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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联会的战役.2】烛光下的记忆与遗忘:“行礼如仪”之始、年轻化失败之后

2021年06月03日 14:00 PDF版 分享转发

1990 年 6 月 4 日,六四一周年,首次举行烛光晚会

烛光初次照亮了 15 万港人的面庞。

“我由台上望落去,系一片烛光海,好似天上面星星,冚唪唥降落到地上。一点点烛光,好似象征住每个人所凝结咗嘅眼泪,我以前系未见过咁悲壮嘅场面。”九七回归前,己故主席司徒华在《铿锵集》动情地忆述。年年月月,随着各大报章,香港人把这片烛泪,牢牢地烙印在记忆之中。

烛泪长流三十载,直至再也没有获批不反的烛光晚会。

摄:Nasha Chan

2010 年,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陈轁文及李立峯发表论文《香港不能忘记之谜》,指出六四集体记忆能历久不衰,在于当年传媒的社会烙印,也在于其后的社会政治环境下,有否容许社会组织、传媒运作的自由,作出论述的机会多寡。

“当事件触及社会的核心价值,而事件本身也激动人心,因此而产生的共同经验才刻骨铭心到足以进入社会的长期记忆……集体记忆的守护者必须懂得这些情感因素对社群的影响,才能有效进行社会动员和激发记忆。”

支联会存在之特殊,唯一的任务,就是守住六四记忆,对抗遗忘。

今年六四,当香港容不下公开的烛光,香港民意研究所公布“支持平反六四”比率创 2003 年后新低(45%),应解散支联会创 1993 年后新高(28%)。秘书蔡耀昌回应传媒时称,压力下会步步为营,但不会自乱阵脚。

三十多年来,支联会是怎样守护集体记忆?在飘移的红线中,一班常委、义工如何砥砺前行?

走在维园足球场,五十多岁的常委黄志强拿出 1993 年“支联会义工组”的 T 恤,侃侃而谈,说起烛光晚会的布置。八九民运,他才 24 岁,在地盘做机械操作员,每逢周末或平日晚上必定前往游行集会。自 1990 年起,他担任支联会义工逾三十年,他任职组织部,负责与义工沟通。

支联会常委黄志强站在六四晚会“烈士纪念碑”位置

大台位于近天后那一端,他顺序数过来,第二个足球场得挂上天安门广场巨幅横额 — 要挂上足球场铁网,需要合二十多人之力才挂起,还要避开大风大雨;第三个足球场上,花一小时组装木制的“民主烈士纪念碑”、后用吊臂车吊起放到台上,因为例行有献花仪式,不能离台太远;第四个足球场,则摆放民主女神像。准备工作通常由 6 月 3 日晚上 7 点钟开始,工作到 12 点,最晚则到了凌晨三点,而大部份义工在六四当日会请假。

哪一年最辛苦,他说不清,“年年都咁辛苦,冇边年舒服,咁最舒服系上年囉。”他哈哈大笑,没有集会不反对通知书,他才终于停下来。

回首当年,当六四运动抗争的气氛平息后,支联会的重心转移至延续八九记忆。虽然多年后被批评“行礼如仪”,但开端均是创新,不少鬼主意,来自创会常委曾健成,例如用索带挂横额、制作年宵摊位的组合式铁架、“民主烈士纪念碑”等等。

人称“阿牛”的曾健成走在维园,支联会创会后任常委十年,他仍然清晰记得支联首年办年宵的摊位位置

作为民主台的核心成员,曾健成常常在进行新尝试后,照搬到支联会实行。1989 年十二月,罗马尼亚革命遭血腥镇压当晚,曾健成与区议员卫庆祥、民主台一班人即兴在遮打花园临时举行晚会,他灵机一动,买来一堆洋烛,作悼念用。其后,他在支联会常委例会中提出同样做法,人人赞成,到了“八九除夕民主大集会”中,人人手持一根根白色洋烛,在翌日的“九0元旦民主大游行”又义卖洋烛捐款去罗马尼亚,一共筹得 18 万 — 自此烛光晚会有了雏形。

