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儒者力量從哪裡來?---兼批王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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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一梟:儒者力量從哪裡來?---兼批王怡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4月27日

儒者力量從哪裡來?

   一

    持真行善和反惡抗暴需要心靈力量,反抗專制惡政追求民主理想,尤其需要大力的心靈支持。有了內在強有力的支撐,言行才能一致,知行才能合一,對於真理的堅持和實踐,才能愈挫愈奮持以以恆。

   個人主義的選擇,普世價值的召喚,親友的支持,同道的鼓勵,他人的讚譽,乃至名聲的誘惑,都可以轉化為追求善和真理的力量。但這種力量很難讓人達到「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堅定。如王怡在《我為甚麼信仰基督教?》的訪談中說:

   當我開始堅持比較大胆的政治批評和言論,開始受到很多壓力的時候,比如停我的課,干預我的聘任調動,中宣部不讓主流媒體發我的文章,甚至我的家庭受到騷擾,收到恐嚇的匿名信時,我就出現了一種疲憊感,不是恐懼害怕。我以前是一種個人主義的立場,我經常強調說我為甚麼要寫文章批評共產黨,是因為我心裏不舒服,我是一個不能接受不自由的人。不是為對他人的擔當,而是我個人主義的選擇,當因此而疲憊,產生無力感時,我有時會擔心,這種個人主義的選擇是不穩定的,如果哪一天我的尺度變了,難道我就放棄嗎?(香港《開放》雜誌2006.4)

   王怡意識到這一點,認為「我的力量來自一個更高的在我之外的源泉。」投靠上帝去了。因為他相信只有上帝才能給予他最高最根本的心靈支持。我想許多優秀知識分子投奔基教,主要原因亦在於此,永生的誘惑當在其次。這讓我想起基督教神學家保羅•蒂利希在其《基督教思想史》中的一段話:

   那種必須服從於給予安定感的外在權威的人,那種依賴於「他律」而不是「自律」的人,歸根結底,就是精神分析學所謂人格不能成長而固著于無意識的「快樂原則」的人。他們缺乏生存的勇氣,不敢面對現實。不敢去擔負選擇的自由所帶來的壓力,於是把自己交在一個外在或內在的權威的掌控之下,作為自己永遠地陶醉於嬰兒的狀態的借口。

   當然,保羅•蒂利希所言,縱然適合大多數基督教以及其它各種教派的徒眾,卻不適合王怡們。王怡們並非缺乏生存的勇氣,不敢面對現實,不敢去擔負選擇的自由所帶來的壓力,而是希望藉助「上帝」的力量,消除在追求善和公義的過程中產生的疲憊感。在一個傳統破碎物慾橫流的社會,出於價值的覺醒而追求民主自由,堪稱非常優秀,比起那些沒有理想也沒有信仰的愚夫愚婦和文奴犬儒,不知高出多少倍!

   二

   不過,從中華文化本位立場考察,任何「絕對他在」的神都是靠不住的,基教信仰固然屬於正信,卻不究竟,因為形上與形下、內在與外在未能如佛教或理學那樣貫通。我覺得基教的禱告與佛教凈土宗觀想念佛的修行法有點類似。一個 「中性之民」虔心念佛或禱告,令人起敬,但是恕我不恭,如果一個大知識分子感到迷茫乏力時也嘴裏念念有詞起來,就有點滑稽了。

   我的耽心是,《聖經》隱藏的內在思想義理之種種衝突,對於理性認真而智慧圓融的知識分子缺乏真正的說服力。基督教強調因信稱義,勉強的皈依或帶有功利性質的信仰不是真信,大不義。無根柢不堅定的的信仰也無法提供真正的自尊自信,反而會造成心性巨大的傷害-----當然,這樣的傷害對農民市民及政界人物是不存在的,它僅僅指向少數優秀知識分子。

   儒家對鬼神採取的是敬而遠之的低調態度,雖講畏天命,但不局限於此,而是要求進一步「知天命」並在此前提下回天造命。儒家則是將形上形下完全打通、如理而建的人文教,一切以人性、人本、人道、人文為出發點,強調發揮人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並主張通過內聖功夫從心性深處發掘力量源泉,既要超凡入聖,更要超聖入凡。

