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权社会的极权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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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权社会的极权统治

帖子左翼反共人士 » 2020年12月6日

作者 解颜

绝对权力中的文化


可以从近代文学的高峰“四才子书”来观察权力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染:
《三国演义》是组织权力之争的史诗。个人性格的各种展示,如关羽的忠、张飞的莽、赵云的义、诸葛亮的智谋,其终极目的都是服务于组织权力。权力的主要形式是肉体权力。普通将士是英雄们刀下的瓜菜:“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
在《水浒》中,英雄好汉们靠着肉体权力任意碾压平民百姓,而他们又被朝廷的肉体权力任意碾压,只好落草为寇。然后他们组织起来,于是矛盾转化为聚义厅中的小组织与朝廷的大组织之间的权力斗争。最后,小组织被大组织的灵魂权力 – “忠义” – 吸收消化于无形。
《西游记》中的孙悟空靠著赤裸裸的暴力在天上地下到处滥用其肉体权力,终被如来佛的无边权力降伏。唐僧与悟空的关系本质上是权力关系,靠两种形式来维持:恐惧感(紧箍咒)和忠孝伦理(师徒之名分)。它们分别属于肉体权力和灵魂权力。中国数千年的皇权秩序靠的也正是权力的这两种表现形式。
《红楼梦》写的是看重自由的年轻人对家族权力结构的反抗。主人公贾宝玉虽然是家族的嫡系正宗,是权力结构的掌门人贾母的掌上明珠,其反抗仍然是微不足道,对权力结构也毫发无伤。权力结构的几乎所有成员都抱着为他好的善意来限制他的意愿。在更大的尺度上,贾府的家族权力在朝廷的政权权力面前又是微不足道。
四本书中的权力关系都是绝对权力,其中的下游者只有两种命运:服从或灭亡。这几本书自问世以来,直到现在都影响巨大。由此可见,从古到今,中国人离开权力便无法思维。
在古代两种主要的治世理论中,法家的严刑峻法是上游者对下游者的绝对权力,而儒家的仁政虽然给下游者多壹些的自由度,但其权力结构同样是上尊下卑、下游者不能“犯上作乱”的绝对权力。何为“犯”、何为“乱”都是上游者定义的。两种理论同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无法逾越的不平等,而决定尊卑之序的是“逐鹿”血战的胜者的肉体权力。
作为中国古代社会的基本社会伦理,“三纲五常” 中的“三纲”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几个关系把宏观尺度的君臣关系与微观尺度的家庭关系不动声色地联系起来:如果孝亲是天经地义,那麽忠君也是天经地义。三种关系的本质是壹样的,都定义了上游者对下游者的灵魂的控制。君、父、夫的权力是来自于社会秩序、传统和文化,而不是因为他们拥有更高的道德、更高的智慧。
在当代中国社会,三纲的说法虽然早已進了博物馆,其实际影响仍然遍及每个角落。父母对孩子的绝对权力和丈夫对妻子的绝对权力在农村依然普遍,而政权中上级对下级的绝对权力比古时更甚:每个体制中人都精于颂圣文章;反对的声音不仅微乎其微,并且得不到多数大众的理解或同情。
在古代,“三从四德”中的“三从”确立了社会对女性的绝对权力。但女性的服从并非心甘情愿,其权力欲也不因为社会环境的压制而泯灭。壹旦得到机会,她们就会把手中的壹点权力用到极致。在宫廷戏如《甄嬛传》中,后宫佳丽们的两个感情主旋律与男性世界中的主旋律完全相同:恐惧感和权力欲。她们发泄权力欲的最佳方式是折磨失败者、从他人的痛苦中发现自己的愉悦。
在民间,相应的说法是“最毒妇人心”。


