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 一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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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 一二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8月29日

第112回 經歷者闊別重相會 眾餘孽起舞唱當年

1

「我一年掙幾個億,還能擺不平你?!」

你道說這話的是誰?就是讀者早已如雷貫耳的紀延玉!那個掃四舊時差點讓紅小兵剪成猴子,幸有墨潤秋解圍並因此兩人在「姨媽」家幽會過一段日月,後來又對墨潤秋開槍,接下去被工總綁架入二司據點作為人質的紀延玉!

數十年過去,延玉臉上少女的紅嫩被皺紋、眼袋和法國脂粉所代替,當年的黑黃革命服現在被國際名牌時裝所代替,渾身上下硬綳綳的革命朝氣變成了香噴噴的珠光寶氣。她剛剛應付完一場訴訟,從法院走出來。她是被告。原告是一名教師,訴紀延玉擔任總裁的長河生物信息技術公司生產的疫苗有假,導致他的女兒打了百日破疫苗仍然生百日咳留下殘疾。官司曠日持久,一向是由律師代理的,延玉並不出面。今天她忽然感到這個原告很煩,臨時決定到法庭來看看這位教書匠什麼熊樣。庭辯結束時延玉跟在教師後頭走出法院,緊趕幾步跟他說:「我一年掙幾個億,還能擺不平你?!」

這句話如一記猛槌砸在教書匠的駝背上。他的腰挺了一下,站立不住似的搖晃。紀延玉不管他,逕自向她的勞斯萊斯轎車走去。保鏢和司機畢恭畢敬地扶門侍候。延玉上了車,「金牛!」她說。絲毫感覺不到機器的啟動,車子已經像水面快艇一般向前滑行。「放打滾!」她吩付道。司機按了三下鍵,立即出來音樂加吆喝:「打打打,打倒反動派!滾滾滾,滾他媽的蛋!」

這是數十年前文革紅衛兵的舞台表演。紀延玉在公司找了十幾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穿上紅衛兵服(舊軍裝加紅星加皮帶),配上樂隊,重新錄製成經典作品。給加了個歌名:《打滾》

雄壯的不可一勢的樂曲和喊聲,伴隨著勞斯萊斯奔跑的節奏,讓紀延玉有了一種所向披靡的壯懷。她幾乎要大喊:「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歸根結底是我們的!」

多年前乘著改革開放的浩蕩西風,紀延玉以她的醫學專業知識和父兄的人脈關係,向銀行貸款2500萬元,以其中500萬打點關係,2000萬元買下公私合營長河生物科技製作所。雖然叫公私合營,但原老闆十年定息拿過,沒他的份了,已完全國有化。起初不過是生產些冬天夏草長壽丸猴腦精之類,和片劑中成藥。延玉接手以後開始仿製、研製西藥,接著研製疫苗。立了項目,向國家衛生部要了筆科研經費。疫苗這個事技術難度頗高,延玉並不是十分有把握。但想,注射疫苗和每家每戶都擺一個滅火罐那樣,絕大多數情況都是用不上的。既然用不上,就沒有機會檢驗產品好還是壞,李逵李鬼都可以混混。例如狂犬疫苗吧,被狗咬到的機會比檢到鈔票還難,咬人的狗也不一定就帶狂犬病毒。即使有個別人打了疫苗又給帶病毒的狗咬死了,也不一定就能認定是我的責任啊。萬一出事情,我一年掙幾個億,還有什麼擺不平的?

有時候一些疫苗或藥品快過期了,延玉會指示重新包裝或重新加料,更改生產日期!此事將導致數年以後禍起蕭牆,有職工因獎金擺不平而告發,且按下不表。

眼下只說紀延玉乘著她百萬元級的轎車開到金牛賓館,她在那裡長期包了808號房間。賓館底樓有一個餐廳叫風生水起,以天價名菜著稱。今天她組織了一個特色聚會,約下午三點鐘在風生水起舉行。此刻11點不到,她進入包房,叫了中餐,準備飯後睡一覺,梳洗以後出席聚會。

你猜什麼聚會?我們常聽說同學聚會。一起讀過什麼學校,同班。畢業后各奔東西多少年,忽然想起,約攏來大家見見面,吃一頓飯。但今天紀延玉約的可不是同學,而是派友,或派敵。都是文革餘孽,叫餘孽聚會更合適。

2

起意於六天前。在鶴桂經濟合作研討會上,廣西來的李書記發言時,延玉忽然覺得此人面熟。目光移向他面前的紅紙牌子,寫著李紅遇三字。想起來了,1966、67年間,一同在三司司令部干過。李紅遇是副司令,紀延玉是宣傳部主任,《三司戰報》總編。雖然先前癟癟的學生肚變成了現在鼓鼓的將軍肚,但面部特徵,特別是下巴那顆黑痣是認得出的。

李書記侃侃而談。紀延玉就觀察他的樣貌裝束。西裝是名料名牌。戴的手錶好像也很名貴,十萬元以上。他的旁邊坐著一個漂亮熟女。不光漂亮而且有一定資質的那種。面前的牌子寫著「首長隨行」。紀延玉笑了,今天又見識一個新身份:首長隨行!這個「隨行」與首長什麼關係呢?延玉笑著猜度。忽然明白:李紅遇也是現在隨處可見的貪官之一,養著二奶三奶甚至四奶,此外還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隨行」!這個當年最革命的老紅衛兵如今已經腐敗到何種程度了啊!

