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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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十一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4月21日

第11回 論階級性姑娘談美 護佛祖經和尚落牙

1

老三延岡是古博中學高中三年級學生,此時正在學校里與幾個同學圍著一張桌子吃飯,一邊談論文化大革命的形勢和今天上街掃四舊的戰果。

延岡的腦子生來不是十分適合讀書。今年初夏,正在為高考畏難的時候,忽然來了個文化大革命,停課停高考。延岡預感到這個改變對於他的人生是一個好機會。按照過去的招生路線,學習成績好的王光華們通常有優勢。紀延岡和另外一些同學也有優勢,那就是家庭出身好。這個優勢雖然在升學中有很大幫助,但不是起決定性作用。現在來了文化大革命,大學停止招生,今後的一切就說不定了。延岡希望今後會絕對地以政治地位進行社會分配。他預料,現在正在掀起的文化大革命最後將會達到令人滿意的結果。

而且在延岡和許多同學看來,讀書是一件枯燥無味而又吃力的事情,遠沒革命有趣。他們相信革命能夠創造一切。只要跟著革命的隊伍轟隆隆往前走,就會有光明的未來。

作為革命幹部子女,延岡們當然是團結在學校黨委周圍的。北京大學聶元梓大字報廣播以後,古博中學有李道遙等幾個跟屁蟲也貼出了批評校黨委的大字報。延岡和一批革乾子女進行反擊,表示了誓死保衛黨委的決心,叫嚷必須把李道遙揪出來。

工作組稱讚延岡一派是真革命。李道遙等幾個不穩定分子被整了材料,準備算賬。

延岡在這個過程中不但得到了工作組和校黨委的肯定,而且無形之中成了「保皇派」的頭,趁機拉起一支保守派隊伍。他們得知北京清華附中有人秘密成立一個組織叫做紅衛兵,便把自己這支隊伍也叫紅衛兵,推舉延岡當司令。延岡長得身高體壯,從老子那裡繼承了革命煞氣,望去就像個當頭領的料。雖然只有十七歲,儼然一個老革命了。他的手下有三百八十個成員,大部分是革命幹部子女,小部分是出身工人、貧下中農,政治表現積極的同學。這所中學是革乾子女比較集中的地方。

然而小爬蟲們一沉寂下去,延岡和紅衛兵們倒覺得失去對手,勁無處使。

2

幸好文化大革命花樣百出。今天早上電台廣播了林彪的講話,報導了首都紅衛兵的掃四舊行動。古博中學的紅衛兵們不約而同地都來到操場上,跟延岡說:「岡哥,咱們動手吧!」延岡和幾個弟兄商量了一下,摩拳擦掌就準備上街掃四舊。

剛要走出校門,有人想起古博這個校名也四舊。大家覺得所言極是,聚集著商議改什麼校名好。最後決定改紅衛中學。

校門是鋼筋水泥結構,古博中學四個字是水泥浮雕。改校名得把古博二字鑿去。便有人去扛來梯子和鐵鎚鋼釺。

一馬當先爬上去鑿字的是高三年級的團支部副書記,延岡的同班,叫洪國年。聽這個名字你會以為是個帶把的。實際上不是,是個姑娘!其所以名,出生於1949年,與共和國同年也。

洪國年鑿完字,拎著紅油漆罐子爬上去寫紅衛兩字的是一個叫做吳瑞金的男生。

完成校門的改名以後,紅衛兵們才開上大街去掃幾個地方的四舊。此刻終於回到學校坐下來吃晚飯。

洪國年坐在延岡的對面,捲起一隻袖子,兩手油油的正在吧嘰吧嘰啃一隻雞頭。鼻子和半邊臉也塗得油晃晃的,粘著飯粒。穿一件過於寬大的舊軍服。齊耳短頭髮左半邊用一條橡皮筋胡亂扎了一束,右半邊放任自流。臉形像一隻柚子,配上這一頭革命短髮和一嘴推土機似的前沖牙,看去像是豬八戒的妹妹。

在家的時候,媽媽對她的形象有些不以為然,盯著要她梳梳頭,打扮打扮,「姑娘家,要扮出點美來!」卻給國年頂了回去:「媽!你那是老思想了。什麼叫美?美也是有階級性的。資產階級有資產階級的審美觀,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審美觀。只有資產階級小姐才會成天照鏡子梳頭,我們無產階級不興那一套!」新中國培養出來的年輕一代說話,理論都是一套一套的。