临近六四一周年,宣传密锣紧鼓筹备。四月,支联会清明节献花牌悼六四死难者,到了五月,他想起当年天安门广场上直升机盘旋,北京学生放风筝阻挡监视,便照板煮碗,“天安门有发生过嘅,我就将佢拉埋香港,大家可以一齐参与。”数月前民主台已办了一次自行车游行,他又提议支联会跟机办“中华民运自行车大游行”,由大围自行车公园出发至沙田新华社,司徒华也有份,约三千人参加。

支联会每年举行的的“民主风筝行动”,摄于 2000 年前后(徐汉光提供)

倒是烛光晚会需要新噱头。六四镇压后,民主台在新华社外设置灵位和祭坛,供市民致祭,曾收集 300 万个市民签名,再火化。一周年烛光晚会前,曾健成提议重演事件,由街站收集签名,制作火炬点燃签名祭祀,甚至亲手制作火盘。

1990 年新年年宵花市,支联会一投投了四个摊位,卖民运书籍、市民捐赠的迷你民主女神像,人群汹涌而至,筹得 40 万,全是现金。由于新年银行放假,曾健成托弟弟秘密地把一大袋钱带回家暂存,对方竟也寸步不离,由年初一到年初三,忧心过头,年初四打来跟曾健成诉苦,常委们才紧急要求银行开“夜库”存入现金。

1990 年的支联会年宵摊档,可见挂着“爱国爱民,香港精神”的挥春。(支联会提供)

到了第二年年宵,现成物品已售罊,一众常委一筹莫展之际,曾健成大胆向司徒华提议说:“华叔今次难为你。”司徒华问:“卖咩?”他说:“卖字,卖字咪得囉,你写啲诗词歌赋去卖,得㗎啦。”大家又赞成。到了维园,司徒华即席挥毫,一张张对联卖过千元,仍然大排长龙。宣纸易干,挥春纸不吸墨,于是义工人手一个风筒猛吹,曾健成在一旁做“书僮”斟墨,同场还有尊子、马龙即场画漫画,自此掀起一阵政治人物写挥春的热潮,司徒华每年以墨宝筹款,直至逝世。

直至今年维园年宵支联会摊位被禁、六四游行集会警方发出反对通知书,支联会坚持多年的一系列悼念六四活动,仅剩五月初洗刷国殇之柱、以及“毋忘六四”长跑,能顺利在四人限聚令下完成。

今年 5 月 16 日维园南亭广场,秘书蔡耀昌、副主席邹幸彤与两名支联会成员拉起“遍地烛光悼六四”横额,高呼“平反六四,越走越近!”四人由铜锣湾起跑,途经政总被保安驱赶,到港大国殇之柱,再跑到西营盘的中联办,期间被众多传媒簇拥,还有疑似便衣警环伺 — 行礼如仪的安全感尽丧,空气中隐隐约约浮现一种不安感。

支联会秘书蔡耀昌(左二)、副主席邹幸彤(右二)、常委梁锦威(右一),以及邓岳君(左一)高举支联会的旗帜,在铜锣湾开展六四长跑

第一个提出长跑的人,是现常委邓岳君。

时为六四 17 周年,适逢零八京奥 ,烛光晚会人数堕入低潮,当时为支联会义工的邓岳君提出长跑,那一次跑 17 公里。“年年去做呢个悼念好似冇咩出路,而长跑嘅最高精神就系,你有一个目标去冲线嘅,会有一个终点嘅。”

多年来,支联会依赖一群义工无偿付出,在看不见终点的路上,在黑暗中,持续跑下去。

司徒华著作《大江东去》中,曾称许支联会义工组犹如“幕后英雄”,“来无踪去无影”  — 黄志强一直记得这六字评语。

成军初期,支联会要由其他组织借人手,安排活动,尤其是曾健成所在、当时有六百名成员的民主台。1989 年九月“六四百日祭大会”后,曾健成索性提议招收义工,因必须有紧密活动,维系义工关系,他又福至心灵,提出在不同节日,将数以万计的心意咭寄去北京秦城监狱,慰问异见人士,称为“爱心寄秦城”。活动在圣诞节展开。

1990 年 12 月“爱心寄秦城”摊位(支联会提供)