文革時,國家因忙於「斗、批、改」,對大學生的畢業分配都推延一年。李紅遇特別受工宣隊賞識,於是在等待分配的這一年裡入了黨。當其時也,老一代革命同志漸老,幹部年輕化的要求提上議事日程。李紅遇年齡剛好趕上這一茬。文化程度上說,大學生好幾年斷檔,之後重新招的「工農兵大學生」等於是小學生,沒用。文革前入學的最後這幾屆大學畢業生成了寶貝疙瘩。他歷史清白,出身貧農,一貫表現積極,文革中又思想觀點正確,站對了隊,當三司副司令,捍衛老幹部的革命路線。現在入了黨。這種種條件,不想飛黃騰達都難。

分配到了「廣西省處理文化大革命遺留問題工作部」,簡稱處遺部。就是處理文革期間因為吃人風潮遺留下的種種問題。當年李紅遇也差點被吃掉,變成「遺留問題」。幸好有下巴那顆痣,被謝東認出救了,現在才有機會來處理別人的「遺留問題」。他負責的是武宣縣和獻忠縣。

領導這個部的都是有資格的老同志,紅遇對他們非常尊敬。老同志革命經驗有餘而精力不足。李紅遇年輕,有使不完的勁。跑東跑西,忙日忙夜。況且他是親歷者,情況熟悉。終於採集大量數據,把兩縣吃人的和被吃的名單,誰吃了誰、誰被誰所吃、吃的方式、日期、吃前「思想工作」是否做通同意被吃,以及家庭現狀等等,彙集成冊,為制訂政策和妥善處理遺留問題提供了依據。每一個吃和被吃者家庭後邊都有一個備註欄,紅遇簽上了處理意見。意見全都平允執中。老幹部們對李紅遇一致給予很高的評價。處遺工作結束以後,直接就把他提拔到工業交通廳當副書記。那是個有油水的地方。紅遇是只好貓,數年間連連陞官,而且帶頭先富起來。家中藏了要藉助五六台點鈔機才能數得過來的「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正屋插著的「紅旗」是處遺部的老上司的女兒。外邊還有幾面「彩旗」,其中一個被「金屋藏嬌」,算是二奶。延玉猜三奶四奶有點過份了,還沒到那個層次。至於來開會的這位「隨行」,目前只有「合作意向」,不好說。

3

休息的時候紀延玉就走過去,儀態萬方地招呼說:「李副勤呀,還認得我不?」當年在司令部,司令叫「頭勤」,頭號勤務員,副司令稱「副勤」。

李紅遇聽到有人叫他的舊職稱,大奇。但一時想不起來眼前這位珠光寶氣的老貴婦是誰。便打哈哈地應酬著:「啊您是——?」

「《三司戰報》總編紀延玉呀!記得不?當年您常給我們宣傳部下指示:假話就是真理。」

「啊啊,那是諾貝爾說的。」

「不是諾貝爾,是戈培爾!」

「啊啊啊,是戈貝爾,看這記性!諾貝爾是專門給人發紅包的,搞錯了。我想起來,當年你是我們司令部的一顆明珠,大美女,三司的驕傲!」

兩人就近找一個沙發拐角坐下。「如今在哪兒發財呢?」紅遇問道。

「哈哈哈,一切都變了!」延玉開心地笑道,「當年我們通常是問在哪兒革命呢,如今變成在哪兒發財了!」一面遞過名片去。

李紅遇也哈哈笑,「革命變發財,想不到,想不到!」一邊看名片,「長河生物信息技術公司,總裁!啊啊,紀總!失敬失敬!」也掏出名片,雙手遞上,又笑說「我依然在革命的職位上,現在你卻是在發財的職位上!——我猜你這個信技公司已經是你個人的資產,對不對?或者有其它持股者,但你是主要的老闆,對不對?」

「您猜得不錯,當年我是貸款承包,接著買下公司的。後來上市,我是控股人。但現在革命和發財已經分不大清了。你們這些當書記的不見得比我們當老闆的掙錢少!」

「看你說得!」紅遇哈哈笑,掏出一隻黃澄澄亮閃閃的煙斗來,還有一隻景德藍煙盒,就要裝煙。忽然問:「你抽不抽煙哪?」

延玉掏出自己的煙盒來打開,裡邊是細一圈的白色小棍,連濾咀也是白色。一切都是那麼精緻。說:「我這個煙是娘們抽的。各人抽各人的吧。」

於是點上,兩團煙霧從兩顆頭顱各自冒出來,飄到了一起。紅遇長長的吁出一口煙霧,感慨說:「光陰似箭,想起當年在三司乾的日子,恍如隔世!今天見到老戰友,真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往昔的歲月,不論經歷了什麼,總是叫人懷舊的。」延玉說,「例如那些所謂知識青年,吃虧大了,卻也還是對上山下鄉念念不忘,說什麼青春無悔。我們文革期間在校的大學生,並沒有吃虧,而且玩得很開心,更加要無悔了!我常常想起在三司戰鬥的日子,彷彿還聞得到那油墨味和火藥味。所以剛才一認出你,立即上前問候!」