绝对权力中的教育


1989年5月28日,北京的天安门学生运动接近尾声。身心俱疲的学生领袖柴玲在对西方记者金培力的录影访谈中哭诉:
“更可怕的是,有些同学逐渐被政府收买,他们作壹种学生中的特务和奸细。……(问:妳们有感觉吗,就是说有学生叛徒?)绝对有感觉,而且我们有证据。”……“我是总指挥,我壹再要求这个权力,掌握这个权力,就是为了抵制这种妥协,这种投降派。”【12】
天安门运动是大学生对政府的绝对权力的反抗,而其领袖人物“壹再要求”掌握对指挥运动的绝对权力,而其要求也听起来似乎合理:她的组织太不纯洁;她要用她的绝对权力来清理门户、给她的组织以强大的行动力。
柴玲的“壹再要求这个权力”与毛泽东的延安整风有相同的心理动机:因为敌强我弱,所以只有将权力集于壹身,我们才有胜算。这是操纵型权力欲。
柴玲在她著名的《绝食书》中呼喊的口号是民主和自由,然而在成为学生领袖短短十几天之后,在如山的现实挑战面前,她的诉求只剩下了权力。
刘晓波后来评论,广场上的学生领袖“有的只是对权力的饥渴”。这是因为民主和自由只是他们从书上看来、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抽象概念,而权力才是真正浸透于他们血液中的价值。这是他们所受的教育的自然结果。
中国人在幼年接受的来自父母和学校的主要教育方式都是威权型教育。这已经在拙作《小镇的权力与教育》中讨论过。【13】孩子处在社会权力结构的最底层,他们的意愿不受成年人的尊重。在学校里,多数孩子都没有与老师平等的地位,其学习也不是开放式的探索未知、创造知识的过程。尤其是文史类科目,孩子只能记忆,不能提问。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不准探究的禁区。
禁区的存在是权力的宣示,它们类似于圈养牲畜的电网。牲畜在被电击、或看到同伴被电击之后便知道了自己的自由度的界限,从此老实下来,不敢越雷池壹步。各种禁区的环伺给孩子的下意识里刻下的印象是:权力才是人生中最有威力的东西。
普遍而言,中国父母是尽责的父母,他们有壹个常见的说法是“壹切为了孩子”。而这些付出的背后有壹个条件:孩子要服从父母的意愿;或者说,孩子要服从父母的权力。父母与孩子之间平等讲道理的时候很少;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是纯粹的权力关系。这就是孩子在价值观形成时期耳濡目染的全部世界。
阿德勒说:“威权型教育的最大问题是它给孩子壹个权力的榜样、告诉他权力带来快乐。它使得每个孩子都变得统治欲极强、野心勃勃、极其虚荣。”【10】
孩子在威权型教育之下成长起来时,他们看到的榜样是被权力欲充满的人,他们开始学会讨父母欢心、向老师献媚、与同学争宠、争班干部职位、为学习名次斤斤计较。这些都是谋取权力的练习。在老师和父母的鼓励之下,孩子把这些都看成是有上進心的表现。
阿德勒认为,研究儿童的心理活动对理解成年人的行为方式有决定性的意义,因为“我们已经以令人震惊的确定性证明了,壹个人在从小长大的过程中,其心理活动的规律未发生任何变化。外在的形式、心理现象的某些言语表达可能会有所不同,但他实现其终极人生目的的基本动力和手段都没有变化。”【10】
罗素指出问题的另壹个方面:“威权型教育在培养暴君型的人的同时也培养奴才型的人,因为这种教育给学生留下的印象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只有壹种可能:壹方发令,另壹方遵守。”【5】
暴君型的人的主要性格特征是权力欲,奴才型的人的主要性格特征是恐惧感。在现实生活中,许多人同时具有暴君和奴才两种特质:在下游者面前显出权力欲,是暴君;在上游者面前显出恐惧感,是奴才。
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态度其实有相同的心理基础。两者都是把他人看作敌人的结果:敌人弱小时使出权力欲,敌人强大时显出恐惧感。这就是丛林法则。

