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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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十六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4月25日

第16回 救流浪狗尚且有愛 治黑七類卻是無情

1

樓下是茂密的珠柏和雜生其間的蘭草,這減小了一點衝擊力,所以唐朝玉只是斷了右小腿脛骨和左大腿骨。她就勢一滾,暈過去。剛暈過去,樓上咕咚又掉下一個人,是爺爺!差點砸著她!

其實唐朝能是草木皆兵,誤報信。他睡不著,天未亮就起來,開了小門想上街遛遛。剛一開門,就見幾個戴紅袖章的人拿電筒照他。一嚇關門就往樓上跑。紅袖章上印的字其實是街道聯防隊,不是紅衛兵。

這一誤報信就亂了套,「溫柔一把刀」的手術剛完成三分之一就逼得往下跳。朝能返身往樓下跑要救妹妹,卻又咕咚掉下個爺爺!急得他就地轉了七八個圈子還不知道怎麼辦!

第九中學的紅衛兵抄家抄紅了眼,兩天忙下來收穫不小,昨晚餘興未盡又去政協查資料,得知這兒還有一家賣醬油的唐老闆,一大早便集合隊伍開來。剛進門,卻碰到唐朝能迎面跑來,說:「我家兩個人跳樓了,幫忙搶救吧!你們不要再抄了,昨天前天已經有四撥人來抄個底朝天了,沒什麼抄頭了!」

九中紅衛兵一聽,覺得晦氣,來遲了,肯定沒剩下多少油水,而且還碰上跳樓的!很沒勁的跟朝能圍過來看,遠遠站著。帶隊的說:「這可跟我們沒有關係!」朝能說:「那當然,跟前頭幾撥有關係。但有關係又怎麼樣?現在你們既然來了,就幫我喊救護車,報派出所吧!樓上還有一個割喉的呢!」帶隊的頭想了想,就派兩個人去派出所報案。

過半個鐘頭,就有一輛警車慢慢開進來,跳下幾個警察。他們互相遞香煙,點上抽著,向樓上去,先勘查那個割喉的。看是一具瘦削老嫗的屍體,平靜地躺在床上,床半邊都是血,地上丟一把帶血的菜刀。刑偵經驗老到的所長立即斷定這麼個風吹就要像紙片那樣飄起來的老婦人沒有能力給自己割喉,況且刀口是那樣乾淨利落,必定是他人所為。當即將唐朝能叫來問話:誰最先發現屍體的,怎麼個情形。朝能如實說了。所長派兩個下屬看住屍體、拍照記錄,其餘的人跟他下樓,來到兩個墜落者旁邊,指著不省人事的唐朝玉說:「她是兇手。把她控制起來!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二十分鐘仁慈醫院的救護車就來了。所長對醫生說:「這個女的一定要救活,問案需要!」醫生指唐毅仁問:「這個老的呢?」所長頓了一下,說:「也一起拉去吧!」於是救護車將兩個傷者都抬上車。唐朝能也跟上車。到了醫院,警官向迎出來的醫護人員說:「先治這個女的,她有案在身。」

朝玉往下跳的時候,承載的不光是自身的重量,還有悲憤憋悶哀傷等等暗能量。這種暗能量使她感覺自己像一顆小行星,直向地球撞去。果然,轟的一聲,天崩地裂,火光衝天。她向地心沉下去。地心並不像科學家說的那樣是熾熱的溶岩,而是一個無比黑暗的海洋。她在裡邊像一條海豚那樣遊動著。就有一個發光的物體飄過來,竟然是她父親!正要說話,飄過去了!又有一個發光的物體飄過來,一看,是大鬍子馬克思!忽然想起,社會上有一句流行語,把死亡叫做「去見馬克思」。糟了,我現在見到馬克思,不是死了么?那麼,我死了,爺爺奶奶怎麼辦呢,媽媽怎麼辦呢,還有許多事情未處理怎麼辦呢?