   如果用孔子的標準衡量,王怡們尚未真正「成人」。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論語》)就是說,像臧武仲一樣智慧(魯國大夫,知識淵博)、像孟公綽一樣清高廉潔、象刺虎卞莊一樣勇敢,象冉求一樣精通文學藝術,四個人的優點合起來,智德勇藝俱備,還要文之以禮樂,才是「成人」。

   這樣的「成人」,古今中外,能有多少?孔子意識到要求太高了,退了一步說:「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

   既使把條件退到這麼低,對於世俗民眾,尤其是對於當代人來說,依然太高了。能夠做到「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這三點的,多乎哉?不多也!衡諸自己,也不敢說已完全長大,但我相信自己遲早會成人。我也相信王怡們終究會「長大」,問題是王怡們成為大人之後,拿「上帝」怎麼辦?

   三

   對於儒家,修身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內在基礎和個體條件。孔子最重修身,說:「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修身的方式方法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還有溫良恭儉讓或恭寬信敏惠等,「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史記•孔子世家》)「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論語•述而》)這些內容所側重的方面各不相同,但都是圍繞著成人、成德這一修身主題進行的。

   儒家經典中,關於修身的指導言論最為豐富,什麼「不遷怒,不貳過」呀,「己所不欲,匆施於人」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呀,「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呀,「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擇其不善者而改之」呀,「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學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呀,類似修身格言,俯拾皆是。

   鄭板橋有一副短聯可以說是孔門修身功夫的很好總結。此聯僅八個字:「曾三顏四、禹寸陶分」,內藏著四大典故。孔子弟子曾參說過:「吾日三省我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此為「曾三」;孔子弟子顏回有「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之言,此為顏四;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陰,此為「禹寸」;學者陶侃說過,「大禹聖者,乃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 此為陶分。

   孟子更是修身大師。他認為人性本善,人人皆可為堯舜,但由於物慾障弊,心性易失,故強調「寡慾」。慾望本身不是惡,如果沒有節制而侵犯別人,便成惡了,故要節制情慾氣質使之歸於本心主導,此即孟子存心養氣的工夫。存是存本心本性,養是養浩然之氣,通過「配義與道」與「集義所生」的方式,使生理之氣提升為道德理性之氣。還要尚恥:「人不可以無恥」;要善於反省:「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

   孟子重視客觀環境的影響,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認為人事助緣很重要,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但他強調,豪傑之士縱一無依傍也一樣可以卓然興起:「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

   甚至橫逆之來,亦好作修身之助,曰:「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強調儒者應該主動響應環境和命運的挑戰。(以上孟子語錄皆引自《孟子》)。

   四

   孔子講為己、克己、成德成聖,孟子講存心、盡心、不動心,《大學》講正心、誠意、率性、中和,程朱理學講存天理滅人慾,陽明心學講致良知等等,都是修身之學。宋明理學在修道參學上還發展出一套靜養功夫,把靜坐之法視為日常修養功課。

   儘管理學家(心學亦屬理學範疇)們不承認、實際上理學受了佛道很深影響,不斷「內向型」發展,從重道德發展為唯心性,從聖王並重發展為只重內聖,一味往裡面 「修」去,以至越來越細微瑣碎,獃滯偏枯。只著眼生活作風個人小節的瑣細修心與一味靜坐的過度內省,導致了士人實踐興趣的下降和社會制度建設的停滯,流弊多多。

   例如「滅人慾」把正常慾望給滅了,把原儒正常的節慾思想發展為反人性的禁欲主義。這就出偏走火了。不抽煙不嫖妓不賭博不酗酒不近女色、清教徒苦行僧式的「道學先生」並不足取,既不利己也不利人益世也,那不是聖人是活死人。至於偽君子,更不足道。

   修身不應限於靜坐克己,還要身體力行,從「事」上去修,從具體的社會政治實踐中去修。王陽明後來認識到喜靜厭動的偏差,強調「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不過,從實用、實踐的層面講,心學治學求知的眼界依然是內向型的)。

   道德需要事功去彰明,內聖應以外王去體現。儒學畢竟是經世致用的入世之學,需要實踐和擔當,道德學養最終必須落實到社會實踐中去才能功德圓滿。儒者是不能逃避制度的革命、道德的重建、文化的重光等一系列歷史社會責任的。孔子一生栖栖皇皇奔波列國,如喪家之狗,並屢遭生命危險,所為何來?明乎此,才能理解孔子和儒家。