「很高興!高興得不得了,見到你!」李紅遇神彩飛揚,揮舞著煙斗,「當年在三司司令部乾的人,還有沒有在黃鶴的?有沒有後來遇見並保持聯繫的人?」

「有啊!胡連傑在美國養老,領著中國的退休金同時領著美國的社會救濟住著美國的養老房,日子好過得不得了。前年回來探親時遇見他了。他兒子在美國。」

「啊啊,那老兄當年一提起美帝國主義咬牙切齒,現在跑美國去了!」

延玉大笑:「嗨,現在一個勁誇美國空氣好天空藍,這也好那也好。反而對中國這問題那現象咬牙切齒。不能提當年!提當年誰都說不通。例如我吧,當年提起資產階還不是咬牙切齒?可現在我自己變成資產階級了!」

紅遇也大笑:「不要叫資產階級嘛。叫,叫先富者吧。鄧小平同志說,要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不是?先富帶后富嘛!」

「哈哈哈,還是你書記有水平!什麼東西都能自圓其說!」

「自圓其說很重要。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

「對呀!」紀延玉拍腿稱是,「反正得給自己內心一個解釋,不然就人格分裂了!」

「這就是毛主席說的道理:情況是在不斷地變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適合新的形勢,就得學習。」

「你還是語錄不離手?」紀延玉又笑。

「離手。要是現在還隨手拿著一本毛主席語錄,那是不合時宜了。但毛主席的許多話,我們這一代人都烙在腦子裡的。想忘也忘不了。當時天天念,就如雨檐下的石階,滴水久都凹下去了。你能將那些凹痕抹掉嗎?你有沒有在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冒出毛主席的話?」

「有的。大約我們這一代人都有的。據說有一種病叫語言強迫症,不斷地重複一些語詞,嘴巴停不住。我們和語言強迫症的差別只是嘴巴這一關還沒有失控。腦子裡不斷地重複一些語詞,這一點是一樣的。也許可以叫做思維強迫症,或叫時代後遺症。」

「時代後遺症!這說法很有趣,很有趣!當年我們有一個女同學叫林博源,她說過時代會給我們留下抹不掉的烙印。」

「林博源我知道,三司開會的時候見過,現在在我的QQ聊天群裡邊。林博源變成一個落後分子,憤世嫉俗,否定改革開放。說現在社會的腐敗情況說明毛主席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時的。大約這老太太沒掙到錢。」

「啊,你們建立一個聊天群?什麼群?老三司群?」

「也不光是老三司的。也有老二司的。想不到吧?叫文革經歷者群。」

「好,好,好!那麼我也加入群裡邊去吧,行不行?」

「行,當然行!你是黃鶴市文革一個重要人物,現在又是改革開放的得力幹將。缺你就像缺一個後背插大旗手裡拿大刀的花臉。相比之下我不過是跑龍套的。」

「你不是跑龍套的。你的角色比我還精彩:經歷過危險,捉入二司去當人質,槍口下交換出來!」

「想起來真的有點后怕。差一點就像白慕紅那樣砰的一聲報銷了!」紀延玉伸了伸舌頭,「在二司烏龜殼關了二十八天,也擔驚受怕,沒被那個母夜叉做成人肉饅頭。但我弟弟就沒能活出來!」說到這裏,紀延玉悲咽了,就如萬里睛空掠過一陣烏雲。

「文革真的像一場戰爭,許多人都經歷過危險。」紅遇想起自己差點被做成瓦烙人肉片,也伸舌頭。不過這節故事他回到黃鶴之後對誰也沒提起過,此刻也不想講。於是講起了張慶余:「我的老朋友張慶余就被墨潤秋筷子扎死了不是?要是不扎死,張慶餘一定是個比我大得多的書記,進政治局都有可能。」

「真的筷子能扎得死人嗎?當時那樣傳說,我還真不信。」紀延玉說。

「電視報導過一個奇人,能飛筷子扎穿玻璃。而扎死老張的筷子還不是普通木筷子,而是鐵筷子!你猜那鐵筷子是誰的?我的!」李紅遇提起來大嘆息,覺得自己是無心的幫凶,「原是我媽的陪嫁,六雙,老古董。那年回家,看很精緻,就向媽要了一雙。沒想給墨潤秋隨手撿起當了武器!」

「哈哈哈!要不是鐵筷子,他墨潤秋可能還沒有那樣的功力憑一隻木筷子殺人。你怎那麼巧啊,偏就向你媽要了一雙古董!」

「嗨!」紅遇又大嘆一聲,「不談了不談了!誰曉得會是這樣!」

「據說白慕紅是被一個四人小組策劃冷槍射殺的。小組中一個人後來被老婆殺了,老婆入獄剛好與母夜叉蒙曼關一起。從這兒蒙曼得知開槍射殺白慕紅的是張慶余。因此蒙曼從監獄逃出來,找到墨潤秋,讓墨潤秋去為白慕紅報仇。」紀延玉說。