前十年,支联会活动频繁。未有互联网的年代,反新闻封锁部每年动辄寄出数以万封民运剪报回中国内地,一班义工要搜集剪报、交给秘书处印刷、贴邮票、手写信封。六四前的宣传期,除了清明节献花活动,还有大小活动要去街上挂横额、贴海报,义工们试过走遍全港百多个公园,与地区团体合办“中国民主运动历程展”,又每周末去做“民主教育推广剧场”等等。最忙时,黄志强每天只睡四小时,见其他义工比家人密。他笑着说:“都话有义工结婚,你试吓唔请支联会义工组去饮?抗议㗎。”

“只要支联会要人,呢一群人可以突然间组织出嚟,一做完嘢,就消失喺大气中。”2005 年 1 月 17 日,赵紫阳逝世,常委在中午十二时拍板决定办悼念仪式。下午三点半,一班义工已经通力合作,在维园南亭广场搭起临时祭坛,在 48 小时后正式举行悼念会,供市民献花哀悼。

“任何一个系支联会做嘢嘅,佢可能只系一个好普通嘅人,”即使小事如折烛光纸杯,黄志强仍觉得,“如果佢冇咁嘅坚持,你冇可能长年累月不断帮支联会做咁多嘢。”成为常委多年,他觉得分别只是多开几次会,方便联络义工,无阶级之分。“司徒华先生喺度嘅时候,都系一个义工。”无论有多忙,义工筹备活动,司徒华总会抽空出现,尤其在港大组装高七米、重逾两吨的国殇之柱时,一班义工需要爬高、搭架,由中午做到翌日凌晨六点钟,司徒华留守现场,寸步不离,更下达严重警告,大型活动必须买保险,令黄志强印象深刻。

1989 年起投身支联会的义工,至今仅剩十多人,他们坚定相信平反六四,情如手足,同喜同悲。

昔日不下两个资深义工缠绵病榻,仍向医生申请出院,参加六四集会。教车师傅黄清和自民主歌声献中华起担任义工,其后患上骨癌,离世前一两年仍想参加“526 爱国民主大游行”,黄志强便找人驾车送他,坐轮椅抵达起点时,一大班义工与他握手致谢。又曾经有义工离世,家人难以独力操办白事,差一万几千,一班义工兄弟除了帮忙操办丧事,又多封帛金,凑足治丧费。

黄志强展示 1992 年的支联会“不想回忆、未敢忘记”T 恤,这八个字是当年有人托内地书法家写给香港

“你几难得可以揾到一班喺几十年里面,可以同你一齐并肩作战嘅人啊?识一班朋友二十年,成日同你吃喝玩乐就可以,但系揾一班人可以同你有共同信念,一齐抗争,二三十年……茫茫人海几百万人,你可以集到班咁嘅人,系非常之难嘅事。”战友相继过身,他难过,但仍庆幸相遇。

高峰时,支联会义工团足足有四百多人,十八周年后只剩 260 名登记义工,核心义工有二十多人。黄志强过去几年已主力训练纠察长,但他从来不怕没有义工。“我只系相信一样嘢嘅啫,我有需要嘅时候,六个足球场里面,我有一个足球场嘅人可以起身帮我做义工,系一定嘅。”

一班义工守护六四的集体记忆,也成了集体记忆的一部份。

梁锦威读中学时,中史科教科书只有一小段落提到六四,却只字未提香港民运,一片空白。

后来,他才知道香港人的民主启蒙,来自支援北京八九民运的经历。

支联会世代之间的鸿沟在于集体记忆。梁锦威今年 36 岁,刚好搆得着这份记忆的“水尾”。1989 年时,他四岁,仍是懵懂稚儿,只记得电视画面沉重得令父母哭泣。到了中学,他才由老师口中得知八九民运事件,又去了翻阅六四剪报和书籍,出席六四晚会,产生兴趣。读大学时,他加入学联,为六四,一班成员去过时代广场绝食 64 小时。

时年正值零三七一,与零八京奥之间。梁锦威唸中国研究,参加中港交流团,尝试与中国学生提起六四,每次必定被提问:“你哋系咪好清楚件事?”他只觉得,中国境内普罗大众无法接触八九民运,六四历史犹如一片空白,“佢觉得自己系咁,其他人都会系咁,所以觉得我哋接收嘅嘢可能好模糊嘅资讯。”之后无法谈论下去。

