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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庄迭民

壹個偶然的機會， 我為來本市參加國際新聞出版會議的中國國家新聞出版總署代表們當了壹回「三合壹」。 這是旅遊行業所謂的司機， 導遊， 翻譯集於壹人的行當。有些熟悉之後， 我向他們提出壹個要求， 希望他們在國內幫我買壹本書。答覆是：「沒問題，國內出版的， 沒有我們弄不到的。什麼書？」。「任何壹本有關當前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的書」。 沈默， 沒有回答。我回國多次， 首都到各大城市的書店都去找過，沒有找到。 本想試試總署高層來訪的良機。 最後結論是，不用去找了， 難免失望。 於是我當時就抱怨開了：「毛澤東選集第壹卷的第壹篇文章， 就是『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 明確指出， 這是中國革命的首要問題。今天難道這已不是壹個問題了嗎？。如果是這樣， 那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是中國現在已經不存在階級。 要麼就是還存在階級， 就是不讓說， 不讓人寫。 二者必居其壹。如果是前者， 中國共產黨應向全世界宣告：中國已實現了共產主義的最終目標， 消滅了階級。 如果是後者， 那為什麼又不讓人知道現今中國還存在著些什麼階級？」。 最後的場面是挺尷尬的。 沒有壹個人再說話了。

但是這個問題在我腦子裡總是揮之不去，總想找到壹個答案。但是從當今國內的報刊雜誌上已再找不到「階級」二字。 能看到的是「社會弱勢集團」，「權貴集團」，最近又開始出現「特權集團」。 但是這些詞彙後面究竟指的是什麼， 沒有回答。 如果在網際網路的搜索引擎里鍵入如下的問題：「當前中國的社會有哪些階級？」，「當前中國的社會階級矛盾是什麼？」 讀者能得到的基本是：

1.「要研究研究」 –「胡錦濤同志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體學習時，提出要加強對社會結構發展變化的調查研究，深入認識和分析階層結構、社會組織結構等方面情況的變化和發展趨勢，這對我們深入研究當前中國社會分層與社會流動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2.「不要去談階級， 只談階層」 —— 「對社會結構分析研究，有兩種方法，壹種是階級分析，壹種是階層分析」。「我們認為：當今中國還有階級，也有階級鬥爭，階級分析的原則還是要堅持。但要根據變化了的情況，作實事求是的分析。在現階段，根據我們黨的執政地位，從有利於社會主義建設的需要考慮，還是運用階層分析的方法為好。」

3. 「不知道」 —— 「社會階層結構這個題目本來是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問題，但若干年來由於種種原因，雖然還在講，但是壹直沒有運用到實際工作中來。所以現在中國有哪些階級，階層，什麼狀況，不少人不是太了解。」

也有英語翻譯專家出面說， 「階級」二字是從英語Class壹字而來。它可譯為「階級」， 也可譯為「階層」。 那為什麼過去譯為「階級」， 現在譯為「階層」？ 他沒有說。 但是有壹點是有默契的， 就是棄「階級」而就「階層」。不知是不是高層有什麼指示？ 胡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體學習時， 也是提『深入認識和分析階層結構』, 迴避用『分析階級』的字樣。 所以兜了壹個大圈子， 又回到了原點：中國今天到底還存在不存在階級？或是中國今天只有『階層』而無『階級』。

「階層」和「階級」到底是壹會事， 還是兩回事？壹個辦法是去複習『政治經濟學』 教科書。 如今因網路資訊發達， 新浪網查『階級與階層的區別』， 即得答案如下：

「壹，把經濟因素作為形成階級的唯壹因素，認為在某個特定的階級社會裡，總是存在著兩個對抗的基本階級和其他壹些非基本階級。以生產資料所有為基礎，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國家的階級包括雇傭工人、資本家和土地所有者，這三者是建立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基礎上的現代社會的三大階級，其中最基本的兩大對立者是雇傭工人和資本家。
二，在壹個階級內部，又可以劃分為若干個不同的階層。如奴隸社會的奴隸主階級區分為貴族奴隸主和工商業奴隸主；封建社會的地主階級區分為大、中、小地主；資本主義社會的資產階級區分為大、中、小資產階級，無產階級區分為產業工人、手工業工人、店員工人；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資產階級區分為官僚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農民區分為上中農、下中農、貧農和僱農。」

