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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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說《回歸》

帖子admin » 2018年8月18日

本文作者衛玉娥,筆名玉潔,山西省長治市房地產管理局退休幹部,1950年出生,1968年高中畢業,老三屆。多次在報刊雜誌上發表各類體裁的文章。有《女人變奏曲》《男人變奏曲》《無根樹》等作品問世。《回歸》屬中篇小說,三萬多字,敘述老三屆這一代人的成長經歷。他們是祖國的同齡人,在祖國日新月異的發展歷程中,練就了他們的意志,拓寬了他們的視野,豐富了他們的才華。尤其是他們到了晚年,趕上了高科技信息化時代,不甘落後,與時俱進,老當益壯,發揮餘熱。顯示了這一代人的情操,人品和精神風貌。

回歸
中篇小說
作者:玉潔

開篇語

老三屆是指上世紀六十年代66、67、68三屆畢業的高初中學生。由於文化大革命的緣故,他們統一在68年底才畢業離校,通稱老三屆。老三屆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今年是他們畢業五十周年,謹以此篇獻給老三屆的同學們。



從縣城的汽車站走出來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花白的頭髮,但仍然不失風韻,白皙清瘦的臉龐隱藏著年輕時的漂亮和麗質。她穿著一件淡米色的風衣,斜挎包樣式別緻且顏色獨特,搭配在風衣的右下側,既有風度,又添氣質。筆挺的西褲,半高跟皮鞋,明顯是一個知識分子的裝束。
她站在街邊四處瞭望,好像在等待一個人,又好像在尋找一個地方。環顧四周,看見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走過去,她叫了一聲:「喂!師傅,請問一下到雁窩村坐什麼車?」
老人回頭一看,心想,你可問對人了,我就是雁窩村的。
「坐上到新腦鎮的班車,就路過雁窩村。」
說話中間,正好對面過來一輛公交車,前面的牌子上寫著縣城到新腦。
「這不是,過來了,就是這趟車。」老人興奮的指點一下。
穿風衣的女人匆匆忙忙的上了車,回頭對車邊站著的老人說了一聲謝謝。
老人看著漸漸駛去的汽車,眼睛老回不過神來。「這個女人好像在哪裡見過?」老人自己問自己。他拿出老年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對方問他:「怎麼了鐵蛋?」
「我……」
「你怎麼了?」
「我好像……」
「好像什麼?」
「好像是星悅上了去新腦的公交車,她和我打聽到雁窩村坐什麼車,你說不是她是誰?可我又不敢相信。」
「奧?有這事?那我去村口看看。」
公交車在鄉村的公路上行駛,透過車窗,女士的目光注視著遠方,眼眶裡好像有淚花閃動。山間的村莊,迷人的田園風光,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時光倒流,迎面走來一位笑容滿面的老人,他是星悅的爺爺。雖然滿嘴沒有一顆牙齒,但在星悅的印象里,爺爺笑的總是那麼可愛,肩上總是扛著鋤頭,身穿粗布衣服,上面還有補丁。

今天又是一個中秋季節,老家院子里的葡萄樹還在嗎?上面是不是掛著一串串的紫葡萄?——眼前飄過幾十年前的小院-——鐵蛋的嘻笑聲,鼻涕拉幾的臭孩詭秘的樣子——金鑫總是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撕拽,滾打,從不參戰……

雁窩村口的公交車站台前,一個身著夾克衫的男人在瞭望遠處。他瘦高個子,看似到了古稀之年,但年齡絲毫掩蓋不了年輕時的英俊瀟洒。一會兒,一輛公交車緩緩駛過來,車上走下一個婦女,還沒定住神就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可能吧?家裡沒有我的親人了!女士滿目迷茫,臉上寫滿了問號。
「星悅,是你,好像半個世紀沒見了,你還是那個樣子,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金鑫有幾分激動。
「你是金鑫,你也沒變,就是小白臉變成了古銅色。」星悅沒有想到能在這裏見到金鑫。喜悅的心情難以自制。
「老嘍,已是古稀老人了。奧?你怎麼想起回家了?二叔他們早就搬到縣城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回來看看。」
「人老了就會念舊情,也是人之常情。咱們回吧,讓你大飽眼福。」
他們邊走邊聊。



深秋季節,天氣漸漸清冷,樹葉慢慢泛黃凋落。河水不再有夏季的喧囂,只是緩緩地從村邊流過。一個依山傍水的鄉村,村莊的中央坐落著一座大廟,大廟年久失修,殘垣斷壁。順著大門進去,廟宇的大店裡擺著幾排木頭板凳,講台上一個女教師拿著教課書宣讀。這是二年級的小學生正在上課。
在教室的第二排,一個櫈子上坐著三個女孩子,明顯比其他多一個,多的這個女孩子叫星悅,身著花衣服,頭頂一個小辮子,系著紅頭繩。旁邊坐的是她的姑姑。星悅今年才六歲,不到上學年齡,死纏硬磨要來上學,這不,幸好那時的學校入學比較隨便,老師就是這個村的媳婦。
一個農家小院里,一棵碩大的古槐遮天蓋地,即使到了暮秋,樹葉也遲遲不甘落地。院子里三孔東窯,三間北房,住著祖孫三代人。星悅和母親住在北房。房子裏面有一張方桌,正面牆上面掛著一張畫,畫中是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兩個人手裡抱著白色的和平鴿。畫的上面是「我們熱愛世界和平」幾個醒目大字。旁邊是一張年畫,上面寫著「實現第一個五年計劃」。
「娘,五年計劃是什麼?」星悅問娘。
「我也說不清楚,那都是國家大事。」這是娘的聲音。
「第一個五年計劃」和「我們熱愛世界和平」對當時的星悅來說,概念還很模糊,卻深深的紮根在她那幼小的心靈里。
星悅的爺爺是村裡有名的文化人,寫的毛筆字沒人能比,農活也是行家裡手,把家治理的井井有條。星悅父親在市裡工作,母親操持家務,紡花織布,裁剪縫補,是遠近聞名的能工巧手。村裡的小媳婦大閨女常常上門請教諮詢。單身男士家裡缺個女人,無論老少總是找她縫縫補補,星悅媽從不推諉。星悅下面有兩個弟妹,這是一個讓人羡慕的家庭。
村子里的牆壁上,到處都寫著「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大標語。這時的星悅已經上了小學三年級,她不懂太多的道理,但從字面上看是建設社會主義總路線。
到了夏收和秋收的季節,學校都要放假,星悅就和母親去場里幹活,切谷穗,收玉米。農業社改名叫人民公社,社員們在大食堂吃飯,集體勞動。星悅家由於父親在外地工作,家裡除了母親,都是老人和小孩,星悅母親不得不上地勞動掙工分。三歲的妹妹沒人照看,就託付給本村的一個奶奶,星悅放了學,還要去那個奶奶家接回妹妹,然後再提著罐兒去食堂打飯。食堂離家不近,要走過三條街才能到達,而且是上坡下坡,磕磕絆絆的土路。女孩子單人獨馬,尤其是晚上,星悅心裏膽怯,但從不肯說出一個「不」字。在大食堂的旁邊,住著一個有精神病的老人,星悅每次路過,老人必定是坐在家門口 ,嘴裏念念有詞,不停地叨叨,有的男孩子專門挑逗她開心,星悅卻害怕她,看見她心裏就發怵。



在星悅上小學三年級第一學期時,不知道什麼緣故,上面要求三個自然村的學生合併到一個學校學習。星悅的母親只好把她送到鄰村的學校。這裏除了本村的孩子,另外兩個村的孩子們都得住校。合夥住在校外的老百姓家裡,地上鋪上麥秸,上面是一條葦席子,再上面就是從家裡帶的小褥子和被子。十幾個孩子睡在一孔窯洞里。晚上去廁所,就是院子里的露天茅坑。女孩子總是相跟著去。深秋季節,天氣漸漸變冷,屋子裡生個小煤火,十有八九是滅的。食堂有幾百個學生吃飯,記憶中就是稀飯,幾根麵條。有一次,比星悅高一個年級的姑姑給了她幾根鹹菜,感覺好好吃啊!
孩子們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六下午,下課後就可以回家了。大家排著隊,一直走回家。星期天下午按時到校,母親給星悅帶了炒玉米,晚上下了自習餓了,回宿舍里吃。
一學期過去了,到了年底,學校放了寒假。春節后孩子們就沒再去鄰村學校,又回到本村小學就讀。
星悅小小年紀就經歷了這樣一段生活,至今記憶猶新。
星悅是家中長女,十來歲就在家幹活。春天,她跟著爺爺去刨地,爺爺告訴她怎麼樣拿钁頭,怎麼用力,刨多深等等。下種時點籽,一個月後間苗,爺爺都要把技術傳授給她。到了秋天,正好放秋假,收秋更是家裡忙碌的時候,摘豆角,切谷穗。她把地里的玉米拾到籮筐里,爺爺擔回家。
讓星悅不能忍受的是在寒冷的冬季,爺爺一大早就叫她去推碾,星悅冷的渾身打顫,老往口袋裡伸手,又怕爺爺看見,真是欲哭無淚。有一次碾完面回家,天還沒亮。星悅的手都凍得發僵。
考入初中后,星悅離開家,也不再受爺爺的管制。後來村裡有了加工廠,爺爺也不用推碾了。
星悅六七歲的時候,爺爺就讓她寫毛筆字。讓她費解的是每逢放學回來,本來就飢腸轆轆,可面前擺的不是飯菜,而是一個大楷本,一個硯台和一支毛筆。那時候沒有現成的墨汁,就用墨塊在硯台里磨啊磨,磨成稀稠適中為止。爺爺早已磨好墨汁,等著她。
這時星悅只能默默地服從,沒有商量的餘地。一筆一劃,必須按照爺爺的指點,規規矩矩地運作,稍有不慎,就得到爺爺的指責。
星悅心煩意亂,但不敢說一個不字。爺爺嚴厲的目光像鋒利的刀逼著她。她感覺毛骨倏然。
就這樣,星悅熬過了幾年,也不覺得書法有什麼長進,學校有書法課,每次拿回來大楷本就看能划幾個紅圈。划紅圈的老師認可,爺爺大概也高興。
初中書法課沒有了,星悅覺得挺好。開學的第一天,星悅從書包里拿出爺爺給準備的書皮,爺爺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星悅的名字,星悅的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流。不到一個星期,星悅想家想得根本學不進去,就和老師請假回家,謊稱忘記帶東西。那個嚴厲的女老師不準假。好不容易盼到星期六,心想這下可以回家了,誰知又要勞動,星悅好沮喪。



星悅坐在一輛驢拉大車上,車轅邊坐著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頭上系條白毛巾,身穿黑布衣,中式褲子,腰部系著黑色腰帶,一雙圓口布鞋。十足的農民扮相。
「爺爺,葡萄真的熟了?棗有沒有了?」星悅急切的問。
「都等著你呢!一會兒咱們到家了,我先給你剪一串葡萄,然後就打棗,保你吃個夠。」

山野里,驢拉車嘰嘰咕咕的行駛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
青山,田野,低垂的谷穗,焦黃的玉米,紅紅的高粱。成熟了的莊稼盡收眼底。老農們頭頂著太陽忙著收秋。今年的年景不錯,一片豐收的景象。
隨著山體的靠近,一個小村莊出現了。村裡不過百十戶人家,高低不平毫無規則的農家小院,交替出現在眼前。
車在院子門口停下,大門敞開著,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從土窯里走出來。「星兒,爺爺不去接你,你就不回來了?」奶奶滿臉的微笑,皺紋都被樂開了花。
「奶奶!我早就想回來了,不是沒放假嘛。」星悅摟住奶奶瘦弱的腰,都要把奶奶晃倒了。
「娘,學校放秋假了。」星悅跑進院子里,高興的喊叫。
「奧!你爺爺早就盼你回來呢!」一個三十多歲的農村媳婦出現在院子里。她短頭髮,大襟中式衣服,黑褲子。這是星悅的母親。
「哇!好多的紅棗,葡萄,還有黃梨。」
「在家收秋吧!毛豆角、甜酸棗、嫩玉茭、瓜果都等著你呢!」
「星悅回來了?快出來玩噢!」幾個孩子看見星悅都站在窯頂上高興的叫喊。
「孩子們快下來吃棗吧!」是奶奶的聲音。
站在院子里的三個孩子,一個黑不溜球,叫鐵蛋,一個鼻涕拉幾的叫臭孩,有一個文弱白凈,叫金鑫。金鑫這孩子聰明伶俐,父親在解放雲南時犧牲,母親改嫁,他在村裡陪爺爺生活。



