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六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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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六十五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6月17日

第65回 墨潤秋蹈險救兩美 張慶余開槍發大恨

1

電話鈴響,值班的二癩拿起電話:「二司司令部。哪一位?」

「我是冶金工業局的紀紅雷,找你們頭聽電話!」

值班人早得到指示:紀某的電話盡量推脫。「我去找他們吧!」

「不用找了!」紀紅雷發火。今天語氣強壯了許多,早晨喝了人蔘湯似的。「去轉一圈又會回來說找不到人,你們那伎倆我還不明白嗎?就請告訴你們頭吧:我們抓到那個反革命化學專家白慕紅了!快把我兒子女兒放了,我把女專家還給你們!」

郭方雨聽到這個消息,急火攻心暈了一下,跟楊任重說:「怎麼辦?怎麼辦!」

楊任重說:「不能放!別說我們手裡只有一個,他要兩個我們放不出。便從安全大局上考慮也不能放。放了,百萬紅基的炸彈就轟進來了!就斷水斷電了!」

「那怎麼辦呢?」郭方雨感覺昏天黑地。

「盡量跟他拖時間!談判唄,談判總是曠日持久的。」

紀紅雷過一個鐘頭又來電話。楊任重決定接。「啊呀紀老啊,是您老人家呀!好多天沒聽到您的聲音了,想著您呢!您好嗎?您老為革命辛勞一生,如今還是這麼忙,是我們年輕一代學習的榜樣呀!但要注意休息啊,保重身體啊,老幹部是國家的重要財富嘛!」

紀紅雷靜靜聽著,直到對方停下來才開口道:「廢話說完了嗎?」

「這怎麼叫廢話呢。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政治路線確定之後,」

「我不跟你說這些!」紀紅雷說,「我要你們將我的兒子女兒還給我!」

楊任重停了一下,熱情的語調降溫下來:「紀老,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談過了。」

「現在有新鮮的內容可以談!那個為你們立下汗馬功勞的白慕紅,那個竟然研製出反革命化學彈的女教師,你知道的咯?」

「啊啊,彷彿聽他們說起過,具體怎麼個情況我不是很清楚。」

「別跟我裝蒜!你不清楚誰清楚?我告訴你,此人被我們抓到了,將會對她進行嚴刑拷打。拿烙鐵燒,哧地串出白煙和焦肉味來。你們捨得嗎?那可是對你們二司有大貢獻的人吶!」

「喲,聽到白煙和焦肉味,我是有點嚇著了。但我相信你們不會那樣做的,正像您不會相信我們會拿烙鐵哧你的女兒一樣。」

「那是,那是!」一聽烙鐵與自己的女兒聯繫上,口氣也便緩和。「我是說,咱們交換吧!你把我兒子女兒放出來,我們將白慕紅放了。」

「一換二啊?」

紀老一聽這話心裏就虛了:自己手頭的貨物確實少了點。但還是像商人一樣地設法,說:「不要光談數量嘛!品質也是要講的嘛!例如說,一個西瓜換兩隻紅薯,還是合算的嘛!你們的人是個有創造力的化學家,而我那兩孩子還只是會吃飯,價值差遠呢!」

楊任重笑起來,說:「紀老,你太謙虛了點。將門虎子,您兒子女兒可是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啊!而白慕紅算什麼?——牛鬼蛇神,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狗屎堆在你們那裡比金子還值錢。而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在我們這邊到處都是,如同小石頭一樣。拿一塊金子去換你手裡兩塊小石頭,你還不要?」

楊任重搗搗漿糊、拖延時間的目的達到了,決定結束這次電話。便說:「聽起來倒是挺合算的,石頭換金子!這樣吧,我個人也不能決定,得跟司令部幾個頭領開個會研究一下。我們會儘快給您答覆。也希望我們雙方都不要虐待俘虜,您說是不是?」

「那當然!那當然!」紀紅雷急忙說,「我那兩個孩子現在怎麼樣啦?」

楊任重趕忙掛上電話。

2

坐飛機回的。白慕紅解回黃鶴以後關在鴻蒙大學一棟被百萬紅基佔據了的學生宿舍樓五層最東頭的一個房間里。由於是要犯,關到這樓最為妥當。特地在那房間的窗口安上鐵欞。其周圍幾個房間住進女看守,林博源帶三司幾個女兵也在其中。

博源很想問墨潤秋:他和白慕紅究竟什麼關係?並帶著嫉恨和快意的心情想告訴他:白慕紅被我們找到並抓回來了!

但一段時間以來幾乎見不到墨潤秋。會不會是和郭方雨一道,困在圍城裡邊呢?