支联会常委、现任葵涌邨北区议员梁锦威

没有支联会传承,无法保持对六四的热诚。梁锦威:“2019 年会参与运动嘅(年轻)人,对一四年占中运动概念都好模糊……正正因为冇一个组织好似支联会咁有系统,每年可以坚持去做同一件事,令社会每年继续记住呢件事,喺小朋友或年轻人眼中,就好快会变成一件历史事件。”

2011 年起,经支联会安排,“六四舞台”曾于二十多间学校巡回演出舞台剧,包括《在广场放一朵小白花》和《让黄雀飞》,同一年,支联会与教协合办“广场的日与夜学生营”,把维园化身天安门广场,64 名学生扎营 64 小时,密集式聆听亲历北京六四及香港支援民运的嘉宾分享,不过,梁锦威可惜随着 DSE 新学制推行,学校的考试时间提早,又有相熟老师表示受压,到了 2014 年,报名人数断崖式跌至个位数,无奈“流 camp”。伞运后未有计划再办,今年四十多岁、任职常委十年的卢伟明叹活动难免显得“老土”,但年轻人未必知道的是“当年啲人喺天安门?度都系扎营,以前系学联将啲帐幕搬上去”。

多年来,中共对六四的定性一变再变,平反像看不见终点。“你搞民众运动唔系一时掌声,系一个持续。”蔡耀昌认为,支联会的角色在六四的论述中,犹如竖一面旗帜。“呢个历史如果无人去讲,或者可能已经俾人扭曲了。”多年来被指“行礼如仪”,何俊仁直指“好荒谬”,只要仪式庄重真诚,已有力量和意义。

国安法下,老师将再难谈六四,六四晚会或再被禁,游行集会自由不再,更代表一代政治启蒙的丧失。但梁锦威仍相信,悼念六四的记忆与习惯难以说抹去就抹去,借由社交媒体,将以另一形式存活。

国安法的阴霾下,记忆的传承会就此断裂吗?

谈论传承记忆的同时,支联会旧常委交棒给下一代,从来一波三折,从不顺利。

2001 年六四烛光晚会宣布成立支联会青年组(支青组),独立营运。

2001 年六四烛光晚会的主题是“教育下一代,接好民主棒” (徐汉光提供)

现支联会常委赵恩来当时是中学生,偶遇何俊仁在荃湾摆六四街站,填了支青组的表格。他胆粗粗上了教协办事处,四十人选十个干事,年纪由中学生到 25 岁均有,成员包括周澄、后去北京读书的杨岳桥。赵恩来做了四年干事,当年支青组活动主要分两种,其一是作为义工,支援支联会活动,每年晚会上台读出宣言、唱歌或表演话剧;其二是独立举办活动,如青年营、读书会以及放映会。

有支青组前成员撰文批评,支青组自零七年已处于“泡沫化”阶段,活跃分子少,支联会领导层倾向“保本”,没有长期政策培养会内年青人。

到了2014 年,有参选常委在政纲中提到支青组人手严重不足,试行一对一师徒制亦“成效不彰”。副主席邹幸彤指近年支青组已“几乎名存实亡”,慨叹“大势未挽得回,始终招揽唔到后生”。只有个别青年义工帮忙制图等工作。

新旧两代常委之间求同存异,一致认同五大纲领,但做事方式有所不同。支联会没有营运 Instagram,仅有 Facebook 专页,亦少有常见的“ meme”制图。邹幸彤笑言支联会年轻一辈提出过制图,将当年六四画面跟现时情况比较,但老一辈较保守,基本上“唔使旨意”。

2016 年,行礼如仪的争议声中,学联退出,支联会不是没有尝试求变。邹幸彤试过构思新活动,例如八九民运导赏团,由陈景辉带领;在四川成都陈兵等人因制作“铭记八酒六四”白酒被控寻衅滋事,判囚三年半后,支联会与流动共学合办活动,分享新酿六四啤酒,又举行民主沙龙等,老一辈常委虽然“唔系好 get”,态度则是一贯“唔理你,你钟意咪搞囉”。

支联会几乎没九十后或零零后参与,七十后常委卢伟明反思,2000 年在岭南大学任学生会会长时,办六四活动,已觉场面冷清,被批为“搞事份子”,当时学联亦已对支联会有不满,多届没有参选常委。他认为,十年前支联会已应着力进行年轻化,当学生组织相继退出,现时政治环境下各组织饱受打压,或应转用亲子策略,由父母传承记忆。他自己则开设了“[email protected]香港”Facebook 专页,宣传八九民运记忆,又叹道,语调中带悲凉,“我哋已经冇咩能力做呢件事啦,因为我哋已经时日无多啦。”

若果港人有遗忘六四的可能,谁来守护集体记忆的纪录?