金鑫和星悅來到了星悅老家的院子。大門裝飾講究,門匾是金邊鑲嵌,「農家小院」四個大字奪目耀眼。進去大門,老態龍鍾的老槐樹依然威風凜凜地屹立在當院。院子里的土堆已經不見了,往北邊走,和新業爺家的院子已經連在一起,他家沒有人住了,有一個窯洞是做廚房用的。幾架張揚跋扈的葡萄樹蓋住了少半個院子,一串串紫色的葡萄掛在上面,真有望梅止渴的作用。院子里鮮花盛開,月季,雞冠花,串串紅,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沒想到當年星悅常常和奶奶出入的土窯,如今是養老院的房子,窗明几淨,冬暖夏涼。養老院的老人在這裏安度晚年。白天他們在一起吃喝玩樂,有專業的護工照顧,做飯洗衣服,都是護工做,自己什麼事都沒有。吃了飯出來走走,看看花草,打打牌,晚上各回各屋看電視,睡覺。真可謂神仙過的日子。
院子里的花叢中間擺著一張方桌,四邊坐著幾個老頭老太太在打牌,看見金鑫他們走過來,笑容滿面的打招呼:「來客人了?金鑫,哪兒來的?也要住咱們這養老院嗎?」一個老太太說。
「奧!煥先姐,你不記得她了?從這個院子里出去的閨女。」
「啊?是星悅啊!怎麼能不記得了,我嫁到這裏時她還是個小姑娘,你忘記了?我結婚那天晚上,你兩個也跟著他們在我家聽窗,小屁孩,懂得個甚。」
「有這事?金鑫,聽到什麼了?給大家說說。」一個老頭風趣地說。
「我怎麼不記得了?只記得娶你那天,村裡像過節似的,歡天喜地,鞭炮齊鳴。你騎著大馬進了村,穿著紅衣服紅褲子,紅繡花鞋,戴著花冠。年輕人把你從馬背上拖了下來。你那時好漂亮啊!」金鑫像看到了當年的煥先姐。又好像娶進來的媳婦兒不是煥先姐,而是自己的媳婦似的那樣心花怒放。
「你是說我現在不漂亮了?」煥先姐失望的眼神。
「也漂亮。」金鑫回答。「老有老的優勢。」
「老就是老了,別不服氣,滿臉的皺紋。」一個老頭說「你看城裡人就是年輕,星悅比你小几歲,看人家的氣色,面容。」
看到煥先姐,星悅心裏好一陣難受。莫非這就是當年那個如花似玉的新媳婦兒?星悅似乎不敢再看一眼煥先姐。歲月好無情啊,她知道自己的模樣,看了對方就明白了很多。
「你記得咱們兩個給煥先姐做伴嗎?那天她男人不回來,她不敢一個人睡覺,就叫了你,結果你不敢一個人去,就叫我送你去,去了煥先姐家,她就給咱們拿出花生吃,吃完不早了,她就讓咱們都住下來了。你睡在她右邊,我睡在她左邊。你說……」
「好像有一次。」星悅看到金鑫羞澀的樣子,還那樣青澀純樸,好像回到了當年。



金鑫和星悅來到金鑫的爺爺家,那是一個地道的四合院,正面三孔北窯,東西各三間磚房,南面是大門和兩間南房,全都是磚木結構。院子里地面是用磚鋪平,很明顯這裏曾經是有錢人住的房子,解放前村裡的地主家。土改時金鑫的爺爺和另外一位烈士的父親分配到這裏。 如今是養老院的娛樂活動場所。正面房裡安有麻將桌,檯球。有兩個老人在下象棋。裏面有一間套房,擺著鋼琴,星悅在鋼琴前坐下說;「我早就想學彈鋼琴,就是沒有機會。」
「來我們這裏什麼都能學到。」金鑫有幾分得意。
書法繪畫安排在東房,一張三米長的大桌,可以盡情地在上面揮毫潑墨。各種必備的書法繪畫石材,琳琅滿目,塞滿了柜子。牆上掛滿了老人們的書法繪畫作品,還有不少獲得地市縣老年書畫獎。看著面前的一攤,金鑫有種成就感。
他們走出大門,星悅迫不及待地問:「你什麼時候進城的?那年我奶奶去世,我回來奔喪,聽說你爺爺也不在了,你去了市裡。」
「我高小畢業,本來考到縣一中,結果剛要報到,爺爺從打麥場的麥秸垛頂上摔下來了,腿骨折,我不得不在家伺候爺爺。後來開學了,爺爺說我不能不上學,於是我就和爺爺都去了市裡姑姑家。我在市一中上學,姑姑家住不下,我只好住校。」
「沒想到咱們生活在一個城市。那麼多年卻相互不知情。」星悅感到遺憾。
「是啊。」金鑫說。「當年你以全縣第三名的成績考到縣中學。三年後又以全縣第十名的成績考到市二中,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你前途無量啊!」
「奧?你怎麼知道?」星悅感到驚訝。
「大街上貼出告示,誰不知道。」
「記得那天我正在西瓜地吃西瓜,同學叫我去學校拿通知書,我當然很高興,全村就考了兩個。奶奶說一個女孩子上不上吧。爺爺瞪了她一眼。誰知考到高中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1966年5月,星悅在校內的報紙欄中看到一篇文章,題目是《批判鄧拓吳含廖沫沙三家村黑店》。心想這是什麼人物啊!人民日報的文章,肯定是黨內的鬥爭。就像建國初期的三反五反,五八年的反右派,一般人都不懂多少,更何況那時星悅年齡小,更不懂了。可這次為什麼公開宣傳,更是不得而知。
不久《我的第一張大字報》發表了。炮打司令部。誰是司令?誰要炮打?誰是資產階級黑線人物?十七歲的星悅感覺仗二和尚摸不著頭。
短短的一個月時間,學校里就貼出了第一張大字報,炮轟校領導,說是執行了錯誤的教育路線,培養只專不紅的資產階級孝子賢孫。
根據北京的消息傳遞,學校馬上停課鬧革命,成立了紅衛兵,一時間,學校里的大字報鋪天蓋地,部分老師被拉入文藝黑線,戴上高帽,在校園被批鬥。
昔日高高在上的師長,知識的權威,一時間尊嚴被踐踏,形象被醜化,沒有人看到會笑出來。給一個地主成份的老師剃了陰陽頭,站在桌子上被推下來,再推上去,再推下來。那種人性的泯滅,是星悅無法接受的。可面對潮水般呼嘯而來的革命運動, 任何人都無法阻擋。而且這次運動的範圍之大,涉及面之廣,讓人措手不及,防不勝防。
平時不好好學習的學生,這時來了勁,號稱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小將,肆意妄為地在校院里橫衝直闖。
學生和老師們迅速分成兩派,分別是兩個校領導的保皇派。
運動開始不久的一個早晨,發現校黨委書記的屍體在廁所里,至今成為歷史遺案,無人破解。
一天,星悅在閱覽室遇到同是縣中學考來的老同學高樂,他對星悅說「你來我們紅旗戰鬥隊吧,咱們初中的同鄉同學都在一起好。」
其實當時星悅根本不知道班裡怎麼就自動分成了兩派。基本上是家庭出生好點的先參加了紅衛兵,後來就有人另立山頭,企圖坐山為王。
大概是性格使然,星悅沒有聽從同學的勸說,依然在原來的組織里。其實學生間無所謂誰對誰錯,但是有誰狠心誰心軟之分。現在想起來,鬥爭了十年,誰是壞人?不得而知。
隨著運動的深入,校園已經不能滿足革命人的需求。北京大專院校的往屆畢業生回來煽風點火,學生們離開了學校,沖向了社會,向更高一級的反動學術權威施威,市委,專署一些黨政機關瞬間坍塌,市委書記跳樓自殺。
星悅晚上跟著造反派頭兒去地區一個副專員家抄家,自認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小將,其實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無知者。
星悅看到那是一個高幹級別的人才能住的房子,陳設講究,華麗溫馨。也許這裏的主人是階級鬥爭的對象?也許是經過國家多年培養的人才?星悅不知道。
也有沒有受到衝擊的幹部,那就是和造反派站在一起的革命幹部。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學校停課鬧革命,寫大字報是必須的,星悅不再按照爺爺教的一筆一劃寫,天馬行空,隨心所欲,揮灑自如。學校派她去市裡辦宣傳欄,她在街上寫大標語,大到一整張紙只寫一個字。那年過春節,星悅自己寫了副對聯貼在大門上。每逢想起爺爺,星悅就潸然淚下。爺爺辛辛苦苦一輩子,任勞任怨,勤勞持家,沒過幾天好日子,可對晚輩的教育是超前的。如果按照爺爺的安排學下來,也許星悅早就成才了。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有一次星悅心血來潮,找到一支普通的毛筆,一瓶過時的黑墨,幾張皺巴巴的宣紙,撐在餐桌上,信手拈來,寫下一幅字,以回饋在天堂的爺爺。



正當運動緊鑼密鼓地開展時,學校組織大家去鄉下幫忙收秋。秋沒收完,生活中發生了一件讓金鑫終身難忘的事。
金鑫來到了夏里村,住在一個土窯洞里,這個家裡就只有爺孫兩個人,兒子去年生病,英年離世,留下爺孫兩個相依為命。
金鑫和爺爺睡在一起,孫子在另外一張小床上。金鑫白天去地里幹活,晚上還幫爺爺干點家務。
「孩子,你真懂事,我要有你這樣一個孫子就好了。」爺爺說。
「你的孫子會長大的。」此時金鑫想到了自己的爺爺。和面前的爺爺同樣有失子之痛,在他們的心靈深處,有著難以愈合的傷痕。
「爺爺,你就把我當孫子吧。」金鑫在院子里幫爺爺揀玉茭,一邊幹活一邊聊天。爺爺是個幹練的老人,雖然命運多舛,但還是對生活充滿希望,兒子走了,還有孫子。早上起來,金鑫就把爺爺的衣服洗了,和同學給爺爺挑水,把爺爺高興的。正在這時,學校推薦人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檢閱,這下整個夏里村沸騰了,誰不想去啊!讓大家評選,按平時表現,無記名投票,一個人只能投一次,但不能投自己。
投就投。大家嚷嚷著。
「現在宣布結果,金鑫票最多,超過半數。」檢票的是兩個人,公正公平。
金鑫高興的跳起來。「是嗎?我怎麼這樣幸福啊!」
金鑫告別房東爺爺時,眼裡含著淚水。「爺爺,我從北京回來就來看你,一定給你帶好東西。」
「爺爺什麼也不要,只要你替爺爺多看幾眼毛主席就比什麼都好。」
「我記住了爺爺。」
省城的大街上。到處都貼著大標語。「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揪出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
金鑫一想到要見毛主席,就什麼也不顧了。
車廂里根本找不到坐位,連站的地方也沒有。金鑫在水管旁邊站著,任憑人來人往的旅客擠來擠去。
火車像一條青龍,蜿蜒綿亘在廣袤的田野上。
暮秋季節,天氣漸涼。凌晨三點,天安門還在夜幕的寂靜中沉睡著,舒坦地沐浴在晨曦的光環中。隨著輕輕的腳步聲,排成十路縱隊的紅衛兵小將已經悄悄地踏進了天安門廣場。在隊伍的中間,有一個男生個子高挑,不時地維持秩序,低聲的命令大家要緊緊相跟著,別掉了隊伍。他就是金鑫,一個市重點學校的紅衛兵領導。
廣場上人山人海。金鑫他們坐在了廣場的旗杆前面,周圍都是少數民族的學生,能歌善舞,即興在廣場上跳了起來。上午十點鐘,天安門城樓上高音喇叭響起來「同學們!紅衛兵小將們!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來看望大家了!」
廣場上頓時沸騰起來,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的口號聲響徹雲霄。
紅衛兵都目不轉睛地望著天安門城樓,看見毛主席穿著軍大衣,頻頻地向大家招手。金鑫熱淚盈眶。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這樣的場景一直延續到下午四點。由於金水橋前的紅衛兵滯留不前,所以廣場上的紅衛兵遲遲沒有經過毛主席檢閱。周總理答應下次再請毛主席接見大家。
八天後,毛主席果然又在復興路坐著敞篷車接見紅衛兵。金鑫有幸兩次見到了毛主席。