绝对权力之下的诚实


在这壹节和下壹节中,我讨论人被权力欲驾驭时另外两种价值观的生存状态:诚实和同情心。
1958年,华夏大地上发生的壹件大事是大炼钢铁:
“毛泽东明确指出:‘发展钢铁工业壹定要搞好群众运动,没有群众运动是不行的。’于是全民大炼钢铁的群众运动,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7月底,用于炼钢的劳动力有几十万人,8月底,增至几百万人,9月上旬,增至2000万人,9月底,猛增至5000万人。……10月底,全国炼钢劳动力增至6000多万人,年底时则达到9000万人。加上其它战线直接和间接的支援,全国投入大炼钢铁的劳动力超过了1亿人,占全国人口的六分之壹。
“这么多的人,当然都不是進了钢铁厂,而是在农村‘大炼钢铁’,在田间地头建小土炉、小高炉,即用砖块、石头加上泥巴、石灰,垒砌起来的类似于做饭用的土炉子。……农民们饿著肚子,日夜不停,大干苦干,炼出了无数的含硫量极大、无法使用的土铁和废渣。”【14】
这样在现在看起来颇为荒唐的场面,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遍地开花”,有上亿人直接参与其中,可谓是壹道奇异的风景线。
试将各方参与者的动机做壹分析:
(1)大跃進的精神领袖毛泽东不甘心只当壹个穷国的山大王,他要“超英赶美”、坐上全世界的金交椅。领袖被权力欲障目,其它的壹切都看不见了。
(2)多数官员急于向上游者献媚。献媚的动机同样是权力欲,为了保住现有地位和攀升到更高的地位。在权力欲和诚实之间,他们选择了权力欲。
(3)少数诚实的官员们看到公开反对大跃進的彭德怀等人被清洗,出于恐惧不敢再多言。在出于恐惧感的求生欲和诚实之间,他们选择了求生。
(4)掌握了炼钢所需要的真理的人 – 那些炼钢专家们 – 同样是出于恐惧感而不敢说出真相。
在这场上亿人出演的荒诞大戏中,被权力欲驱使的人不需要诚实,而被恐惧感驱使的人不敢诚实。
所谓诚实,是对事实、真相和真理的尊重。事实和真相通常指的是有确凿证据的、已经发生的事,而真理是事实和真相背后的内在关联。真理不只是理论家的玩具: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要有信任的基础;壹个人与社会打交道时需要有能力分辨对方所言的真伪;循着错误的路径就达不到目的地;画饼不能真的充饥。任何人想要生存都离不开真理,这就是真理的价值。
自由贸易的双方需要真币。壹方使用假币的贸易不可能长久,壹方随意扭曲真相的交流也不可能长久。现代文明社会所谓的契约精神就是以双方交流中的诚实、诚信为基准的人际关系,而它只能建立在双方都自由的平等关系之中。
当壹方对另壹方有绝对权力时,权力欲和恐惧感就成为比诚实更重要的价值,而上游者和下游者都失去了遵守契约精神的动力。上游者要靠掩盖和扭曲真相来维持自己的合法性:要维持绝对权力,就要让自己显得绝对正确。而下游者要靠掩盖和扭曲真相来逃避自己的责任。
阿克顿勋爵的“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的名言可以理解为:有了权力,就不需要真理;有了绝对权力,就绝对不需要真理。当壹个市场中流通的货币多半是假币,腐败是必然结果。
共产党建政后,知识分子为权力拥有者做了许多文章。其中最著名的作品之壹是钱学森在1958年的《中国青年报》上的文章,论证稻麦每年的亩产量可以达到“两千多斤的20多倍”。钱先生论证的每壹步从普通人的常识看起来都是正确的,只在壹个环节上有壹个内行人才能看出来的问题:钱先生“把每年射到壹亩地上的太阳光能的30%作为植物可以利用的部分”。实际上,植物利用太阳光能的效率很少能超过5%,通常只有1-2%。
由于钱先生的大科学家的崇高地位,官员和大众都相信钱先生的计算是科学真理。而真正掌握了真理的内行科学家们被恐惧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敢指出钱先生的伎俩。
钱先生这样的文章与通常意义上的学术作品的区别是,前者的结论在下笔之前已经确定,其终极目的是迎合上游者的欢心,作者只需要考虑在哪个环节上做手脚就可以使得其理论看起来像真理。后者是开放的探索:作者承认真理是未知的、且在自己的先入之见之上;最后得出的发现可能会出乎自己的意外。
在真相和真理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所以追究真相和真理会把上游者和下游者的地位拉平。这是真相和真理不受绝对权力欢迎的原因。
2011年(辛亥革命壹百周年),宪政学者张千帆在北大法学院作《辛亥革命与中国宪政》主题演讲时,这样评论绝对权力、恐惧感和真理之间的关系:“专制的维系是建立在臣民的普遍恐惧基础上的,专制淫威使每个人都变成在自己的职位、待遇、名利、家庭面前畏首畏尾。专制教育体制从来压制独立思考和信仰,用壹套并不高贵的谎言教唆儿童说谎,让人从小就不敢面对事实、质疑正统、坚持真理。”【15】


