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賢讓人舒服嗎?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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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賢讓人舒服嗎? /東海一梟

帖子由 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聖賢讓人舒服嗎?

   流傳這麼一句名言:「讓人舒服是頂級人格魅力」,非也非也,不一定也。論人格,聖賢君子最為頂級。但聖賢君子不會把讓人舒服視為頂級人格魅力,也不會過於在乎別人的態度和感覺,只問自己中不中正,不論他人舒不舒服。

   在政治、社會生活中,聖賢君子也未必讓人舒服,還往往讓人不舒服。《孟子盡心下》記載,有個叫貉稽的人對孟子抱怨說:「稽大不理於口。」意謂我貉稽被人說了很多壞話。孟子說:「沒有妨礙的。士君子厭惡這種多嘴多舌。《詩經》上說:『憂慮重重壓在心,小人視我眼中釘。孔子就是這樣的人。又說:『所以不消除別人的怨恨,也不會喪失自己的名聲。』說的是文王。」

   周文王曾讓殷紂王不舒服,被囚羑里,周公曾讓管蔡和成王不舒服,飽受流言中傷,連大賢召公都對他產生誤會。孔子除了讓亂臣賊子懼,遭受恆魋、公伯寮、蒲人、匡人等危害,也讓不少高人、大人不舒服。老子斥他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莊子以寓言的方式譏嘲詆毀。

   更可悲的是,齊國賢相晏嬰也對孔子極盡排斥誣衊之能事。孔子到齊國,與齊景公談得很融洽,齊景公很高興,要把尼溪的田地封賜給孔子。晏嬰堅決反對,大批孔子。晏嬰對齊景公說:

   「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史記孔子世家》)

   大意是說,這些儒者能言善辯,不能用法度來規範;高傲自大自以為是,不能任用他們來教育臣下;崇尚喪禮盡情致哀,破費財產厚葬死人,不可讓這種做法形成習俗;四處遊說乞求官祿,不可用來治理國家。自從聖君賢相相繼去世,周朝王室衰落以後,禮樂制度殘缺有很長時間了。如今孔子盛裝打扮,規定尊卑上下的煩瑣禮儀、舉手投足的節度,幾代人不能窮盡其學問,畢生不能探究其禮樂。君上打算用這一套來改造齊國風俗,可不是引導小民的好辦法。

   晏嬰排斥孔子,也是「理」所當然。管晏派法家雖有儒味,但道德偏離中道,政治偏離王道,建不起真正的禮制,見不得真正的儒家。晏嬰進言齊景公批儒批孔的一段話,都是似是而非、自以為是的惡意攻擊和妄言誣衊。

   齊景公雖然器重孔子,但必須更尊重晏嬰。晏嬰作為齊國三代元老,一代名相,他的反對當然非常有效。於是,齊景公只能無奈地對孔子說:「吾老矣,不能用也。」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在齊國還有生命危險:

   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孟子說孔子去齊時是「接淅而行」, 捧著已經淘濕的米就跑,形容倉促狼狽之態,這肯定有特殊原因。如果是「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那就合筍了。當然,欲害孔子的齊大夫應該不會是晏嬰,晏嬰雖然排斥孔子,當不至於如此下流。

   晏嬰說過,國有三不祥:「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晏子春秋》)晏嬰自己不知孔子之賢或知而不用,豈非不祥哉。

   戰國時類似晏嬰的賢人賢臣不少。但他們的賢並非中道之賢,儒家之賢,或為雜家,或為百家(儒家之外的諸子百家),比起管仲等春秋之賢來尚有所遜色。他們即使位高權重,也擋不住歷史的車輪向暴秦罪惡的深淵滑去。

   孟子更是到處讓人不舒服。

   孟子在齊國為客卿,曾讓官居右師的大夫王驩不舒服。大夫公行子死了兒子,王驩前去弔唁,他一進門,便有人走上前去跟他說話。他入座后,又有人走近他的席位跟他說話。孟子不跟右師說話。王驩很不高興,說:「各位大人都跟我說話,唯獨孟子不跟我說話,這是簡慢我。」(《孟子離婁下》)

   又一次,孟子奉命到滕國去弔喪,齊王派官居右師的大夫王驩作為副使,與孟子同行。在齊國到滕國來迴路上,兩人朝夕相見,孟子從不與他談出使的事。(《孟子公孫丑》)