「過程好像是那麼回事。長陽監獄百多年都沒一個犯人成功脫逃過,不知蒙曼是怎麼做到的。墨潤秋殺人以後跑了,是和蒙曼一起跑的。」

「是嗎?」紀延玉不免有些傷感,「和母夜叉一起跑?他們是軋姘頭的關係嗎?」

「是的。兩個人常在校外一個老婆子屋裡搞腐化,差點讓我帶人去捉住!」

聽這,紀延玉差點笑出聲來,說:「和墨潤秋在老婆子屋裡搞腐化的,不是蒙曼吧?」當年和墨潤秋在姨媽家的幽會令紀延玉至今想起來回味不已。兩人都在胃口好的年齡吃了一段時期的好菜。後來,無論跟誰都找不到那樣的銷魂感覺了。

聽這,紅遇如在一箇舊案子中發現新線索,睜大眼睛看紀延玉,問:「不是蒙曼?那會是誰呢——你好像知道點什麼?」

紀延玉笑說:「我只是感覺不大像蒙曼。瞎說的。你個笨蛋!要是捉住就精彩了!」

紅遇如墜五里霧中。當年其實也是猜測,沒有蒙曼的任何證據。回想此事,悶悶的說:「我得到情報,專門派三個人跟蹤監視。吃定兩個人進老婆子家,上樓。我的人還聽到男的女的在上面說話,浪笑。一個我的人騎車回來報告,留兩個前後看住門窗。可是等到我帶隊沖進去,卻沒有人了,你說怪不怪?」

「啊,這麼說起來,難道是神秘事件?——說起來也怪,那次我近距離向墨潤秋開槍,居然沒打中他!據說此人有超自然的本事。」

李紅遇感慨萬端地吸著煙,說:「發生過的許多事情,回想起來很有意思。雖然停課耽誤了我們的學業,但文化大革命實際上使我們的人生變得更加精彩。」忽然他有一個絕妙的主意,說:「把文革經歷者群約來見見面如何?大家懷懷舊。吃一頓飯,我請客。」

「這主意好!」紀延玉朗聲說,「我早有此意,只是未實行。今天你來黃鶴開會,正是聚會的時機。回去我就在群里發通知。AA制,每人出30元。」

「30元不夠吧?」

「當然不夠。剩下的我來出。之所以說AA制,是為了大家認為是吃自己的。也免認為我炫富。」

3

紀延玉在QQ群發起聚會倡議,得到大家響應,七嘴八舌出主意。有的說吃喝的同時搞點文藝節目,跳跳廣場舞什麼的。經過商議,決定由原二司宣傳部勤務員李樂和紀延玉共同策劃文藝節目。吃喝AA制,每人30元,採取自助餐形式以方便自由交談。

金牛賓館底樓的風生水起餐廳大而精緻,連著花園迴廊假山水池之屬。下午兩點,就有餘孽們陸續到來。都老了,與「糞土當年萬戶侯」的同學少年紅衛兵那會兒全然兩樣。當年最神彩飛揚的中學紅衛兵,青春在鄉下耗掉了。鬧回城,好歹找了個工作,沒多久卻遭「下崗」,錢和住房都「大不易」。此時全都神情斂縮。

大廳的後端設一個尺把高的地台,可能是有時主持婚禮之用的,此時布置成了聚會的小舞台。上掛橫幅:「文革經歷者群懷舊聚會」。音響銅鼓俱全。放著「我們來到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歌曲,這是1966年紅衛兵大串聯的調。又放紀延玉製作的《打滾》。陸續到來已過百人。主持人是紀延玉從公司叫來的一個年輕姑娘,穿得若隱若現珠光閃閃。她手裡拿著話筒笑容可掬地走上台來,宣布說:「黃鶴市文革經歷者QQ群聚會現在開始!」老頭老太們被年輕靚麗主持人的活力帶動,情緒開始漲上來,噼噼啪啪鼓掌。「尊敬的文革老前輩們,我叫朱珠。我們紀總,文革經歷者群群主,讓我來主持這次老前輩聚會,非常榮幸!非常榮幸!本人沒來得及趕上文革,遺憾之至!」

「姑娘,要是趕上文革,你就上山下鄉去接受貧下中農初次教育去了,像我們一樣!」靠近小舞台的一個六旬大媽說。

「不是再教育嗎,怎麼是初次教育呢?」朱珠問。底下哄堂大笑。

「好,好,好!能夠逗得尊敬的革命前輩開心,就是我作為主持人的成功!現在,請群主紀總裁講話,大家鼓掌!」

掌聲零零落落。畢竟,大半的人原先是對立派,現在坐到一起多少還是有些彆扭。紀延玉春風滿面地揮手走上台來,鞠一躬,講說:「大家好!我們這個群肯定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經歷了史無前例舉世無雙的文化大革命,由原先的你死我活到現在的大家一起活,成為群友,不容易。群員大多在本市,也有外地參加進來的,甚至海外也有要求參加的。很了不起。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一起來了。四十多年前我們這些人由於觀點不同,斗得頭破血流,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目標其實是一致的,對不對?今日我們走一起來,共同的革命目標不談吧。現在改革開放,目標恐怕是各各不同的。我也弄不清楚。今日我們走一起來,就是為了吃喝,為了懷舊,為了找樂子湊熱鬧。現在,那幾張長桌子擺的是酒、飲料和零食點心。我們採取自助餐形式,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大家先喝起來。邊喝邊談。六點鐘再送出來主食,那時再開始晚餐。」

