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批判》前言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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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批判》前言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墨子批判》前言余東海一墨學是先秦顯學。《韓非子•顯學》載:「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但不知為什麼,《史記》沒有為墨子作傳,只是在《孟子荀卿列傳》中附帶介紹了幾個字:「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為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墨子曾師從於儒,後來捨棄儒學另闢蹊徑,開創墨學。墨學體系的術語或概念,大量採用儒家慣用的詞彙,卻給予不同的理解和詮釋。《墨子》中無數次提到仁義,並將仁義視為最高價值範疇。《兼愛下》曰:「兼愛則仁矣義矣」,說兼愛就是仁義。

   最不可容忍的是,墨家反過來強烈反孔反儒--這是墨家最大的問題。雖然批不中肯,或看朱成碧,以是為非,或虛樹靶子,栽贓儒家,(詳見《儒眼看墨》具體篇章的解評)但畢竟給儒家造成了惡劣影響,(文革中還被作為批孔滅儒的理由好好利用了一把)遭到孟子嚴厲而中肯的批判,良有以也。孟子說: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於其事。作于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詎厘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滕文》)

   楊朱學是利己主義,是墨子利他主義最大的反動。故孟子常把兩者相提並論。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孟子•盡心》)孟子引三聖自比,攻之如洪水猛獸,並將能否批判楊墨,提高到了是否聖人之徒的高度。韓愈說孟子辟楊墨,功不在禹下。

   「墨氏兼愛,是無父也。」這是孟子對墨學大規模實踐之後果的邏輯推理。

   《墨子》也說「厚親,分也」,意謂厚愛父母是人的本分。說的很正確,問題是墨子反對愛有差等和主張「兼愛」,結果會導致無父。二程指出:「大凡儒者學道,差之毫厘,繆以千里。楊朱本是學義,墨子本是學仁,但所學者稍偏,故其流遂至於無父無君。」(《河南程氏遺書》)

   或說《墨子大取篇》也說「愛人不外愛己,己在所愛之中。己在所愛,愛加於己。」認為墨學是利他主義和利己主義的統一。殊不知利他和利己可以統一,利他主義和利己主義則格格不入,「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孟子•盡心上》)兩種思想,相互反悖。

   《墨子》「愛加於己」之言也改變不了墨家利他主義的本質,就像集體主義無論怎樣強調「以人為本」,改變不了集體本位的本色。同樣道理,集體和個人可以統一、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則無法統一。

   荀子如是批判墨家:

   「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鈃也。」(《荀子•非十二子》)

   意思是說,不懂得統一天下、建立國家的法度,崇尚功利實用,過度節儉而輕慢差別,甚至不容許人與人之間有分別差異,也沒有君臣上下的分別。但是他們立論有根有據,解說有條有理,足夠用來蒙蔽愚昧的民眾。墨翟、宋鈃就是這種人。

   荀子又說:「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解蔽》)墨子重實用,但為實用所蒙蔽,不知道文化和禮樂的根本性重要性。

   二墨學作為先秦顯學,在百家爭鳴的時代,自然也受到其他各家的評議褒貶。《莊子-天下篇》認為:

   「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瓣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柰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大意是,墨家獨主張生前不唱歌,死時不禮葬,桐木棺材厚三寸而且不用外棺,把這些作為法規。用這樣的主張來教育人,恐怕不是真正愛護人;用這樣的要求來約束自己,當然不是真正的自愛。這樣的評論並非有意要詆毀墨家的學說。雖然如此,應該歌唱而不歌唱,應該哭泣而不哭泣,應該作樂而不作樂,這合乎人情常理嗎?生前辛勤勞苦,死後簡單薄葬,這種主張太苛刻了。使人憂勞,使人悲苦,實行起來太困難了,恐怕不能夠成為聖人之道,違反天下人心愿,天下人不堪忍受。墨子雖然獨自能夠做到,拿天下人怎麼辦!背離了天下,也就遠離了王道。

   《莊子-天下篇》引用了墨子的一段話:

   「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島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槀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蹺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墨子稱道大禹「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的儉樸和苦行,從而使後世的墨者,多用獸皮粗布為衣,穿著木屐草鞋,白天黑夜都不休息,以自苦為準則。墨子說,如果不能如此,就不是禹之道,不足以稱為墨者。可見墨子給墨家定下的標準非常嚴厲的。因此,有墨者發誓有復興墨家,其志可嘉,但非常艱難,應該比復興儒家更為艱難。《莊子》接著指出:

