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五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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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五十三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6月3日

第53回 總頭領籌建雄獅隊 筆杆子回憶武鬥場

1

當張大胡夾在氣窗上被拉大燈泡批鬥的時候,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個戴眼鏡的斯文人叫盧夫阿,胖胖的,頭上有些謝頂。他是冶金工業局局長辦公室的秘書。這晚值班,辦公室的小床上睡了一覺,起來小便,就聽到隔壁建築機械廠鬧聲。窗口一張望,好像事情還不小。就穿了衣服,帶上相機,下樓去。建機廠是鋼鐵廠的附屬廠,因而也是冶金工業局的下屬單位。恰好與局機關一牆之隔,開了一扇小門,來往方便。盧夫阿是《紅基戰報》重要的記者和撰稿人,既然有事,他就想去看看,能否獲得些新聞素材。

看到一個人夾在氣窗上,他就拍照,腦子裡猜測是姦情之事。最好是工人總部的一個頭目,那樣就可以做一篇文章。

然而聽人群談論,窗上君子卻是百萬紅基的小頭目!不禁大失所望,怏怏的退回去睡覺。

醒來的時候已經大天亮。正伸懶腰,電話響,傳來《紅基戰報》總編老余的聲音:「老盧呀,吵醒你沒?」

「剛醒。你在哪兒呢?」

「我在編輯部。現在非常時期,睡得少。昨晚都十二點了,總頭還給我打電話。所以今天一早我就過來。」

「有什麼新聞嗎?」

「今天總站要開一個重要會議,分站頭領都參加。總頭要我們也派人過去。點名要你,說很欣賞你的文筆。他的意思是把你直接調到編輯部,專職做戰地記者。你認為如何呢?」

盧夫阿頓了一下,說:「當然,當然!既然總頭看得起,我也不好不去。」

「那麼,八點鐘你到編輯部吧,我們一起去開會。回來再與冶工局商調。」

2

會議在蓬仙島無產閣舉行。無產閣原名聽濤閣,掃四舊改名。百萬紅基派氣艇在水面封鎖、巡邏、接人。

無產閣雕樑畫棟,玻璃花窗。閣分兩室。外室大,是給遊客喝茶的,擺著一張櫃檯和十組圓桌滕椅。今天,島被百萬紅基封鎖徵用,沒有遊客。盧夫阿和總編到得早,滕椅還大多空著。一個副官模樣的人迎上來問詢,把兩位讓到櫃檯前一張桌上。這桌坐著「總頭」,還沒別的人。

櫃檯里平常坐茶室經理的位置,今天坐著一個穿軍服的年近花甲的人。一臉嚴肅,沒有戴軍帽,沒有肩章,但軍服挺新。

「總頭」五旬年紀,絡腮胡,敦實強壯。只有分站一級的頭領知道他姓諸葛,彷彿聽說是某個工廠的工會主席,吃過糠扛過槍渡過長江,又跨過鴨綠江。究竟哪個廠,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大家叫他總頭。也許這隻是個面上的頭,真正的一號總頭沒出面。他們遵循一整套秘密原則。各級各人只知道一位頂頭上司。

總頭坐著跟兩位握手,掏香煙。動作卻不夠快,盧夫阿搶先把自己的紅牡丹牌掏出來了,敬一支給總頭,一支給總編,自己叼上一支。想了想,又拔出一支給櫃檯裡邊那個穿軍服的老頭敬過去。直覺老頭是個重要人物。然而老頭卻升起手掌心對著他,彷彿氣功師發功那樣。盧夫阿不敢造次,將這支煙塞回盒子。

總頭招手叫臨時服務員,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紅基。吩咐上茶。老余正要說話,盧夫阿也覺得該說點什麼,卻又來了兩個頭領坐到他們這張桌子邊。總頭忙與他們招呼,說話。兩支「筆杆子」被晾在一邊。總頭也沒在同桌之間介紹一下。百萬紅基的頭目一般是不互相介紹的。

參加會議的人很快到齊,滕椅基本坐滿。副官模樣的人宣布會議開始,請總頭講話。

諸葛講了形勢和任務。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到了關鍵階段,「動真格的了!」他說,「我們的總體戰略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血洗全市各造反派據點,第二階段進行無產階級革命派大聯合,從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手中奪權!」