金鑫在省城湖濱會堂開會,這次會議是傳達中央『要文斗不要武鬥』的重要指示。誰知卻意外地發現星悅也在會場。幾年不見,彼此都從花季少年變成了小夥子和大姑娘。一對俊男靚女,雙雙都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綠軍裝,佩戴紅衛兵袖章,朝氣勃勃,渾身都折射出青春的光環。見面稍顯羞澀后,他們馬上就捲入了革命的大潮中。金鑫和星悅說的話如雷貫耳,讓她不知所措。「哎!星悅,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鐵蛋他們把你二叔關起來了,你快回去看看吧!我開完會就馬上回去。」
「啊?怎麼回事?我家是八代貧農,憑什麼呀?」星悅情緒失控,當場大聲喊叫。
「也是聽說的,學校通知我來開會。」
「奧!你趕快回吧!再見!」
沒想到他倆的這個「再見」竟然相隔了半個世紀。
星悅心急如焚地跑在大街上,看到滿大街戴紅衛兵袖章的學生,牆壁上貼著大字報,大標語。
星悅見一輛公交車停在面前,是到火車站的,就擠上去,車上大部分是學生。
火車站到了,星悅一路小跑進了候車室,看見回市裡的3426次列車正在檢票,她戴的紅衛兵袖章,檢票員看她一眼就讓她過去了。
星悅回到了雁窩村,村子里靜的出奇,連雞狗都服服帖帖的,恨不得鑽個洞進去。
看見星悅回來了,奶奶老淚縱橫:「星悅,你說這是怎麼了?你二叔就一個村幹部,大隊有什麼可貪污的?倒是貼了不少飯,下鄉的人來了你二叔就領回家啦,還得我給做飯。去哪裡講這個理?富貴那個人不地道,平時對你二叔有意見,就硬是把一個180元錢加在他頭上。說是他貪污了。」
「奶奶,我去看看二叔。」星悅抹著眼淚。
在廟宇前,有一棵松樹,星悅曾經在這裏拾松籽,和同伴們玩鬧。走進廟的大門,這裏早已不是學校了。對面是供銷社,賣庄稼人用的日常用品,如今也關門了,說是資產階級的產物。在西房裡有兩個人蹲在地上,其中一個就是二叔。
「二叔!」星悅看見二叔滿臉塗的黑墨水,頭上戴著高帽,上面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還有一個錯別字。
星悅憤怒地把高帽摘下來。
這時從外面走進來兩個紅衛兵,其中一個是鐵蛋。
「你幹嘛了?這裡是無產階級專政,你算哪根蔥?」鐵蛋狠的像個土匪。
「誰是無產階級?你知道什麼是走資派?」星悅問。
「你不就是從城裡來的?有什麼了不起!」鐵蛋雙手插進褲口袋,一副不屑的樣子。
「鐵蛋你真沒良心,我奶奶怎麼對你了,你家孩子多,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奶奶總是給你乾糧。如今你恩將仇報,你不是人!」星悅說著就攙扶著二叔回家。誰知道二叔被打的不能走路。
「鐵蛋!拉個平車來,讓我二叔坐上回家。」星悅命令鐵蛋。
另一個紅衛兵在一邊說:「你怕她呀?你不是說她連看都不正眼看你,她就看見金鑫眼睛發亮!」
「去你的吧!不讓她走,金鑫回來也饒不了我。」鐵蛋乖乖的把二叔拉回家了。
誰知道星悅能管住鐵蛋,可管不住富貴,他如今是革委會主任。星悅走後,富貴又派人把奶奶準備送終的壽板,箱子,炕上鋪的氈全拿走了,說是去抵那180元所謂的贓款。



天空烏雲密布,兩派鬥爭到了白熱化的地步。金鑫從省城回來,急忙傳達會議精神,事後回到雁窩村時,星悅已經走了。他又急匆匆的回到市裡發傳單,傳單上呼籲大家要用文斗不用武鬥。他們組織里的一個同學被對立面抓去打死了。為了報仇,他的下屬又將對立面的一個學生抓到學校關起來。眼看又要出人命了,金鑫趕快回到學校,校園裡醒目的大標語讓他不寒而慄。「血債要用血來還!」「為戰友報仇!」
金鑫馬上找到被抓的同學,該同學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進食進水,被打的皮開肉綻,氣息奄奄。
金鑫把下屬批了個痛,讓他馬上找水來,讓挨打的學生慢慢進水,進食 。又到藥店買了消毒水,給他塗抹身上。當看到同學慢慢的睜開眼睛時 金鑫才長出了一口氣。
金鑫在日記里寫到,我們曾以優異的成績考到這所重點高中,是來學知識的,不是來打架的。我們是學生,是祖國的未來,應該以朋友相處,情同手足。他油然地想起曹植的詩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金鑫覺得同學之間互相殘害,太不應該了。他天天服伺受傷的同學,直到他康復。後來在他的身邊再沒有類似的情況發生。
臨近春節,校園裡大部分學生都回家過年了,不想回的自稱是不怕死的。在宿舍里掛起大標語。「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但多數同學還是被家長死拉硬拽的拖回了家。武鬥升級,開始動用了槍枝彈藥,子彈可不長眼,誰家會讓孩子去做無謂的犧牲。
校園裡留下的學生寥寥無幾,不是沒父母的孤兒,就是有后爸后媽不願回去的。金鑫就屬於前者。
他是紅五類,自然是紅衛兵頭兒,他不能離開學校,他要把握組織內部不出事。
十年之後,國家恢復高考,金鑫和那個被他救活的同學意外相見,而且出現在同一個考場上。該同學感恩戴德,表示要想辦法回報他。
「大哥,後來我一直打聽你,就是沒消息,說你回老家了,我也不知道你老家在哪裡。」
「都過去了。好好考試,來日方長。」
他們成了最好的好朋友,並都如願踏入大學的校門。每當回憶起這段經歷,彼此心裏都是五味雜陳。由於金鑫的理智,至少避免了兩個家庭的不幸。相反,金鑫下屬的那個同學就不同了。他被動用刑法打死,慘不忍睹。文化大革命結束,追查『三種』人時,對立面『頭兒』被逮捕,判了無期徒刑。由於表現不錯,年年減刑,才提前釋放了。
有一次金鑫出差在飛機上,意外地和那個『頭兒』慕面了。這時,當年血氣方剛的他們已進入不惑之年。一陣寒暄之後,他們又回想起當年烏雲籠罩,血腥瀰漫的一天。
那天金鑫在大街上走著,天已漸黑,隱約看到對面走過來幾個學生,走近細看,對立面的『頭兒』也在其中。金鑫沒有多想什麼,聽天由命吧。其實兩派之間只不過是有些觀點不同,不至於要那樣怒目相視吧!
對方看見金鑫笑著和他打招呼,也不好說什麼,就走開了。只聽到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說:「到嘴邊的肥肉還不吃?」
「那要看什麼人,這個金鑫可不是一般人。」無疑是 『頭兒』在說。
時隔多年,他們在飛機上邂逅,談到各自的經歷,心裏都有千言萬語。他們都是時代的精英,沒有勝負之說。一場革命,他們經歷了,成熟了,得乎?失乎?好像是做了一場夢,醒來后突然覺得青春已逝。
那個火紅的年代,火一樣的青春,火一樣的熱血,火一樣的年華,都一去不復返了。

經過兩年的文革,學校開始複課鬧革命。剛開始由軍宣隊進駐,搞軍訓,整頓。班級改成部隊編製,分成排,連,領導是排連長。後來又由工宣隊進駐,要不然兩派學生,也沒有校領導,該聽誰呢!
「星悅,學校派你去市紅代會辦專欄,大概是因為你的字寫的好,去那裡還要辦報紙。」同學葉大姐通知她。
星悅離開學校,來到了市中心的紅代會駐地。
紅代會是紅衛兵代表大會的簡稱,這裡有司令,副司令工作人員若干人。星悅文筆不錯,字寫的漂亮,代表紅代會去辦報紙。報紙的名字是《工農兵》報,由工人農民和紅衛兵三家合辦。
星悅和市一中的一個女學生同住一間宿舍,白天也沒多少事,採訪寫稿子,晚上總有人送票看晚會,八個樣板戲陸續上演,星悅每天都是樂滋滋的,無憂無慮。晚上沒有活動時,她就一個人唱歌,唱《見到你們格外親》等紅歌,還有為毛主席詩詞譜的曲,如《蝶戀花》《沁園春•雪》等等。同住的小娜不喜歡唱歌,她和軍分區司令員的大公子混的火熱,還有播音員小毛,和政委的兒子好了。他們四個人常常在一起玩,星悅當然不知道他們的事,只是自顧自的陶醉。
那是星悅這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候。青春的活力四射,比起家庭出生不好的,文革中站錯隊的,她是一個幸運兒。半年後畢業分配工作,她在市運輸公司上了班。金鑫轉業后所在的運輸公司是屬於地區的,雖然在一條街上,但兩個人卻好似咫尺天涯。半個世紀的流水年華就散落在無聲無息的光陰里。

十一

金鑫他們來到一棵碩大的梨樹下。梨樹樹冠遮天閉月,十分可觀。春天,梨花盛開的時候,這裏就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梨樹旁邊原來就是林俊傑家的院子,現在林俊傑的弟弟妹妹們都蓋了新房,這裏就沒有人住了。
「春天梨花開的時候你來吧,可好看了,我常常在這梨樹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看那藍天白雲,看那潔白的梨花,你都無法用語言形容那種心情。你是作家,也許會描寫,我是沒辦法,缺少文才。」金鑫感慨地說。
一想起林俊傑,星悅就心情低落,氣不打一處來。
「七九年落實政策,我回來了,鐵蛋見了我很不好意思。」
「他給我說了,說平時看見你不哼不哈的,不知道你仄楞起來怪嚇人的。文化大革命也鍛煉人的意志,膽略和智慧。」金鑫是這場運動的親臨者,也是受害者。
「大隊把二叔的東西退回去了。那天我在場,又能說什麼呢?可憐的二叔卻已經離開了我們。」星悅眼睛澀澀的。
「當時打你二叔的林俊傑也沒活幾天,得了肺病走了。走時才二十八歲。富貴後來癱瘓在床,我去看了他一次,他說那180元錢是他花了,怕挨整就栽贓到你二叔頭上。後來他也後悔。」 金鑫感觸頗深。「那場災難害了不少人,咱們又何嘗不是,要不你也是大專院校的高材生。」
「幸虧我早上一年學,剛剛能掛住個高中,我的同齡人都是老初三,在初中上了五年。虧不?履歷表文化程度那一欄里,永遠是『初中』兩個字。」
「奧!你在乎這個?」
「怎麼不在乎,你可不是好吧!大專。」星悅有點羡慕。
「可我現在是農民,你是作家。」金鑫調侃。
「你是農民?你在趕時尚,新時代的農民老闆。看來毛主席『農村是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的教導永不過時。」
「是。」

十二

「二叔走後,嬸嬸改嫁,弟妹們就和爺爺奶奶相依為命,生活十分拮据,我父母親常常給他們一些微薄的支助,也是杯水車薪。奶奶晚年生活的不幸福,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每次見了她就只給她幾元錢,都拿不出手,我那時才掙36元。有一年中秋節我回來,奶奶一點白面也沒有,看到我來了,就去鄰居家借,我不知道她怎麼回事,後來才知道實情。我說奶奶,我吃什麼不行啊!幹嘛把我當外人?奶奶說家裡什麼也沒有,就是自留地里種的幾個南瓜,把南瓜炒起來,把玉米面灑到上面,就是最好的飯。弟妹每天吃棗充饑,也多虧了那幾棵棗樹。爺爺在陽坡上摘些酸棗去城裡賣,想換點鹽醋回來,可紅衛兵看見了,說是割資產階級的尾巴,就把爺爺的酸棗倒地上了。」
「都過去了」金鑫若有所思。這些他心知肚明。「你也不要太自責了,那個年月,都是一樣的。她不會怪你。」
「現在我就想去爺爺奶奶的墳上燒點紙錢,也了了我的心愿。」