一著急,就醒了。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幫穿白大褂的人,正圍著她折騰。「牽引!鋼針,沙袋!」這是她聽到的第一句話。第二句話是:「醒來了,好好!我們先問案,問完再忙你們的!你們醫務人員先退出去!」

取代白大褂的是半截白半截藍的警察!國徽下一張嚴峻的臉向她俯下來,問名字。朝玉沒力氣回答。問者就代言之,「叫唐朝玉是嗎?」朝玉微點頭微聲:「是」。照此辦理又問了年齡職業住址。旁邊一個女警紙筆記錄著。

「樓上那個死者是誰?是你的祖母是嗎?」

微聲微點頭:「是」。

「她是怎麼死的?」

病人還沒力氣回答這個複雜的問題。警官只好又引導:「是你殺的是嗎?」

「是的。」微點頭微聲。

「怎樣殺的?——用菜刀砍的是嗎?」

這一回朝玉調動力氣稍作更正:「劃一下。」

至此審問完成,可以定案。女警拉過朝玉的食指來,沾了印盒泥,在筆錄上每頁按指印。警官鬆了一口氣,直起身對門外說:「好了,醫務人員,該你們了。將她救活,交給法院!」

可笑溫柔一把刀,地心海洋走一遭。

竟逢先聖大鬍子,驚返人間再煎熬!

醫生往裡走,警察往外走,在門口相遇。醫生問:「走廊那個老的怎麼辦?」

「你們看著辦吧!」回答道。

2

門廳里正在籌備一場批鬥會。主持者是闖進醫院鬧革命的紅衛兵。他們一個個病房查過去,問每一個病人的家庭出身。將出身「黑七類」的叫到門廳靠西牆站好;起不了床站立不住的,連床抬出來。出身好的,或者還湊合的,也到門廳,在東面弄了凳子排排坐。

唐朝能不準進病房看妹妹,只好在走廊陪爺爺。老傢伙與孫女差不多的傷勢,也是骨折。由於年老,更加撐不住,此刻躺在走廊盡頭牆邊一付破擔架上,滲著血,痛得撕心裂肺。朝能找到急診室一個胖醫生,要求給以治療。胖醫生很忙的樣子,只看了他一眼,不大理會。朝能纏著不放,胖醫生忽然走向門廳,跟紅衛兵說:「這兒還有一個,跳樓的資本家!」

紅衛兵立即去走廊盡頭將擔架抬著來,放到黑七類病人的腳下。於是,大鼻子死沒死成,來醫院沒治成,倒又經歷了一次批鬥!而且由於在西邊的人群中算他出身最黑,又對抗運動跳樓自殺,最為反動,所以受批鬥最烈。紅衛兵里三層外三層圍著他大喊口號,聲浪將他震得又暈了過去。

開完批鬥會,朝能找到胖醫生說:「這一下該給治了吧?」就有紅衛兵跟過來阻止道:「黑七類的不給治!病房裡所有出身黑七類的人今天都得出院!」醫生聳肩攤手,快意地現出無能為力的神情。朝能還想哀求,說:「醫生,您老人家至少得給止止血,包紮一下吧?毛主席說,實行革命人道主義!」朝能也學會了拿起毛澤東思想武器。紅衛兵說:「你不要忘了,人道主義前邊是有革命二字的。你家與革命搭上界了?」

胖醫生多少還是有點仁慈之心,跟紅衛兵說:「就給那老傢伙處理一下吧。」紅衛兵看樣子也不是很惡,沒贊成,也沒表示反對。醫生就叫朝能去把病人弄進急診室來。

朝能找不著人跟他抬擔架,急得團團轉,向一個紅衛兵抱拳哀求道:「大爺,幫我抬一抬好不好?」周圍的紅衛兵看到十六七歲的同學給人叫大爺,都樂了,七嘴八舌的說:「大爺,你就幫他抬一抬吧!」大笑。那個「大爺」瞪一眼,走開去。朝能又求其它紅衛兵,卻遭玩笑:「怎不喊大爺啦?叫太爺爺,我幫你抬!」

