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黃金以足色,指寶璐之微瑕—《論語新識》讀後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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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黃金以足色,指寶璐之微瑕—《論語新識》讀後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責黃金以足色,指寶璐之微瑕—《論語新識》讀後

   

   《論語》一書,記載孔子言論最多,最為深入淺出,重要性不言而喻,為之註釋疏解的現代學者夥矣,東海曾翻閱過數十種,大多泥沙俱下或門外亂彈,唯錢穆《論語新解》尚可一讀。前不久見到秋風先生的《論語大義淺說》,近日又瀏覽劉強先生的《論語新識》,各有優長,在現代註解著作中,或可鼎足而三矣。

   

   《論語新識》的註釋和解析,徵引繁富,融匯新舊,折中古今,有不少獨到和精彩之處。如《雍也篇》第十三章「新識」說:「何謂小人儒?僅知博文不知約禮,僅知下學不知上達,僅知謀食不知謀道,僅知守經不知達權,都是小人儒。」這個解釋頗為準確,將小人儒與小人區別開來了。小人也是儒,小人則非儒。又如《學而篇》有子說「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作者說:「末一句『為仁』當作『行仁』解,即推行仁道于天下也。」這個解釋非常精當。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本書會通古今註疏,出入文史經傳,熔鑄中外哲思,飽蘊人道情懷」雲,非虛言也。至於語言之優美典雅,猶其餘事。然黃金無足色,白璧有微瑕,便是歷代大儒的註解,也各有不足或紕漏。在理義和訓詁方面,《新識》一書難免存在一些有待商榷的地方。理義方面,特舉四例如下。

   

   其一:《學而篇》第二章:「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作者「新識」說:

   

   「有子此說亦有流弊。子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從邏輯上講,「為人孝悌」、「不好犯上作亂」,固然是人之本分,但並不能由此推出「不應犯上作亂」,也即「天下有道」。揆諸事實,歷史上身為孝子而最終犯上作亂者亦不在少數,所謂「忠孝難以兩全」。換言之,「以孝治天下」未必真能「以孝平天下」,「孝親」之絕對性,並不指向「忠君」之絕對性。有若畢竟不是聖人,其發言遣論,難免千慮一失。」

   

   一個人能夠孝順父母愛敬兄長,卻喜歡冒犯長上,這樣的情況即使有,也很少。不喜歡冒犯長上卻喜歡作亂,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過。有子此言很有分寸,中正無弊,倒是作者認識有誤。「孝親」之絕對性並不指向「忠君」之絕對性,但指向忠誠之絕對性。犯上指冒犯師長或君上,作亂指叛亂、造反,亂臣賊子之所為,不忠不義,莫此為甚。

   

   或許作者是誤將「作亂」視為正義的起義或革命事業了,所以作出了「歷史上身為孝子而最終犯上作亂者亦不在少數」的錯誤判斷。殊不知,革命和造反,性質完全相反。革命是革暴政之命,造反是搗亂和奪權;革命是順天應人,維護公道順應民意,造反是背天逆理,煽動裹挾利用民眾;革命是破壞建設的統一,造反只有破壞性毫無建設性;革命的指導思想必是真理正學,造反是指導思想必是歪理邪說。因此,革命是正人君子的偉大事業,造反是亂臣賊子的反動勾當。

   

   其二:《為政篇》第十六章:「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作者「新識」說:

   

   「孔子宅心仁厚,與人為善,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嘗說:「攻其惡,無攻人之惡。」「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又,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是孔子主張為己之學,人不知而不慍,並不主張衛道般地攻擊所謂異端邪說,甚至認為黨同伐異常常是禍亂之源:「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從這個意義上說,後世自孟子以後諸大儒,辟楊墨也好,闢佛老也罷,皆守經有餘,達權不足。孔子大而化之,時中能權,無可無不可,故其可謂至聖矣。今人將此句解為「攻擊那些錯誤的思想和言論,它的危害就消失了」(楊伯峻《論語譯註》),直將孔子當作一文化專制主義者,真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這段話混淆了道德修養和思想批判的區別。在道德上,君子自當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不宜疾甚,不為已甚,不可求全責備於他人;在思想上,則應該是是非非,善善惡惡,嚴辨優劣正邪,嚴批歪理邪說。這是儒家之責任,《春秋》之精神,也是文化教育工作應有之題義。

   

   儒家對邪說的危害性認識非常深刻。姑不論孟子知言好辯,摧邪顯正,孔子同樣善辨是非正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就是因為《春秋》析理透徹,論道中正,大義煌煌,微言灼灼,繭絲牛毛,無微不至,彷彿理義照妖鏡,讓亂臣賊子無所隱遁。在《論語》中,孔子對道家隱士的批評異議也是毫不客氣的。

   

   如果使用的是「批判的武器」,「攻擊那些錯誤的思想和言論」並無礙於言論自由。孟夫子距楊墨,宋明儒排佛老,是距之以理,排之有道,並非利用權力或暴力剝奪他們「表達觀點的權利」。對於異端邪說,我們應該既尊重他們的言論自由,又批判他們的思想錯誤。兩者缺一不可。

   