   五

   體現孔子「內外兼修」的道德素養的言行不少,最典型的莫過於孔子「厄于陳蔡之間」的故事:哀公六年,吳國伐陳,楚國急救。孔子困於陳蔡,絕糧七日,弟子們餓的餓,病的病,遂引出了孔子與弟子們的一番對話和儒家對待困境應持的態度。《論語》提供的原始故事情節比較簡略:「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衛靈公》)

   在《孔子家語》中,故事的講述者把孔子政治挫折轉化為孔門勵志素材了:孔子遭厄于陳、蔡之間,絕糧七日,弟子綏病,孔子弦歌。子路入見曰:「夫子之歌,禮乎?」孔子弗應。曲終而曰:「由來!吾言汝。君子好樂,為無驕也;小人好樂,為無懾也。其誰之子不我知而從我者乎?」子路悅,援戚而舞,三終而出。明日,免於厄,子貢執轡,曰:「二三子從夫子而遭此難也,其弗忘矣!」孔子曰:「善惡何也,夫陳、蔡之間,丘之幸也。二三子從丘者,皆幸也。吾聞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憤厲志之始於是乎在。」(《孔子家語》卷五「困誓」第二十二)

   在《莊子》里,這個故事比較細化了: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于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于魯,削跡于衛,伐樹于宋,窮於商周,圍于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忔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讓王》)

   《莊子》中關於孔子的故事大都屬於寓言性質,真實性可信度不強,帶有刻意貶低、醜化跡象。平心而論,《莊子》中這個孔子故事對原作精神把握頗准。《論語》本就有孔子贊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雍也》)及「發憤忘食,樂以忘憂」的夫子自道。《讓王》故事中顏回、子路、子貢三子,只有顏回無怨言,這也是保持其人格同《論語》中的一致性。此外,子路之單純,子貢之識趣,也活龍活現。窮通不改其樂、不以世俗是非為是非的態度,雖屬道家思想,與儒家精神亦相通。

   一事三講,情節有異,但根本精神一致。孔子「厄于陳蔡之間」關於修身的三段教導說得太好了,值得我們每一個人三複三思。這些話都是響噹噹的見性體道之言,我不敢翻譯,怕失了原味。個別網友一時不明白也不要緊,多讀幾遍,銘刻在心吧。誰能明白「除了升官發財打仗娶小老婆耍心眼之外,人還有失敗、窮困和軟弱所不能侵蝕的精神尊嚴。」(無名網友語),就有希望感悟來自心性深處那凌霜傲雪百折不撓的力量。

   六

   儒家修身,實乃修心、修道。陰陽合一的陽,明心見性的心性,王陽明的良知、真我,今人所說的心靈、靈魂,所指的都是一種靈性生命或精神生命,它與肉體生命息息相關、相輔相成又具有獨立超越的性質。人的肉體生命都是差不多的,靈性生命則有天淵之別。經過一系列的培養鍛煉,靈性生命可以逐步健旺雄壯起來,從而作用、制約乃至在某種意義上超越肉體生命,超越世俗世界,其最高境超聖入凡廣大光明,與宇宙精神款曲相通。

   任何風霜雨雪艱難困厄,都可以成為精神的營養。儒者通過這一系列的教育修養功夫完善人品操行,逐步養成仁智勇三達德,達到知天制命、懷仁盡性的人格高度和精神境界,同時也為實現修齊治平等外王事業打下紮實的道德基礎。

   對真儒而言,「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於富貴。」「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其志也」,不淫不移不屈,無畏無惑無懼,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等等,不是隨便說說的。今人以儒學為偽學,斥孔孟為偽人,真是「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

   修出一顆仁厚博大勇敢堅強智慧圓融廣大高明的心,修成無惑無畏無憂的智者勇者仁者,還用擔心沒有力量去支撐自己的理想嗎?張載曰為天地立心,我說聖人就是天地之心;如果說有個叫上帝的超越存在,不是上帝在心,而是心即上帝!

   2006、4、22東海一梟

   參考資料:陳少明《被描繪的孔子--解讀"厄于陳蔡"的系列故事》

   原載《議報》第248期 http://www.chinaeweekly.com

   此文系本刊首發,歡迎其它各類刊物轉登轉發,但是請註明出處和本報網址

(儒者力量從哪裡來?---兼批王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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