於是朝能喊太爺爺,又引起鬨笑,卻始終沒人幫忙。

朝能沒轍,只好自己抬起擔架的一頭,另一頭地上拖著。還不好抬得高,小心翼翼地彎腰拖著,累得滿頭大汗,終於弄進急診室。

胖醫生袖手倚桌,在與護士聊閑天。見朝能拖擔架進來,就走向病人,一邊回頭還跟護士聊著。終於到擔架旁,給病人這裏捏捏那裡捏捏。唐毅仁雖然暈著,卻還知道痛。捏到骨折的地方時,一陣扭動,呲牙咧嘴。醫生知道不但骨頭折了,而且錯位。於是叫唐朝能抱住病人腰部,醫生用力擺動拉拽,使骨頭複位。痛得大鼻子終於醒過來,又哭又叫的。

醫生給他止了血,紗布包紮一下。護士過來,和唐朝能一頭一尾,將老頭子抬出去停在走廊牆腳。唐毅仁哼叫著,朝能手足無措。碰到胖醫生走出來,朝能又求他:「大夫,請你行行好,幫我們辦個住院治療。像這樣怎麼行?」

「我的事完了。你去找骨科吧。」胖醫生說,並沒有停下腳步。

朝能就去尋骨科。裡邊只有一個護士,二十歲左右的姑娘,卻因醫生護士都是一樣的白大褂,所以他不知道怎樣稱呼。怕喊低了,又怕喊高了。他習慣把人盡量往高處稱呼的,像剛才在門廳里喊大爺那樣,但效果似乎不好。所以正要張口喊大夫,或主任,又縮回去了。這時就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進來,其中一個國字臉戴眼鏡的看看朝能,問「什麼事?」

「大夫」,這一回朝能喊低了,人家是骨科主任,「我爺爺我妹妹都跳樓沒死,現在,」

沒說完,主任就回答了:「我知道。你妹妹我們正在治療。她有案在身,你不能見。至於你爺爺,沒他的事了,回家去吧!」

「可,可是,老人傷得那麼重,怎能回家去呢?回去我又不懂醫,拿他沒辦法。大夫,主任,院長」,朝能手忙腳亂直往高處喊,「求您老人家行行好,收治我爺爺,我們全家直至世界末日都會對您感恩戴德的!」說著跪下磕頭如搗蒜。

「起來!」旁邊一個五十多歲長著一付階級鬥爭面孔的白大褂女人尖厲地喝斥道。朝能只好起來。女人又說:「什麼世界末日?這話聽起來磣人!我們無產階級、勞動人民沒有世界末日,你們資產階級才有世界末日!懂嗎?」

「我說錯話了!我該死,我該死!」朝能懊悔得要打自己耳光。

「我們也沒辦法。」主任說,「目前的革命形勢你知道。紅衛兵把所有出身不好的病人都勒令出院了。如果收治你爺爺,連我們都有不是,我是要負主要責任的。到時候,我也戴高帽子遊街批鬥,受得了嗎?現在全世界都聽紅衛兵的。這樣吧,」他回頭叫一個年輕醫生,「小李,你跟他去看一下,他爺爺是不是該止血包紮,處理一下,再打一針止痛,讓他們回家去。」

朝能繼續求情。明白這位國字臉戴眼鏡的醫生是個頭,便叫:「主任,求您老人家行行好,給住個院!貴院不是叫仁慈醫院嗎?請給老人一點仁慈吧!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說,實行革命人道主義!」

那位長著一付階級鬥爭面孔的女大夫說:「既然你對毛主席的話這麼熟悉,大約你也知道毛主席的另一句話:對階級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

