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姥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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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姥爷

帖子孙志刚 » 2026年7月17日

怀念我的姥爷
按照父母常说的话,人活一辈子,总留下一个名声。
后来,我又听到一种说法:一个人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肉体死亡。
第二次,是下葬以后。
第三次,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
我希望,通过写下这篇文章,让更多的人记住我的姥爷,也让他的生命,在后人的记忆中继续延续。文章初稿发给其他外甥女外甥,表姐表弟愿意问一下大姨小姨,更正我错误的记忆并增加一些关于姥爷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外猴子白稀罕”
我小时候,姥爷经常带着我出去。
那时候姥娘已经去世了,表弟还没有出生,我大概七八岁,上小学一、二年级。
有一次,几个老人和姥爷坐在一起聊天。
有人问:
“这是你外甥吗?你对他真好。”
姥爷笑着说:
“外猴子,白稀罕。”
“外猴子”是我们家乡对外甥的方言称呼。
旁边另一位老人问:
“为什么叫白稀罕?”
又有人解释说:
“两头一样沉。”
意思是儿子和女儿的孩子一样重要,没有区别。
后来,又有一位老人说:
“可能是因为,人死以后,外甥是去给自己的爷爷奶奶上坟,不会来供奉姥爷。所以说,外猴子白稀罕。”
听完以后,姥爷只是笑着说:
“人死了也无所谓,只要活着的时候对你好一点就行了。”
小时候,我并没有完全听懂。
后来慢慢长大,我越来越理解这句话。
外孙终究不能像儿孙一样天天陪伴在身边。
爷爷奶奶和我们住在一起,而姥爷、姥娘住在另外一个村。
平时生病、买东西、端茶送水,都很难照顾到他们。
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写下这篇文章,也算是替自己尽一点外孙的心意。
希望“外猴子白稀罕”这句话,在我这里不要成为遗憾。
姥爷年轻的时候
姥爷祖籍李晓海村,祖上搬到大尚村。姥爷大约出生于1918年。
这个年份,是我后来根据奶奶的话推算出来的。
奶奶出生于1912年,她曾经告诉我,姥爷比她小六岁左右。
姥爷家里经营弓房。
弓房,工匠单手持弓,另一手用木锤快速敲击牛筋弦。随着“嘣嘣嘣、啪”的清脆节奏,琴弦震动将板结、发黄的旧棉絮或新皮棉彻底打散、抖松,纤维变得如同蚕丝般蓬松柔软、洁白如雪。随后经过磨盘压实、铺纱网等工序,最终絮成一床保暖的新棉被。小姨还听说那时候家里钱很多,将铜钱藏在火炕里,整个火炕下面都是铜钱。
后来父母去世以后,姥爷继续经营弓房,也继续种地。
这就是他年轻时最主要的生活。过去我记错了,记得是染房,表姐问了大姨,更正了我的错误。
1948年的土匪
抗日战争时期,姥爷所在的是一个比较大的大尚村。
不像爷爷奶奶所在的小村子,经常遭受土匪骚扰。
真正让姥爷遇到危险,是1948年前后。
那时日本已经战败,中国正处于国共内战时期。
共产党来了,国民党撤退;国民党回来,共产党又撤走。
当地人把这种情况叫做“拉练”。
就在双方反复争夺的时候,许多土匪趁机進入各个村庄。
有些依附共产党,有些依附国民党,也有些两边都投靠。姥爷在大尚村属于小户,是祖上搬到姥娘家住后来就不走了。让小户管理大户是几千年来全球各国通用的治理规则,所以中共让姥爷当村长。
共军走了还乡团回来,他们给姥爷家送来“条子”,要求拿出银元。甚至还绑架了姥娘,关在杜店几天。
因为姥爷家开弓房,加上姥爷还在村里做村长,在他们眼里属于比较有钱的人家。具体要多少钱,大姨后来已经记不清了。
当时她还只有四五岁。
为了躲避土匪和还乡团,村长不敢当了,姥爷一家搬到附近的杜店暂住,将近一年时间,一边躲避危险,一边继续做些小生意。
直到1949年以后,社会逐渐稳定下来,他们才重新搬回大尚村。
其实两个地方相距只有三四公里,并不算远。
饥荒年代
1960年前后,全国发生严重饥荒。
我们村九百多人,饿死了两百多人。
姥爷村里也饿死了不少人。
但是姥爷一家全部活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
当时姥爷当时担任生产队队长。
队长、副队长和保管员负责保管集体粮食。
他们能够照顾自己家人,因此全家都没有挨饿。
妈妈、大姨、二姨、舅舅都平安度过了那段最困难的岁月。甚至全村妇女饿的绝经的三年姥娘还生了小姨。
“你们决定了,我就全力支持”
小时候,我们家很穷。
有一年,家里吃不饱饭。
爸爸和妈妈商量,把我和妹妹送到姥爷家生活一段时间。
妈妈带着我们去找姥爷,说:
“家里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了,想让他们先跟你们住一段时间。”
姥爷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说:
“你们决定了,我就全力支持。”
就是这一句话,我一直记到了今天。
那时候,我四五岁,妹妹两三岁。
姥爷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
女儿出嫁以后,又把两个外孙送回来让他养。
可他一句抱怨都没有。
没有谈条件,也没有埋怨。
只有一句:
“你们决定了,我就全力支持。”
两面子馒头
刚到姥爷家时,我们吃的是白面馒头。
吃了两三天以后,新蒸出来的馒头变了。
外面是白面。
里面包的是玉米面。
姥爷对我说:
“孩子,不是因为你们来了才这样,是家里的粮食确实不够了。以后只能吃两面子。”
我说:
“这已经很好了。我们家连棒子面都接不上了。”
话刚说完,全家忽然安静了。
没有人说一句话。
连吃饭的声音都没有了。
大家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吃饭,静的仿佛地上掉一根针都是一声巨响。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那顿饭。
我不知道当时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但那个安静的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梨罐头
后来,我十岁左右时,生了一场重病。
连续三天发高烧,只喝了一点水。
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村里的医生又刚好外出。
妈妈急得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姥爷来了。
他问:
“孩子想吃什么?”