群主退下,樂隊奏《歡樂進行曲》,紀延玉公司的文藝小隊上台跳舞。群員們一擁而上到桌子邊取酒取飲料冷食。

4

楊任重和郭方雨也來了。他們當初是分配了工作以後,在單位被捕的。出獄以後仍然回到單位,捧一個吃不好餓不著的鐵飯碗。坐過牢的人一般會有一付「官司面孔」,是高壓高悶環境在人的神情上造成的無形有狀的印跡,幾分暗晦,幾分無奈。楊任重1970年出獄以後,想做點小買賣,又被以投機倒把罪關進去兩年。此刻和郭方雨坐在拐角沙發,像是鄉村裡兩個做過官卻被貶斥抄家的員外郎,落寞而踞傲。當年參加二司的人看見這兩位老頭領,紛紛過來打招呼,問近況,眉宇間充滿同情。有幾個代他們取來了紅酒和冷食。兩人接過謝了。

林博源也來了。她的人生境況混得不怎麼樣。雖然當年是保守派的得力幹將,而且保守派先敗而後勝,與先勝而後敗的「三種人」楊任重郭方雨流完全處在不同的勢位上。但林博源一沒有紀延玉般的家庭背景和人脈關係,二缺乏在現實生活中閃轉騰挪將利益最大化的本事,因而成績平平。丈夫與她一樣是個假革命,但假的成分不如她,是個唯唯諾諾膽小如鼠的角色。兩個人都在普通工程師的職位上,工資雖然比改革開放前有較大提高,但物價也貴了。丈夫已經退休,但退休待遇雙軌制,拿到的退休金還沒有鄰居一個在行政編製單位看過門的退休老頭高。大兒子雖然考了個公務員,卻年過35仍然打光棍。小兒子連飯碗都沒著落,在家啃老。這一家子比起社會上出現的許多「先富起來」的人,已經是窮人了。於是林博源不知不覺地將思想觀點轉到了落後一邊,認為打擊「三種人」是錯誤的;認為文革整走資派沒有錯,是該整;認為毛主席最擔心的資本主義復辟終於發生了。因此當她發現楊任重郭方雨這兩個老造反頭子也來了時,竟熱情地走過去,把高腳玻璃杯換給左手,右手伸出去。

「你是勝利者,我們不同你握手!」郭方雨說。

「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失敗者。走資派才是勝利者。現在不但有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社會上也到處是走資派!」

這位老保守派突然亮出的造反觀點十分出人意外,二人終於和她握手,笑說:「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你們被嚇壞了?在監獄里被改造好了?認慫了?走資派還在走你們不鬥爭了?現在出現了許多讓人氣憤的事情,連毛主席都有人敢否定!」

「是嗎?誰反對毛主席我們就砸爛誰的狗頭!」楊郭二人說起文革中這句流行語,卻嘻皮笑臉地。

郭方雨說:「博源,看樣子你沒『先富起來』。要是先富起來就不會這樣說話了。我們屬於錯誤的『三種人』,沒前途。你卻是正確的三種人,理應受重用的咯,怎麼也混得看起來不怎麼樣呢?」

「重用個差火!當年要是你們造反派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繼續掌權,我倒有可能重用些。後來都是走資派,重用要塞錢。我沒有錢,也沒有門路。現在一個處級要多少錢你們知道行情嗎?——不談了不談了!看樣子你們早已蛻化變質,提起毛主席也嘻皮笑臉的。和你們沒有共同語言!」

博源悻悻離去。郭方雨說:「她還是極左世界觀,堅定的毛澤東主義者。剛才應該和她談談民主選舉、三權分立、允許私人辦報不許政府辦報之類的。」

5

紀延玉帶著一個大腹便便皮夾克紅領帶的領導幹部走上台來,說:「先生們女士們,我向大家介紹一位老朋友,新群友,廣西來的李紅遇書記。可能有不少的人認得。他是當年我們三司的副總勤務員,李副勤,曾經領導我們向黨內走資本道路的當權派鬥爭。現在成為黨內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了。這次來黃鶴參加經濟合作研討會,聽說我們有這個群,非常熱情地要求參加進來。我現在宣布:歡迎李書記李副勤參加文革經歷者群!大家鼓掌!」

掌聲零零落落。畢竟,這些群友原來都不是一家人。現在滿腹牢騷的人不少。也已經不是輕易就能鼓掌的年齡。

「啊——啊,我想起來了!」一個看起來還比較利索不太顯老的人興高彩烈地喊說,「你就是在南下學生辯論會上發言,拍胸脯說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紅遇是也,世代貧農解放時家裡窮得只剩一條繩子差點便用它來上弔的那位!」

李紅遇料不到有人記性這麼好。尷尬地笑說:「別提,別提過去!別提萬惡的舊社會,也別提我們年輕時那窮光榮的時代。現在改革開放,大家都富起來了。」

「你富起來,我們可沒有富起來!」一個人說,「我們這些老知青窮得家裡也差不多隻剩下一條繩子了!」

許多人大笑。紀延玉也笑,說:「別那麼誇張嘛!最多只能說暫時還沒有富起來。現在,李書記和他的黨內走社會主義道路當權派同志們,正在帶領大家實現中國夢,走向共同富裕的明天!」