九七前,荷兰国际社会运动中心曾向支联会拨出资金,备份八九民运时期的档案,到了今年,因应新形势,2021 年国安法来,再主动询问,彷若敲响一记丧钟。

1989 年 7 月 18 日,支联会成立中国民主运动资料中心。

现任常委麦海华记得,中心当时位于砵兰街大厦三楼,房间仅有两百多呎,用来开会,是时任常委、天主教传播处主任的夏其龙神父有先见之明,向来有做剪报的习惯,因此一早有整理民运期间的历史资料,也是他提出要编簒四本《 八九中国民运专辑》,收录四月中至六月末期间,十多份报章头版、广告、图片集等等,由一组三十多人义务编成,不惜通宵完成,最终在当年十一月出版。中心至今仍未解散,主力管理相关史料。

六四纪念馆馆长麦海华手拿八九年出版的“八九中国民运报章头版专辑”

面对国安法下威胁,麦海华是六四纪念馆管理委员会主席,说支联会没有什么方法保存实体文物,如六四镇压时学生领袖张健腿部中枪的子弹,曾想过 3D 打印复制,但因像真度不高而作罢。

2012 年起,六四纪念馆先后办两次临时馆,经众筹终在尖沙咀觅得第一个永久会址,却遭业主立案法团指违反合约用途而驱赶,打官司最终无疾而终。闭馆三年后,才再觅得现址,在 2019 年重开。此后仍多次经建制团体骚扰、泼盐水阻挡永久馆开幕。现时纪念馆除非有展览,平日闭馆办公,不对公众开放。

今年 5 月 31 日至 6 月 6 日,六四纪念馆以“八九民运与香港”为题,重建八九天安门广场场景,供市民献花。

今年六四游行集会均被禁,六四纪念馆原订在六四当晚营运至晚上十时,在开馆三日、550 人参观后,被食环署以未领有公众娱乐牌照的缘由,需要暂时关闭,蔡耀昌不排除是政治原因。

实体纪念馆受威胁,支联会只好在网上空间寻求自由空气。线上“六四记忆・人权博物馆”经众筹,由 1,866 名支持者获得 160 多万捐款,足以完成计划,组建专业研究、档案、技术及策展团队,将散落各地的八九民运资料档案永久保存,设计线上互动展览,重建六四的“抗争”论述,并最终开源代码,让其他社运纪念馆参考。为免网络攻击,博物馆的服务器设在香港及外国,馆长麦海华特别希望借此机会,收集中国各个地区、鲜受注目的八九民运纪录,申请联合国科教文组织(UNESCO)世界记忆项目,希望今年六四前后能推出。放不下这份使命,是他留守支联会的原因,“起码我可以完成某一项工作啦。”

每年,策展小组都会讨论新展览,包括司徒华逝世十周年、胡耀邦生平等等。2019 年,六四纪念馆除了办伞运五周年专题展,亦办“走在抗极权最前线——从‘八九六四’到‘反送中’”,比较八九民运与反送中的相似之处,麦海华说管理委员会一致赞成,“作为香港展馆,你冇啲当地社会运动的延续,你系冇咗生命。”

由馆方提供参观人次数据可见,疫情下虽然难以准确统计减少原因,但内地人最显著减少。麦海华说,今年有 15 个团体参观,包括议办、教会、社运机构、青年中心等,往日中学生由老师带团来参观,饶是如此,仍有不少中学生及家长自发参观,麦海华仍然相信,纪念馆是守住记忆的重要阵地。

司徒华曾在《大江东去》中提到,“我曾经和董建华说,假如政府不批准我们在维园集会,我就一个人拿着烛光坐在维园中,呼吁人们自动参加,到时看政府如何处理。所以,我从不担心政府会用审批程式,来打压我们。”

2020 年,以限聚令为由,维园六四烛光晚会破天荒不获不反对通知书 — 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2020年6月4日,维园六四晚会

