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余樟法):「道學思維」批判
東海一梟(余樟法):「道學思維」批判
東海一梟
從「曾慶紅萬歲」說起
因犯了「政治錯誤」而被本黨同志軟禁了十六年的趙紫陽「終於自由了」,中共不但不舉行公開追悼會,還悄悄地剝奪了廣大民眾的知情權和「祭悼權」。連趙紫陽的老部下、曾與趙一起到天安門廣場看望過學生的首相溫家寶也毫無表示,令我齒冷久之。忽聞曾慶紅在趙紫陽去世前曾前往探望,不禁順口說了一句:還是小曾有點人情味啊。老梟好喊萬歲,眾所周知,連張青帝那等小丑因一念之善,都被老梟「萬歲」過一下。梟婆遂開我玩笑,上網代梟公悄悄喊了一聲曾慶紅萬歲!惹得眾 「志士」臉色大變,「向來敬服」的梟爺忽地在他們眼裡就變成了「墮落」、「低賤」「可鄙」的東溝一鳥了,「活脫脫生來就是賤民」了。呵呵。
殊不知從戰國到漢初,「萬歲」 帽子為官民共享,誰高興了都可以自己戴或給人戴上。從漢高祖漢武帝始,「萬歲」才被皇帝獨佔。文革時,「萬歲」則成了毛澤東的禁臠。「改革」開放以來,萬歲」一詞至高無上的神聖性和權威意義逐漸喪失,理解、責任、自由、科學等抽象概念可以萬歲,青春、友誼、和平、理想等美好事物可以萬歲,王傑、王菲、劉德華、周星馳等各類明星可以萬歲,連小姐、小老婆、私通、廁所文學之類不登大雅之堂的人物事物也都可以與萬歲聯誼攀親。
想起當初喊《溫家寶萬歲!》時的遭遇。儘管我已說明,萬歲云云聊表我對溫家寶政府廢除惡制這一舉措的擁護和喜悅而已,《溫家寶萬歲!》文一出,還是在海內外網壇濺起一片批判之聲。有罵我奴性和救星情結的,有笑我欠缺公民意識民主素養的,有勸我「莫以惡小而為之,防微杜漸最重要」的,有要誅滅我的:「終於看清楚了東海一梟的醜惡嘴臉!!!原來是隱藏在民主隊伍里的老黨棍!!!這比公開的爪牙、幫凶還要醜惡!!誅滅東海一梟!」。茉莉說「萬歲」這一類詞是奴才用語,杜導斌則對「東海一梟甚至喊出了溫家寶萬歲的離奇口號」表示莫名驚詫…。
老梟哭笑不得之後,難免思緒萬千。「回首長安驚浩劫」,想起郭羅基先生關於八九的回憶中八九學生運動中一些學生領袖的表現,似乎就與網上「志士」們一脈相通:非黑即白,非友即敵,絕不妥協到了迂腐的境界,「堅持原則」到了僵化的程度,遇有不同意見,動輒指責別人為「賤民」、「共奸」、「投降派」、「陰謀家」。蘆笛連篇累牘地痛斥海外民運為野心家、政治騙子、「偽民運」,痛斥「偽民運」比中共更反動,老梟不以為然,已有多篇梟文駁斥之。但我不得不承認,一些自由鬥士、民運志士確實深受毛共思維的影響熏染,任何矛盾都非要上升到你死我活的鬥爭、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道學思維的定義
中共狹 ~險忌,乃典型的小人政治。凡是不與領導、「上頭」保持一致的言論意見,就是反動思想、反動分子、敵對勢力,就是「惡毒攻擊黨和政府」、「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就是社會不穩定、國家不安全的因素,就要進行嚴密防範、嚴厲打擊、堅決專政。中共政權乃是從槍杆子裏面出來的,馬上打天下馬上治天下,和平年代延續戰爭思維,堅決鬥爭,無情打擊,非黑即白,非此即彼,非革命即必須革去其命的反革命,非同志戰友即不共戴天的死對頭,對待異議異見,當然要「象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便是對同一陣營中策略方面的「小異」,也是冷麵鐵血,毫不容情。