當然，如果要更深入研究『階級與階層的區別』， 在這個標題下有大量的文件可查閱。 我們的注意，還是在『中國今天有沒有階級』這個問題上。

這隻有從「盤古開天闢地」查起了。人類社會（部落）原來是沒有「階級」的。 原因是生產力低下， A和B兩人都只能勉強維持生存， A或B都無法像供養牛馬似的供養對方， 再用壹方的勞動來獲取它勞動消耗后的剩餘（馬克思稱之為剩餘勞動或剩餘價值）。 A或B若要佔另壹方的便宜， 只有把對方吃了。隨著生產工具的改進， 從石器時代進入了青銅器時代，部落可以不殺或吃掉俘虜， 而把他/她們養起來勞動，獲取他們勞動消耗后的剩餘。 這就出現了奴隸。部落的「首長」也就轉變為奴隸主。奴隸本身也轉變為生產資料。當部落的『首長』們有了大量的奴隸為他們勞動的時候， 他們形成了人類史上的第壹個剝削階級 —— 奴隸主階級， 而奴隸則成為第壹個被剝削階級， 它們之間的鬥爭則是人類史上的第壹場階級之間的鬥爭。 這種鬥爭的形式是殘酷的，奴隸們不可能有自己的工會，政黨。奴隸主階級的統治機器 — 國家也沒有什麼法制，議會，選舉。 階級鬥爭的形式只有靠暴力和流血。在奴隸勞動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高文明， 高GDP的社會和國家，就在這矛盾和衝突，反抗與鎮壓中滅亡了。我們今天看到的只是它的斷垣殘壁： 埃及的金字塔，羅馬的斗獸場，浴場， 雕塑和壁畫， 中國的青銅器等等。 我們從中得以窺見他們也曾有過的奢靡和輝煌。

由於生產工具的進步， 人類在鐵器時代已經可以依靠人畜的力量在土地上從事個體耕作。 土地，牲畜成為主要的生產資料，剝削者可以通過佔有它們，以出租給耕作者的形式獲取它勞動消耗后的剩餘， 而不再像奴隸制社會那樣以奴隸本身為生產資料來佔有他們的勞動。 這時佔有土地的人們形成了地主階級， 沒有土地則是租用地主土地， 或直接在地主土地上耕種的勞動者 — 農民階級則成為被剝削階級。 當然剝削階級依照佔有土地的多寡區分為大、中、小地主的階層，其中部分在朝庭中擁有行政權力的成為勢力強大的官僚地主階級。 屬於官僚地主階級的成員並不壹定要直接擁有土地， 但是由他們組成的官僚集團掌控著社會上層建築的意識形態，以及與它相適應的政治法律制度和專政機器（即現代所謂的「軍，警，法」）。任何改革或革命， 首先要面對的對手就是這個官僚集團和他們操縱的國家機器。農民也依失地的程度區分為上中農、下中農、貧農和僱農各階層。

隨著工業化大生產的出現，手工生產的小生產者大批破產， 為工廠提供出賣勞動的雇傭勞工。這種不擁有任何生產資料而以出賣勞動力為生者， 形成了所謂「無產階級」，即工人階級。而它的對立面，佔有工業化大生產的生產資料， 及佔有隨大生產產品交換需要而出現的市場以及交通的有產者， 則形成了新生的資產階級。新生的資產階級與原來以官僚地主階級（貴族）為代表的封建勢力在利益上發生尖銳衝突， 引發了十九世紀的資產階級革命。這種革命， 在封建勢力強大的國度里以雙方妥協的形式–君主立憲解決， 如英（光榮革命），日（明治維新）。 而在有些國家， 如法國， 革命是則是用流血革命，也就是王歧山推薦的『舊制度與法國大革命』壹書中的那場大革命。

中國的歷史， 同世界的人類史壹樣，從有了階級以後， 就壹部階級演變史。 我們清楚地看到， 生產資料佔有形式的演變， 是推動階級產生與消亡的支配（經濟）力量（當然還有政治和上層建築變化的影響， 這裏就不做討論了）。

1949年後， 中國完成了土地革命， 土地從原來的佔有者 — 地主階級回到其耕作者—農民的手中， 完成了消滅地主階級的革命。中國官僚資產階級掌握的經濟部門轉變成全民所有制的國家企業， 完成了消滅官僚資產階級的革命。原來屬於非官僚資產階級（中國稱為民族資產階級）的產業， 通過1956年的工商業改造， 轉變成公私合營企業。 1966年後， 則進壹步成為全公營企業， 擁有生產資料的資產階級消亡。 中國在二十年內完成了消滅剝削階級的社會主義革命。 中國已經成為工農勞動者和非剝削者的其他成員（主要是知識分子）的人民國家。憲法第壹章第壹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 但是為什麼毛澤東主席確在1975年壹聲驚雷， 指出「資產階級就在黨內」？