自從形勢緊張以來,墨潤秋基本上就不住宿舍了。他知道自己雖然沒在二司花名冊中,卻是保守派的追殺目標,慶余更是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像一個游腳僧似的居無定所。大多數時間住在古博中學二司總部,為他們值勤。有時住王光華的家裡。他在其它學校也搭識了幾個朋友,那也成了他隨機落腳的處所。

這天,林博源回家看望父母,吃了中飯又往學校趕。從家出來向車站走的途中就遇到墨潤秋!他挎著一個書包,一陣風似的由東向西刮過去。博源是從北向南的,在十字路口遇見了。急忙叫住:「嘿,墨潤秋!」

潤秋站住,回頭見是林博源,臉龐煥出神彩來:「喲,是你!」

「好久沒見。我以為你是在二司里被圍困著呢!」

「你以為我會傻傻的呆在裡邊,等待張慶余來瓮中捉鱉呀?」

博源笑起來。「你是只大鱉,也是一隻狡猾的鱉,不會被人輕易捉住的。看,那邊是個小公園,我們進去坐坐吧。聊一聊。」

他們進了公園,林蔭道中走一圈,亭子上坐下來。

「白慕紅被捉回來了!」拋出這顆炸彈的時候,博源全神貫注地盯墨潤秋的臉,就像在實驗室按下電鈕時觀察裝置的反應那樣。

墨潤秋的中樞神經被電了一下,震驚憂急齊聚。但他有一種掩蓋內心反應的本事,臉上波紋不興,竟淡然說:「是嗎?」

「這不是個爆炸性消息嗎,對於你來說?」

「為什麼對於我是爆炸性消息?」

「真會裝蒜啊!是你將白慕紅護送回廣州的!」

「你怎麼知道的?」潤秋內心又一震驚。

「你向查戶口的街道治安巡邏隊出示過學生證!」

「你們三司派小分隊跟蹤到廣州,你也在其中,把她抓到了?」

「差不多是這樣吧。你我之間沒必要說謊。」

「為什麼去抓她呢?人家是回家養病啊!」

「我們懷疑她參与了二司的武器研製。那種叫人哭笑不得的化學彈可能是她搞出來的,如果是,應當得到懲罰。作為犯錯誤的牛鬼蛇神居然還摻和到兩派的鬥爭中,太不應該!另外,上面是想把她與二司交換人質。」

「交換什麼樣的人質?二司把什麼人抓進去了?」

「百萬紅基參謀顧問組副組長紀紅雷的兒子女兒。女兒是三司司令部管宣傳的女頭領,我認得,叫紀延玉。司令部見過。」

「是嗎?」震驚之餘,墨潤秋又淡然說。

「你和白慕紅是什麼關係?師生戀?不同系啊,怎麼扯上的?」

「我也真人不說假話。她的反動日記引起我的共鳴。擔心她自殺,就給她寫一封信,勸冷靜。她在跳樓的前一刻看到我的信,自殺中止。從此認為我是她救命恩人,尋找我。就認識了。」

「只是認識嗎?為什麼跟她回廣州?」

「你們三司要搜捕她。二司緊急保護,郭方雨當機立斷叫她直接回廣州,並叫我擔當護送之責。」

「你在廣州住了幾天?」

博源想探明期間他和白慕紅有沒睡到一起。其實這個問題她已經從查戶口的老頭那裡了解過了。後來又懷疑道:路上呢?路上有沒住旅館?又自己推論道:這是用不著問的,因為我們國家的旅店住宿有嚴格的管理,沒有空子可鑽。而白慕紅大了好幾歲,又是教師,一般沒有相戀的可能。剛才在拋出「爆炸性消息」的時候,也沒看到他有急火攻心的跡象。這時她想再次核實一下自己的判斷。

「到達以後,第二天就去買回程火車票了。買到兩天後的始發車,只有立票。一直立到韶關才得了座位。」潤秋回答她的問題。

「為何那麼早就回?」

「在她那個螺螄殼似的家住著不舒服。此外,郭方雨要我早回。」墨潤秋悶悶地說,就問:「現在白慕紅給你們關在什麼地方呢?」

「這個不能告訴你。怎麼,想去探視?」

「隨便問問。什麼時候與二司交換人質呢?」

「據上面說,正在談判。不一定談得成。主要是,二司不大想交換。」

「為什麼?」

「有一個借口:數量不對等。二換一,吃虧了。這可能只是個表面的理由。實際是要迫使百萬紅基投鼠忌器。怕手裡一旦沒有了人質,百萬紅基會用大炮轟他們,斷水斷電。」

「這是聰明的做法,二司這一著棋厲害!誰想出來的點子?」

「不是你想出來的嗎?我以為是你這個幕後軍師出的主意呢!」

「此事與我無關。但二換一顯然不對等。先換一個,一換一,應當是可以的呀!」墨潤秋納悶道。

「你對白慕紅還是很關心的嘛?」林博源又懷疑起來。

「這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慈悲,畢竟關係到人質的生命。百萬紅基是帶著階級仇恨的殺人不眨眼的集團,白慕紅在他們的手裡非常危險。而要是逼急了,二司也會殺人,紀家兒女同樣危在旦夕。據一些地方,例如四川,傳來的消息說,雙方殺紅了眼,殺俘虜就像殺雞一樣平常。」

「的確如此!文化大革命已經進入拼刺刀的階段,鮮血四濺。在這時刻作為俘虜,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不過,人質可能好一點,因為在談判破裂之前,他們還有存在的價值。」