怎樣實現第一階段目標呢?「這仗好打!」他說,「我們是絕對優勢。百萬大軍,要啥有啥。那些反革命,所謂造反派,只能縮進烏龜殼。烏龜殼這裏一個,那裡一個,為我們分而圍之逐個擊破創造了條件。我們的情報系統對各烏龜殼的情況已大體有所了解。有的築得還很堅固。我們要學習毛主席的軍事思想,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不打無把握之仗。今天召集大家來,就是想聽聽各位的意見,商量一下,怎麼個打法。」

總頭在講話的過程中有時側頭仰視坐在櫃檯裡邊的老軍人。老軍人給了他鼓勵的目光。

「集中優勢兵力殲滅敵人是毛主席重要的軍事思想!」諸葛總頭繼續講,「我們的戰略除了分而圍之,逐個擊破之外,還要集中兵力。我們各個基層組織中必定有一些能人,有的練過武術,有的當過兵,上過戰場,甚至當過特種兵。我有個想法,將我們基層中的能人集中起來,編成一支精銳部隊,專門打前鋒。各分站頭領你們回去看看,布置你們下面的幹部,了解一下,有誰當過兵的。當過兵的一定不少。但我們要那種特別能戰鬥的,最好是上過戰場的,朝鮮戰場越南戰場退下來的,有實戰經驗的,報上來。這裏特別要提到一點:有沒有爆破能手,這個我們特別需要。剛才說了,造反派烏龜殼有的還築得很牢固,我想炸他娘的,炸個稀巴爛!」

「有的!」江岸分站的副站長說,「我們至少有一個爆破專家,志願軍爆破連里當過排長。有一回他們廠拆舊廠房,轟的一聲,據說那活幹得真漂亮!」

「好的!」總頭興奮地說,「這樣的人才我們正用得著。你們各位頭領,現在想得起來的先跟王秘書登個記,想不起來的回去了解。人才越多越好。抓緊報上來,集中編到一塊。編一塊之後還要訓練。活計久不做,恐怕都生疏了。」

接下去會場就嘰嘰喳喳開始討論。頭領們思路踴躍,各出各的主意。在對哪一隻烏龜殼先動手這一點上發生了爭論。有的主張先難后易,先吃大的,小的嚇壞了,不戰而潰。有的主張先易后難,柿子捏軟的吃,逐個擊破。總頭說,兩種意見我們研究后決定。目前緊急要做的就是將精銳方陣組建起來。

3

百萬紅基終於將最有能耐的殺手集中到一塊,編成直屬方陣,起個名叫雄獅突擊隊。隊底下設爆破班、摸哨班、爬牆班、砍殺班等特種班。爬牆班的人專能飛檐走壁。砍殺班有的能做到殺人不見血。他們訓練,互相傳授技巧。每天大魚大肉的養著,將這些本來就像公牛一樣強壯的漢子更加養得像一輛坦克。伙食標準沒有限制,專用廚房耗多少報銷多少。

總站研究的結果,決定先易后難。第一仗選定了孤懸遠郊,醫學專科學校的「二司紅醫專總部」。那也是一座教學樓,底層門窗封堵,從宿舍搬進去許多木架子床,毛澤東思想紅衛兵一小半就睡在裡邊。這些大孩子自出生以來,腦子一直是偏食著的,長出的腦袋不是扁的就是尖的。他們不知道文化大革命這池水的深淺,更不知道面對的是怎樣強大的陣營。

紅基前線總指揮是個退休軍官,身經百戰。來對付這些屁事不懂的大孩子,還不是小菜一碟?