小李醫生將朝能推著走:「走吧,咱們看你爺爺去。」

小李醫生就和朝能去走廊,一看,已作過初步處理了,但還痛得哇哇叫。於是他回室內去了一下,出來手裡擎著一管針筒,往老頭子身上就扎,一邊推針筒一邊說:「回去買些石膏紗布,或者削兩片竹板,把腿固定。」

朝能這可是完全抓瞎了。而且怎麼回去呢?沒錢。如果有錢,儘管街上沒有資本主義的計程車,也沒有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黃包車,總還可以想辦法,私下去街角找一個板車大爺,求他拉一拉。他的錢包都是因為自作聰明,掛到窗外去,讓紅衛兵提走了。金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從早上跟救護車出來到現在過午,他一點東西都沒吃。如果錢包在手裡,就可以到街邊吃一碗熱乾麵不是?快餓昏了!又渴,連一分錢一杯的街邊涼茶也喝不起。

渴中生智,便走進急診室。胖大夫不在,只有那個面孔粉嫩卻沒有表情的護士在翻看「紅寶書」。朝能也弄不清她究竟是醫生還是護士,往上叫比較妥當,就指桌上的紅塑料殼熱水瓶請求道:「大夫,給我一杯水喝好不好?」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你自己帶杯子了嗎?」

「我哪裡會帶杯子喲!大夫,行行好吧,就借您的杯子用一用,我實在渴死了。我沒有病的,身體完全健康,您放心!」朝能說著把手伸向桌上一個杯子,就要自己動手。

「不行!」那個女人迅速出手按住杯子。

朝能沒轍,直起身沮喪地走開。到了門邊,就看到那個專門用來洗拖把洗臟物的水泥池。池的邊上放著一個垃圾竹筐,裡邊丟了好多帶血的棉花球之類的醫療垃圾。一根拖把靠在池邊。池上方一個鐵制水龍頭。朝能不管三七二十一,打開水龍頭,嘴接上去咕嘟咕嚕就喝。喝了一大陣,直起身來抹嘴。恰好胖醫生走進來,驚訝道:「你怎麼喝生水呢?要喝也到洗手池去喝呀!」醫生指了指另一邊的牆角,朝能轉過身去,才看到那邊有一個白瓷水斗,鍍鎳的彎彎的細龍頭,和腳踏的開關。

朝能才知道自己連水龍頭都沒找對,卻賣乖說:「這裏喝一樣。我是怕弄髒你們的洗手龍頭。」趁機就又想請胖醫生幫忙,說:「大夫,我剛才去骨科,他們不讓住院治療,要我們回家去。現在問題是,怎麼回家呢?是你們的救護車把我爺爺拉來的,能否請你們出車把他送回家去?」

「救護車是公安派出所叫的,屬於公務。你這回去,是私務了。私務要自己出錢,一公里兩元。」醫生向朝能伸出手掌,「我跟你去聯繫!」

「我沒帶錢。回到家再付給你們好不好?」朝能心裏虛虛的,知道到了家裡也拿不出。先哄哄吧,到家再說。

胖大夫面露難色,說:「我給你聯繫一下看。」很不情願地拿起桌上的電話,要總務科。那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胖醫生說:「是李大姐嗎?有一個骨折的不能動的病人要送回家。救護車在的話,給他送一下。」

李大姐樂起來:「哈,救護車是緊急救護病人入院的,沒聽說送病人出院的。這是頭一回。行,叫家屬來交起步費吧,車子閑著也是閑著。」

「他沒帶現錢。到家再收費吧,行不行?」

李大姐腦子裡階級鬥爭那根弦響了起來:骨折不能動為什麼不留下來治療而要送回家呢?想起今天紅衛兵勒令所有出身不好的病人都滾出醫院,那麼現在這個急需用車的病人,其階級出身就很可疑了。便問:「那病人什麼出身?是不是黑七類?」

胖大夫回頭看了唐朝能一下,猶豫說:「是。」

「那麼我們不能派車!老徐呀,我們千不講萬不講,階級鬥爭這個事不能不講。我們千放鬆萬放鬆,階級鬥爭這根弦不能松。我們什麼病人都可以派車,就是不能給黑七類病人派車。這是原則問題!即使有現錢交費也不行!」