妈妈说:
“他说想吃苹果。”
可是,那是春天,农村根本没有苹果。
姥爷说:
“买不到苹果,就买苹果罐头。”
妈妈说商店没有苹果罐头,桃罐头比较贵,最后买回来两瓶快过期、比较便宜的梨罐头。
打开以后,我一口气吃完了一瓶梨罐头。
吃完以后,人慢慢有了力气,也开始恢复吃饭。
也许,就是那个罐头,让我慢慢挺了过来。
五十块钱
后来姥爷来家里借五十块钱买牛。
爸爸答应借给他。
姥爷说,秋天卖了粮食就还。
姥爷走后,奶奶说你姥爷要了50块钱,我说不是要,是借,姥爷说秋天还。奶奶说你等等看吧。
可是到了秋天,没有还。
到了过年,奶奶对我说:
“我早就说过,亲家借的钱,哪有还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甚至有一点埋怨姥爷。
觉得他说了要还,却没有还。让奶奶讽刺我,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做面条
我上初中以后,有一次去姥爷家。
那时他已经开始加工面条卖。
他告诉我:
“再放一盆盐,可以多赚一点钱。”
我很好奇。
他说:
“面粉贵,盐便宜。放一点盐,成本就低一点。”
我放完一盆打算再放多一盆。
他笑着说:
“放多了,就没法吃了。”
这句话让我一直记着。
姥爷会做生意可以赚钱,只是老了干不动了。
最后一面
后来,姥爷得了胃癌。
家里所有人都知道。
唯独没有人告诉他。
妗子反复叮嘱我:
“進去以后,只能告诉姥爷,好好养病,很快就好了,我以后再来看你。”
其实,我不想撒谎。妗子大概看出我犹豫,所以躲在窗口监督我。
但我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加上妗子还监听。
我只能按照妗子的交代说:
“姥爷,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还来看你。”
姥爷仔细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说:
“好。孩子,你还小,长大以后就懂了。”
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没有说出来。
我也快哭了。
可是,我不敢哭。
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坐了一会儿以后,姥爷说:
“还有事吗?”
我说:
“没有了。”
他说:
“那你去玩吧。”
我像一个偷东西的小偷一样,赶紧跑出了房间。
那一次,就是我和姥爷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姥爷。
他的一生,经历了战争、土匪、饥荒,也经历过中国近代四百年来少有的一段相对安定和发展的时期。
我也经历了另一个时代。
后来,我来到美国。
而姥爷留在了他的时代。
不是因为他不想出去。按照奶奶的说法,没认识的人,地也不好卖。那时候不会普通话,没熟悉的老乡就融不進当地社会,无论台湾还是美国。主要财产是土地,好时候不想卖,不好的时候卖不掉。加上姥娘还是小脚老太太,火车站轮船都需要走路,确实难度增加很多。
他们已经在自己的时代,做出了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他不但养育一家人,甚至还出钱让孩子们读书,特别是大姨,彻底离开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二姨小姨学习也不错,但是随着学历贬值,二姨小姨没大姨那么幸运。
现在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姥爷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只是努力经营一家弓房,养活一家人;后来还收过粮食,赶过马车。在最困难的时候保护自己的家人;在女儿遇到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说:
“你们决定了,我就全力支持。”
对于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会在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离开时才真正结束。
那么,我希望这篇文章,能够让包括我孩子们在内的更多的人记住我的姥爷。
也让他的故事,继续流传下去。
孙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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