   「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意謂墨翟、禽滑厘用意不錯,做法卻錯了。將使後世的墨者,以極端勞苦的方式互相競進,亂國有餘,治國不足。儘管如此,墨子還是真心愛天下的,這樣的人實在難得,即使辛苦得形容枯槁也不捨棄自己的思想和實踐,真是才士啊!道家對墨子既有批判,也有肯定。

   出身道家的太史公司馬談說: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強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太史公自序》)

   大意是,墨家也崇尚堯舜之道,談論他們的德行說:「堂口三尺高,堂下土階三層,茅草屋頂不加修剪,櫟木椽子不經刮削。用陶簋吃飯,用陶鉶喝湯,吃糙米粗飯,飲野菜羹湯。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墨家送葬,桐木棺材僅三寸,送葬者不能盡訴哀痛。教民喪禮,必須以此為萬民的標準。假使天下都這樣,尊卑就沒有區別了。世代不同,時勢變化,人們所做的事業不一定相同,所以說墨家儉嗇而難以遵從。墨家學說的要旨是強本節用,那是人人豐足、家家富裕之道。這是墨子學說的長處,即使百家學說也不能廢棄它。

   墨家強調節用節葬節儉,生活艱苦樸素,真誠利他主義,確實難得,但很過度和極端,有違人情之常,若付諸大規模政治社會實踐,必與「交相利」的願望背馳。

   三墨家兼愛說,似是而非。

   《說文解字》:「兼,並也,從又持禾。兼,持二禾。」兼字本義為一手執兩禾,引申為同時擁有或進行。兼愛即愛無差等,平等地愛。墨子說:「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這是兼愛的經典表述。

   《墨子•耕柱》中,巫馬子對墨子說:「我與子異,我不能兼愛」,說自己愛我鄉人比愛魯人深,愛家人比愛鄉人深,愛雙親比愛家人深云云。顯而易見,巫馬子所理解的兼愛,既沒有遠近差別,也沒有親疏差異。但墨子的答辯並不涉及愛的次序和程度,顯然是承認巫馬子對兼愛的理解的。

   《滕文公下》墨者夷之引用《尚書》中「若保赤子」之語,試圖以此證明儒者之愛也是兼愛。孟子作了有力的反駁:「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若保赤子,禮所當然;赤子入井匍匐救之,理所當然,但不能由此否定差等原則。

   孟子說:「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老吾老幼吾幼,是孝慈、親親;及人之老和及人之幼,是親民、仁民。這個「及」下得極為精準,很好的表達了儒家仁愛既有差等又無局限的特徵。仁者愛人,自親人始,但「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而是推擴開去,民胞物與,大愛無疆。東海曰:愛吾身以及之身,愛吾家以及之家,愛吾國以及人之國。

   墨者立「愛無差等」為基本原則,視「施由親始」為外在表現,內外割裂,被孟子批為「二本」。朱熹說:「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無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愛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則是視其父母本無異於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

   焦循說:「且天之生萬物也,皆使其由一本而出矣。今夷子以他人之親與己之親同,是為有二本也」。二本即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墨家之愛是無本生意。說兼愛源於天志,墨家天志是心外之法;說兼愛是因為利人利天下,可以交相利,則是功利主義的說法。

   其實,「施由親始」就是愛有差等的最好說明。當然,這個愛很狹隘,僅重物質,而仁愛是涵蓋而又超越物質的,不會僅僅把眼光釘在物質利益層面。

   先親后疏,先近后遠,並非不愛疏遠,更非為了親近者而危害疏遠者。禮制規定:「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治義斬恩。」涉及政治,正義為重,親情私恩必須服從道義。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大義滅親,如周公誅管蔡。孔子稱讚叔向「治國制刑,不愧於親,」「殺親益榮,猶義也夫」雲。(左傳)

   愛有差等,因人而異,法無差等,人人平等。都是愛,于親人是親愛,於民眾是仁愛,于賢者是尊愛,于寵物是寵愛,于自然是喜愛,于用物是愛惜…這些都是愛有差等的表現。民皆同胞,但政治家仁愛民眾也應該有差等,對本國民眾要有父母之心,愛民如子,對異國民眾適當關心就可以了。

   或說「既然人類是一個命運共同體,那麼怎麼分親疏?」其實極而言之,萬物乃至宇宙都是一個命運共同體,故陸九淵說: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但是,能夠因此將愛心平等地施與人類和萬物嗎?連一身器官也有差等,如遇到危險,會本能地用手去護頭;聞壯士斷腕以保命,不聞壯士斷頭以保身也。