   孟子曾讓稷下元老、齊國重臣淳于髡不舒服。淳于髡是戰國時期齊國著名政治家和思想家,齊威王時拜為卿大夫。《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介紹淳于髡:「博聞強記,學無所主。其諫說,慕晏嬰之為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為務。」

   孟子、淳于髡都是齊稷下先生。《鹽鐵論•論儒篇》說:「齊宣王褒儒尊學,孟軻、淳于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祿,不任職而論國事。蓋齊稷下先生,千有餘人。」《孟子》記錄了淳于髡與孟子的兩次對話,兩人話不投機。淳于髡說:「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譏諷孟子非賢者。孟子反唇相譏說「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

   孟子到魯國的時候,讓魯平公的寵臣臧倉不舒服。經孟子弟子樂正子推薦,魯平公要主動來拜訪回國奔喪的孟子,為其寵臣臧倉所阻。孟子說:「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我之所以不能與魯君相見,天意呀,臧家那小子怎能使我們不能相見呢?朱熹說:「此章言聖賢之出處,關時運之盛衰。乃天命之所為,非人力之可及。」(《集注》)

   在不良環境中,在逆淘汰社會,在儒家一陽來複復興的時期,儒家都不得不承受種種誤解、排斥、阻撓和打壓。好事多磨,貌似偶然,實屬必然,根本原因是條件還不成熟,還有賴於進一步量變。君子出處,儒家興衰,關乎時運,乃天命,非人力。東海微博多次被封,也曾學舌孟子說,吾之微博被封禁,言論不自由,天也。新浪焉能封予哉!

   孟子還讓儒家禮學大師、稷下祭酒荀子不舒服。荀子在《非十二子》一文中嚴厲批判子思和孟子說: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大意是說,大略效法先王而不知他們的要領,自以為才大志遠,見聞豐富廣博。根據往古舊說創建新說,把它稱為「五行」,非常乖僻背理而不合禮,幽深隱微而難以講說,晦澀纏結而無從解釋,卻粉飾他們的思想而鄭重其事地說:「這真是先師孔子的言論啊。」子思倡導,孟軻附和,社會上愚昧無知的儒生七嘴八舌不知道他們的錯誤,就接受了這種學說而傳授它,以為是孔子、子游立此學說來嘉惠後代。這就是子思、孟軻的罪過。

   僅此一段對子思子、孟子的惡毒攻擊,荀子就將自己排斥出儒家正宗了,我稱之為儒門外道----這是我專門為荀子發明的一個概念。荀子重禮,作為禮學大師,不謂之儒家不得;然他不識本性之至善,攻擊孟子、子思有罪,攻擊子夏子游為賤儒,不謂之外道不得。不得已,只好名之為儒門外道。可以稱荀子為儒家,但不是正宗,而是歧出。

   荀子高於晏嬰,但對孟子這個儒門正宗同樣不能相容而惡毒攻擊。荀子尚且如此,遑論其它。自古以來,外道聖賢誤會、排斥和攻擊儒家,是常有的現象。這令人想起一個古今中外非常普遍的現象:一流人才才能尊重匯聚一流的人才,二流的人才只能尊重和吸納三流的人才。

   孟子說過:「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有時候堅持正義正道,可能遭到千萬人反對。孔孟至今尚讓很多人不舒服,批判詆毀之言無窮無盡。唯有鄉愿,才會把讓人舒服視為頂級人格魅力;也唯有鄉愿人格,才能讓好人壞人都贊好,人人都舒服----這個本領不得了,盜賊做不到,聖賢做不到,唯有鄉愿做得到。

   孟子為鄉愿畫像:「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鄉愿雖能讓眾皆悅之,卻為君子所鄙棄,視為道德的蟊賊。

   或說:「君者群也。故君子應該很能合群,很受歡迎。」答:不一定。群只釋君,只是君的含義之一。而君子則是道德之士的通稱,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只要有德,都可稱君子。君子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合群和眾、受歡迎的。

   君子只管說正理,只管做正事,只管走正道,其它非所計也。別人舒服固然好,別人不舒服,那也順其自然。聖賢讓正人君子和尊重聖賢的人舒服,理所當然。至於盜跖紅毛們,不舒服是必然的。如果它們表示舒服,君子倒要警惕和反思,是否自己說錯話做錯事走錯路了?2017-4-17余東海首發中國文化基金會

(2017/05/03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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