諸葛總頭通知盧夫阿隨軍採訪。還特地指派六個紅基隨扈這個「筆杆子」,保護他。

出發地是第一棉紡廠。那是城市邊上一個大廠。廠區有一個大操場,停著幾十輛解放牌卡車,嶄新的,是部隊調撥給百萬紅基的戰備汽車。每輛卡車的前角落都抬上一隻蓋得嚴嚴實實加棉被的木桶,裡邊裝著白米飯、土豆燒牛肉和大白菜粉條。那是明晨的早飯。

各部人員陸續到位。零點吃夜飯,吃完上車。盧夫阿沿操場看了一遭,只見一排排的卡車,車上立滿百萬紅基武士。一律黑工裝、長矛,威風凜凜。盧夫阿近距離閃光燈拍了特寫,又跑到場邊檯子上拍了大景。看上去黑壓壓一片,殺氣衝天。

凌晨一時出發。不開車燈,每車保持安全距離,緩緩前行。盧夫阿被安排在第二輛車的駕駛室就座。雖然被重點保護,他還是不免害怕,以至身上一陣發冷。這是平生首次上戰場,真刀真槍,前頭不知有什麼惡戰在等著。挨砍怎麼辦?但看戰友們個個鬥志昂揚,不免批判自己:到了關鍵時刻,就顯出知識分子缺鈣的靈魂來了不是?

其實盧夫阿不知道,他們這是第二梯隊,遇敵的可能性很小。最危險的活正由第一梯隊的雄獅突擊隊在干。第二梯隊只是準備打援。假設那些小孩子個個變成哪吒,腳踏風火輪突圍而出,就由第二梯隊來收拾了。或者小崽子們向未來世界藉手機,給二司司令部和工人總部、工人913發求救信息,大批救援反軍蜂擁而來,就必須由第二梯隊來攔截。

實際上,那些小孩子都睡得正香,各自在偉大思想的福蔭下做著幸福的美夢,對現實世界的險惡和欺詐毫無察覺。雖然路口和門口是設了崗哨的,但這些小孩子哨兵正在能睡的年齡,又是夜闌人靜的時候,哪能不犯困?因此被摸哨班一刀一個削去腦袋,使自以為固若金湯的總部大樓全部失去警醒神經。另一條神經是電話線,也被摸哨班割斷了。確認之後,摸哨班後退,發出信號:白毛巾揮了三下。

爆破班得到信號,山貓般爬過來。這活計事先商討的,洞的大小要控制。為了萬無一失,是兩處開炸,南北牆各一個洞。

忙活了一會兒,打信號,人員後撤,同時起爆!

轟隆一聲,又一聲,天崩地裂。雙層木架子床往上一跳,稀里嘩拉有的倒這邊,有的倒那邊,互相碰撞支楞。小孩子們跌得慘不忍睹,有的還沒醒透就從夢裡直接去見馬克思了。硝煙瀰漫,爆破班手一招,大批砍殺能手和爬牆能手跑過來,從洞口蜂擁而入。底層樓面黑漆漆,電筒照去空蕩蕩。樓梯是封堵的,只留一個井口,架著一把木梯子。最前面的人跑過去正要往木梯子上爬,不料梯子動了一下,升上去了。便有爆破班的人過來,往井口上拋了一顆煙霧彈。接著,爬牆班的人往上拋了一隻鉤繩,恰好鉤住什麼東西。試了試承著力,一溜帶大刀的漢子就如猴子般迅速攀上去。

「不許動!」殺聲震天,有血從井口噴濺下來。更多長矛大刀從井口闖上去。電燈亮了起來。

三樓也是樓梯封堵,木梯抽上去了,井口什麼東西蓋住。砍殺班便先收拾二樓的。紅基們瓮中捉鱉,先封鎖教室門口。「不許出來!都站好,雙手抱頭!」命令道。二癩們哭喪著煞白的臉,跌得輕的掙紮起來遵照命令立好,頭破骨折的地上暈著,立不起。沒有人反抗,都存幻想,以為紅基叔叔會放過他們。

殺手們四人一組進入教室。砍殺班的班長李進紅臉黃須,膀大腰圓,持一根長矛。他在第一組,進入教室就朝離他最近的一個孩子剌去。鮮血濺射,孩子來不及叫就倒下去。登時教室里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哭聲。四個殺手各奮其能,有的大刀有的長矛。東倒西歪的架子床其實礙事。一把大刀朝一個孩子砍下去,那二癩小子卻一躲,砍在床架上。雖然沒砍著,那聲音也夠磣人的。孩子們有的嚇得哭也不會了,有的還沒挨著就倒下去。靠窗的有人就往樓下跳。