金鑫和星悅來到了村東新建的園區,這裏繁花似錦,各種藥材都叫不上名字,十幾個年過花甲的老年人在那裡摘花,掐枝,刨根,各取所需。
「這也是我們養老院里的老人,他們屬於自理養老。他們大都是失去配偶,或者是孩子們在外地工作,家裡就一個人生活。他們幹活是陪襯,鍛煉是目的。閑的難受,就來這裏,圖個熱鬧。大家說說笑笑,不覺得一上午過去了。中午去食堂吃飯,然後午休,下午自由活動。這些老人基本不用人管理,費用也不用交多少。一個月組織他們出去一天,或進城購物,或看戲跳舞,就是不用郊遊,因為他們每天都在郊遊。」
金鑫侃侃而談。
他指著東山,那裡是藍藍的天,白白的雲。
「你唱一句,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你要問我這是哪裡,這是我的家鄉。」你在這裏唱歌和在卡拉OK里唱感覺能一樣嗎?那裡一個小時幾十塊,這裏不花錢。」
「一座座青山,緊相連,一朵朵白雲繞山間,……哎!誰不說俺家鄉好啊得么伊么,……隨風飄。」金鑫扯開嗓子,放聲高歌。
「唱的不錯嘛,你有這個天賦。沒有成了歌唱家,缺了你了。」星悅沒想到金鑫現在是這樣瀟洒浪漫的樣子,和小時候靦腆的金鑫判若兩人。
「你真是摳門兒,什麼都不花錢,光掙城裡人的錢。」
「你不認為嗎?這裏需要空氣清新器嗎?你再來看看我們的菜地,化肥在這裏不值一分錢,全是農家肥。」
哇!菜園區種著豆角,絲瓜,白菜,芹菜。時已中秋,黃瓜還在開花結果。
「我們種的菜根本吃不了,就在網上賣,這是純天然的,有機蔬菜市場。」金鑫看到這些東西時,不僅笑的燦爛,而且眼裡還散發著驕傲之光。
星悅有些眼花繚亂。

十三

他們終於來到了金鑫莊園的心臟。這是一棟造型別緻的三層小樓房。一層辦公,二層是單身養老公寓,三層是客棧,有單間,標準間,三人間。
金鑫把星悅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這是一套裡外共兩間的房間,外面一間用來辦公,一張寫字檯,旁邊一個電腦桌。後面一排書櫃,裏面陳設著各種書籍,有文學的,科技的,各種信息相關的書,都分門別類的擺在書架上。
星悅在文學書類前停下來,想不到金鑫也對文學感興趣。她的眼前一亮,這不是她出的書嗎?《合歡樹》《人生變奏曲》《精神結合論》。在這幾本書的旁邊,有一本厚厚的文件夾,她拿出來翻開,八開紙大的本上粘貼著豆腐塊兒大小的文章,都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第一篇竟然是1980年發表的小詩,題目是《沐浴》。作者:星悅。
星悅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她沒有想到在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一個人這麼關注她,這麼在乎她,這麼理解她,幾十年跟著她的足跡行走在人生的路上,而這一切竟然是本人一無所知。
星悅看到一篇點評文章,精神的結合就是兩個志同道合的心在不同的地方,走著相同的路,殊路同歸。也是心靈的結合,他尋求的是一種境界,一種精神上的享受,一種人性的深化。這種感覺需要有幾十年甚至是一生的積累和沉澱,而不是曇花一現。
星悅感覺懵懵懂懂,這些不正是她的感悟嗎?記得她在一篇文章里就這麼呼喊,誰能與我同醉?相逢年年歲歲。這是《渴望》主題歌里的詞,渴望已久的人也許終生難遇。也許就在眼前。
星悅不敢相信,不敢多想,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暈。
還是金鑫打破了沉默,「好了,咱們去吃飯,陪你一上午,我都快餓死了。」
星悅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是感謝嗎?如果能用「感謝」兩個字來回復,那它的分量是無法估算的。

十四

在去吃飯的路上,星悅心思重重。他忘記了飢餓,也忘記了路途勞頓。她本來是想看看老家,沒想到卻像地球探秘者,發現了新大陸。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星悅還沉迷在突發事件中。
「別胡思亂想了,下午我帶你到山上,那叫個大開眼界。
忘了沒有,那年咱們去拾羊糞蛋,臭孩把鞋掉了,又不敢去溝里揀,硬是單腿跳上回了家。這次得了腦梗,還是全憑那條好腿了。」
「去看看臭孩,他現在不會鼻……鐵蛋現在幹啥?」星悅問。
「嗨!別那麼想人家吧?」
他們到了金鑫莊園的餐廳,裏面是一個隔離區,門上寫著「財務重地,閑人免進。」
「好啊!怪嚇人的。」星悅止步不前。
「你進吧,看臭孩認識你不?」星悅又看到當年金鑫的樣子,像個稚嫩的孩童。
臭孩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到星悅,似乎沒有感覺。
「你看誰來了?頭也不抬一下。」
這時臭孩才抬起頭來:「奧?鐵蛋剛才給我說星悅來了,就你?」
「不認識了?連頭也不抬一下。」星悅不請自便,坐在椅子上。
「不敢認啊,幾十年不見。」
「是啊,都老了。」
「你這文人給咱聽聽這詞行不?」說著臭孩就一板一眼地讀起來。
「這裡是核桃樹,那邊是柿子樹,青色的核桃密密麻麻的掛在樹枝上。柿子像紅燈籠,花椒像鑲嵌著的紅珍珠。蘋果園裡的人是在摘蘋果,告訴你,那裡面的人是從城裡來的,他們可以自己選自己摘,享受生活。但只能吃不能扔,糟蹋一個罰十元。走時可帶十斤,付十元錢。」臭孩在滔滔不絕地念著。
「你是在做廣告嗎?」星悅問。「詞編的不錯嘛。我說村邊停了一排小車,原來是這樣。」
「唉,辛苦啊,沒有文化,折騰半天也編不出來。」臭孩叫苦。
金鑫和臭孩帶星悅來到餐廳的雅間,看見鐵蛋正在裏面張羅:「這裡是接待上級領導和科技人員的地方,今天咱也借借你的光。」鐵蛋對星悅說。說罷他讓廚師端來四碗炸醬麵和四個小菜。
金鑫對星悅說:「今天你就不用去大食堂吃了,算我們給你接風洗塵。」說著就狼吞虎咽的吃起來。
他們說了一會兒話,金鑫就和星悅向山裡走去。

十五

他們走累了,在森林公園的休閑椅子上坐下來。
「這裏的森林公園是政府投資,歸我管理,光是護林員就幾十個。節假日這裏人滿為患,垃圾就得拉幾汽車。」金鑫看著遠方,介紹道。
「你畢業後去哪裡了?」 星悅好奇地問。
「插隊唄。大學不招生。我從小就生活在農村,太熟悉了。就回來勞動。我趕上驢車往地里送肥,春種夏收,我都能和大夥一起干。我掙的工分能養活三個人。回村裡勞動了兩年,就在村裡當民辦教師,孩子們叫我金老師,其實我才二十齣頭。那時村裡也在尋找致富路,有人說四川的豬好養,四個月就能賣,選派人去四川考察。村民們沒出過門,不敢去,眼看就要泡湯了,我憑大串聯出門的經驗和勇氣,就帶著一個村民上路了。到了四川成都,經人介紹又到了內江,那裡是肉豬養殖基地。我在那裡住了半個月,聯繫好火車專用車廂,就帶著豬回來了。路上,我還得給豬進食,生怕掉了肉。誰知道也不知是氣候問題還是餵養的不規範,眼看豬就要進屠宰場了,村民們也高興的直誇我年紀小,有眼力,有魄力。誰知老天捉弄人,一場豬瘟導致全豬復滅,兩萬元的人民幣毀於一旦。」
「奧。我不該揭你的傷疤。」星悅自責。
「我栽了個大跟斗,爺爺把我罵的狗血淋頭,為了彌補村裡的損失,我爺把多年的積蓄拿出來給了大隊。我給我爺爺寫了個借條,發誓一定要還他。過了一年。我決定去當兵,已經22歲了,是當兵的最後一個年齡。」
「我真佩服你的勇氣。」
「遺憾的是我爺爺在我當兵的時候就去世了。」
「奧。你現在的養豬場規模挺大的,效益何止十萬。爺爺如果看到會感到欣慰的。」星悅羡慕的眼神。
金鑫拿出一張照片給星悅看:「這是我入伍后的第一張照片,我終於穿上了真軍裝,你看帥吧,可你要看到原裝,就會大失所望。那時候的姑娘都喜歡軍人,就因為這身讓人羡慕的軍裝。無論走到那裡,回頭率都很高。」
「是。我也曾喜歡軍人,可惜---」
「村民們敲鑼打鼓地把我送到公社,公社的領導把我們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市裡。一時間,我成了時代的嬌子。隨著車廂的慢慢啟動,親人們頻頻招手告別,我心裏只是想未來,沒有掉一滴眼淚。」
「列車在往東北的方向行駛著,氣溫越來越低,車廂里有個小火爐,供大家取暖。元旦前夕,我們到了終點站哈爾濱。一出車門,那才叫個冷,渾身感覺到刺骨的冷風。到了部隊,老戰士的熱情招待,那暖暖的薑湯,至今都難以忘懷。」
「我們部隊是空軍第一航空學校,主要任務是為部隊培養輸送飛行人員。培訓結束后,我被分派到一團,幾十個人睡的大通鋪,每天三四點就起床,天亮就開始訓練。誰知後來,我被分到建設兵團,飛行的夢想破滅了。連隊沒有廚師,爺爺教會我做飯,於是我就進了炊事班,捎帶餵豬。因為當年留下的陰影,我看見豬就渾身發顫,生怕它們死了。後來我寫了幾篇新聞報道,連隊就把我調到連部當文書。又幹了兩年,既不能提干,又沒有軍校可考,三思之後,我轉業了。這就是我的軍旅生涯。」

十六

運輸公司的修理車間,身穿油漬漬的勞動布工作服的工人們都在幹活,星悅也不例外,她正在地溝里給汽車后堡加機油,突然聽到有人喊她:「星悅!下班后我來找你,我給你拍幾張照片,單位給我配上照相機了。」
說話的是平海路,此人原來在工農兵報社搞攝影,市二中的高三學生,如今在市報社當記者。小夥子長的一表人才,家庭背景不錯,父親是地區副專員,分管文教系統,兒子正好學的攝影,進報社是順理成章的事。
星悅沒有想到平海路能來找她。在報社時,有人風言風語說平海路已有女朋友,也是二中的同學。再說,他倆不是一路人。
星悅沒有多考慮,同事之間照個相也沒什麼大驚小怪。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許今天他高興。
下班后,星悅隨平海路來到了市招待所的樓頂上,平海路讓星悅站在不同的角度,搭配不同的遠景拍照。那時候三層樓就不低了,一眼望去,遠山藍天白雲盡收眼底。
七十年代照相機還屬於奢侈品,除了照相館和記者,一般人沒有。
過去只是在照相館照相,或在學校照畢業照,星悅還沒有在外面照過相,更沒有單獨和一個男生出來拍照。
照片洗出來之後,平海路給了星悅幾張,星悅當然感覺新穎,靚麗的年華,青春的光鮮,怎麼看都那麼惹眼。星悅喜滋滋的把照片夾在筆記本里,閑的時候經常拿出來觀賞。照片上的自己,不算漂亮,但也不難看,也就是相貌平平。她和平海路屬於兩個不同類型的人種,所以也就不往那方面想。
一次在食堂打飯,食堂的一個廚師問星悅,「你叫星悅?」星悅回答:「是啊!」那位廚師沒說什麼,只是給星悅的飯盆里多打了些飯。星悅雖然也納悶,但沒去多想。但後來只要是這位廚師給星悅打飯,星悅就會得到優惠。
這一天,這個廚師又在用心觀賞星悅的相貌,弄的星悅怪不好意思,莫非他看上我了?星悅不知道該如何教訓他。
廚師先開口了:「我那外甥有眼力,你這個閨女不錯。」
「誰是你外甥?」
「平海路啊!你的照片都給他了,夾在錢包里,我們都看見了。」
「啊?怎麼可能呢?」星悅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匆忙走了。
她到報社找到平海路,問是怎麼回事,平海路只是說,「那是我的作品,覺得不錯就放在錢包夾里欣賞欣賞。沒有別的意思。」
「別拿這個開玩笑,我可什麼都不知道。」星悅不高興。