「對呀,對呀!」李紅遇說,「每想到還有一部分人沒富起來,我就憂心得睡不著覺。我這次來黃鶴開兩地經濟合作研討會,這個會正是為了開拓創新型經濟,更快地提升全民富裕的速度。相信不理想的狀況很快會得到改善。我們群主紀大姐也參加會議了,久別重逢,說起黃鶴市有文革經歷者QQ群,我感到非常寶貴,要求也加入到群裡邊。我們都是同時代人,經歷了史無前例舉世無雙的文化大革命,人生因這場革命而變得更加精彩。我們當年是毛主席的紅衛兵,現在是老當益壯的改革開放的中堅力量。我願與大家一道來重溫激情澎湃無限榮光的歲月!」

「別來無恙啊李書記!」一個敦實的老頭拱手喊著走上台來,紅遇定睛一看:是楊任重!嚇一跳,是不是要來一場拳擊比賽啊?

台下數百雙眼睛探照燈似的聚焦在楊、李臉上,都知道當年全市最大的兩個學生組織,一個二司,一個三司,斗得頭破血流。此刻,前二司司令和前三司副司令台上見,會演哪一出呢?

李紅遇驚著雙眼,卻也下意識地拱手,以禮相見。「你好啊楊司令!一別四十年,你受苦了!看起來身體還好,見到你很高興!」

「李書記啊,」楊任重說,口氣平緩,「儘管當年我們是對立的兩派,後來的結局也不同;現在你在天上我在地下;但我心態平和得很,對人生世事看得開。想想我們生而為同時代人,鴻蒙大學同學,也是緣份不淺。所以見到你我也很高興,情不自禁上來與你敘敘舊。想來你這個大書記,不介意與我這個刑餘之人聊聊天吧?」

紀延玉招呼朱珠拿酒來。「啤酒?紅酒?」「不,白酒!」

「老楊啊,我雖然現在當了個書記,其實咱們是平等的,你說對不對?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的幹部不論職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務員。也就是說,人民是主人,而我們當幹部的,是僕人,公僕。」

「這麼說起來,我,以及台下這些先生們女士們,是主人,而你是僕人咯?」楊任重笑說。底下的人也笑。

朱珠一托盤三杯酒拿來了。紀延玉取一杯在手,對李、楊說:「兩位文革幹將今日相談甚歡,相逢一笑泯恩仇,好!見到這個場面我特別高興。來,讓我敬兩位一杯!」

兩人各從朱珠托盤裡取酒。

「今日相逢請暢飲,共憶文革話當年!」紀延玉舉杯說。

台下鼓掌,喊:「好!」

「小將如今變老將,你我共做中國夢!」李紅遇說。

台下鼓掌,喊:「好!老楊也來一句!」

「往事如煙不堪憶,且向夢裡覓故鄉!」楊任重說。

台下熱烈鼓掌喊「好!」熱烈的氣氛充滿整個大廳。

紀延玉舉杯向兩位,又向台下眾人致意,「來,大家一起喝!」於是台上台下一片叮叮噹噹碰杯聲。

楊任重喝一口,吁氣,看著杯子說:「這酒夠勁!剛才說到哪兒啦?對了,是說李書記你是我們的僕人?」

「可以這麼說吧。」李紅遇吱唔著,「老楊,我們雖然在不同的位置上,卻都是為人民服務。當年做學生的時候對立著干,現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很好的嘛。其實也算不上恩仇,都是為了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嘛!」

「李書記啊,我想問問,現在你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怎麼看?對文化大革命怎麼看?我們久別重逢,聊聊。」

「十一屆三中全會作了結論: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錯誤發動的,被四人幫利用了的十年浩劫。我當然也是這個看法,與黨中央保持一致嘛。不過,老楊,現在好像文化大革命變成敏感詞了,不大喜歡人家提起。最好將它忘記掉。以後的人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啥玩意兒才好!」

「嗨,以後的人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啥玩意兒,那就可惜了!文化大革命可是十億人花了十年時間打造出來的世界品牌。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是不是?耗費那麼巨大的一場全民運動,我們的愚蠢,我們的瘋狂,那麼多人吊脖子,那麼多人被殺甚至被吃,這一切怎麼能夠被遺忘呢?」

李紅遇舉杯說:「來,喝!這酒夠勁。老楊啊,你還是沒改當年的脾氣,說話帶造反泡兒。世事往好聽的方面說嘛。歷史選擇性地取捨嘛。別哪壺不開提哪壺。所以你混得沒我好。這是生活的真經。紀大姐,那添酒的姑娘呢?你看老楊杯子空了!」說著仰脖,將剩酒倒進喉嚨,將杯底向楊任重亮了一下,「這酒好。咱哥倆今天要喝個一、一醉方休!」

朱珠提酒瓶大步走上來,給兩男人添酒。兩人又喝。李紅遇一高興,攬住楊任重的肩膀說:「兄弟啊,將生活過好才是硬道理。要緊的是順應潮流。人最好變成一隻小鳥,隨時依偎在社會的肩膀上。紀大姐,找個地方坐坐,我和楊司令私下聊聊!」