(《墨子批判》前言)

   孟子說:「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此言對此義理作了準確的表達,一言而決,無庸再議。比較之下,墨子無差等的「兼愛」,楊朱有己無他的「為我」,都出了大差,皆非正論。

   愛人,除了「交相利」的功利作用和目的,還需要有更深刻紮實的內在依據。儒家的依據是仁,仁者愛人,是因為對民胞物與之理的深刻領悟,深知「中國一人,天下一家」, 深知「天地萬物一體之仁」,通俗地說,就是深知人類是一個命運共同體。仁者,仁性良知也,這是儒家仁愛的內在基石和出發點。墨家雖有天志信仰,未能將天人貫通,不紮實也,真理性和說服力都不夠。

   墨子認為,「天」有賞善罰惡的意志,「天志」規範制約人們的思想和行為,「天志」是法律的來源,「天志」是最好的法律。天有「志」的證據是「天欲義而惡不義」。何以得知?墨子說:

   「然則何以知天之欲義而惡不義?曰:天下有義則生,無義則死;有義則富,無義則貧;有義則治,無義則亂。然則天欲其生而惡其死,欲其富而惡其貧,欲其治而惡其亂。此我所以知天欲義而惡不義也。」(墨子•天志上)

   這樣的推理不能說錯,未免膚淺粗糙,將「天」推於心性之外,與儒家天人合一之說相比,一粗一精,天壤懸殊。蓋墨家缺乏悟性和必要的心性自覺,缺乏討論人性之本和形上之道的基本能力,這方面恰似李白詩所寫:茫如墜煙霧,故只能拜鬼崇天(所謂天志)屬於心外求法,不像儒佛道能夠貫通天人。

   真正的好東西,具有高度真理性普適性的東西,不可能被打倒。就像不倒翁,無論打得怎麼兇狠,總是旋倒旋起,總是佔據文化政治社會的重要或主要地位,如儒家。而墨家從來沒有遭受過政治性或大規模的迫害,僅被孟子批判了一下,就逐步衰落了,不揮一揮手就消失了蹤影。太不夠意思了。

   四墨學問題有三:一是兼愛,平等的愛,平等主義,有違愛有差等的原則;二是利他主義。利他精神本來可貴,錯在將利他本位化主義化;三是反對禮樂,過度節儉。墨學一切問題都根源於反儒,這是墨學最大的問題。至於尊禹親士尚賢強本節用等,與儒家相通。

   注意,通不是同。例如,兩家都尊禹,然所尊角度和宗旨又有所不同,墨子忽略了大禹政治道德和民本原則的整體,一味強調其儉樸和苦行,且以夏禹否定周禮,割裂了大禹和西周的中道共同性。

   韓非說「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確是事實。不過接著一句就不著調了,「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韓非子•顯學》)堯舜不復生,但堯舜政治制度道德文章,在六經中無不留存,判定誰是真堯舜或者誰更堯舜,六經是最好的依據。

   非攻思想與儒家最為接近。墨子在《非攻》中深入地批判了攻伐之戰的殘酷性、欺騙性和掠奪性,反對侵略戰爭。非攻,特指反對當時「大攻小,強侮弱,眾賊寡,詐欺愚,貴傲賤,富驕貧」的掠奪性戰爭,主張開展防禦戰。

   墨子同時把戰爭嚴格區分為「誅」(誅無道)和「攻」(攻無罪)兩類,支持順天應人、弔民伐罪的「攻」,支持禹征有有苗、湯伐桀、武王伐紂正義戰爭。在《非攻下》中說:「彼非所謂攻,謂誅也!若以此三聖王者觀之,則非所謂攻也,所謂誅也!」雲。

   非攻思想與儒家一脈相承。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制度建設和征伐戰爭之大事,由諸侯或大夫自作主張,就亂套了,就是天下無道。凡是諸侯發動的戰爭,都屬於不義之戰。

   孟子說:「征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也。」征是上討伐下,即天子討伐諸侯有罪者,同級的國家之間是不能夠相互討伐的。所以孟子指出「春秋無義戰」,但接著又說「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孟子盡心章句下》)比如齊桓晉文的「攘夷」之戰,雖非自天子出,雖由諸侯發動,也有一定的正義性。於此可見儒家義理的圓滿。