众人走入维园,26 名民主派人士被控以涉嫌参与未经批准集结,分两批答辩,当中 11 人是去届支联会常委,8 人为现任,其中何俊仁、蔡耀昌等人再被控“煽惑他人参与未经批准的集结”。

当中黄之锋等四人认罪答辩时,法官读出案情,估计有两万人集结。梁锦威当晚能听见有人高呼“结束一党专政,建设民主中国”,同时响起“光复香港,时代革命”的呼声 — 那是梁锦威近年最印象深刻的画面,感觉“特别”。昔日支联会被攻击为“大台”,如今与本土派的误解冰消瓦解,抗争中两者融合。“真系 2019 年之后先会发生到嘅事……大家都面对紧打压,反而有一种大家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互相配合嘅情况。”

一切如常,直至不能如常。到了今年二月,维园年宵,支联会往常投标摊位卖花,未开锣就被腰斩。食环署先警告要求移除呼吁市民捐款支持、去年六四晚会诉讼案的横额,其后终止合约 。他们被迫清档,清晨七点,梁锦威找了湾仔区议会主席杨雪盈帮忙散去剩下的花。

“安乐时候,你会觉得行礼如仪好老土。”卢伟明说:“但系最危险嘅时候,行礼如仪都系一种幸福嚟嘅。”

距离 6 月 11 日,剩余的六四案被告答辩,越来越接近。8 名支联会常委均有案在身。

4 月 30 日,黄之锋四人认罪答辩前一晚,邹幸彤约了陈皓桓饮酒到凌晨,清晨又六点半起来,与何俊仁、梁锦威和徐汉光站在一起,在庭外举着“燃点烛光无罪”的牌声援。旁听票拿“64”号筹,她感叹“冥冥中自有注定”,又坦承感抱歉,“呢件事应该我哋(支联会)孭晒佢,但系我哋又选择唔到,或者控制唔到牵连咗咁多人。”一星期后,最终黄之锋等人判四至十个月,全场讶然。

4 月 30 日,何俊仁、邹幸彤、梁锦威及徐汉光(左起)声援黄之锋等六四案被告

镁光灯前,邹幸彤批评:“法庭似乎系完全泯灭左暴力集会同和平集会?条界线。”她续指,游行集会自由是人权,政府明明仍能举办公众活动,有责任与组织者协调,促进和平集会进行。“法庭带出讯息就系(所有集会及政治表达)都系需要扼杀于萌芽状态,呢个系错,呢个系唔符合国际人权嘅准则,亦都唔符合我哋基本法我哋宪法所保障嘅言论自由,表达嘅自由,表达政治反对唔系一个罪。”她又说:“法官多次强调无人比其他人拥有更多自由,但所有政治上表达反对的人均失去自由。”

此后,《香港 01》引述消息指六四维园将有大规模拘捕行动,态度将前所未有强硬。5 月 29 日,在集会上诉被驳回后,保安局又发声明,警告市民不得参与、宣传或公布六四游行集会,否则会犯法。

支联会叫停一切宣传,指常委及义工不会以组织名义进入维园。

回带至 5 月中,支联会常委例会前,请了传媒来拍摄。镜头前,副主席何俊仁坐在中央,主持会议,笑着说:“主席(李卓人)放大假,副主席就就嚟放大假。”众人也笑,便迅速如常翻看议程,开展会议。

那一夜,众人因今年六四安排激辩三小时,黄志强说由晚上七点谈到十点,一切均悬而未决。

5 月 11 日支联会例会,六日后何俊仁及蔡耀昌因十一案还押。

众人各有立场,麦海华等人认为应保留“有生力量”,不应入维园,以免灭会,邓岳君等人主张应以个人名义承担进入维园后果。

五月初受访之时,何俊仁早已预视,今年六四将因十一案身处狱中,认为应该由外面的人作决定。“依家警察唔批准,我可以话俾你听,我哋唔应该搞,因为我哋自己唔怕坐,但都唔想我哋啲义工,或者啲人唔知道嚟到参与,跟住 12 个月作为(量刑)起点,跟住坐三个月、四个月。”作为律师,他常常接受法律查询,亦经常去探监,如李卓人、去年六四案的黎智英和尹兆坚。“好多个都系有案,都系支联会嘅……好多战友,更多比我年青,比我经验浅嘅都喺入边,我个心好难过,你放咗我喺入边坐,我会冇咁难过。”