這種思維是有你無我、你死我活的,是激進主義、極端主義的,是極端狹 ~、極端僵化、極端「革命」、絕不妥協、絕不寬容、絕不變通、一根筋倔到底、一條道走到黑的,老蘆稱之為毛共思維。其實國人的這種思維由來已久,與主張「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宋明理學一脈相承,不僅是「毛(共)」病而已。茲姑且把此類戰爭思維、鬥爭思維、專政思維、極端思維、花崗岩思維等等非常態、非理性、不人道、不容人、反文明的思維模式統稱為「道學思維」。
道學思維的病症
原始儒學本來頗為通情達情,中庸寬仁,惜後來路子越走越窄,發展到宋朝,由二程架構出「天理論」系統----即所謂的理學、道學,從此便走火入魔,極端化成了喪失人性和彈性的「毫無寬容度的爛貨」 (蘆語),籠罩此後思想界達六、七百年。理學無理,道學不道,以「天理」滅人慾乃至滅人命,以「天理」壓倒一切,就象以穩定壓倒一切一般。
偽道學姑且不論,便是真者,也不過背誦理學教條,腦袋僵化,成為空疏迂闊、不切實用、識見鄙陋、似是而非的冬烘。晚明社令有許多譏嘲道學的笑話,《笑林》中有一則是嘲笑道學相罵的:兩人相詬於途,甲曰:「你欺心。」乙曰:「你欺心。」甲曰:「你沒天理。」乙曰:「你沒天理。」一道學聞之,謂門人曰:「小子聽之,此講學也。」門人曰:「相罵,謂何講學?」曰:「說心說理,非講學而何?」曰:「既講學,何為相罵?」曰:「你看如今道學輩,哪個是和睦的?」
借來嘲笑「民主志士」們,若合符契:你看如今民運輩,哪個是和睦的?呵呵。老梟上網數年,就親眼目睹、親身領教過不少民主志士們內鬥功夫的厲害,那真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橫眉怒目,翻臉無情,為了一些方針方法觀點策略的分歧,甚至為了一些瑣屑細故,動輒斗個勢同水火你死我活。例如安魂曲先生,因我充滿善意的一句諫言(見梟文《雅量漫談》),居然對我死纏爛打辱罵惡攻達幾年之久。
道學思維的病症的表現不一而足,主要是極端主義,如古人所言「將天理人慾分別太嚴,使人慾無躲閃處,而身心之害百出矣」,如魯迅所斥:仁義道德吃人。虛懸一個「天理」耶、「革命」耶、主權耶、穩定耶、「黨和國家的利益」耶、「民主」耶諸如此類的「道」於一切之上,以之滅人慾、窒人性、壓人權乃至取人命。其外,還有無趣、無肚、無腦等種種癥狀。無趣者,不解風情,不懂幽默,不容調侃也;無肚者,不夠寬闊,不許批評,沒有雅量器度,小眉小眼小肚小腸,喜歡為一些非原則性的瑣碎、為一些擺不上桌面的雞毛蒜皮斤斤計較,動不動就赤筋暴跳;無腦者,腦袋僵化,花崗岩腦袋死不開竅,如俗稱的書獃子。讀死書、死讀書,不明理,不識勢,沒有酒量也沒有雅量,缺乏器度也缺乏風度,著眼細枝未節而忘卻事物根本,筆下千言,胸無一策,迂闊固執,誤人誤己。如叔孫通兩個魯地儒生的嘲笑:「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
叔孫通本人則不愧通儒典型,即能堅持儒家原則,「革命立場」堅定,又能通權達變,與時變化,大直若曲,因勢利導,推陳出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終成大器,「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卒為漢家儒宗。」(司馬遷),從儒家角度講,無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當初反對叔孫通制禮作樂制定朝廷規章制度、冠冕堂皇大罵他的兩個魯地儒生,爾曹身與名俱滅,又為他們極力維護的儒教作出了什麼貢獻?公私兩敗,一無可取。
