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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越物質主義

   物質主義就是把物質放在第一位。西哲說，人是萬物的尺度。物質主義恰好顛倒過來，以物質為人的尺度，以物質為尺度去衡量人的價值。

   物質主義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有五個小兄弟：利益主義、拜金主義、拜權主義、利己主義、享樂主義。物質主義者都是物質的奴隸，無論貧富貴賤，縱然位高權重，都是物奴，身為物役，唯物為重，唯利是圖，見利忘義。

   物奴必是小人。小人有懶惰和勤快之別。孔子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論語•陽貨》）又說：「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論語•衛靈公》）這兩種人就是懶惰的小人。孟子說：「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孟子•盡心篇》）這就是勤快的小人。小人還有有奢侈和儉吝之別，有魯莽和怯懦之別。

   對於儉吝、怯懦、勤快的小人，王夫之在《俟解》中有過深入批判。王夫之說：

   「吝似儉，鄙似勤，懦似慎。吝者貪得無已，何儉之有！鄙者銷磨歲月精力於農圃簞豆之中，而荒廢其與生俱生之理，何勤之有！懦者畏禍而避之，躬陷於大惡而不恤，何慎之有！」

   君子之勤是勤于學，勤于義，勤于為己；小人之勤是勤于利益，不可不辨也。王夫之強調：

   「不得已而為資生之計，言者曰惟勤惟儉。儉尚矣，勤則吾不知也。勤所以不可者，非惰之謂。人之志氣才力，與有涯之歲月，唯能勝一勤而不能勝二勤。吾自有吾之志氣，勤於此則荒于彼。雞鳴而起，孳孳為利，專心並氣以趨一塗，人理亡矣。」

   同時，王夫之指出真正的儉、勤、慎的特徵：

   「儉者，節其耳目口體之欲，節己而不節人。勤者，不使此心昏昧偷安於近小，心專而志致。慎者，是其身入于非道，以守死持之而不為禍福利害所亂。能儉、能勤、能慎，可以為豪傑矣。」

   小人也有好壞之別。壞的小人無底線，擅於損人利己，甚至於己無利也損人，以損人為樂。好的小人則有一定底線，有己無人但不損人。當然，好的小人，好的程度非常有限，而且很不穩定，很容易變壞。從善如登，從惡如崩，此之謂也。

   小人必是物奴，物奴必然物化，即《樂記》所說的「人化物」，這是通往罪惡的捷徑。《樂記》指出：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于內，知誘于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

   古今中外都有物奴，現中國特別多，奴性特別深，其故安在哉？根本原因在於物本主義哲學成了「王官學」。物質第一性的世界觀，必然流為物質第一位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利益主義、拜金主義、拜權主義、利己主義、享樂主義泛濫成災就是不可避免的，大亂就是不可避免的。

   唯物主義世界觀和物質主義價值觀，在政治上最容易導向極權主義。因為極權意味著巨大的財富、利益和物質享受，極權就是最大的物。

   只有真信仰才能超越物質主義。信仰者，信之於心，仰之為「天」也。這個「天」，有高低之異、優劣之別和真偽之分。邪教信仰就是偽劣信仰，但只要真信，也是可以超越物質主義的，不過不值得肯定，超越了物慾卻陷入了邪欲。

   只有仁本主義才能實現對物質主義的真正超越。

   如果說人本主義是以人為萬物的尺度，物本主義是以物為人的尺度，仁本主義則是以仁為人和萬物的尺度。仁本主義的價值觀和信仰建立在對「性與天道」的圓滿證悟上，不僅真，而且正，大中至正。仁本主義信仰就是良知信仰、中道信仰和天道信仰。（詳見東海《仁本主義世界觀》一文和《仁本主義》一書）

   「性與天道」可信可解可行可證。證入仁性，自然樂在其中。因為仁性有常樂我敬四德，孔顏之樂即是仁性之德。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孔子述而篇》）

   《論語》中本章與《雍也篇》「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最能體現孔顏之樂。王陽明認為「良知即是樂之本體」。他在寫給弟子的信中說：「樂是心之本體.仁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欣合和暢,原無間斷。」(《王陽明全集》)。

   儒家飯疏飲水，樂在其中，並非樂於貧窮，而是樂在仁義。仁宅義路所在即是樂，富貴不能增，貧賤不能減，故能貧賤富貴一切順其自然。對於歷代聖賢來說，拒絕一切不義是理所當然的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孟子公孫丑上篇》）就是「天下」，如果要通過「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之，儒家也是不屑為的，何況不義之富貴呢，何況物質利益呢。

   對於君子來說，超越物質是最基本的修養，理所當然，何足道哉。君子所性，大行不加，窮居不損，不充詘於富貴，不隕獲於貧賤，富貴不足為榮，貧賤不足為辱。《論語里仁篇》說：「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如果士而以惡衣惡食為恥，那就未足與議了。

   孔子說：「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論語子罕篇》）子路不恥惡衣惡食，能夠不忮不求，比起一般人來當然優秀得多。但這是儒者理當做到的，不應該以此自足，不值得終身誦之。所以孔子說，這個修養何足以為善呢。

   當然，超越物質主義不是絕物，而是超物、「役物」、「物各付物」（程頤語）。超越物質主義，才能更好地愛物，更好地格物致知、開物成務、盡物之性和利物之用，讓萬物更好地為人所用，各盡其用。

   不僅超越物質主義而已，仁本主義可以超越古今中外任何主義，包括一切好主義。任何思想、學說、主義都有局限，有偏倚，有缺漏，唯有仁本主義徹上徹下徹內徹外，不偏不倚，無缺無漏。換言之，任何好主義，都好不過仁本主義，都不如仁本主義圓滿中正，大中至正。2016-11-12余東海

   海外首發：北京之春

（2016/11/14 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