「你就不怕以後找不著對象?」媽說。

國年被煩得啼笑皆非:「媽,你那老思想真得好好糾正一下了!我要找的對象一定是個無產階級。假若那人是以資產階級審美觀來看我,我才不會理他呢!」

理論天才給我們這個複雜的世界劃了兩條粗線,一條叫階級,一條叫革命,告訴人們說你只要按照這條或那條線去認識世界,一切就都清楚了。洪國年和她的同齡人就是這樣被培育起來的,所以開口階級閉口也是階級,左一個革命右一個主義。他們出娘胎就沐浴在黨的陽光下,懂事時起接受的就是純粹的革命教育。課堂上講的,小說上寫的,電台廣播的,銀幕上放的,舞台上演出的,都是清一色的革命道理和革命故事,概括起來可以是一句話:同志們沖啊!年輕一代的眼界只局限在本境、當代和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書店和圖書館都是經過凈化的。強力控制的輿論導向有效地塑造了整整一代人。他們的思維方式簡單,絕對,一元論,非黑即白。至若說到對世界的了解,則比井底之蛙好不了多少。只知道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等待我們去解救。這個年齡的人最好塑造,況且是在封閉環境下的塑造。你說鹿便是鹿,說馬便是馬,對聽到的話全信,而且無比認真。這是單靠紅色食品喂大的一代人。現在,這一代人正浩浩蕩蕩走上歷史舞台,成為叱吒風雲的紅衛兵。

拎紅油漆罐上去寫校名的吳瑞金此刻在紀延岡的右手座,已經吃完,坐在那裡休息。在同學們中間,吳瑞金是一個看上去最為成熟的男子漢了。他不動聲色,鎮定沉著。只是那對眼珠子不太清亮,看上去像是黑色大理石磨出來的兩粒小球,堅硬無光。

吳瑞金的癖好是看人家殺狗。黃鶴市以吃狗肉聞名,有許多狗肉名菜。瑞金每見人家捉狗殺狗,就興緻勃勃跟著看。有時上課時間到了也不管,許多次遲到都是因為這個事。每看到捉牢狗了,他就會拍腿叫好,猶如足球迷看到進球那樣。當屠夫舉棒殺狗的一刻,他更是興奮得屏住呼吸,非常羡慕那個動作。便準備了一元錢,有一次上去將錢塞到狗屠手裡,商量說:「這一棒留給我來打好不好?」

紀延岡的左手座上,是四白眼楊立威。所謂四白眼就是眼珠子的上下左右都見到眼白。相書上說,女人「眼有四白五夫守宅」,主淫蕩;男人「眼有四白亡命貪財」,主兇殘。

楊立威的左手座,則是擺不平的譚山貴。這個人兩腳的長短似乎不一樣,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所以不大相能的姚四木他們提到譚山貴時總說「那個擺不平的」。同桌子吃飯的都是紅衛兵骨幹,都有各自的長相和個性,然而思想都是同樣的。

今天上午完成對校門的掃四舊以後,這所中學的紅衛兵就沿著街路掃過去。在他們看來,該掃的東西太多了。凡是過去的東西,外國的東西,凡是與馬克思毛澤東沾不上邊的東西,統統都得滾蛋!整個人類歷史都是應當予以否定的,一切與舊世界有聯繫的東西都是應予否定的。甚至包括人類未來的文明成果都是應當給以否定的!「我們要砸爛舊世界,解放全人類!」然而國境外的東西暫時砸不到,那就先砸國內的吧。數以千萬計的青少年抱著同樣的理想浩浩蕩蕩行進在中國大地上,勢不可擋!

街上掃四舊和打擊「牛鬼蛇神」的行動已全面開花。古博中學由於改校名耽擱,已經來遲了一步。路上,只見店名、招牌、路牌秋風落葉般散落地上。在一處地方,一些市民在看地上一處血跡,議論說:剛才一夥紅衛兵用銅頭皮帶打牛鬼蛇神,一下子就將一隻眼珠子打出來了。「那隻眼球落在地上,看上去好像還是活的,在動!」

紀延岡帶領的紅衛兵一路走過去,似乎沒發現什麼剩下未掃的。正有些失落,忽然譚山貴想起來,說:「到卧佛寺去看看!」於是他們開到了火狐山上的卧佛寺。

卧佛寺以一尊三米長的由整段古菩提樹樹榦雕刻而成的卧佛而聞名。黃鶴六中的紅衛兵早到一步,已經在裡邊搜捕和尚及佛經。古博中學的紅衛兵立即參加進去,把寺內所能搜到的紙質物品,除了《毛澤東選集》和語錄之外,包括佛經、古籍、功德簿等等,都搬到院子里,準備付之一炬。又將和尚們捉來,在紙堆旁站成一列。去寫來了一條橫幅標語「什麼佛經?全是放狗屁!」叫和尚們拿著。