   《呂氏春秋》雲:「今之世,學者多非乎攻伐。非攻伐而取救守,取救守則鄉之所謂長有道而息無道、賞有義而罰不義之術不行矣。」可見到了戰國後期,墨子非攻思想已經出現重大流弊,被普遍視為「非攻伐而取救守」,流於反對一切進攻性戰爭了。

   諸子百家,或直接或間接或正面或側面皆出於六經,多多少少與儒家有相同相通和近似之處,多多少少有一定的道理。道家不用說了,楊墨在根源處也與儒家有關,如二程所說:

   「楊墨皆學仁義而流者也。墨子似子張,楊子似子夏。」

   「楊子為我亦是義,墨子兼愛則是仁。惟差之毫厘,繆以千里,直至無父無君,如此之甚。」

   「厚則漸至於兼愛,不及則便至於為我,其過不及同出於儒者,其末遂至楊、墨。」「楊子拔一毛不為,墨子又摩頂放踵為之,此皆是不得中。」(《河南程氏遺書》)

   墨學雖偏離中道,墨家雖強烈反儒,但有一定的正義性,與後來直接明目張胆地反人倫、反道德的邪說以及偽利他主義相比,優秀得不可以道里計,墨派極端利他、嚴於律己和大公無私的真誠,特別值得肯定和敬佩。《呂氏春秋•去私》中記載了這麼一個故事:

   墨者有鉅子腹黃享(此字為「黃享」,左右結構,音tun),居秦,其子殺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勿誅矣。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腹黃享對曰:「墨者之法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人也。夫禁殺傷人者,天下之大義也。王雖為之賜而令吏弗誅,腹黃享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許惠王,而遂殺之。子,人之所私也,忍所私以行大義,鉅子可謂公矣。

   無私到這種程度,令人肅然起敬。只是這個墨家首領家教,只怕不怎麼樣。

   墨學作為良性外道,其中的良性因子于對治現代各種歪理邪說不無裨益,值得好好吸取。世易時移,若有心人能夠對之做一些現代性闡釋,適當轉變其反孔反儒立場,墨學是可以納入中華文化大家庭的。

   新墨家沒有反孔反儒的必要了。為了「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不僅不應反儒,而且應該尊孔擁儒才是。墨子出自儒家,兩家畢竟不少相通點。經過兩千多年的歷史性實踐,儒家中華文化主統的地位和中華文明主要締造者的身份,已經不可撼動。至於儒墨兩家之異,辯之可,存之可。

   五傳墨子死後,墨家分裂為六派,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鄧陵氏之墨、宋鈃之墨、許行之墨、腹(黃享)之墨。當時兵法家有「孫吳之才、墨翟之守」之說,腹氏之墨是繼承墨子兵法的一家,當時影響頗大,今本《墨子》中的兵法,就是秦國墨家所著。

   腹氏之墨于秦孝公晚年招賢令時入秦,得到秦惠王重用,但從未宣傳和實踐墨子的非攻思想。因為腹墨入秦,又得秦惠王尊崇,但秦國反而加快了征戰和統一的步伐。腹氏既然嚴格遵守墨者「殺人者死,傷人者刑」之法,何以不遵守墨子非攻的教導?難以索解,姑且存疑。

   墨學有十條五類綱領,即《墨子•魯問》所云:「凡入國,必擇務而從事焉。國家昏亂,則語之尚賢、尚同;國家貧,則語之節用、節葬;國家熹音湛湎,則語之非樂、非命;國家淫僻無禮,則語之尊天、事鬼;國家務奪侵凌,即語之兼愛、非攻。」兼愛和非攻是墨學的核心。當時秦國務奪侵凌,腹氏作為墨者而且是首領,必須盡到「語之兼愛非攻」之責。即使無用,也不應無所作為。

   或說:「假設腹氏是助攻,違背了墨學非攻的原則,是稱墨毀行,無毀於墨。」非也。一般墨者如果違反墨學基本原則,可以說無毀於墨,但腹氏是巨子即墨派首領,他如果違背了非攻原則,就不能僅僅視為個人的責任了。假設孔孟犯了原則錯誤,儒學能不蒙羞乎?沒有史料證明腹氏曾經助攻,但得到虎狼之秦的重用,沒有宣傳和執行非攻原則是可以肯定的。2013-11-8注:本文是《墨子批判》的前言,選自《儒家法眼》一書。《儒家法眼》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列入「東海叢書」,2017年1月出版。首發儒家網

(《墨子批判》前言 全文完)(2017/07/18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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