十七

星悅果然成了平海路的新娘。
那天星悅正在上班,平海路來單位和車間主任給星悅請了一小時的假,說是去街道辦事處領結婚證。
星悅有一種麻木的感覺,雖然尚未同意結婚,但也沒有反對,領證也就是遲早的事。走進英雄街道辦公室,裏面就一個人在辦公桌後面坐著,平海路和他打招呼,好像是熟人。他笑眯眯地把兩張結婚證拿出來,攤開,用鋼筆寫上名字,然後和星悅說:「你願意了就在你的名字上按個手印。」
星悅覺得羞澀,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辦證的工作人員,就心甘情願的嫁給這個人嗎?不然的呢?你來幹嘛了?
星悅沒有說願意,但也不可能說不願意,反正已經在名字上按了手印,有楊白勞賣喜兒的感覺。這是一張賣身契嗎?無疑是自願將自己的一生交給面前這個人的。
有人說平海路被前女友拋棄了,一氣之下找到星悅。也有人說星悅找到平海路是前世修的福分。
星悅結婚後,沒幾天就脫了油漬漬的工作服,穿上了白大褂,調到了化驗室上班。星悅才二十八歲,有的人在這個年齡還沒結婚呢,她就相繼給平家生了三個兒子。
那是七十年代初期的一個早上,星悅和平海路因為往事發生口角,然後她去上班。半上午感覺身體不舒服,就和同事說 同事是剛生完孩子的同齡人,當然有經驗,就催星悅去醫院檢查一下。星悅和平海路一塊去了醫院,醫生檢查后說快要生了,讓平海路回去拿東西準備住院。
平海路回去叫他媽來到醫院,自己說單位有事就一去了之。星悅和婆婆在產房前等,一次次陣痛讓她心力交瘁,平海路不在身邊,更讓她六神無主。她第一次懷孕,九個月的煎熬,嘔吐,讓她嘗到了一個女人的艱辛,嘗到了初為人母的無奈。母愛是偉大的,莫非就是因為她付出的太多?然而最讓她不可思議的是平海路一去不復返。那時候也沒有電話,他怎麼那樣放心?人們說,女人生孩子就等於去閻王那裡走一趟,能不能回來還是個未知數。
星悅在煎熬中到了產床上,醫生溫柔的勸說讓她慢慢放鬆下來:「天下哪個人不是娘生的,不要緊張 一會兒孩子出來了你就高興了。」果然,在醫生的指點后,星悅一次次用勁掙扎,幾乎是拼盡全力才把孩子生下來。婆婆也是在焦急等待中,一聽到嬰兒的啼哭聲,婆婆便跑到產房前,熱淚盈眶。
事後星悅每每想起此事來就心存憤懣,埋怨平海路。誰知他說:「我看見產房前的牌子上寫的『男士止步』,我在也沒有用,不如去單位加會兒班。」不知道他是無知還是無情。
由於生育,星悅長時期身體虛弱,又加上營養不良,帶來的一系列癥狀,使她不能正常上班。三個孩子的吃飯問題沒法解決。
婆婆有三個女兒,就平海路一個兒子,又是老小,婆婆當然偏愛。那時公公也需要照顧,婆婆不得不提前退休,在家做飯。星悅和婆婆關係處的十分融洽,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愉快的事。
隨即,星悅從運輸公司調到文化局辦公室。

十八

平海路五歲就喜歡上了畫畫。上小學時曾經獲過全市少年繪畫一等獎。在初中,平海路確實喜歡過同班的一個女同學,並給她畫了個頭像,引起同學們一陣喧嘩。文化大革命時,他已經上了高中,但還有人翻出來這件事,批判他有小資產階級情調,是封資修的孝子賢孫。那時,老師成了臭老九,他的畫也受到批判。於是,他不再想畫畫了,而且每每想起來那都是一種痛。他父親也是走資派被打倒,所以一度時間里,平海路鬱悶寡慾。
高中畢業后,正趕上上山下鄉,他報名去了誰都不願去的最偏僻的地方,他要遠離這喧鬧的都市,給自己一個安靜思考的環境。誰知那裡有山有水,還正好是他發揮特長的大好時光,他除了幹活,就利用休息時間畫畫。沒有筆墨紙硯,他就隨便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村裡有老態龍鍾的農民形象,有天生麗質如花似玉的村姑,免費的模特兒就在眼前。天時,地利,人和,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給了他很好的習練機會。那時提倡農業學大寨,縣裡組織繪畫比賽,大家鼓勵他去參加,平海路不抱希望,但他畫的老農民十分逼真,古銅色的臉上布滿了皺紋。還獲得了一等獎。
得獎后的平海路更加信心百倍。
村幹部不讓平海路干農活,讓他去學校帶美術課,並在村裡搞宣傳。村民們把房前屋后都粉刷乾淨,讓平海路畫上宣傳畫,寫上大標語,使整個村莊環境優美,面貌煥然一新。
晚上沒事,平海路找到本村的民辦教師,也是一個單身男孩子,就約他兩個人去教室黑板上畫。時間長了,村民們都找他給自己畫像。
父親平凡后,平海路也迅速返城,開始畫油畫,尤其是人物畫,畫出的人無論老少,個個逼真,像拍下的照片。這和他較高的攝影技術也是分不開的。
下鄉這段經歷,成了平海路一生的財富。恢復高考後,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到中央美術學院。後來又考上了此院的研究生。
畢業后,平海路去了省畫院從事專業油畫,他畫的人物畫多次在國內外獲獎。
隨著事業飛黃騰達,平海路也名聲遠揚。後來又開始嘗試裸體畫,經常有模特兒出入畫室。為了他的事業,全家人都很支持,但家務事和平海路無緣,基本指望不上他。
平海路和星悅聚少離多,各干各的事業,但感情上還是專一的。他們畢竟共同生活了幾十年。平海路雖然是高幹家庭,但不久父親離世。他沒有走父輩的官場路,他靠藝術吃飯。

十九

金鑫聽了星悅的講述,感覺她是時代的寵兒,事業家庭雙贏。和自己完全不同。
文革時期金鑫學會了開車,在部隊又學會修飛機,於是他轉業到運輸公司,不用學徒,直接經過考試領了駕照,就駕車上路了。他開著一輛大卡車,後面還掛著一個拖車,天不明就到煤礦裝上七噸煤,去山東送。一路上,沒個說話的人,就唱歌,把所有的紅歌都唱一遍還到不了終點。晚上到了電廠缷了煤,來到客棧,從鏡子裏面看見自己,像從煤堆里滾出來似的,黑不溜秋,沒個人樣。
「難怪你唱歌唱的那麼好,那時候練的吧?」星悅洗耳恭聽金鑫講故事。
「我開了不到兩年車,掙了些錢,準備結婚用。誰知道國家恢復高考,我高興的一夜沒睡,埋頭複習了一個月,考到了理工大學,學的汽車製造專業。」
「當你走進大學校門的時候,我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悲慘。」星悅說。
「我也想當爸爸,可沒那個福氣。三年大學畢業后回來,公司正好新老交替,競選經理。由於我有大學文憑,又有實踐經驗,在單位口碑也好,交通局在考察幹部時就把我列入重點考察對象。經過述職報告,群眾評議,領導集中,最後全票通過,我以絕對優勢站到了領導崗位上。我沒有想到這麼快就當上了一把手。這是我大顯身手的機會。
上任伊始,我大刀闊斧改變觀念,實行行之有效的責任承包制,大大激勵了工人們的原動力。效益工資上去了,給國家的創收大大增加,公司搞得有聲有色。很快成為市裡的明星企業。」
「你終於有了用武之地。這些年把你憋屈的。」
「轟轟烈烈的十年過去了,我進入不惑之年。那時,私人企業開始衝擊著各個行業。國家企業面臨著轉型發展,單位從此效益一落千丈,汽車逐步報廢轉賣。為了填補個體戶進入市場給企業帶來的損失,我籌集資金,買了客車跑長途,勉強維持現狀,但是經濟十分拮据。工人下崗,公司場地上高樓林立。沒辦法,我便到世外桃源,在郊區一個村子里租了塊地,開始經營苗木生意。」
「你轉的夠快的呀?」
「怎麼?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剛下崗那時,我留著長頭髮,穿著喇叭褲,行走在廣州的大街上,你要見了會嚇死你。我考察過很多項目,覺得那些東西不接地氣。比如造汽車玩具,我真汽車能造出來,那玩意兒就是小菜一碟, 幾塊錢的東西賣幾十塊,簡直就是褻瀆孩子們純潔的心靈。我搞苗木就不一樣了,他接地氣。從幼小的苗慢慢的長大,陽光不花錢,雨露不花錢,長成大樹,為人類造福。花草點綴人們的生活,一本萬利,利在千秋,功不可沒。我在商海里自由馳騁,我雇傭村民們幹活,傳授給他們技術,教他們如何經營,一起致富。在市場上賺足了錢,我才回家鄉辦養老院。我不想伸手和國家要錢。」
「你就是只掙錢不花錢。聽說你在老年大學帶課,帶的是哲學?」
「是。」
「你學的汽車製造,經營的是苗木,帶的哲學課。辦的是養老院。身邊放著馬克思的《資本論》.他們之間好像沒什麼直接關係。」
「其實事物發展都是有規律的,無論幹什麼,都不能違背原則,違背規律。」
「你什麼時候成的家?嫂夫人是幹什麼的?」
星悅幾次想問這個問題,但始終沒有敢問,因為她在金鑫的宿舍就感覺到他是單身。她怕不測的往事影響了他的情緒。
「那時同齡人都成家了,有人給我介紹對象,但就是對不上。大學同班的一個女生比我小八歲,卻對我有了意思,其實我沒當回事,因為人家是獨生子女,父母親條件不錯,在國家科委工作,我有點心有餘悸。我不是怕,而是……文革時她不到十歲,我當兵了她才上小學。你說?」金鑫無可奈何的樣子。
星悅說「那時候還不時尚找大叔,看來你有艷福。」
「剛畢業,出國大潮來襲,她要出國,我不去,什麼澳大利亞,我拒絕了,就完了。人家不會因為我耽誤了前程。」
金鑫若有所思。好像還在回味。「咱就是屬老鼠的,天生是鑽洞的命。這不就在這小地方轉游。」
「你要是出去了,發展的更好。你就是眼光短淺。」
「我出去能幹嘛,上門女婿?保姆?暖男?再說了,有共同語言嗎?她會懂我?」
「你是不敢賭,婚姻就是賭,有輸了的,但也可能贏。」
「也許吧。」
晚上,勞累了一天的星悅怎麼也睡不著,白天發生的事像過電影一樣,在她的腦海里一一浮現。她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些。從出生到現在,快七十年了,人生的道路快要走到盡頭,豁然覺得才開始。她不能接受這突兀其來的故事,而且故事的主人竟然是自己。
太多的不可思議讓星悅轉輾反側,不能成眠。
星悅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裡。
「阿姨,七點半開飯,你可以洗漱了。」敲門的是一位小姑娘。