紅衛兵們喊了一通口號,準備點火。這時,那個「擺不平的」譚山貴忽然想起一個餿主意,說:「且慢!不如將這些紙搬去堆在木頭卧佛上,一起燒了吧!」

大家覺得這個主意好。於是眾人協力,螞蟻抬青蜓般去大殿將卧佛搬來,將佛經、紙頭堆上去,再加上兩捆柴草,淹沒了卧佛。

這一下真的要點火了。住持悟了大師眼看鎮寺之寶受此劫難,心中痛切難忍,合掌念經:「阿彌陀佛!」

延岡可不管,划著火柴就要去點。說時遲那時快,悟了大叫一聲奔過來奪去火柴,哀求道:「小施主啊,你們不能這樣做啊!」

剛好那個沉穩老成的大少年吳瑞金就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支平時軍事訓練用的木槍。他揮起木槍對著老和尚就來那麼一下,不偏不倚打在臉上。然而聽去不像是打在肉上,而是打在一隻陶罐上。老和尚轉過身來,人們已經看不到他的臉,只看到一個大血洞,七零八落的牙齒從那血洞里往外掉。

由於出現了這個血腥場面,紅衛兵們有點被嚇著了。一時又再找不著火柴,只好算了,陸續退出來。老和尚以他的一嘴牙齒,竟暫時保住了卧佛和一批佛經典籍!

此刻吳瑞金放下飯盒坐在那裡,還是鎮定自若的模樣,說:「我們後來怎麼竟沒有點火就退出來呢?——明天再去,燒它個狗娘養的!」

「明天抄家吧!抄反動資本家,牛鬼蛇神的老窩!」延岡說,「你們誰知道這附近街道住著什麼老財嗎?」

「老財?有的!」譚山貴興奮地說,「我們街道上一戶人家,七八個人住著一幢三層小洋樓,底下還有花園。就是過去的資本家。明天我們去抄!」

譚山貴說的這一家其實是他家的房東,姓唐。唐家自己住上邊兩層,將底樓出租給兩家市民,收些房租。山貴家正是租住人之一。

「什麼街?幾號?姓甚名誰?」紀延岡問道。

「和平街居安巷21號。姓唐,唐朝的唐。名字我不是很清楚。」

3

然而第二天譚山貴卻沒有來學校。他姨媽家與鄰居打架,表弟來叫,山貴就幫忙打去了。鄰居也去叫人,結果把山貴也打得皮破血流,去衛生院包紮,驗傷。於是耽誤了學校的正事。

見山貴沒來,延岡和幾個同志商量了一下,按照山貴提供的地址姓氏去抄家。集合了隊伍,走過一個街區,就到了和平街居安巷,找到21號。臨街圍牆上是一扇八尺寬的黑色木門,與圍牆一般高,外表沒什麼特別。紀延岡伸手胡亂在板上拍了幾下。只聽到裡邊有狗汪汪叫起來。楊立威用力推,紋絲不動,一時火起,挽了挽袖子,退後五步,使勁朝門撞過去。卻不知大門中間是嵌著一扇小門的。平常大門關鎖著,只從嵌入的小門進出。小門與大門渾然一體,連木紋都是接合的,只在門把手的位置似不經意地掏進去一個凹洞,看上去像是一個樹疙瘩。因此關上以後,從外表粗看是發現不了小門的。此時小門虛掩著。楊立威這麼一撞,剛好就撞在小門上,跌進去,成了個狗啃地。一隻大黑狗竄過來要咬他,卻給一串兒鑽進去的紅衛兵嚇退了。面前是一個小院子花園,圍著一座三層小洋樓。

從樓里冒出來的是譚山貴的父親譚先楚,年過五旬,身材碩大,頭白臉紅須黑。剛才他在與女兒吵架,聽到狗叫,出來看看。狗是他家的,山貴的寵物。

譚先楚是鐵路上一個副科長。鐵路分配給他兩套房子,都讓給大兒子和二兒子各一套結婚去了。兒子雖然都有他們自己的工作單位,但一般單位不大有資金造房子分給職工,想排隊分房子不知要等到驢年馬月。只鐵路有能力解決職工住房問題。不但分給本單位職工,連幹部和老職工的子女、親戚也從鐵路轉折揩油。譚先楚已經分了兩套,男大當婚,只好陸續讓給兩個兒子了。自己暫時租住在唐家這兒。他早先沒進鐵路之前曾在大鼻子調味食品廠當學徒,與廠老闆唐毅仁的大兒子唐向供認得。1963年有一次在醫院看病碰到唐向供,聊起住房方面的煩惱。唐家就把底樓兩間房子租給他。譚先楚正在設法讓鐵路局分給他第三套房子。然而底下還有女兒譚山花,女大當嫁,也在指望老爸為她爭取一套房子。後邊還有小兒子譚山貴呢?真是煩心!先楚的意思,女兒是別家的人,養女兒不過是給人家養媳婦,就不要來指望鐵路房子了吧。山花心裏非常不滿,隔三差五地嘮叨。今天早晨又吵起來。爭吵中山花說了一句讓老子非常生氣的話:「我是黨和人民培育長大的。我只感謝黨和人民的養育之恩!」譚先楚那張本來就紅的臉氣成了豬肝色:我和你媽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大了你,你卻只認黨和人民的賬?正要一個巴掌打過去,就聽到院子的異響,急忙跑出來看。底樓租住的另一家房客最近回鄉去了,沒人。