胖大夫放下電話,對唐朝能聳聳肩,搖頭攤手,說:「我沒辦法幫你了,我已經儘力了!」

3

朝能垂頭喪氣走出急診室。想了想,除了將爺爺背回家,沒有別的辦法。就到擔架旁邊,蹲下說:「爺爺,我背您回家吧!」

唐毅仁打了止痛針,不叫喊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孫子說要背他回家,估計已經山窮水盡,治傷既無望,車子也沒得躺。這麼遠的路怎麼背回去呢?就說:「不要背回家,背去太平間吧!」

「爺爺,這說的什麼話呢!」

「這麼遠的路,怎麼背得?不能叫一輛車嗎?至少找一個板車大爺,給他幾個錢,讓他拉。」

「爺爺,我沒有錢了,錢全都讓紅衛兵抄走了!我沒有記住您的話,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都砸了!」

唐毅仁現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說:「這一下抓瞎了吧?一個錢都沒有看你一家老少怎樣過活!幸虧我那裡還有三隻籃子沒被發現。好吧,背我回去,我們去把籃子扒出一隻來!還有兩隻籃子也指出給你。」

於是朝能將爺爺扶起坐著,自己蹲下要背他。然而坐著不好上背,老人又動不了。朝能無可奈何地立起來,像一隻笨猴那樣轉了兩圈,撓著頭。終於有了主意,讓爺爺再躺下,他將擔架拖到門廳台階邊緣,又扶坐起,自己則下台階,蹲下去,勉強將老人背起。

可是這麼一折騰,唐毅仁本來已經複位的骨頭又錯開了,加以止痛藥的效力已慢慢減弱,所以痛得他又呲牙咧嘴。朝能則氣喘吁吁,也夠嗆。祖孫二人出了醫院,艱難前行。朝能一邊邁步一邊東張西望,看有沒有板車大爺。如果有,許他到家付加倍的腳夫費,應當是可以的。他現在知道爺爺還有三隻籃子,氣壯了。然而板車大爺一個也沒出現。

累得受不住了,朝能看到路邊是一道高出馬路兩尺許的水泥抹面石砌坎牆。原來,鐵路經過此處,這是路肩下的護坡牆。坎牆上去,到鐵路之間,長著密密的青草。他就往坎牆一靠,把爺爺放坐在坎牆上,歇一歇。唐毅仁順勢往後倒在草地斜坡上。

這一歇,就發現十幾步外有一個大媽在賣茶水和茶葉蛋。朝能走過去討水喝:「大媽,我口渴死了。但我身上沒帶錢,一分錢也沒有。您老人家能否施一杯水我喝呢?」

大媽奇異地看了看他,不很爽快地指著一杯茶水說:「喝吧!」

朝能千恩萬謝端起要喝,卻停在唇邊。想起爺爺連自來水都沒喝過,便指著說:「大媽,那邊是我爺爺,這杯茶我端過去給他喝。」

大媽這才看到倒在草坡上的唐毅仁,白藍長條紋睡衣褲,帶血。驚訝道:「你爺爺怎麼啦?」

「他跌傷了。」朝能答。走過去上了草坡,將爺爺扶起喝水。唐毅仁真是渴了,一杯茶水很快喝完,又倒下草坡上。

朝能把杯子送回給大媽。不好意思再要一杯,卻也沒走開,傻傻的朝鍋里冒熱汽的茶葉蛋看了幾眼。這時就有三十多歲一對男女走過來買茶葉蛋。男的說:「然後狗愛吃茶葉蛋嗎?」女的說:「然後試試看。大媽,然後這茶葉蛋多少錢一個?」大媽答:「八分。」女的說:「能不能便宜點?然後,我們救助流浪狗!」她指了指。