二十

那年中秋節過去的第二天,星悅上午到奶奶家送月餅,下午就和奶奶去自留地摘豆角。看見陽坡上的酸棗,就不走了。這時鐵蛋走過來說,「還摘呢!天都塌下來了。」
她不知道他說的什麼,繼續摘:「幫幫忙吧鐵蛋。你知道金鑫在哪裡上班?」
「轉業回來了,聽說在運輸公司開車。他爺爺不在了,也不多回來,我也是聽臭孩說的。」
「----」
「星悅你下來,我給你說個事。」
「什麼事?」
「毛主席老人家走了。」
「走了?」星悅一時間覺得天就是要塌下來了。文化大革命十年了,中國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國家剛剛走上了正常軌跡,他老人家一走,中國何去何從?星悅不敢多想。
她匆匆忙忙告別了爺爺奶奶就去坐車回單位。
在回城的路上,星悅的腦海里亂七八糟,油然地想起當年在復興路上見毛主席的情景。
十月二十八這一天,是星悅終身難忘的日子。早晨,他們幾十個紅衛兵來到火車站,準備坐火車去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檢閱。可火車已經滿員,紅衛兵上不去,列車長無法解決。一氣之下,紅衛兵小將們發誓徒步去北京。「我們走也要走到北京去見毛主席!」車站的領導見慢待了紅衛兵,急忙出來調解,可氣血方剛的紅衛兵沒有商量的餘地,打著紅旗,一路向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口號聲、歌聲此起彼伏。
市委的秘書長趕來,調來汽車讓紅衛兵坐,可他們就是不坐。好話說盡了,還無濟於事。他們一直走到一個縣城,天色已晚,才住下來。第二天坐汽車到了省城,改坐火車到了北京。星悅就在這個隊伍中。
進京后的一天早晨,解放軍帶他們來到復興路,排成五路縱隊,由解放軍安排,在路兩邊等待。解放軍告訴他們,當東方紅的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就是毛主席要來了。
星悅只記得當時眼睛老是瞪的大大的,用望眼欲穿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生怕一時疏忽而錯過了瞻仰毛主席的機會。
《東方紅》的樂曲終於響起來了,大家情不自禁的高呼著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
看到毛主席坐的敞篷車緩緩的駛過來了,毛主席穿著軍大衣,頻頻地向路兩邊的紅衛兵小將招手致敬。在毛主席的旁邊站著周總理,周總理面色滄桑,清晰地看到臉上有老年斑點,太多的勞累讓這位偉人嘔心瀝血。星悅眼裡含著幸福的熱淚,手裡拿著毛主席語錄本,高喊著,高喊著。
十年間三個偉人相繼去世,這是怎麼了呀!想到這裏,星悅難過至極。
在金鑫的辦公室里,星悅回憶起這段經歷時說:「現在想起來此生見過毛主席,覺得蠻幸福的。」
「是。」金鑫也不無感概。
星悅轉換了話題:「你就這麼單著?」
「你不知道一路走來,最不缺的就是給我介紹對象的人,都快堵了門了,有寡婦,有離異的,有黃花大姑娘,有大學本科畢業。也有拖家帶口的,孩子教不起學費的,或者帶孤寡老人的,來我這裏都要,我一律收養。而且保他們在這裏過的舒心。可我在門口貼出告示:中年單身女士止步。都說我是神經病,沒人再介紹了。」
「你也是,該幹嘛就幹嘛吧,不要違背自然規律。」
「我不怕沒人傳宗接代,現在我都當爺爺了。侄孫都上了大學,經常和我聯繫,給我提供科技信息。我們國家最不缺的就是傳宗接代的人。而缺的是養老送終的人。」
「奧,你老了怎麼辦?」
「我就在養老院啊,這不是現成的地方!還怕沒人管?我去新加坡考擦,那裡有智慧養老,我準備嘗試一下,醫院對老年人不重視,老年痴呆症更無人問津,其實老人也有思想,要激活他的智慧。」
「何為智慧養老, 智慧養老即集文化,休閑,娛樂,旅遊,健康養老為一體的新型的養老方式,分為高端社區養老機制,侯鳥旅居養老機制和社區養老服務三種形式,規模宏大特色時尚鮮活。我準備和市裡一家養老院合辦一所規模較大的高端養老院,讓南方的老人夏天來北方避暑,北方的老人冬天去南方過冬。」
星悅覺得金鑫說的有道理:「是啊,隨著社會逐步進入老齡化,空巢老人與日俱增,居家養老已經不能滿足老年人的需求,養老問題已成為一個急需解決的棘手問題。智慧養老會讓人耳目一新。」
「我準備先在市區搞一個體驗中心,最好在公園邊,租上獨立的一棟樓。」
「奧?你已經胸有成竹了,設計的幾乎是天衣無縫。」星悅為金鑫的這一舉措喝彩。
「這裏的護工都應是經過專業知識培訓的中年婦女,她們要有愛心,有耐心,有責任心。她們時時刻刻都在老人們的視線中。吃喝拉撒,無處不在。每天早晨,護工們會用輕輕的敲門聲,開啟老人們一天的生活。一個微笑,一聲問候,像對自己的爺爺奶奶一樣,態度和美可親,恭敬自如,讓老人感覺到無比的溫暖。這些都是親生兒女也很難做到的,這種安慰僅僅靠兒女是不能滿足的。」
星悅對金鑫佩服的五體投地。

二十一

星悅對自己的過去十分滿意。
正當家庭和事業如若中天的時候,生活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四十年之後已過花甲之年的星悅,來到了民政局,這次不是平海路約她來,而是她約的平海路。星悅早已寫好了協議書,內容是簡單的「三無」,即無共同財產,無共同債務,無感情。工作人員說無感情不行,感情破裂才能成立。無感情和感情破裂是兩個概念。
破裂這個詞不知道是誰發明的,一般指物體。而用在感情上,實在是有點牽強。感情的有無是一個長期積累和消耗的過程,談戀愛時的感情在加深,隨著時間的延長,日積月累,與日俱增就提升為親情。親情是用於家庭成員的一種牢固的感情,一般不會隨便拆散。而感情破裂作為婚姻解體的專用名詞,是給離異的當事人一個理由。
破裂與否都無意義了。
一個人一生有無數個小本需要珍藏,唯獨「離婚證」它是一個用無法解釋的語言和不可思議的沉默累計起來的,是一個時代的結束,是一個社會細胞的解體。他給人的傷害是無法估量的。
當年他約她出來領證的情形歷歷在目,事後星悅懵懵懂懂的就回單位上班,沒有高興,當然也不會沮喪,好像有點麻木,還沒有參加工作感受深刻。一個月後,平海路給了星悅39元錢,說是彩禮錢。
今天,這段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歷程畫上了句號。平海路要和星悅去吃飯,大概還花不了39元。星悅說沒有必要了。從青春年少開始到今天的兩鬢斑白,幾十年多少個日日夜夜,有多少情感融化在裏面。多少喜怒哀樂,多少悲歡離合,都定格在那兩雙深邃的眼神里。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星悅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似曾相識的背影,無數次目送過的背影,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慨。
走進當今社會的網路時代,一不留神就卷進了是非的旋渦中。無論是失誤還是認知上的錯誤,都會造成不堪設想的結果。如果是一次小小的情感交流,也許就過去了,可如果不是,帶給人的卻是久久的沉重的反思。
夫妻在家庭成員中,本是地位平等的,無論是相敬如賓還是舉案齊眉,不只是針對女性而言,然而習慣中往往有一種錯覺,覺得女人就應該舉案齊眉,而男人卻要正襟危坐,一副當家的派頭。結果呢?即便是女人做到了,男人都怎麼樣呢?不是被遺棄的大有人在。遭到欺視的女人再相敬如賓再爭當賢妻良母都無濟於事。
如果在家庭中能勇敢地直起腰桿,當真正的女主人,無論男人在外面地位有多高,有多麼可觀的經濟實惠,有多少人仰慕,回到家夫妻就是平起平坐,這樣的女人讓人敬仰。她自信心滿滿,能充分地體現自身的價值,張揚個性,炫耀自身的存在,不用按地位和收入來證明什麼,這樣的女人活的精彩,值得學習。
人活的就應該自尊自愛自強,但受到不公正的遺棄后,人會變得不自信,老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別人看不起,所以時時處處多心多疑,老以失敗者的姿態仰望別人,給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心裏疾病無法醫治。這就是癥結所在。
通過反思,星悅認為女人在家庭中不必要低調做人,不必要謹小慎微,不必要壓抑自己,不必要充當素女,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樣的女人反而受到重視,存在的有價值。這才是爭的自由平等博愛的新女性。
人生,從字面上理解,即從出生到死亡,一個既短暫又漫長的過程。每個人都在書寫自己的人生。人生有精彩有平淡,有坎坷多難,有幸福美滿。有人說人生是上帝安排的,有人說人生是命運決定的,有人說人生是沒有回程的單行線,太精闢了。各抒己見,眾口不一。無論如何,人生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人生是一道風景,春夏秋冬,風霜雨雪,只有經歷了才能體會他的天馬行空,五彩繽紛;人生是一筆財富,無論你成功與失敗,都是滿腹經綸,無價之寶;人生是一場演出,你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不重要,為的是取樂觀眾,讓人回味無窮。
人生是一首歌,悲歡離合無比精彩;人生是百科書,喜怒哀樂任你馳騁。人生是一天接一天的光陰,是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的演講,是一個生命接一個生命的傳承。
人生是一場夢,夢裡夢外都是美境;人生是一首詩,抑揚頓挫都在指點迷津。人生中一些事,看了卻看不懂,經歷了卻想不通。人生中一些人,頗為熟悉卻感到陌生,一世難遇卻其樂融融。
人生是美酒,讓你酣暢淋漓,一醉方休;人生是苦茶,滲透著無窮的韻味,多變的行程;人生是盤菜,酸甜苦辣讓你盡情享用。

二十二

隨著年齡的增長,金鑫對老年人的生活狀況更加關注。在他的心目中,七八十歲以上的老人,都曾經是叱吒風雲的國家棟樑,是國家的寶貴財富。他們的一生有說不完的酸甜苦辣。如今到了暮年,身體有諸多的不便,而子女又不在身邊,所以選擇智慧養老。他要讓這裏的娛樂服務給老人樂不思蜀的感覺。年輕的工作人員要視老人為爺爺奶奶,一聲聲叫得甜蜜,臉龐上要時常掛著笑容,讓老人們渾身的細胞都充滿活力,忘記了自己的年齡,既像孩童一樣活潑頑皮,又像師者那樣可敬可愛。
星悅感覺是在聽故事,眼前呈現出一幅幅精彩的畫面。
「我在新加坡養老院就看到一個八十八歲的老人,像個彌勒佛一樣臉上時常掛著微笑,不言不語,你不會知道他一生有多少故事,內心有多少話語,都在不言之中。有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護工說每每不如意時就發脾氣,可一見到娛樂老師帥哥小陳,就笑容滿面,無疑這是一種精神養老,也許她看到了兒子,也許她想起了年輕時的愛人,也許人天生本能就喜歡年輕的模樣。小陳也總是不讓她失望,笑喜喜地拉著她的手,就像拉著自己的奶奶一樣,恭敬自如。」
金鑫在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的觀點和思路。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擦肩而過。我相信,我們前世一定回眸超過五百次,所以我不要跟你道別,也不要和你約定,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啊噢!」星悅像墜入星河,眼前繁華似景。
「我聘請你當體驗館的顧問,幫助策劃一下,反正你會寫,擬定個方案,還有一系列的規劃,文字都必須嚴謹。」
「啊?我都多大年齡了,給你打工?」星悅笑道。
「我不是比你還大,咱們在給自己打工。年輕時風風火火地過來了,好像沒為國家幹什麼事,老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一晃到了這個年齡,再不抓緊,恐怕來不及了。」
「也是。要不讓我試試?」
「試什麼,你能來我都覺得大材小用了。回去就準備,我給你資料看看,必要的時候去實地考察一下。」
「不用 ,前幾天我去大兒子家小住,兒子就讓我去體驗了幾天,再過幾年想把我送進去。」
「這個正好,你更有體會。明天我就聯繫場地,爭取兩個月開始試用。毛主席不是說只爭朝夕嘛!要不你就住在我們這裏寫?反正是你老家,也不陌生。」
「我得回去考慮,一兩天給你回話。」
「奧。我靜候佳音。」
金鑫開著自己的汽車把星悅送到縣城,一路上,兩個人幾乎沒說一句話,一個字都顯得那樣多餘。心有靈犀,心照不宣好像就是此時的寫照。半個世紀的邂逅 ,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卻用短短的一天時間,解讀了人生的意義。
星悅坐上了回市區的中巴車。回去當天晚上就起草了智慧養老體驗館的實施方案,通過電腦的郵箱給金鑫發過去。他們從此有了溝通的渠道,天文地理,過去未來,無話不談。
相逢是首歌
歌唱你和我
真誠又活潑
同行是你和我
相逢是首歌
歌手是你和我
心兒是永遠的琴弦
思念是生命的火
堅定又執著
所有的相逢,都不必去說對與錯。但註定是要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不要用結局去質疑開始。成全人的,是生活;捉弄人的,也是生活,也終將組成你的世界。人和人相遇,靠的是緣分,人和人相處,靠的是誠意。知音是貼心的默契,知己是默契的深交。這個世界,最短的相逢,是相遇在了不對的時間,遇上了無緣的人。一眨眼燦然花開,一轉眼又寂然而敗。都是上天的恩賜。而最大的恩賜是讓你在人生最美的時候,與最對的人,欣然相逢。偶然也好,命定也罷,總之,這麼大的江湖,惟你,也惟與他,相逢了。 生活最撩人心魄的地方是:你永遠不知道,在下一刻,在下一個地方,會有哪一個人,不早不晚,不遠不近,為你等在那裡。一回眸,一駐足,可能是一場相逢。