這究竟是怎麼壹會事？這壹判斷明確地告訴人們： 壹，資產階級（不是什麼階層， 而是壹個新產生的階級）依然存在； 二，「就在黨內」。

我們在小說里看過這樣的人物。 他們是窮人（「無產者」） 在富人（「有產者」）家做管理工作（家務，財務）。取得了主人的信任后， 慢慢地將主人的書房，倉庫，金銀，珠寶， 首飾庫房的鑰匙以及有關的賬冊拿到手中管理（管理權）。 以後又將生意，土地的出租收租，高利貸的發放（經營權）拿到手。 突然主人死亡，他就佔有了家族的財產， 包括原主人的家人，成了新的主人，完成由「管理權」，「經營權」到最後「擁有權」的全過程。

全民所有的資產， 集體所有的產業會不會也發生同樣的過程？「新」階級在這過程中是不是就是這樣形成的？這個階級會不會就是那個由取得管理權、經營權、所有權的無產者？對共產主義運動中的這壹問題，原南斯拉夫共產黨領導人米洛萬 吉拉斯（Milovan Djilas）有過認真的思考。1957年，吉拉斯宣稱他在社會主義國家發現了新的剝削階級，這個「新階級 」正是壟斷國家權力的官僚特權階層。

與資本主義生產資料佔有形式可以在封建社會內部孕育不同，社會主義生產資料的佔有形式只能在無產階級奪取了政權后產生。

對於這壹點， 列寧有非常清醒的認識。 1918年3月17日俄共七大上， 他這樣說：「資產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基本區別之壹就在於：對從封建制度中生長起來的資產階級革命來說， 還在舊制度內部， 新的經濟組織就逐漸形成起來， 它逐漸改變著封建社會的壹切方面。 任何資產階級革命完成了這個任務， 也就完成了它應做的壹切，社會主義卻處在完全另壹種情況中。由於歷史進程的曲折而不得不開始社會主義革命的那個國家愈落後， 它由舊的資本主義關係到社會主義關係就愈困難，社會主義革命和資產階級革命的區別就在於：在資產階級革命時， 現成的資本主義關係的形式已經具備了； 而蘇維埃政權，即無產階級政權，卻沒有這種關係， 有的僅是那些實際上包括壹小部分工業上層而很少觸及農業的最發展的資本主義形式」。（見列寧全集第27卷， 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77-78頁）。

他又說：「 資本主義工業化大生產， 必需依靠蘇維埃政權來建立。 過去從來未有任何革命或政黨把建立社會關係或新社會作為自己的任務。然而這正是共產主義的首要目標」。

這明確地指出了， 社會主義革命成功后， 實現工業革命，建立新的生產關係的任務， 只能由領導革命的政黨和他建立的政權來完成。中國走過的就是這樣的道路。在城市國家企業（工廠， 礦山， 鐵路交通， 銀行，商店等等）由國家的幹部（官員）實行管理與經營。 在農村集體化， 特別是政社合壹「壹大二公」的公社化后， 農業經濟亦是由國家的幹部（官員）實行管理與經營。這就形成了壹個從中央到地方， 從城市到農村龐大的官僚管理集團。這個集團對中國的經濟實行著管理和經營。但是它與資本主義社會的經理階層有根本的不同。後者僅僅是壹個領取比藍領高工資的工薪階層， 並無其他的特權。 而前者在社會主義所有制的國度里， 他們是以國家的管理者（官員）的身份出現的。在他們的背後是國家政權， 和掌控國家政權的執政黨。 因此他們的管理權和經營權是絕對的， 不受到任何挑戰。 名義上他們是為國家在辦事， 而這個國家名義上是屬於人民的， 所以他們是在『為人民服務』。 這就是百姓在北京新華門國務院門外能見到那幾個字。但是他們也可能毫無困難地利用管理權和經營權來為自己謀利益。這種情況毫無例外的在所有實行社會主義所有制的國度里都發生了。 在南斯拉夫曾嘗試用『工人自治』的辦法來解決。 在中國也提出過「工人是工廠的主人」口號。 但是從社會主義所有制建立到1963年短短的十多年時間里， 這官僚管理集團與勞動者的矛盾已發展到相當尖銳的程度， 以至執政黨不得不發動所謂「四清」這樣的政治運動。在農村最初是「清工分，清賬目，清財物，清倉庫」。 後來擴大為「大四清」，即「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農村的四清運動與城市裡的五反運動合稱為社會主義教育運動。