「堵住窗口!」李進命令道。於是兩個「紅雞」邊砍邊往窗口靠近。又跳下去一個。

這邊李進拔出長矛又搠第二個造反者。那人卻比一般孩子成熟些,光著的上身肌肉飽滿,幽黑潤澤,可能是個運動員。他利用著架子床東躲西閃。李進搠了四五矛都沒搠著,開始焦躁。運動員趁對方沒站穩,將架子床猛一推,將李進夾住。既夾住,運動員就來奪長矛。幸好一個紅基趕過來,從背後捅他一刀。

不一會兒,室內二十四個學生,除兩個跳窗的,都殺了。有一個其實是嚇暈過去,癱在地上,殺手只一矛就結果了他。這個紅基是有殺人絕技的,沒流血人就死了,身上只留下一個矛尖孔。

各組出來,進入第二批教室,又開始殺戮。

二樓殺得差不多了,開始攻三樓。井口蓋著的是木板,木板之上壓著桌子一類重物。這個,難不住百萬紅基。爆破班粘上一塊塑膠炸藥,也炸開了。接著仍然是爬牆班鉤繩拋上去,砍殺班衝上去。

殺完三樓,又攻四樓。四樓住的是女生。由於時間比較長,井口堵的重物比較多,塑膠炸藥份量又太小,一下子炸不開。然而這已經足夠嚇壞那些女孩子,一片驚叫和哭喊。紅基們聽到女生的哭聲,更加來了殺欲,便加了一劑炸藥,往上鑽。女孩子們看看沒有退路,紛紛往窗外跳。跳的時候大都抱著《毛澤東語錄》。有一個是抱著一本《魯迅選集》。

4

第二梯隊開到距醫專一公里處的樹林中隱蔽待命。關了發動機,四野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放屁。各人都懷著誓死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和無產階級利益的戰鬥豪情,呼吸深沉而鎮定。

隱蔽了大約半個鐘頭,就有消息傳過來:戰鬥已經勝利結束,造反派也沒有反撲的跡象。於是紅基們繃緊的神經放鬆,紛紛下車撒尿。

天色發亮,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新的一天開始了。就聽到有人喊:「吃飯!吃飯!」於是打開車上帶著的木桶,熱氣騰騰的吃早飯。

對於那些已經變成屍體的造反派孩子們來說,是沒有早飯吃了。新的一天也是最後一天,是被送進焚屍爐的一天。

第一梯隊完成任務就撤了。打掃戰場的事由第二梯隊來做。吃完早飯車隊開進學校。盧夫阿作為隨軍記者,在保鏢的隨扈下開始參觀。樓外有許多屍體,是跳樓的,皮破血流趴著,手裡還緊緊捏著《毛主席語錄》。一個女孩子的屍體旁邊有一本精裝《魯迅選集》,盧夫阿撿起來放入挎包。四十年後當他寫回憶文章時,這本選集還作為珍貴紀念品擺在他的案頭上。

下車的第二梯隊的紅基在逐一檢查跳樓者,氣息尚存的補一矛。

盧夫阿看炸開的洞口,圓圓的。「這活漂亮!」保鏢們讚歎。說著穿洞進入樓內,往二層爬。走廊一路走過去,教室門開著,血腥味撲鼻而來,室內屍體枕藉,架子床東倒西歪,書籍衣服散落一地,浸著血。走到最末一個教室,盧夫阿走進去拍照。地上倒沒多少血,沒皮開肉綻的模樣。仔細找,才發現屍體上有黑黑的一個小孔。保鏢說:「那就是矛尖剌進去的地方。老手的活計!」那些死孩子的面部現著驚懼的表情,嘴巴張開,似乎在說:「呀,毛主席啊!」

剛拍照,就有「戰友」們來抬屍體。樓外的「紅雞」接住屍體,往簇新的解放牌汽車上丟。為了掩人耳目,卡車蓋上帆布。

這樣一來,便有一部分紅基沒車乘了,車子讓給那些「豎著進來,橫著出去」的革命小將了。讓車的紅基只好靠「鐵腳板」走回去。他們排成五路縱隊,齊步走,唱著紅歌《打靶歸來》,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市區。其間還故意拐了個彎,從鴻蒙大學門前經過。

注:(本章第3、第4節構思自《美文》雜誌盧華寫《參加過一回武鬥》)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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