二十三

星悅的散文《回眸故鄉》在市級刊物上發表。
對星悅來說,故鄉和母親都是她生命的主流。故鄉是生養她的厚土,那裡有她童年的美好記憶。星悅在充滿對故鄉故土眷戀的同時,字裡行間都凸顯出追憶母親的情懷。故鄉也是她的傷心地。
星悅那年回去過五一節,母親告訴她身體有個地方不適。星悅不敢往壞處想,可這樣的癥狀畢竟不是感冒之類的,她有點忐忑。找了個適當的機會,星悅帶母親去醫院檢查拍片,出來的結果讓人擔憂,但醫生說不能確診,需要去別的醫院進一步確認一下。
星悅也覺得不可能,母親怎麼會得這些病呢!光高血壓冠心病就讓人不得安寧了。
第二天,星悅和母親來到市裡一家權威醫院,結果讓主治醫生都無法相信。星悅抱著判斷失誤的希望,等醫生進一步診斷。可當她去拿報告單的時候,恨不能給醫生兩個耳光。
瞬間的感覺是如雷貫耳,天崩地裂。過去她只認為這些詞都是寫作者在故造聲勢,不至於吧!可現在她只嫌詞不達意。那簡直就是天塌下來的感覺。她從醫院出來,果然是大雨滂沱。她沒有雨傘,任憑雨水肆無忌憚地衝擊著她的身體。
當她慢慢的調整好情緒,出現在母親面前的時候,就像演員一樣,把診斷結果說的天衣無縫。母親看見她的表情正常,就再沒有多問,她太相信自己的女兒了,因為女兒從來就不說一句謊話。
一年多的時間里,母親就在善意的謊言中度過。她受到病魔的折磨,但從不失去信心,她不懷疑女兒的話,她在希望奇迹出現。
星悅請假在家伺候母親,給她心靈上的安慰。可隨著病情的發展,母親嘴上不說,但心裏已經不抱多少希望。看見日夜難受的母親,星悅束手無策,只是眼睜睜的看著母親,母女兩都苦不堪言。
跪在母親的墓碑前,星悅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因為一年多的時間里,她只是默默的承受,壓抑自己不能流出一滴眼淚。不能露出一點蛛絲馬跡。如今母親走了,她把所有的恐懼,委屈,痛苦,通通的發泄出來。看著藍天白雲,青山綠水,多麼美好的自然風光,而母親卻長眠地下,永遠的定格在那一剎那。
沒有了母親,就像生命失去了靈魂,生活失去了情趣。有悲傷無人訴說,有喜悅無人分享。從小到大,母親就是她的精神支柱,時刻關注著,支撐著,把美好的東西都寄托在兒女身上,那種歡愉,那種甜蜜,那種感覺,那種自豪,是沒有辦法描述的。也只有在失去母親的日子里,這種感覺才更深刻,更鮮明,更刺痛。
星悅願母親在天堂一切安好。
回娘家,名副其實就得有娘在,娘不在了,娘家顯得那麼冷清,那麼凄涼。曾經一段時間,星悅不敢看一眼母親曾經睡過的床,用過的東西。父親一輩子在外面工作,退休后回家凡事都聽母親安排,這下沒有了母親,父親顯得六神無主。燒完百日紙,星悅把父親接到身邊,給他單獨買了房子,既有自己的生活空間,也時常有子女晚輩們關注。每逢佳節,星悅就讓父親和大家一起過,家裡有什麼好吃的,或者市面上時興什麼好吃的,星悅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父親。除了吃穿,陪父親去近郊旅遊,星悅把所有對母親的思念寄托在父親的身上,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有什麼能表達自己的孝心。
陪伴了父親十六年之後,父親也撒手人寰,雖然沒有給星悅留下遺憾,但父親的離去,娘家的概念對星悅來說徹底消失了。
星悅每次路過父親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都要駐足回味。過去每逢這時,星悅要不去看看父親,要不打電話問候一下,沒什麼事了星悅才會離開。如果買了什麼好吃的,星悅就去給父親分享,那種感覺真比自己吃了都感到幸福。
如今,再怎麼看,怎麼等,父親都不會迴音,再有什麼好吃的,沒有人再讓你牽挂,唯一的就是每逢清明節,星悅把父母親最愛吃的食品作為供品擺放在墓前,以寄託自己的哀思。

二十四

父母的離去,本來就讓星悅失落,又加上家庭遭遇磨難,更讓她心灰意冷。可老天惠顧她一個知冷知熱的孫女。星悅想到二十年前一個小生命的誕生。

那是一個無眠之夜。四十五歲的星悅以婆婆的身份出現在產房前,她就要當奶奶了。在產房門口等待了近十個小時了,護士一次一次出來,星悅一次次急切的詢問,得到的結果都讓人焦慮不安。
兒媳已經精疲力盡,醫生建議剖腹產,好在兒子不像他平海路不近人情,他始終在這裏等待。他簽字后,不一會兒孩子就出來了,是個女孩。
凌晨兩點,護士抱著一個六斤多重的女嬰給了星悅。從這一天開始,星悅升職到奶奶的位置。她給孩子起名叫平靜,讓她一生都平平靜靜地度過。
她白天上班,下班后就急急忙忙回去伺候月子,洗尿布,做飯,沒完沒了的家務活。
三個兒媳婦共生了兩個孫子,一個孫女,都是這樣過來的。如今一個大學生 一個高中生,一個初中生,長成俊男靚女讓人羡慕,學習成績也算可以,這是星悅幾十年奮鬥得到的財富,她感覺滿滿的收穫。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
她沒有白疼孫女平靜。孩子現在是大學生,長大了,懂事了,有了自己的思想,開始了自己的生活,她的成長,星悅是功不可沒。
孫女平靜發表的文章,如春風佛面,暖暖的,如久旱逢雨露,滋潤著,讓星悅動時對生活有了新的慾望。她一次次地讀孫女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滲透著她的心血。平靜的文章,把自己從小到大和奶奶相處的經歷講的很到位,如果沒有真情實感是寫不出來的。星悅感到欣慰。

現在已是深夜,我有點困意了,卻遲遲閉不了眼。夜晚本身就讓我覺得傷感,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片段,在我腦海里一節一節的湧現出來。頓時好想家,現在好想待在家人身邊,每天看著他們。好後悔自己當時選了個離家這麼遠的學校。
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度過了二十個春秋。人是挺奇怪的啊,奇怪我就這樣毫無察覺地長了這麼大。從小小的柔弱女孩,從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再到大學,開始步入社會,接觸外界的生活。漸漸離家的時間越來越久,離家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在這二十年間,從我有了模模糊糊的記憶開始,就有個人在我的身邊轉來轉去,嘮嘮叨叨的,感覺她又嫌棄我又愛我,嫌棄我的不聽話,卻依然愛著我的一切。
小學時候,她給我報了舞蹈班。上午十點上課,八點半左右就開始站我床邊,用各種方法叫我起床。起初還會講好話哄我,最後實在耐不住了,就又拖又拽的,把我拉到餐桌上讓我吃飯。結果在飯桌上,我和她又開始一場激烈的鬥爭,最後還剩下半個小時,終於領我出了家門。
不光有舞蹈班,後來又報了鋼琴班,每個禮拜去上課都是她送我,我在教室裏面彈琴,她在教室外面等著我。放了學就帶我去買我喜歡吃的鳳爪,或坐著公交車去老家。老家不是很遠,就在郊區,新蓋的房子,很寬敞。去之前她總會帶我去飯店吃一碗拉麵。到了家裡我就開始玩,那是我們兩個的小天地,我有時會帶著作業去,她就開始催著我寫作業。沒錯,我承認很不聽話,她講了很多次讓我寫作業,我就當聽不見,她有點生氣了,我才乖乖坐到椅子上,悶頭寫作業。
那年春節,不知為何喜歡上了榴槤,她原本答應除夕之前買給我,可是拖到除夕當晚,還沒給我買到,我就生氣了,埋怨了她好久。她最終在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之前下樓給我買去了。當時外面飄著雪,我透過窗戶看到在對面的水果攤站著一個老人,戴著毛線帽,身上裹著厚厚的羽絨衣,背微微彎著,就只為給她的孫女買榴槤,大雪天---我心一下就疼了,我感覺我非常殘忍,就急忙下摟去找到她。今天想起來心裏酸酸的。
不論做什麼,都是她帶著我,去她要去的地方,去看我想看的風景,吃想吃的,玩想玩的。我們向來就一拍即合,不用去商量著做什麼,而是,還沒等說出口,就已經了解對方的想法。就算走在一條無止境的路上,我們也可以說說笑笑地走著,談論一些看似深奧的實時話題,背背古詩詞……不論怎樣,我們的話題是停不下來的。
我經常和她一起玩電腦。 我大多數的毛澤東詩詞,都是和她一起背的,背的次數最多的一首詞是《沁園春•雪》。
她喜歡唱歌,愛玩遊戲,打乒乓球,打羽毛球; 我們可以玩各種的,圍棋,五子棋,跳棋。她會做蔥花餅,炸蘑菇,拔絲紅薯。沒事就會寫寫文章,搞個小創作。我是她文章的第一個讀者。她曾經專門寫了篇文章講我不聽話的過程,沒想到那篇文章還登到了報紙上。
上了高中,學習壓力大,我就很少和她一起出去了,她又開始忙著看弟弟。她也會因為家事煩惱,也會有不開心然後憋在心裏,也會生病會痛,她可能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可是想想身後還有一個那麼大的家需要她來支撐,她不能倒下,她能捨棄的只有自己的所有。她做的是每一個母親都會做的事情,可能太習以為常,讓我們很容易就會忽視了這些細節,但我們仔細回想一下,能容忍你折磨她的是誰,能縱容你傷害她的是誰,能在你困難時給你第一個擁抱的是誰。她確實做的事情都很平凡,平凡到讓我們覺得很微不足道,她講的話聽都聽膩了,時間長了也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可我們站在她的面前,好好觀察過她的變化嗎?和她生氣時,留意過她的神情么?鬧脾氣轉身就走時她的沮喪、埋怨她做的事情時她的憂傷,不聽她的勸解時她的失落……
我們自己隨心所欲慣了,可以悠哉的做自己想做的,選擇自己想要的,可是她不一樣,人越老,越想保護的東西越少,最後只剩下一樣最寶貴的,那就是她的家,她有的只有自己的孩子,能做的事就是完成孩子需要她完成的。她很敏感,會因為你的一句話斟酌半天,然後考慮一下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什麼事情能讓自己的孩子高興。在她守護我們的時候,我們到底有沒有真正的去理解她的用意,我們是不是不經意間,把她的愛給誤解了。
奶奶陪伴了我二十余年,我的喜怒哀樂里,都有她的存在。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看著她幸福的笑,我才會揚起嘴角,現在我真的長大了,奶奶真的老了,花白的頭髮染黑還是掩蓋不住那肆意生長的白髮,那皺紋深陷在表皮也烙印在我的心裏。
當你離家久了,突然好想家的時候,腦海里最先出現的應該就是她了,能讓你為之落淚,開始想起她的一舉一動,隻言片語都句句戳心窩子。
生活不就這樣嗎?充滿著歡聲笑語。 現在我唯一所想就是,戀著她、念著她、愛著她、久伴她……
曾經我們是她的寶貝,現在她是我們的寶貝!

這篇文章發表在《家庭》雜誌上。

二十五

時光荏苒,歲月輪迴。幾十年過去了。星悅的三個兒子沒有和他們的父親學畫畫 ,一個在法院工作,一個是企業家,一個是醫學院教師。三個兒媳婦也是在行政部門工作。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業,家庭和孩子都出類拔萃。就是這樣一個讓人羡慕的家庭,卻走出了一個讓人費解的人物,他不顧及社會影響,家庭成員受傷,更不在乎自身的形象,模仿徐悲鴻,和一個小他二十歲的女人開始了荒唐的所謂的老夫少妻戀。星悅作詩以表心聲。

夢之緣

青春靚麗的年華
陽光沐浴著
雨露滋養著
花蕾綻放著
一場雷雨掠過
花瓣傾心沼澤
揮灑凄風苦雨
釀就兩行清淚
酸楚的人生
無奈天地良心

終於敲開夢想之門
宏圖在眼前招手
理想在夢中成形
一個意外的抉擇
演繹成漂流的碎片
無緣的夢之歌
唱響終身遺憾
跋山涉水也是路
笑看花開花落
感受寒來暑往

相聚時難別也難,春風吹開百花艷。在春風得意,春暖花開的季節,在花苞待放,花枝招展,百花爭艷的季節,星悅回到故鄉參加初中同學聚會。聚會中,星悅的發言言辭激蕩,震撼了在場的同學。

「同學們:五十三年前,我們是淘氣的孩童,是青澀的小草,是含苞欲放的花朵。我們在一起學習,一起做操,一起唱歌,一起排隊打飯,一起成長。三個春夏秋冬,三個寒來暑往,迎來了畢業分手。
我們懷揣夢想,含淚告別;我們不再戲弄,走向成熟;我們離開故鄉,開始長征。在追夢的路上,我們經歷了風雨,承載了雷霆,放飛了夢想,唱響了時代。
我們是新中國的同齡人,和祖國同呼吸共命運。是我們的天責。我們可以下鄉插隊,可以下海經商,可以下崗待業,可以重返課堂。為了生存,我們掙扎過;為了理想,我們努力過;為了祖國繁榮昌盛,我們奉獻過。半個世紀過去,彈指一揮間。如今古稀之年的我們,還在發揮餘熱,為了子孫後代,奔波在祖國的四面八方,甚至走出國門。如今,兩鬢斑白,兩眸混濁的我們,步履維艱的我們,皺紋多多,仍然笑迎日出,享受晚霞。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同學是一生的摯友,一輩子的兄弟姐妹。」