這時又有一個老頭走上台來,邊走邊說「李書記,咱們可是同班啊!你發達了,不會認不出吧?」高個,絡腮胡,背有點駝。李紅遇定睛一看,是郭方雨!接著又一怔:方雨後面跟著一個女人,卻是林博源!博源直指李紅遇的鼻子說;「李紅遇,你肯定是個貪官。是不是?」

紀延玉上去將林博源一把抱住,說:「博源你怎麼才來啊?好,好,好,今日都是老同學見面,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將博源溫和地推轉身,跟大家招呼道:「你們都跟我來!小珠,找個包間!」

朱珠前導,將四人安排到一個包間。紀延玉轉身回到台上,說:「讓他們休息一會兒。現在我們大家繼續吃喝,或唱唱歌跳跳舞什麼的。小珠,你來照顧,讓革命老前輩們開心起來。放音樂。文藝小分隊把舞跳起來。我去關照幾位文革老頭領,不要讓他們喝醉互掐。」

6

當紀延玉回到包間時,四個文革老將各自端著一杯酒在站著說話。還好,並沒有互掐。李紅遇正在說:「博源,你問我是不是貪官。我承認我是。你們不知道,現在官場上混,不貪還真不行。如果世人皆濁我獨清,就沒有朋友,人家就不信任你。不要說陞官,混都混不下去。我們文革初期大批判,批《海瑞罷官》,說清官比貪官還壞。記得不?」

「哈哈哈!大批判的成果沒想現在顯現出來!」郭方雨說。林博源則現出苦笑,臉上一片迷惘。

「坐,坐!坐下說。」紀延玉招呼著。於是大家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早被朱珠擺滿了酒和果品。紀延玉想起什麼事,又出去了。

「你說的情況,我在網上讀到過。」楊任重口氣沉沉地說,「世道的確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不但官場上貪風習習,便是網間也有許多贊貪言論。說『要發展經濟,就得容忍貪污腐敗。道德潔癖人士是病態的,不健康的』說『清官尸位素餐,沒有進取心,並不是老百姓真正需要的』說『不貪則說明上進心不足,甘居人下』。諸如此類的發言很多。」

「說這些話的,大約都是些嘴巴上沾著油渣的貨色。」郭方雨道,「就是說,多少沾到了貪的利益,得到了實惠。倘毫無利益,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如果不是身在貪族之中,也必定是拿錢發帖。社會已經墮落到這地步:公開頌非而謗是!」

林博源義憤填膺:「李紅遇,雖然社會環境在滑落,但你作為當年正宗革命派組織的副司令,作為鬥私批修時代由工宣隊提拔入黨的共產黨員,應該潔身自好堅守正氣立在正能量一邊,與腐敗現象作鬥爭呀!怎麼能夠同流合污呢?」

「博源,我承認我做得不好,必須鬥私批修觸及靈魂。但靈魂是複雜的,世界是複雜的。不在其位不知其難。人一旦走到這地步,已經跋前疐后,斗私不能批修不得了。你們不知道,我一邊享受著一邊也是提心弔膽啊,說不定哪天就被雙規了!還好的是跟對了人,目前看來沒問題。不是有一句話嗎:女怕嫁錯人男怕認錯行。我給加了一句:官怕跟錯人!」

「哈哈哈!」博源破怒為笑,「說得我倒有些同情你了!不在其位不知其難,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倒不如我們平頭百姓,不怕雙規不怕破產。無官一身輕。彷彿什麼書上有一句話,是不是唐吉訶德說的:良心是最好的枕頭。」

「阿Q精神吧?」郭方雨笑道,「貪不到便說良心是最好的枕頭。博源,我不知道如果你在可以貪污的位置上,會不會也伸出手去?」

「那不會!」楊任重斷然說,「說別人恨貪是由於自己貪不到,這正是網上一種人的無恥爛言。把普天下人性都說得毫無希望了!」

「重要的是,要有好的制度來管理人性。」林博源說。

李紅遇上了趟洗手間,回來,走進門就說:「我不知道你們三位日子過得怎麼樣?能不能各人給我一個賬號,回去我給每人打十萬塊錢過來。長安居大不易,你們平常一定是過得緊綁綁的。老楊老郭幾年牢坐出來,更加窘迫,這是可以想象的。博源家中也免不了有難念的經。兄弟我命好些。今日有幸相見,希望你們接受我作為一個老同校、老同班,博源還加上老同派,的一點孝敬!你們不知道,多年來我在官場上混,簡直迷失自我,缺乏真話真情。今日見到幾位,彷彿又回到純潔的學生時代,我是把三位當成兄弟姐妹看的。倘三位能接受我一點禮物,我將非常榮幸,也是我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一番話把博源說得眼淚水嘩的一聲就冒在眼眶上了。楊任重郭方雨顯然也被感動,臉上凍住了一般。楊任重說:「老李,我真的很感動,看到人間誠摯的真情。但我不能接受你的饋贈。不排除今後的什麼時間,人生社會說不定的,如果我或我的家庭碰到什麼過不去的坎,那時不排除向你求援的可能性。目前我的日子倒還過得去。所以你的心意我領了,非常感謝你有這份同學之情。不過,老李,我倒想起我們國家還有千千萬萬比我還窮還艱難的同胞。他們老無所養,據說鄉下自殺的老人多有。他們病無所醫。我看到過一張相片,是一個年輕的母親在街頭給兩歲的兒子下跪,因為她付不起孩子的醫療費。還有因沒錢給孩子治病而帶著孩子投河的。每看到這類信息,我幾欲掉淚。鄉下人壯無所業,不遠千里進城打工,掙微泊的幾個錢,鄉下到處是留守兒童留守老人。那些孩子的生活和教育都成問題。從你對我們的饋贈盛意可以看出你是個有慈悲心腸的人。我希望你把慈悲心擴展到廣大同胞身上。你現在當著父母官,公門好修行,拜託你在黨內多為百姓著想、說話。不但搞好經濟,同時也進行政治體制改革,使國家民族走向富裕興旺。這是我的意見,代表我自己。方雨博源你們什麼態度自己說吧。」

