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内无法存活的小说:《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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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无法存活的小说:《买·卖》

帖子纤夫匿名 » 2021年12月21日



2021年11月27日,周六。

我从来不记日记,上面的日期,刚才写成了26日,看了下手机,结果是27日。

之所以写下日期,不是为了刻意铭记什么,只是想证明下面所说的事,是真实的。

其实,日期又能说明什么呢?那些见证了杀戮的日期,杀人者除了无法否认日期,哪怕有无数人证物证,他们可曾愿意承认自己杀了人?

但我要说的事,我发誓,我没有瞎说,就像杀人者发誓自己没有杀人一样。虽然都是发誓,但杀人者不怕天打雷劈,我却怕不得好死。

废话少说,言归正传。



早上刚起床,跟孩子一起赖床的老婆突然催我:“快快快!赶紧把灌煤气的喊过来,把家里的那个空罐灌了。”

我住在没有围墙的宿舍楼一楼最东头,紧邻阳台和卧室的是一条巷子。原来老婆听见租住在卧室对面民房里的女人要灌煤气,一时起了意,还说那女人过日子精打细算,灌的煤气质量肯定不会差,与其等到过年涨价,不如现在灌好了备着。

我唯命是从,拉开卧室的红窗帘,掀起一角窗纱,推开小半扇窗户。哟!这不是上上次灌煤气的那个师傅老徐么?行!灌吧!也算熟人了。

上上次是第一次叫老徐灌煤气,邻居推荐的,说他灌的气好,人也好,要是家里没气做饭,他会先给你个小罐免费用着,当天给你灌好气送上门再把小罐拿回去。

不对啊?上上次找老徐灌气,上次呢?没找他吗?他不是人好气也好吗?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以前可以在家门口现场灌装煤气的时候,我一直灌的另一个师傅的气,后来不允许现场灌气,碰到哪个师傅,就叫哪个师傅把空罐装车到液化气站灌装了。

第一次叫老徐灌煤气,他突然问我:“你跟阿飞是……?”

我有点吃惊,满眼疑惑,回道:“阿飞和我,是拜把的兄弟。”

我和阿飞是高中同学,两场酒后醉醺醺地拜了把子。为啥拜把子要两场酒?喝第一场酒时阿飞不在,三个人拜把,我排老三,过后老二提议把阿飞拉進来,又喝了一场酒。虽然阿飞比我长一岁,后来也不能居上,只有排行老四了。

老徐笑笑说:“我是阿飞的姐夫。”

他这么一说,我就似乎觉得有些眼熟了。我努力从记忆里搜寻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终于想起来:几年前阿飞的父亲干活摔伤身子住進医院,我去探望时,阿飞不在场,在病房里陪护的是阿飞的母亲和姐姐,姐夫在不在场,记忆的画面太模糊,我无法确定。就假定一定在场吧,不然怎么会突然间觉得眼熟了呢?

就这样,我认识了阿飞的姐夫——灌煤气的老徐师傅。

将卧室对面女人家的空罐装车后,老徐开着机动三轮车从宿舍楼西头绕了过来。空罐不重,也不劳烦老徐亲自来提,待车在楼梯口停稳后,老徐下了车,没等他接手,我便已经把空罐放進了车盒子。老徐说下午四点以后来送气,问我在不在家,我说在。用不着寒暄,老徐摆摆手上了车,三轮车突突地直接往前开走——前面说过,宿舍楼没有围墙,出了楼梯口也是一条东西向的巷子。

“……只需把空瓶送到服务车,即可享受‘当日灌气,当日送气上门’的优质服务……质量不好,保证更换……”

这段干巴巴的广告语,被无数走街串巷的灌气师傅拷贝了无数次,一二十年不曾变换,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在小镇静谧的早晨显得格外聒噪。



一下午无所事事,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摆弄手机,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一过,我便坐立不安起来,好像随时准备迎接什么大人物造访似的。其实大可不必,就像上级检查工作,通常事先打好招呼的,灌气师傅们的高音喇叭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广告词,老远就在提醒你:我要来了!

五点多了,还是没有听到灌气师傅的广告喇叭,却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我推开门,竟然是老徐师傅!身旁是我的煤气罐。

“没听见你来啊?”我吃了一惊。

老徐说:“下午罐不多,就骑电动三轮来了。”

说话间,老徐就把煤气罐提了進来,我赶忙上前,想要搭把手,几步路的距离,还没等我伸手过去,他已经把煤气罐搬進了厨房。

“多少钱?”我边问边走到桌前,去拿老婆上午留在那儿的两张百元纸钞。

“115。”

我把钱递给老徐,他没有马上接,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瞄了一眼说:“零钱不够,找不开啊!你用手机付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从来不用手机付钱的。”