聚會使星悅回到了豆蔻年華,當年的情景歷歷在目。那時正值國家困難時期,他們每月八元錢的伙食,有一些孩子交不起伙食費而輟學。

聚會圓滿結束,星悅和幾個同學結伴同行去了西雙版納,二十年前星悅來過這裏 ,那時她去參加省作協舉辦的學習班 ,省作協組織他們去西雙版納採風。星悅第一次走到祖國的大西南,被那裡的大自然美景吸引,那裡的風土人情,人文地理都十分新奇,少數民族的穿著打扮,風俗習慣都很獨特,每到一處,都讓星悅大開眼界,目不暇接,留戀不舍。回來后她寫了一篇遊記,發表在省作協的刊物上,倍受關注。
如今的西雙版納經過幾十年改革開放,變化驚人。同學們中間有多數人沒來過這裏 ,有的人甚至從未出過省。星悅是走過大半個中國的人,職業的便利條件,單位的特種需求,成全了她的嗜好,她寫下了幾十萬字的遊記,把祖國的大好河山,美妙景觀呈現給讀者,讓讀者如臨其境。
最後一天,他們安排在景洪市內自由活動,星悅沒有和同學們在一起,她要去拜訪一位老作家。

二十六

四十年前的一個早晨,星悅來到本市一家文學雜誌社,接待她的是一位男士,三十多歲。星悅從包包里拿出一篇稿子說:「同志,請問這裏的編輯在嗎?」
男士回答:「我就是,你有事嗎?」
「我有一篇稿子,麻煩你看看。」
星悅的稿子是一篇小說。這件事她沒有告訴平海路。十天後她接到退稿通知。
星悅沒有氣餒,後來又寫了一首小詩寄到市報社,本來也沒有抱什麼希望,可她收到了從報社寄來的一封信,裏面是主編老師給她的親筆信,信的署名王力斌。另外還有一張報紙。她打開報紙一看,她寫的那首小詩刊登在上面。從那以後,星悅開始了自己艱難的文學生涯,虔誠地走過了四十年的寫作道路。
二十年前,星悅來西雙版納採風時,這裏的文聯主席接待他們。真是無巧不成書,這位主席竟然是王力斌老師。王老師是雲南人,大學畢業後去了北方,生活不習慣就調回來了。
分別時他們在一起照了相,留了聯繫電話。後來他們還經常電話聯繫,可老師退休后就沒有消息了。直到前幾天,星悅在旅遊雜誌上看到了王老師寫的文章,便和編輯部聯繫,找到了他的電話,在電話里星悅得知這位老人仍然住在景洪市。星悅說什麼也得去看看這位啟蒙老師。
星悅來到長達路成玉小區35號樓。按了門鈴,門自動開通,她進去電梯,到十八層出來,看見迎面站著一個老人。
「快進家,我要不是腿疼,就下去接你了。」王老師說。
「不用,我自己上來就行了。」
星悅跟著老人進去,眼前的情景讓她幾乎退出來。
她眼前一黑,好像什麼也看不清。
老人看她愣著,就說「快坐下。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市畫院的平海路,你們是老鄉,認識一下。」
星悅說什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十年了,他把一個家的老小都留給她,一個人出來逍遙自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過的好浪漫。
星悅慢慢的回過神來,老人看見她臉色不好,就說「是不是累了,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
星悅為了不讓老人看出破綻,就強打精神,說:「奧?你是哪裡的?山西老鄉?」
平海路臉青一陣紅一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看見老人的客人來拜訪 就起身準備告辭。
老人說:「也好,你先回去準備,我到時候一定去。」
平海路和星悅打了個手勢,以示告辭。
老人送走平海路,說:「他是在準備個人畫展,讓我幫他造造聲勢。你在這時間短,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都是干實事的人。」
星悅心裏像倒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說什麼好。半個世紀的相知相遇,磕磕絆絆的奔波在人生的路上,到底是為了什麼?此時,她不能多想,她是來拜訪老人的。
星悅問了老人的生活狀況,知道老人身體還不錯,老伴幾年前走了,如今他和兒子生活在一起。老人經常參加文化界的各項活動。閑了也寫個小文章。
「最近還好吧?還寫文章嗎?」老人問星悅。
「心血來潮了也寫點。我們畢業五十周年聚會剛結束,我想寫一篇文章,獻給老三屆的同學們。」
「好啊!只要寫就有寫的。如今的社會好啊!信息化時代,我都趕上了。」
「你老好好保重身體,好日子長的呢。」
星悅留下老人的聯繫電話就出來了。晚上沒有其他安排,她想找個地方靜一靜,畢竟剛才發生的事讓她的心波濤洶湧。
星悅走出小區大門,看見不遠處有個小花園,她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可這裏又不安全。她正在猶豫不決,平海路出現在面前。
「那邊有個小茶館,要不要進去坐坐?」
星悅沒有拒絕,因為人在他鄉遇故知,說不清是什麼原因讓她答應了。
好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還是星悅先開了口。
「你什麼時候來這裏的?你跑的不近啊?」
「我走過好多地方,最後選擇了這裏。」
「你準備在這裏定居啦?」
「沒有。我畫展完就準備回去。」
「你那個小秘呢?準備和你一塊兒回去?最好離我們遠點 ,別干擾我們的生活。」
「就是一個學生,沒待幾天她就走了。我現在有個徒弟,男孩子。」
「那你不需要模特兒?」
「我現在畫人頭像。」
「這些年你在外面想的是不是只有畫?」
「我對不起你們。我所有的積蓄都在明天開展的畫廊里,你能去看看嗎?」
「我定了明天的飛機,恐怕來不及了。」
「太遺憾了!然後我在全國巡展,有興趣了可以看看。」
遺憾!覺得遺憾的應該是你平海路,星悅想。十年前,三個兒子都成家后,年過半百的平海路把孩子和老母親留下,獨自去了大西北。十年裡,三個孫子孫女需要照看。老母親年邁多病需要伺服,一個家庭的擔子全部壓在星悅的肩上。她本來就體弱多病,體力不支,可事事都離不開她。心靈上的創傷,周圍人的風言風語,星悅都默默地承受著。好在兒子們都孝敬老人,尤其是他們的奶奶病重期間,聯繫不上平海路。孩子們能協力照顧。奶奶病故之後,大姑子第一時間通知星悅回去料理後事。婆婆對星悅不錯,給她帶大了仨個孩子。她不能辜負她,生前死後,星悅都盡到了孝心,婆婆在天有靈會感到欣慰。
如今,平海路也沒有感到有什麼愧疚感,他的眼裡除了畫,大概一切都無所謂。

二十七

星悅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智慧養老體驗館的開館儀式,突然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告訴她精英俱樂部的老總病故。由於老總在異地火化安葬,星悅無法親臨現場吊念,就寫了悼詞發過去,以表緬懷。

我是十天前才聽說你身患重症,我怎麼都不能相信你會得這種病,這不是顛復了醫學界對此病診斷的依據嗎?你性格開朗,笑容可掬;兒女雙全,家庭幸福;天資聰穎,事業有成。病魔沒有理由,也沒有機會光顧到你的身上。然而,意料之外的事讓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
記得前年我找你幫忙出書,你極盡全力,鼎力相助,在很短的時間里給我排版,編輯,印刷。使我的《人生變奏曲》滿意地儘快呈現在讀者面前。記得那時你春風滿面,神采奕奕,根本不像年近古稀的人。後來你約我給精英雜誌寫稿,我雖然水平有限,但恭敬不如從命,我只能儘力而為。
由於你的工作忙,我也不便打擾,誰知道僅僅一年未見,竟然陰陽相隔,我還是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記得咱們是六九年元旦后在汽車運輸公司一起參加工作。那時正值青春年少,熱情奔放,就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雖然是汽車修理工,一身油泥,但當上了工人,過上了自食其力的生活,感到無比的驕傲,臉上掛著笑容,再苦再累都無所謂。印象中那時的你個子不高,但體形好,顏面不俗,氣質高雅,舉止大方。
單位成立了宣傳隊,你是當之無愧的核心。那時候我們都住在集體宿舍里,朝夕相處,生活中充滿了活力。你在工作中,時時事事都表現的恰到好處,對工作兢兢業業,對同事滿腔熱情,在同齡人中有很高的威信,大家都把你當大姐,對你很尊重。
近五十年過去了,我們都已近古稀之年,但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淡化了我們的友情,萬萬沒想到的是,你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情,對工作精業求精的人,能讓病魔纏身,而且來不及掙扎就撒手人寰。
你退休后,本來是可以吃喝玩樂,盡情地享受生活的,可你卻繼續發揮自己的能量,創辦了精英俱樂部,聚集精英,讓他們在這裏展現企業文化,人生輝煌,實現人生的價值。有識之士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在這個平台上展示自己的才華。沒想到的是,命運和你開了個不公正的玩笑,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我們無法接受,悲痛萬分。太突然了,太無奈了,太不可思議了。
朋友,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誰都無法逃避,雖然帶著遺憾,但還是祝你一路走好。到了天國,再領風騷,再創輝煌。

朋友的離去,使星悅久久不能平靜。人從出生到死亡,就這麼短短的幾十年,在這期間,多少悲歡離合,多少喜怒哀樂,功成名就也好,平平淡淡也罷,都煙消雲散。
金鑫智慧養老院體驗館經過一個多月的籌劃,於今天上午八點正式啟動。前來祝賀的有當地政府部門的領導,老乾局局長,社會各界人士,有外地養老院的同行等等幾百人。金鑫在會上介紹了智慧養老的總體規劃,理念和宗旨。智慧養老在現實生活中的可行性和必要性。總之,智慧養老是一個新型的養老模式,值得推廣。
與會者在金鑫的帶領下,參觀了體驗館,當場就有人報名體驗。
當人們走進展示大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緻的模型,宏大的氣勢展示出養老院的規模。
一層有接待室,書法室,投影室,餐廳。二三層是宿舍,分單間,雙人間,三人間。房間內設施新穎,功能齊全,簡單實用,得體舒適。在這裏養老的老人分為全自理型,輔助型和全護理型三個服務檔次。服務類型有醫療服務,娛樂服務和護理服務。四層有活動室,健身器,麻將桌,乒乓球台,檯球桌,有室內休閑區,戶外活動場地。當你漫步其中,你會感覺這哪裡是養老,分明就是一所老年大學。這個畫面會給人留下更多的思考,養老難道就是吃飯睡覺嗎?他更需要一種精神上的體貼安慰,這種安慰僅僅靠兒女是不能滿足的,需要全社會都來關愛老人,讓他們度過幸福的晚年。智慧養老就是高端養老,值得點贊。老人們來此安度晚年是明智的選擇。
最後金鑫宣布:「從即日開始,體驗館實施每個人可以免費體驗兩天的優惠價,歡迎大家親臨現場觀賞體驗,提出寶貴意見。」
無疑星悅是這次活動的參与者和策劃者。她經過一個月的仔細醞釀,斟酌,出台了一份實施方案,經過多方面的徵求意見,多元化的探討,到目前認為是一個可行的體驗館流程,當然還有待在實施中逐步完善。
晚上,金鑫在食堂招待被招聘的工作人員。

結束語

有人說祖國欠老三屆。可他們不這樣認為。其實每個時期都有那個時期的特點。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者拋頭顱灑熱血,用生命換來的新中國,同樣需要有人去維護,去建設,必要時還要流血流汗,甚至以生命為代價。老三屆作為新中國的同齡人,生在和平年代,長在紅旗下,從小就沐浴陽光,享受溫暖,雨露滋潤,幸福成長。三年自然災害的襲擊,是不可抗拒的,國際風雲此起彼伏也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新中國的成立,並不意味著就天下太平,就一勞永逸了。文化大革命讓老三屆經歷了一場特殊的戰爭,讓他們成長了,成熟了。上山下鄉是毛主席一貫的方針政策,也不是文化大革命的產物。事實證明,經過上山下鄉鍛煉的人就是國家棟樑。
趕上計劃生育了,你就少生一個,趕上下崗,你就去下海,趕上轉型,你就華麗轉身。社會在發展,人類在進步,歷史的車輪總是在向前行駛,未來的日子將會是什麼樣子,始料未及。老三屆作為時代的產物,經歷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時代,也可以說是財富 ,沒有吃虧之說,更不能說祖國欠了他們。他們是祖國的同齡人,和祖國同呼吸共命運,是他們的驕傲,責無旁貸,是不可質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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