   其三:《雍也篇》第八章: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作者引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中一段話:「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作者接著說:「司馬遷對天道無情的質疑和抗議,早在孔子『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的浩嘆中呼之欲出」雲。

   

   司馬遷不明天道,不儒不道。對他的這段話,我有《為司馬遷解惑》一文批判之,茲不贅。作者將孔子與司馬遷相提並論,將本章與司馬遷「對天道無情的質疑和抗議」混為一談,未免抬舉了司馬遷而唐突孔子。

   

   孔子絕不會質疑和抗議「天道無情」。「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出自《老子》,但這個觀點很儒家,與《尚書》「天命靡常,唯德是輔」的義理完全一致。《尚書》為孔子所編,完全代表孔子思想。

   

   世事有常有變。對於一些「意外變故」的根源,儒家唯論今生,付之於命而不作追究和解釋。患病原因很多,《易經》有無妄卦有「無妄之災」、「無妄之疾」語,意謂無過而受災,無故而患病,正好用在伯牛身上。伯牛命運其實也不壞:身為孔子徒,官至中都宰,名與顏回並,子孫綿綿,萬古尊崇,後福無窮。

   

   其四:《憲問篇》第二十三:「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作者「新識」說:

   

   「竊謂上達、下達之間,當有一「中達」境界。欲上達,必由中達,所謂「取法乎上,僅得其中」;不欲中達,勢必下達,所謂「取法乎中,僅得其下」。何謂「中達」?竊以為就是夫子所謂的「下學」。學知、困知,己達、達人,博文、約禮,皆「下學」「中達」之境。相反,「放于利而行」,「小人窮斯濫矣」,「困而不學,民斯為下」,便是「下達」。如說「上達」乃合於天德,「中達」是合於人道,則「下達」便有耽於物慾而「人化物」之可能。」

   

   在上達、下達之間,想當然地插進一個「中達」,無意中將上達與下學、天德與人道割裂開來了。《易經》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除了上達,就是下達,若不達道,就會器化,沒有什麼「中達」。故孟子說:「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所謂「中達」,還是下達。

   

   在儒家,下學上達不二,下學是上達的途徑,上達是下學的結果;天德人道合一,「性與天道」,異名同指,於人而言為性,于天而言為道。能夠合於人道,必然上達天道;只有上達天道,才能合於人道。

   

   訓詁方面,《新識》也存在一些問題。例如:《公冶長篇》: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作者注:「無所取材:不足取哉。材,通『哉』」其「新識」說:「材可通『裁』,即裁度義。謂夫子譏子路唯知好勇,而不懂裁度己身,言行合義。此雖有理,然材之通『裁』未見其它用例,亦似未安。」

   

   其實這裏的材就是裁度義,也只能作裁度解。《繫辭下》說:「彖者,材也。」意謂裁斷一卦之義的文辭叫彖辭。這裏的材就作裁解,裁剪、裁斷義。帛書《易》為「彖者,斷也」。可見彖的意思就是裁斷。材即裁,與斷同義。朱熹《論語集注》說:「材與裁同,古字借用。」是正確的。

   

   另外,《易經》泰卦象辭說:「天地交,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財亦通裁。漢儒上書「伏惟裁察」常寫作「財察」。財又通材。《左傳•宣公十一年》:「量功命日,分財用,平板干。」可見,材、財、裁三字,古時可以互相通用。

   

   又如:《泰伯篇》: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作者注:「之才、之美:才華與美德。」

   

   這樣解釋,孔子這句話就自相矛盾了。「有周公那樣的才華與美德」就不會驕吝,驕吝就必無周公的美德。所以,這裏的「之才之美」只指美才,即朱熹說的「智能技藝之美」。整句話當翻譯為:「假如有人具有周公那樣的美才,只要驕傲而且鄙嗇,餘下的也不值得欣賞了。」

   

   又如:《顏淵篇》第十八章:季康子患盜,問于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作者說:「夫子說話,極為講究。『竊』之於『盜』,一字之差,而意味不同。竊者,偷也,尚有羞恥之心;盜者,搶也,無恥無畏。」

   

   其實,這裏「盜」就是「竊」。盜賊二字,古今意思正好相反。《荀子•正論》:「盜不竊,賊不刺。」楊倞注:「盜賊通名,分而言之:則私竊謂之盜,劫殺謂之賊。」

   

   順便指出,《新識》開頭《名人論孔子》中,列「楊絳談《論語》」,實屬狗尾續貂。楊絳放在馬邦學者中,不失為正常;放在班固、程頤、錢穆等儒者中,根本不人流。楊絳說孔子:「他從來沒有一句教條,也全無道學氣」雲,這成什麼話!聖人之言,孔子之言,句句值得敬畏,都是道德、政治教條。所謂「道學氣」及「道學先生」,原是古今市井之徒的無知誤解和放蕩文人的無畏譏笑。

   

   微瑕不礙白璧之美,小節無傷大德的好。不過,若微瑕得到琢磨,小節得以修正,美上加美,精益求精,可以更好地啟發廣大讀者,利益天下後世。故不揣冒昧挑出《論語新識》數處不夠妥帖之處。智者千慮,或有一失;愚者千慮,或有一得,特就正於劉強先生和各路方家。2016-11-21余東海

   首發《儒家網》

(2016/11/22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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