生活中即使有潛規則,他們也能適應,甚至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他們崇尚集體,藐視個人,強調服從和馴順,反對個人特色和個人思想。保守派可以說是集體主義的,專制主義的,同時又是奴隸主義的。」

「集體主義也是有益於社會的嘛。」林父抽著煙斗,自言自語似的繼續思考著,「從這一點上說,保守派應屬於社會的進步力量。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則顯然不合乎我們這個社會的要求,因此是不是可以說,造反派是屬於這個社會的落後力量,消極力量?」

「或許可以這樣說。」墨潤秋迷茫地應付著,似乎不太接受這個說法卻又不知怎樣排斥這個說法。

「我聽了半天還是不太明白,」博源說道,「一會兒是從利益角度去說,似乎保守派是一批利己主義者,只顧保衛既得利益。一會兒又從思想去說,似乎保守派是一批正人君子,集體主義者!」

「一批保衛既得利益的正人君子!」林父笑起來,「這樣說也通。」

博源問:「也可能有那麼一種人,談不到有什麼既得利益,但思想上贊成集體主義,主張限制個人自由。有沒這種人,老同學?如果有,他參加什麼派?」

「有這種人,而且他一定是參加保守派。這有兩種情況,一是,他生來就是個枯燥無味的人,不喜歡自由,參加保守派是符合他的本性的。二是,他喜歡個人自由,但看清楚了在這個社會自由是沒有出路的,他理智地壓制自己的本性,去追求利益。」

墨潤秋端起杯子喝了兩口茶,思索著,繼續說道:「決定一個人參加什麼派,看來是多種因素迭加的結果。我們如果把自由本性比喻為藍色顏料,反自由本性比喻為紅色顏料,利益追求比喻為黃色顏料,紅藍兩色分別與黃色配合,就會出來綠色或橙色。綠色的參加造反派,橙色的參加保守派。這樣比喻是不是可笑?顏料的比例不同,會出來深淺不同的顏色。」

「這樣說也有趣,給了個色彩形象。」林父說,抽著煙想了一下,問墨潤秋:「小夥子,你能不能做個概括,分別用一句話來描述造反派與保守派呢?」

潤秋髮愣了一會兒,說道:「保守派是一批保衛既得利益的專制主義信徒。造反派是一批不滿足於現狀的自由主義分子。這樣說是不是可以?——要不博源你來概括兩句吧!」

「造反派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烏合之眾。保守派是一批深諳人情世故的明智之士。」博源說。

林父有些不解地看看自己的女兒。又看看墨潤秋,問道:「小夥子,你參加的是什麼派?」

「我沒參加什麼派,伯伯!按照現在社會上的說法,叫逍遙派。」

「他狡猾,狡猾的!」博源說。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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