上诉遭拒那一天,十一案被判囚但缓刑的蔡耀昌肯定地说:“一定喺未来重返维园。”邹幸彤在 Facebook 发贴,指个人坚持会守诺言,“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点起烛光”。她但觉,支联会支撑三十载的信念,不能断在自己手上。“佢要嚟咪嚟,要取缔咪取缔,冇理由自己退。”她认为,“每个人拣返自己可以承受,可以做到嘅方式坚持悼念六四。”

狱中常委均不呈辞,梁锦威提到,虽然例会上,就国安法风险,曾稍稍考虑解散,但谈了几句已驳回,众人一致决定坚持,即使这份个人的坚持越见沉重,出现“可见的代价”。

约五六年前,邹幸彤往返中港两地参与维权运动,一早提前留下一封信,打算出事后给家人,今日母亲已会间中提起“你都好大机会坐监啦”,她自言“自私”,只顾追逐自己理想。相较中国维权人士面对酷刑、秘密关押,犹如人间蒸发,香港的政治犯仍能写信发声。“坐监不是一个终结,衰啲咁讲,可以坐紧监叫人去六四维园;国内朋友坐监都会断食,(香港)好过大陆,写到信,传到文,沟通能力仲在,只不过冇个人影相。”

支联会副主席邹幸彤深入中国维权活动多年,认为坐监并非终结

烛光消逝,人心不死。

今年六四后,麦海华和其余七名常委便要面临审讯,只是见步行步。万一支联会被取缔,意味着什么?“香港玩完囉,香港冇咗自由,冇咗不同声音,即是好和平、好理性、采取合法抗争嘅组织,都唔能够存在。”

“佢就恐惧你集结,恐惧你有个 icon,有一个 event 参与,畀人表达佢嘅声音,佢惊呢样嘢。”

随今年六四渐近,平反六四越远。多个传媒报导指六四当晚警方将部署三千警力在维园、尖东海傍、中联办等一带,若果有人穿黑衫黑裤、叫口号、点烛光,将被视为与被禁集会有关。前日身在荔枝角收押所的主席李卓人回信传媒时,呼吁市民“集点成线、集线成面”,在任何地方悼念,将烛光照片上载,他将在囚室中禁食一日,点起香烟替代烛光,朗读宣言,继续唱《自由花》 — 1993 年民运人士王希哲获释,见记者时唱了《水手》一曲,支联会成员请来填词人周礼茂重新填词,这首歌因此诞生。

八九民运炽热之时所写的《为自由》,高唱为自由无人能挡的大志,《自由花》唱着那年那夕的故事,往事如烟,空余烛光与信念。

5 月 18 日十一案审讯后,被押回荔枝角收押所的李卓人,仍是支联会主席

三十多年来,黄志强最难以忘怀 2013 年的六四烛光晚会,忽然刮来一阵狂风暴雨,照明、音响设备的电力全部中断,数以万计的市民仍不愿离去。

黑夜暴雨中,众人撑起彩色的伞,护着一点点烛光。“但有一个梦,不会死,记着吧!无论雨怎么打,自由仍是会开花……”不知谁开头唱起歌来,拥挤的人群中,歌声和雨中,黄志强浑身冰凉,心却是热的 — 毋须大会安排,他从未听过群众如此自发唱起的《自由花》。

没有烛光晚会,或者这样的《自由花》已成绝响 — 黄志强笑了笑,说:“冇人知道,有可能随时落场大雨,有人唱呢。”他相信记忆会继续存在,“你可以禁到一个维园,但你禁唔到全个香港。”

红线与刀锋越见锋利,许多的线上集会、或场所仍在六四当晚开放,尝试凝聚一群人,守一盏灯。

5 月 6  日,众支联会常委洗刷国殇之柱。柱上脸庞的漆已随时间剥落,迎着细雨阵阵,徐汉光身穿十周年“平反六四”的“战衣”,说要努力保住民气,“我哋一定会坚持落去嘅,直到逐个逐个拉囉,拉拉下冇人坚持,我哋喺赤柱(监狱)唱返首歌囉,哈哈。”记者问唱哪一首歌?徐汉光瞪大双眼说:“《自由花》囉!”

资料图片

撰文|郑祉愉

采访|郑祉愉、萧晓华

摄影|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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