大家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才發現十幾步外草坡上,像唐毅仁倒著一樣,卧著一隻萎靡的黃白捲毛狗。唐老闆在東,狗在西,茶蛋攤在中間。狗的旁邊停著一輛自行車。

「你們精神倒是挺好的,救助流浪狗!」朝能讚歎。

「狗是人類的朋友!」聽到讚賞,年輕夫婦高興起來,女的說,「然後這些朋友遭人遺棄,然後無家可歸,然後好可憐!然後我們夫妻倆那麼點工資,就那麼個房間,然後自己省吃儉用,已經收養瞭然后四條流浪狗。為了幫助這些朋友,然後我們自己都還沒打算養小孩!」

這個女的說話怎麼老是然後然後啊!朝能納悶。

賣茶葉蛋的大媽其實五十歲不到,屬於開朗樂天愛說愛笑的那種性格,聲音朗朗。她說:「要不是我們黃鶴市人喜歡吃狗肉,流浪狗還要多!那些被你們收養的朋友,真是有福了!」

碰到兩位對於流浪動物表示同情的人,那位做丈夫的也來勁了,他說:「那些吃狗肉的真是殘忍!但願他們然後不要得了消化不良症!不只我們兩個收養流浪動物,然後我們也有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也參加救助行動。我們然後形成一個圈子,然後互相交流,互相幫助。然後我們把革命人道主義引入到動物界來,叫做革命狗道主義!」

大媽看到剛才求施一杯水的朝能不斷地把目光投向她鍋里的茶葉蛋,就說:「你們除了救助動物還救助人嗎?這位老兄身無分文,剛才可憐巴巴的向我討一杯水給他爺爺喝。」她指了指東頭草坡上的唐毅仁,「看樣子他們也需要救助。這樣吧,我便宜點,七分錢一個蛋賣給你們。你們呢,多買兩隻,給這祖孫倆吃。行不行?」

夫妻倆嘀咕著:我們一人吃一隻蛋,然後給狗吃兩隻,共四隻;四八三毛二;然後她便宜我們一分錢,卻要我們多買兩隻蛋,然後一共要六七四毛二,是不是?要我們多花一毛錢,然後!

一邊嘀咕一邊看蜷曲在草坡上的老頭,問朝能:「他怎麼啦?」

「跌,跌斷骨頭了!」朝能悲傷地說。

「這是要上醫院去么?然後怎麼不叫救護車呢?」

「我正背他回家去。」

這情況引起了年輕夫妻的警覺。再看那老頭穿的,是藍白條紋睡衣褲,不是勞動人民的穿著。男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說:「我猜你家非紅五類出身,對不對?然後還不是一般市民出身,可能是眼下正在挨革命的反動資產階級,對不對?然後可能不是一般的跌傷,有可能是跳樓自殘,逃避專政,對不對?然後到了醫院,紅衛兵叫醫生不給治,然後轟了出來,對不對?」

唐朝能覺得在被對方一層一層地揭瘡疤,發怒了:「好了好了!你不幫忙就不幫忙,說那麼多做什麼!」

女的說:「因為這個然後關係到我們基本的階級立場,所以我們然後得考慮考慮。對不對?然後,」最末一個然後下面卻沒有詞。

年輕夫妻買了四隻茶葉蛋,先每人一隻吃了,然後走過去喂狗。大媽鄙夷地撇了撇嘴,往正在對狗百般撫愛的他們斜眼,說:「就一個房間,還養四條狗!嘻嘻,怎麼養啊?還沒打算生小孩,哈哈!看,這就要收養第五條狗了不是?」

朝能也跟著笑。這讓大媽覺得是同觀點的,起了同情心,就問道:「你家真的是反動資產階級?你爺爺真的是跳樓的?——這麼說你是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咯?哈哈!」