墨潤秋耳朵沒有全在聽博源的說話,而彷彿在試圖傾聽身陷百萬紅基黑牢中的白慕紅的沉重呼吸,和身陷二司地穴中的紀延玉的歇斯底里哭喊。雖然黑牢和地穴是他想象出來的,但此刻,他的心確實被兩個女人的危境撕扯著。儘管紀延玉曾對他下殺手,關係已經壞了,但畢竟曾經血肉相連,牽挂難斷。此刻,兩個女人在他心中都佔著非常重的份量。

「你在想什麼?」博源見他發獃,問道。

「我在想,要給郭方雨打個電話,看能不能在雙方的談判中起調停的作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你和郭方雨是鐵哥們,倒是能說得上話。不過,這個事情我看是不容易的,牽涉到的因素太多。」

「我最好能進入地物大樓,當面與郭兄談一談。還有楊任重,最後決定權在他手裡。」

「怎能進去呢?圍得跟鐵桶一般。我看你最好別管。電話打得通就打一個,便算儘力了。」

3

墨潤秋一夜沒睡著。給二司司令部搖了兩次電話,沒通。忽然猶豫了:便算打通,說些什麼呢?電話里說得清楚嗎?

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見黑牢中百般痛苦萬般無奈的白慕紅和她肚子里不安的胎兒。他又彷彿看到延玉被郭方雨打耳光,被蒙曼踏倒在地的情景。延玉嘴裏塞著破布,眼裡布滿血絲和恐懼的神情。兩個女人的艱危處境將他的心撕得鮮血淋漓!

郭方雨和蒙曼都是他的朋友啊,他們並不知道紀延玉和他的關係。要是知道了,就會手下留情的。

「我必須到裡邊去,立即解除延玉的倒懸之苦,同時勸說二司以紀延玉交換白慕紅!那樣我就同時解救了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

4

百萬紅基將二司據點四面圍住,只等上面一聲令下,就要強攻。然而圍好多天了,卻還遲遲沒有動手,不知上面什麼意圖。

三司也分了一段圍線,是馬蹄山南坡六十米的範圍。那裡剛好有一座教學樓,與山成直角方向。樓門開在底層北端,門外一個廊柱平台。平台七八級台階下去才是地面。地面走過去一百米就是山腳。張慶余李紅遇帶領的三司文攻武衛戰鬥隊輪班守在平台上,沒值班的在底層的室內休息。他們的任務是保證在所管範圍內沒有人從山上溜下來,也沒人進去。

平台上架一挺輕型機槍。牆腳擺了七八支衝鋒槍和長步槍。還有一具望遠鏡。放兩張靠背長椅。文攻武衛隊的值班人員有的坐在長椅上,有的閑站著。都百無聊賴的模樣。抽著煙,抖著二郎腿,臉上現出驕橫愚蠢滿不在乎的神情。學生本來是不準抽煙的,現在不管了。況且香煙是百萬紅基財政上發下來的,不抽白不抽。短短一年時間,這些原本文縐縐的學生子已經變成江湖油條。沒有前線對峙的氣氛。二癩子被圍在裡邊動也沒動。所以此時看上去一切安詳。

林博源因為忙於抓捕和看守白慕紅的事,還沒到前線來過。這天她決定來看看。

「喲,我們的女將到前線視察來了!」李紅遇說。

博源立到平台前沿,向山上看。紅遇遞過來望遠鏡,她接過觀察了一陣。只看得到樹林和石頭。連鳥雀都不見。她無味地放下望遠鏡,說:「太安靜了,一點聞不到火藥味!」

慶余聽此,提起一把衝鋒槍就往山上噠噠噠打了一梭子。山谷間起了一縷白煙,傳來了回聲。「聞到火藥味了吧?」他問博源。槍放回牆腳。

忽然不知從哪兒竄出一個人拚命往山跑。大家愣了一下,李紅遇眼尖驚叫起來:「是墨潤秋!」

只見那人快得跟麋鹿似的,已經竄到山腳下,鐵絲網旁邊。

慶余也快得跟麋鹿似的,轉身取槍上膛瞄準射擊連串動作一氣呵成,噠噠噠,噠噠噠!

然而,子彈是往上飛的!博源敏捷得跟猿猱似的躥上去將槍管一托,使對著墨潤秋飛的子彈往上空飛!

就在此時,墨潤秋也像一隻猿猱那樣,三下兩下就攀過鐵絲網,消失在密林之中。

錯過這個射殺墨潤秋的機會,張慶余的怒火爆炸似的轟隆燃燒,調轉槍口對著博源就扣扳機,噠噠噠!

博源一驚,仰身向台外倒下去。

紅遇也一驚,躥上去抓住槍,阻止慶余再次射擊。慶余瘋了,試圖擺脫紅遇到台邊射殺博源。其他人已從突然的事變中清醒過來,七手八腳上來幫紅遇控制瘋子,奪下槍。張慶余雙手被人拉著,還是掙扎到平台邊,對著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博源罵得聲嘶力竭:「婊子!我殺了你!你這個婊子養的!老子把你崩了!你真是個婊子!婊子!」

愛恨情仇交聚多,雜聽紅鼓階級鑼。

槍聲陣陣更昏腦,欲問頭緒莫,莫,莫!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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