四清運動沒有達到清理官僚管理集團的目的， 以致不能不繼之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來嘗試。 壹直到1975年， 毛澤東最後才認識到「搞社會主義革命，不知道資產階級在哪裡？就在共產黨內，走資產主義道路當權派」。

文化大革命的失敗，導致國民經濟走到了崩潰的邊沿。於是有了壹場由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大變革。又有了經濟上的『開放』。這壹切變革以是不觸動已經存在的官僚管理集團的利益為基點的。在『讓壹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口號與實踐中， 中國括起了「企業轉制」颱風。 在短短的幾年裡， 廠長，礦長，局長，司長，部長，書記等管理者的名片變成了董事長，董事，總裁等等， 商店經理成了店主。 實行股份制后又成了公司股票的持有人（Shareholder），即股東。官僚管理集團迅速地完成了由產業的管理者， 經營者轉變產業的擁有者。官僚管理集團也由壹個社會階層完成了到完全意義上的資產階級的轉變。 由於他們本身的地位 — 官僚， 所以這個新形成的階級不同於「讓壹部分人先富起來」浪潮中從民間「發財致富」產生的新資產階級。 他們是從原官僚中產生的官僚資產階級。這就是毛澤東1975年的論斷，簡單表述為「資產階級就在黨內」。 但是從它產生的條件特殊性來看，更嚴格地表達應當是： 「官僚資產階級只能在黨內」。

列寧說： 「所謂階級，就是這樣壹些大的集團，這些集團在歷史上壹定社會生產體系中所處的地位不同，對生產資料的關係（這種關係大部分是在法律上明文規定了的）不同，在社會勞動組織中所起的作用不同，因而領得自己所支配的那份社會財富的方式和多寡也不同。所謂階級，就是這樣壹些集團，由於它們在壹定社會經濟結構中所處的地位不同，其中壹個集團能夠佔有另壹個集團的勞動。（《列寧全集》第37卷第13頁） 」

而這個官僚資產階級的另壹個顯著的特徵，是來源於原社會主義所有制的國家資本主義特徵 — 生產資料（包括土地）， 資源的國家壟斷。 因此， 這個官僚資產階級從誕生的第壹天起就帶有壟斷的特徵。也就是在社會主義所有制國度里產生的官僚資產階級必然是壟斷官僚資產階級。 而且不僅是經濟壟斷， 由於他們的官僚背景（政府官員，包括各級人大，政協代表）， 這個階級也在政治上擁有壟斷權。

這個官僚資產階級對於生產資料佔有的形式，集體擁有，往往給它自己披上了壹道偽裝。

其實這也是不難識破的。 在資本主義社會， 資本的擁有形式也經歷過從個體擁有到集體擁有的變化。美國三十年代前，有過『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哈默家族）， 『鐵路大王「（范德比爾特家族），『汽車大王』（福特家族）， 『鋼鐵大王』（卡內奇家族），『銀行大王』（梅隆家族）， 『化工大王』（杜邦家族）等等。他們都經歷了由個體（家族）擁有到集體擁有的轉變過程， 直到形成今天美國十大財團的格局。同時由於在資本主義經濟中，金融資本的重要地位已經超過工業資本， 資本的擁有的形式，可以是不直接擁有任何生產資料。 如美國最大的資本家沃倫 巴菲特(Warren Buffett），他不直接佔有任何生產資料， 但他仍然是美國最大的『老闆』。同時由於反壟斷（反托拉斯）法的制約， 美國只能有隱形的壟斷資產階級。 如美國壹度存在的美國電報電話公司。 因為有壟斷美國通訊市場的趨勢， 被政府（依法）下令被拆成了三家等等。美國也不能有官僚資產階級。資本家如要當官， 當議員參政， 則必需退出產業的擁有者身份。 如狄克 琪尼(Dick Cheney)當上小布希的副總統后， 他必需辭去董事長職務， 賣掉所有股票。 這與中國人大的組成及大企業主的情況大相徑庭。

中國壟斷官僚資產階級的出現今天已是壹件『皇帝的新衣』， 只有皇帝的幾個指鹿為馬的弄臣還在那裡說『人民的國家』身上還有壹件『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新衣。而實際上多數人已經看清『新衣的皇帝』，只不過是壹個壟斷官僚資產階級占統治地位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