「大媽,我家真的是出身不大好。但一點兒也不反動,真的!我爺爺一直擁護共產黨的領導!」朝能說,又往鍋里瞥一眼。

「不反動為什麼跳樓呢?」大媽笑起來,「真的是醫院不給治?真的是給紅衛兵轟出來的?」

朝能無奈地點頭承認,說:「唉,夠傷心的!家被抄了,錢包也拿去了,搞得身無分文,早晨起來什麼都沒吃就忙著送醫院,這會兒還白喝了您老人家一杯水不是?真不好意思,謝謝您了,大媽!」說完鞠一躬,轉身離開。

「等等!」大媽喊住他,「剛才那杯水,我看到,是全給你爺爺喝了。你自己不想喝一杯嗎?」

朝能聽到此話,飛速轉回,取起一杯水就往喉嚨灌。動作之快生怕大媽會收回主意似的。咕嘟咕嚕一口氣灌完,才抹嘴道謝:「真是太謝謝您了,大媽,老闆!」

「叫我老闆?」茶葉蛋大媽樂了,「我可不想當老闆,不想像你爺爺一樣去跳樓。當然,這是玩笑話。現在我問你,離家還有多少路?早晨起來還沒吃過飯是嗎,像這樣又餓又累的,背回去行嗎?這樣吧,我給你兩隻茶葉蛋,你和你爺爺吃了,路上添些勁!」

朝能聽到此話,火速從鍋里拈起一隻蛋,邊剝殼邊向「老闆」躬身致謝,張口吃蛋。大媽急忙說:「慢著,別噎了!」再一看,蛋已經沒了,手裡只剩下蛋殼。

「離家還有五站路,真是夠嗆!」朝能說,手裡還將蛋殼捏著,「不過老闆,大媽,有您這隻蛋,我就好多了,等於給兩輪車抹些油。那麼,我再拿一隻蛋給我爺爺吃羅?」

朝能千恩萬謝,又拿了一隻蛋,到了爺爺旁邊,蹲下說:「爺爺,今天我們碰到好心人,那邊賣茶葉蛋的大媽。她給我們喝茶,還給兩隻茶葉蛋。剛才我吃了一隻,這一隻您吃吧。早晨到現在,一整天沒吃什麼東西,您老人家怎麼受得了!」一邊說一邊剝蛋。

唐毅仁昏昏沉沉,扭動著,顯然非常痛苦,只微搖頭,表示不吃。朝能再勸,還是不吃。抬眼望去,見到一個推兩輪板車的老太婆停在茶蛋攤旁邊,車上堆著臟桶和雜七雜八的垃圾,茶葉蛋大媽正與說話。朝能手裡擎著剝開的蛋,還是企圖勸爺爺吃,爺爺還是反應冷淡。這時就見大媽在向他招手。他趕忙將雞蛋往自己的嘴巴塞,整個兒吞下,抹抹嘴走過去。

大媽說:「我看你們怪可憐的。這位老媽願意幫你把老人送回家,用她這輛板車。總比你背著好些。到家你們付給她一些腳力費,怎麼樣?聽你說連錢包也給抄走了,沒有現錢的話,找一件什麼家私給她也行。」

朝能看那輛小板車,實在是要多臟有多臟。老太婆是靠撿垃圾為生的,每天推車來往于各垃圾點之間,並帶著鐵桶收些泔水殘渣之類,上邊都是老垢,哪能不臟?但此時即使這麼一輛垃圾板車,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現代交通工具了。所以他現出喜色,說:「很好,這是幫我大忙了。阿婆,您幫我將老人送到家,我會儘力酬謝您的!」

垃圾板車阿婆是個八十歲卻還身體壯實的矮胖老人,麵皮飽滿多皺,呈棕紅色。粗肥的兩臂,袖子卷得高高的。由於舊和臟,襯衫已經看不出原色和花樣,彷彿原來是一件花襯衫。下半截是肥大的舊軍褲,原有的草綠色已經幾乎成了黑色。腳踩黑污污的膠雨靴。很難分清這一身披掛哪一件是她自己的,哪一件是撿來的。灰白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疙瘩。她木然看了朝能兩眼,說:「行!我把這些東西拉回去,很快就來。你在這兒等著。」