绝对权力之下的同情心


胡适说:“妳看壹个国家的文明,只需考察三件事:第壹看他们怎样待小孩子;第二看他们怎样待女人;第三看他们怎样利用闲暇的时间。”小孩子和女人是社会中的弱者。胡适考察的前两件事是壹个社会中的同情心。有同情心的人不只是关注自己的意愿,也关注他人的意愿、且愿意帮助他人实现他们的意愿。同情心是阿德勒所谓的“社会感”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两句中国俗语显示了同情心在中国人价值观中的地位:“无毒不丈夫”和“妇人之仁”。两句话说的都是:同情心是权力之路上的拦路虎、是弱者之所以沦为弱者的心理包袱。
清朝乾隆二十三年 (1758年),清军对新疆准噶尔部落的数十万平民進行了大屠杀。据魏源《圣武记》记载:“…帝怒于上,将帅怒于下。合围掩群,顿天网而大狝之,穷奇浑沌、梼杌饕餮之群,天无所诉,地无所容,自作自受,必使无遗育逸种而后已。计数十万户中,除妇孺充赏外,至今惟来降受屯之厄鲁特若干户,此外数千里间无瓦剌壹毡帐。”
“必使无遗育逸种而后已”就是种族灭绝。
灭掉准噶尔部后,举朝上下称颂乾隆皇帝圣明,“盛世”之说由此开始在朝野流行。
后世的谭嗣同对这壹事件却愤然评论道:
“幸而中国之兵不强也,向使海军如英法,陆军如俄德,恃以逞其残贼,岂直君主之祸愈不可思议,而彼白人焉,红人焉,黑人焉,棕色人焉,将为准噶尔,欲尚存噍类焉得乎?!”
噍类即劫后尚存的人。谭嗣同这话的意思是:幸好中国的兵力不强。假如中国的海军强如英法、陆军强如俄德,那麽不但君主专制的祸害将越发不可思议,那些白人、红人、黑人、棕色人就都会是准噶尔的下场,哪里还能有活口留下来?
谭嗣同的义愤是出于他对那些被灭绝者的同情心。顾名思义,同情心是用自己的情感来理解他人的情感的能力,那麽“他人”离自己的理解力越远,产生同情心的可能也就越低。多数人都有对自己亲近圈子中的人的同情心,对陌生人的同情心就少壹些,对异族人的同情心就更少。在谭嗣同的时代,对被诛杀的边疆少数民族的同情心是凤毛麟角。
鲁迅在给青年的回信中写:
“我疑心吃苦的人们中,或不免有看了我的文章,受了刺戟,于是挺身出而革命的青年,所以实在很苦痛。这也因为我天生的不是革命家的缘故,倘是革命巨子,看这壹点牺牲,是不算壹回事的。”
鲁迅的“苦痛”是由于他的同情心,而在“革命巨子”的价值观中,权力欲遮蔽了壹切,同情心没有地位。
陈宪辉的《二十世纪中国纪事》中记载:“仓促入朝的志愿军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穿着单衣,饿著肚子,大批冻饿死亡。第二次战役中的长津湖之役,志愿军冻伤人数高达达三万,其中四千人冻死。志愿军第二十七军战士邹士勇多年后回忆说,他所在的部队在死鹰岭发现第二十军壹个担负阻击任务的连队,穿着单衣裤、单胶鞋,全体冻死在冰雪掩体中。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在致志司和中央军委的电报中报告,严寒和饥饿给九兵团带来的巨大损失,第27军80师242团第5连除壹名掉队者和壹个通讯员外全体冻死在阵地上。在无力再战的情况下,彭德怀致电毛泽东,说明补给线随修随炸,部队遇到粮、弹、鞋、油、盐供应的严重困难,请求止步三八线,休整三个月。毛泽东复电拒绝说:‘我军必须越过三十八度线。’”【16】
这就是同情心在革命巨子的价值观中的地位。
共产党中国的第壹任总理周恩来留给大众的最后印象是他的同情心。在文革的迫害狂潮中,周的同情心让他在私下保护了许多人免受迫害。但后来的许多历史资料显示周对毛泽东的每壹条迫害指令的执行可谓是不遗余力;他的同情心只有在毛注意不到的地方才施用。换句话说,同情心在周的价值观中有壹席之地,但不及恐惧感和求生欲来得重要。
人的不安全感和恐惧感越严重,同情心也就越缺失。中国每壹次改朝换代时的血流成河都可以归结为大众在兵荒马乱之年的恐惧感的上升和随之而来的同情心的缺失。以仇恨为主导情绪的中国共产党之所以得到了广大底层民众的狂热支持,正是由于兵荒马乱之年大众同情心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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