對民主事業的傷害
不可諱言,這種 「道學思維」對民運事業造成了一定的傷害。例如八九運動中,一些學運領袖及「幕後黑手」恰恰缺乏相應的民主素養,所言所行所表現,與所追求民主理念、民主原則大有差距,不明白有時妥協不是投降而是爭取雙贏。正如何家棟評述波蘭思想家米奇尼克的一段話所說:「如果說民主是灰色的,那麼,妥協就是金色的。在社會的兩極之間,存在著一個非此非彼、亦此亦彼的中間地帶,或者可以稱為模糊地帶。一切矛盾衝突都在這個地帶通過交流、對話、較量、互相滲透、融合、轉化。這是一種合力作用的結果,誰也沒有被吃掉,誰也沒有被清算。可以說,中間地帶就是促進妥協的地帶,促進合作而不是分裂的地帶。中間地帶越擴大,兩極地帶越縮小,社會也就越穩定,越安全。妥協實現之日,民主就誕生了。」
民主,應該是能剛能柔、能硬能軟、能進能退的。原則剛硬堅定,毫不動搖,策略柔軟通達,應地制宜。中共毫無疑問是個惡棍,六四毫無疑問是一次無恥的強暴事件,但大街上受到騷擾的少女如果具備一定的政治智慧,勇於鬥爭而又善於鬥爭,在對方有所顧忌、有所退縮時,給予善意的回應,給對方一個台階,或許也就給了自己一條生路,同時給惡棍留下了一條改邪歸正的後路。所以,對於八九運動,我贊成王丹的看法:學生有錯,政府有罪。後者是道義責任,前者屬策略和能力問題。是否妥協,如何妥協,與見識、理性、能力、愛心、責任感、民主修養有關,卻與骨氣和原則無關。李白嘲笑腐儒「魯叟談五經,白髮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老梟調侃志士:志士談民主,倚馬千萬語。問以民主策,茫如墜煙霧。
從強勢集團開始
古今道學思維極「三無三極三絕」之能事(無趣、無肚、無腦;極端狹 ~、極端僵化、極端「堅定」;絕不妥協、絕不寬容、絕不通達),固然不足取不可愛,如果秉性篤誠,言行一致,到了極至,「平時危坐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倒也不失其可敬。倘若言行不一,對別人孔繁森對自己王寶森,那就是偽君子、假道學、小人儒,屬於道德品質的問題了。例如,「口談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李贄),「目中無妓心中有妓」,表面上談理鳴高,背地裡蠅營狗苟,人前道貌岸然,幕後男盜女娼,自己佔據道德制高點卻要別人來承擔後果,號召別人去赴危蹈險而自己逃之夭夭,高喊愛國主義大幹殃民賣國勾當,高舉社會主義旗幟大走特權資本主義道路,等等。
當然,擺脫道學思維,學會寬容妥協,要從強勢的「黨和政府」開始。只有當局不再動輒搞文字獄定思想罪,不再動輒對異議者扣以"破壞"、"顛覆"、"間諜"的大帽子往死里整;只有當局以寬闊的胸懷、平等的態度主動尋求對話,才有可能實現朝野之間、官民之間、當局和知識分子之間的良性互動,逐漸養成開放、自由、寬容、創造的社會氛圍和文化環境,從而共同尋求合適的辦法與契機,解決當下失范狀態下的種種困境,實行全民族的大和解。不過,從中共一系列言行來看,這隻是老梟一廂情願而已。對犯了錯誤的「自己人」、老領導趙紫陽尚且狠毒冷血如此,「賤民」們還能期待什麼呢。
(3/22/2005 14: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