「叉那!你們跑進來做什麼?要幹啥要幹啥?」肝火正旺的譚先楚看到中學生從小門一個個鑽進來,急忙呵斥。他是楚北人,說話聲音原就梆梆響,此時帶著被女兒挑起的焦躁,聲口氣勢更加不得了。他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道理!

然而很快有點慌了,因為看到中學生們多數戴著紅袖章,印著紅衛兵三個字。這才想起時下是文化大革命。接著從小門鑽進來的是一面紅旗和一幅標語。旗中間印著金黃色三個大字:紅衛兵。旗的下沿是較小的字:黃鶴市紅衛中學。紅衛兩字是黑色墨水蓋上去的。標語寫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先楚腦筋急轉彎,竟以為這支革命隊伍是沖他來的。單位里有人貼他大字報,說他這說他那。恍惚間自己好像是牛鬼蛇神了。頓時氣焰就矮了下去。他又不知道紅衛中學是哪裡的,什麼路數,也許與鐵路內的革命派有聯繫呢?

「你家姓什麼?」紀延岡立到前面,嚴肅地問,想核實一下。

「譚,我家姓譚。」先楚說,語氣與剛才大不同,謙卑下來了。

「姓唐,沒錯!」延岡把譚聽成唐,回頭向他的人一揮手:「上!」這時大門的鐵鎖已經被吳瑞金找來一把鐵鎚砸開,大批人馬涌了進來,開始掃蕩。譚家晾在院子里的濕衣服和一串臘肉被團成一團要扔進垃圾桶。

先楚卻不讓了,跑過去與紅衛兵拉拽起那串臘肉來。這下惹怒了楊立威。他剛才撞門跌一跤已經吃虧,譚先楚剛出現時那態度那語言也囂張,此時見這老頭子居然跑過來阻擋革命!楊立威上去對著先楚就是一巴掌。接著十幾個人一起上,有的扭胳臂有的抱腰,將他撲倒。先楚身高馬大,原可以對這些小孩子抵擋一陣的,卻是懾于偉大的文化大革命形勢,自身意識裡邊已經有些把自己放在牛鬼蛇神的位置,所以放不開手腳,被撲倒以後不敢動。紅衛兵們見他老實了,便拎起來,令跪著。先楚只好跪著。有一個紅衛兵去找來一把剪刀,將他頭頂上全白卻還厚密的頭髮鉸了幾下子。

這一回是大黑狗不讓了,見老主人被如此對待,退而又進的汪汪抗議。紅衛兵就圍殲這隻狗,石塊砸,木棒打。人多勢眾,黑狗東奔西逃,紅衛兵們又叫又笑。終於將狗逼到院角落。狗急跳牆,返身往牆上竄,卻沒跳得過去,掉下來。既掉下來,就暈了,四腳朝天未及逃命,就被吳瑞金一棒當先擊在狗頭上,畜生蹬腿掙扎。

就在這時,譚山貴回家來了。頭上包著紗布,左手臂也被紗布吊在脖子上,像從越南戰場退下來的傷兵。見他的同學們聚集在此處,這才想起頭天晚上推薦抄家的事。進門卻見到父親眼皮青腫頭髮錯亂跪在地上,家裡的東西被往外搬,姐姐和媽媽哭哭啼啼,他的寶貝大黑生命垂危。知道大事不好,急忙找到紀延岡吼道:「怎麼抄我的家斗我父親打我的狗呢?你們昏頭了?」

紀延岡大驚,說:「這這怎麼回事?你家住這兒?你的頭和手弄這麼多紗布做什麼?今天早上怎麼沒來學校呢?我核對過姓氏的,你父親說姓唐。哎喲要死了,可能誤會了,你父親把譚說成唐,前鼻音后鼻音分不清楚!」

「姓唐的住二樓三樓,該抄的是他們的家!」山貴指天空,大吼道。

「我們正要上樓呢!」紀延岡說。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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