「老楊說出了我要說的話。他的意見代表我的意見。」郭方雨說。

博源說:「紅遇,你的心意令我感動得淚水都差點冒出來。畢竟老同班,又老同派。大家都存著久遠的感情。那次張慶余對我發怒開槍,幸虧你死命拽住他,也是救了我一命。如今又慷慨地想饋贈我金錢。十萬在我是不小的數字。我是有難念的經,但再困難也不能要你這個貪來的不義之財。剛才楊任重部分地說出了我的意見,希望你在為人民服務的崗位上多為人民著想。少貪點,多為人民說話點。我雖然也在黨內,但人微言輕。你在重要的崗位,說得上話。中國往何處去,你們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要研究。」

紀延玉在門口探進頭來說:「你們要是聊到一段落,出來與大家一起樂吧。外邊熱鬧著呢。」說完又消失了。

郭方雨立起來,握住李紅遇的手,說:「今天真是幸會。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紅遇,但願你平安,在官場不要出什麼事。請接受我作為老同學老對頭的良好祝願!」

楊任重和林博源也立起來,說「走吧,出去看看。晚會結束的時候再互留聯繫方式。」

7

他們出來到大廳。大廳里剛剛進行了一場「評選最悲慘的人」活動。有一個人忽發奇想,說他屋裡保存有相當可觀的文革物品,光大小像章就一籮筐,還有塑像,以及傳單、小報之類。將來可能價值不菲。他無家無後,想把這些東西贈人。今天適逢聚會,乾脆拿來當獎品吧。建議在與會者中間評選出一個最悲慘的人,他將這些文物獎給他(她)。大家對這個提議熱烈贊成。於是互相推薦,代講或自述悲慘故事。故事很多,誰最悲慘相持不下。最後,舉手點數,評選出一個最悲慘的女知青。此刻,她正在為得到這個殊榮而泣不成聲。

從包間出來的幾個文革老頭領了解到這個情況,跌足說:「哎,我們錯過了,早出來聽聽多好!」

紀延玉覺得氣氛太沉重,講話說:「好啦,既然評選結束,現在大家樂起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向前看,不爭論。來,文藝小隊,把樂奏起來,舞跳起來!」

於是群友們開始輕歌曼舞。基本上是大媽們習慣跳的廣場舞。朱珠一托盤裝了一摞無線話筒,說:「革命老前輩們,我現在分給大家話筒,想唱的可以唱起來。大廳左右前後中間都發兩個話筒,想唱什麼唱什麼。話筒可以傳遞,各人唱各人的。我們不要求一律。聽說文革時也是各說各話,是不是?」

這一下「文革老前輩」們來勁了。一個先拿到話筒的大媽唱道:

解放時我們穿開襠褲,出生在舊社會末端。

另一個稍為年輕點的,接過話筒唱道:

我們出生在新社會,穿開襠褲是在反右那年。

幾個拿到話筒的人齊聲呼應,唱道:

成長在毛主席的光輝下,聽到的是既純又正的宣傳。

因而無比自信,來到了幸福的人間!

一個話筒唱道:

直到大躍進,肚子餓得慌。堅信是暫時因難,沒動搖信仰。

雜七雜八,群魔亂唱。這個唱完那個唱,東邊唱完西邊唱。邊唱邊舞,各唱各的,居然聽起來可以從中選取一些句子聯袂成篇:

最幸運是碰到文化大革命,史無前例,舉世無雙。

革命大串聯,火車擠得,站廁所間。

  我是乘悶罐車進京,手拉手搖晃。

我們來到天安門,熱淚盈眶!

見到了毛主席,歡喜禁不住,往空中拋鞋帽衣裳!

啊啊啊,一輩子,夢裡一般!

楊任重郭方雨林博源李紅遇,還有紀延玉,受氣氛感染也下到場子里,跟大家一起唱和跳。

啊啊啊,一輩子,夢裡一般。

上一代人的智商決定了民族的方向,

民族的方向決定了下一代人的命運。

我們都是命運播弄下的幸運兒,幾度痴狂。

為了一個圖騰,喝醉一般!

為了一個圖騰,喝醉一般!



(全書完。2019年2月4日星期一,農曆臘月三十日,除夕,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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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 一二回

帖子民運鬥士 » 2019年8月29日

太精彩了,意猶未竟啊!希望樓主寫出更多的反共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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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 一二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9月1日

謝謝您的誇讚,會在近期上傳《圖騰醉》作者自述,敬請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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