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书贼:建构统治者神话的文化洗劫与记忆消灭》Anders Ryd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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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书贼:建构统治者神话的文化洗劫与记忆消灭》Anders Rydell
去年春天,搭机从柏林飞往伯明罕,帆布背包里 揣著一本橄榄绿小书。我不时打开背包去探查包在防 震牛皮纸袋里的这本书,好让自己放心它还在。历经 了七十馀年后,它终于要返家了,归还给它前主人的 孙女。前主人曾经小心翼翼地将藏书票黏贴在扉页 上,并在书名页上写了他的名字:理查.寇伯克 (Richard Kobrak)。西元一九四四年底,他与妻子 被驱赶登上前往奥斯威辛纳粹集中营的最末一班火 车,然后送進毒气室。背包里的这本小书并不珍贵; 在柏林的二手书店里,说不定只值几块欧元罢了。 然而,近日自担任这本书的观护人以来,便一直 忧心惊慌,惟恐它突然遗失;止不住幻想而自寻苦 恼,万一把背包遗忘在出租车里或它被偷了。这本书 的价值毋关金钱,而是情感;再者,它对成长时缺少 祖父的那些人是无可取代的。这本橄榄绿小书之所以 拥有无上价值,是因为它是寇伯克仅存的财产。它是 一本来自个人书房的藏书。悲惨的是,它只是等候返 家的数百万卷书当中的一本。在超过半世纪前,这批 书就被悄无声息地闲置至今。那些了解来源的人,总 想抹灭对其主人的记忆,撕掉黏贴著藏书票的所有页 面,划掉私人的题辞,并假造图书馆目录;举凡来自 盖世太保或纳粹党捐赠的字样,全数以无名氏捐书人 取而代之。 但很多书都留存了下来,可能是因为掠夺者分布 太广,而无意去阅览这些遗迹。 最近数十年来,纳粹窃取艺术品的故事相当受到 瞩目。二○○九年,我开始报导这件事,从斯德哥尔 摩“当代美术馆”(Moderna museet)1埃米尔.诺尔 德(Emil Nolde)2的一幅油画〈花园〉3着手做调 查,那幅画曾在二次大战期间失踪。就如同这本橄榄 绿小书,那幅画曾经属于一个德国犹太家族,但在一 九三○年代末遗失了。我最初的调查主题后来变成纳 粹大规模掠夺艺术品,以及这些作品长达七十年的认 领回归大作战;我的努力最终写成了一本书,在二○ 一三年出版,书名是《强盗─纳粹如何掠夺欧洲艺术宝藏》4。 沉浸在这桩出于意识形态与贪婪的窃盗行为里, 我才了解到,不止艺术品与古董被掠夺,还有书。但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值得奇怪的─纳粹劫掠机构本就无 所不盗。 让我啧啧称奇的第一件事是,它的规模极大,数 以千万计的书籍,在一场涵盖大西洋岸到黑海岸的掠 夺行动中消失无踪。不过,还有另一件事也让我惊 讶,就是这些书的重要性似乎是在意识形态上。艺术 品主要分散于纳粹的领导阶层里,特别是希特勒和戈 林5。这类艺术品旨在展示、宣示正当性,并且为纳 粹意图在欧洲废墟上打造的新世界赋予荣誉感;如他 们所见,一个更美丽、更洁净的世界。 可是,书却别有用途。它们被窃取的目的非为荣 誉感,也非纯粹出于贪婪─而是为了更令人不安的理 由。遍及全欧的图书馆和档案库,都被纳粹德国6最 位高权重的思想部长偷了,主事盗匪是亲卫队7头子 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及纳粹党首 领阿佛烈.罗森堡(Alfred Rosenberg)。这个史上最 庞大的偷书贼集团在战争期间精心策画的行动。这场 掠夺的目标是纳粹运动的思想仇敌─犹太人、共产党 人士、共济会、天主徒、政论家、斯拉夫人等。现今 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并不多,而且这桩罪行仍有极大部 分悬而未决。