板車阿婆住的窩棚離這兒不遠。她回去卸了垃圾,脫掉膠雨靴,換上解放鞋。拿一把大竹帚在車板上掃兩三下,將爛菜梗雞鴨毛什麼的掃掉。想起昨天撿來一條破床單,便去拿來折成四折鋪上。服務態度挺好。拉回到茶蛋攤旁邊跟朝能說:「上吧!不過只好上一個人,兩個蹲不下,我也推不動。」

「當然當然!」朝能說,「我怎麼好上去讓您老人家推呢?況且也太小,能讓我爺爺蜷在上面就不錯了。不過,阿婆,到家得給您多少錢呢?」

「你看著辦吧!」阿婆有些不耐煩,「聽說你家是老闆不是?」

朝能不敢再啰嗦,趕忙去將爺爺背過來,安置到板車上。唐老闆只是哼啊叫的,什麼也說不出。阿婆推起就走。朝能返身向茶蛋大媽鞠躬致謝,然後急步追上板車,說:「阿婆,我來推吧!」

時間已是夏末黃昏,紅太陽的光輝從山頂對著馬路直射過來,讓眼睛不大好受。馬路很臟,在太陽的餘威中塵土飛揚。路旁也沒有行道樹。他們骨碌碌前行,沒有說話。轉過一個路口,夕陽光才擋開了。於是朝能推著車,開始與走在旁邊的阿婆說話,講述了他家的情況和遭遇。

阿婆聽著,沒有說什麼。的確,政治不是她這樣拾垃圾的老太婆所關心的。她關心的是朝能將怎樣付給她車錢,就問:「你的錢包是給提走了。那麼你老婆也有錢包的吧?還有你媽的呢?」

「我媽很少上街,沒有錢包。我老婆的錢包平常放在抽屜里,第一撥紅衛兵來的時候就搜走了!——阿婆,您不要擔心,我總要付給你錢的。也許在抽屜夾縫衣袋旮旯里還可以找到些鈔票。今天到家你各處看看,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先拿走一兩樣。如果今天我找不出鈔票的話,兩三天內我會送車錢上門。您住什麼街多少號呢?」

「我住人民路人民街人民角,沒有門牌號。那裡區政府大樓的圍牆邊有幾個窩棚茅屋,你問撿垃圾的阿婆,人就知道。」

到家天已黑。朝能對老婆說:「今天多虧這位阿婆幫忙拉回家。我現在先將爺爺背上樓。你帶阿婆各處看看,有什麼她想要的東西先給她一些。以後我再設法給車錢。」

撿垃圾阿婆由楊蘭帶著上上下下地參觀了這座被紅衛兵抄得一塌糊塗的廢墟。最後,她從地上撿走了一件燈心絨衣裳,一隻大木盆,和許多空酒瓶。一些還是洋酒瓶,十分精美。

當晚,在唐毅仁的口授下,朝能就發掘出一隻「籃子」,全家人終於絕處逢生。朝能大喜過望,又騎上自行車去市中心那家通宵點心店狠狠吃了一頓餛飩、生煎包子,帶上兩包回家。又根據電線杆子上貼的廣告字條,找到一名專治梅毒的「老軍醫」,請到家去,給他爺爺處理骨折。朝能和「老軍醫」合作,一個抱腰一個拉腿,將老人錯位了的骨頭又復了位,打上夾板,痛得唐毅仁又昏了過去。

第二天,朝能騎上自行車找到茶蛋攤老闆,加兩倍付了茶水雞蛋錢。又找到板車阿婆,給了她十元錢。

為唐毅仁撰墓志銘:

曾當老闆算能活,調味名牌天下嘬。

自謂忽悠行里懂,不知天下忽悠多。

跳樓未死沒得治,滾蛋又無車子坐。

狼狽不堪世第一,悔不及早見閻羅!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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