我坚持使用现金交易——实名制已经让人无处遁形,我不愿意再在大数据面前如同剥光了衣服。之所以不好意思,是因为惯于使用手机支付的人们流露出的诧异眼神,难免让我有些难为情,仿佛我是一个未开化的野蛮人。

我掏了掏浑身的口袋——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真的是为了证明除了两张百元纸币,我再也找不出零钱来。老徐见状,接过我的两张钱,低头捻了捻手里的那叠零钱,说:“我数数够不够吧!”只用了几秒钟,便抽出几张来,递给我说:“够了。”

还要去另外几家送气,老徐不多停留便告辞了。我送他到楼梯口,客套地道一声“慢走”,忽然又记起来,楼梯口不远处的路中央,化粪池盖子有些塌陷,人车走上去有掉進池子的风险,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在老徐的前面,站在盖子旁,挥手示意老徐绕过盖子。

送走老徐,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心神终于安定下来。想想无事可做,就去了阳台,看看那两棵未曾被精心照料却依然生机勃勃的盆栽。



“有人在家吗?”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句问话。

我抬眼望去,哦,是老徐师傅,给对过的女人家送气来了。事已不关己,我继续附庸我的风雅,欣赏我的两盆花,准确说来,没有花,只是看看蒙了一层灰的绿叶而已。

“微信收款!108元!”

一个如此熟悉而又决不含糊的女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是那么响亮和清晰——每到赶集的日子,摊贩们的手机里此起彼伏的微信收款提示音,已经让我习惯了这个原本令我厌恶的声音。

毋庸置疑,对面的女人使用了微信支付。

我寻声望去:老徐手里拿着手机,迈出女人家的门槛,跨上电动三轮,正要经过我的阳台。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好似做了贼心虚一般,生怕他路过时发现我在阳台“偷窥”。

老徐啊,老徐!你不能让手机里的女人闭嘴么?要么,别叫她这么大嗓门好么?转念一想,我该抽自己一个嘴巴,非跑到阳台去假装自己多么爱花似的?

老婆回家了,我主动报告,一罐煤气才115元。老婆说不贵,比想像的要便宜。

我没有道出老徐的“秘密”,这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当然,他不知我知,无论如何,就是不能让我老婆知,只是因为,老徐是阿飞的姐夫。



说实话,虽然和阿飞是把兄弟,除了红白事互相去捧个场,平日里却少有来往,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老婆都以为,阿飞不是一个坦荡磊落的人,说话时脸上总有些女人般的扭捏,声音又小,一副诡秘兮兮的样子,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好像唯恐被周围的探子听见——然而没几年竟然从一个乡镇财政所混到了县城的财政局,如今在城里有了两套房。

老婆对阿飞最大的意见源于两年前的一次车祸。车祸导致我的腿脚骨折,在家卧床休养期间,把兄弟老大和老二分别来探望,唯独老四阿飞没来,连个表达关切的电话也没有。为此,老婆愤愤不平,说:“老四真不是个东西!”

我替阿飞开脱,跟老婆撒谎说:“阿飞父亲摔伤住院,咱不是也没看望过人家么?”其实我瞒着老婆去了——前面提过此事——启用了我的私房钱。男人在家里要是没有财权,存点私房钱是必须的,关键时候可以救急。

说真的,至今我也不明白为何阿飞没来看我,难道他的父母和姐姐压根儿没跟他提起过?老二也没跟他提起过?所以阿飞误以为兄弟几个就我没去看望他的父亲?当时老二打电话跟我说阿飞父亲住院的事,我在去医院的路上还打电话问老二阿飞父亲住哪个病区哪号房的。

老婆反对我去看望阿飞的父亲,有她的理由:我的父亲去世前的两次住院,把兄弟几个没来看望。我说我怕麻烦他们,没有跟他们说,他们自然不知道。老婆本就看阿飞不惯,此时蛮横了起来:“你怕麻烦别人,他怎么不怕麻烦别人?总之,不许你去!”

既然我“没去”,阿飞也就不来,顺理成章,互不相欠,老婆也没再说什么,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故事到此也该结束了。

可是老徐是阿飞的姐夫,跟我不向老婆透露老徐的秘密有什么关联?

老婆一向赞同一个被很多女人视为真理的观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作为男人,我当然不认同——好东西的标准是什么?不是好东西,通常是因为男人没有时时处处顺从她们的意愿而已。

我就时常被老婆骂不是个好东西,继而发展到了“全家没个好东西”——除了她自己和孩子,而我只有沉默,我不能像“文革”时那样,为了证明自己是个东西而大义灭亲。

阿飞已经“不是个东西”了,就目前来说,老婆还没有证据证明老徐不是东西,倘若我道出老徐的秘密,那无疑相当于“给反动势力递刀子”,给“全家没个好东西”再增加一条佐证,给老婆的旧恨再添上一笔新仇——到头来,新账旧账一总算下来,落难的还是我——“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不用示人,自己称量。这杆秤,你有,我有,老徐一定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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