我决定要追查这些失窃文物,于是踏上 一趟跨越欧洲緜延数千里之行。此行部分原因是想了 解,也想找出还有什么遗留下来─以及佚失了什么。 我从巴黎的移民图书馆8着手,到位于罗马始于纪元 之初而今下落不明的古代犹太图书馆。随后,从海牙 搜寻共济会的祕密,到塞萨洛尼基9找寻一个被消灭 的文明遗迹;从阿姆斯特丹的塞法迪10图书馆到维尔 纽斯11的意第绪图书馆:这些地方的人和他们的书被 拆散又往往被摧毁;处处有线索,事实却是少之又 少。 在很大程度上,这是个诉说离散的故事─关于成 千上万座图书馆在二次大战期间长久分崩离析的故 事。曾是各种文集藏书一部分的数百万卷书,现仍摆 在遍及欧洲的书架上。可是它们遗失了内容的完整性。历经几世代打造而成的图书馆,曾是文化、语言 学的骨干,以及各族群、家庭和个人身分认同的核 心,风华一时,而今只余断简残篇。图书馆无法凭借 自身能力复原,它们是创造与滋养它们的人与社会深 思熟虑的成果。 而这也是本关于一群人的故事,他们发动了一场 战争,意欲捍卫他们的文学遗产,拿性命赌注铤而走 险,也经常赔上生命。这些人都非常清楚掠夺他们思 想的盗匪,无异于抢夺了他们的历史和人性,归根究 柢,是要抹灭一切记忆。这些人曾不顾一切要把手抄 本藏起来、把日记埋起来,只留下一本最心爱的书, 一路相伴走上前往奥斯威辛纳粹集中营12的绝路。我 们之所以能记得这些曾经发生过的可怕劣行,要感谢 这些人─包括那些赔上性命的人,还有那些幸存下来 描述经历并公诸于世的人。他们为所有被噤声的一切 填上了文字。我们现在生存的时代,是最后一批纳粹 大屠杀幸存者即将逝去的时代,只能盼着他们曾留存 的足以让我们继续记忆。在写本书时,我了解到这些 回忆事关重大,它们是这些书遭到掠夺的重要原因。 抢夺人们的文字和记述,等同于囚禁。 书的独特性无异于艺术品,但是它们具有的价值 却能让更多人了解。在我们的年代里,书始终具有一 种近乎精神象征的价值。丢弃书仍被视为大逆不道。 焚书,是最强烈的象征性举动,不啻摧毁文化。这个 毁灭文献的象征,自有书以来便有,而一九三三年纳 粹的焚书堆昭然若揭。 人类与书之间坚不可摧的关系,和数千年来文字 宣扬知识、情感与经验休戚与共。文字逐渐取代口述 传统。我们因此能多保存一些、也能记载更久远的事 情;我们因此能满足那想要更多、永难餍足的饥渴。 阅读书写能力,以往是少数人的专门活动,曾被认为 是巫术;擅长这类知识的人能和我们的祖先沟通,并 拥有知识、威信和权力。我们与书的情感及精神关 系,和书“如何对我们说话”有关。书是一种媒介, 把我们和不论是生是死的人连结在一起。 美国奴隶长久以来被禁止学习识字,他们称《圣 经》─那些蓄奴的白种主人用来评判他们能力的方式─是“会说话的书”。当他们将《圣经》据为己用,拿 来对抗蓄奴者时,几乎成功得到解放。这部经典,既 是压迫者、也是解放者的工具。即使时至今日,全球 冲突仍来自于对神圣经文的诠释方式。这部书不仅转 化了知识与情绪─更是权力的来源。 这就是被德国一九三三年恶名昭彰的焚书烟雾笼 罩,而始终迷濛晦涩的东西;当时,不见容于暴政的 作者所写的书全被丢進熊熊烈火里。纳粹反知识分 子、文物破坏分子的形象在我们心中根深柢固,某种 程度上不难理解,但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都认为 文学与文字本质是良善的。 即使是纳粹也清楚,倘若说有什么东西能比摧毁 文字更具威力,那便是拥有并操控文字。书本里有一 股力量。文字如同武器,在砲声都已停歇后还能持久 高亢响亮。文字是武器,非仅止于宣传一事,还能以 记忆的形式不减威力。无论谁拥有了文字,他就有力 量,不光是去诠释它,还能书写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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