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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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九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20日

第39回 劫書記翻車變稻草 飲茅台縱論頭換頭

1

黃鶴市南體育場是一個露天廣場,只在東邊搭了一個主席台和兩壁看台。和平常日子一樣,邋裡邋遢,紙屑碎瓦,一點也沒有準備開會的跡象。只是到了上午九點,才突然開來一輛卡車,跳下二十幾個「老三」,卸下一些東西搬上主席檯布置起來。與此同時,各校各廠的保守派隊伍也從天而降,填滿了體育場的所有地面。紅旗飄展,塵土飛揚,太陽曬著,是很盛大的群眾集會場面。

孫召達早就準備一支叫做二司鐵血團的隊伍,人員精幹,平時分散在各校各個角落,招之即來,來之能戰。昨天夜裡他把各支隊的頭召到總部布置任務。今天早晨八點半鍾光景,各支隊都來到南體育場附近由二司控制的洪陽中學集結待命。孫召達發給每人一個偽造的遵義紅衛兵袖章,戴起來。三百人分成兩撥,一撥整成隊列,趁保守派各路隊伍進場的時候混在其中,也往體育場裡邊開,而且佔據主席台前邊的場地。另一撥百把人分散進場,混在別人的隊伍中閑坐,或甚至作為會場守衛者在邊上遊盪。

大會開始。李紅遇作為三司第二把手主持會議並講話:「騰志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鑽友們!今天,我們工人階級老大哥職工聯合會,和我們蹲義紅衛兵,在這兒召開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

很煩,因為一直有嘣嘣嘣的敲打聲在干擾他的講話。那是工人在修理上方的雨棚,敲釘子。紅遇忍受不住,就對著麥克風叫嚷:「上邊別敲敲打打的了!」

然而還是敲,似乎沒聽到。紅遇忍受著,繼續講他的陳詞濫調:「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挑動群眾斗群眾,壓製革命派,」忽然發起火來:「上邊聽到沒有?別敲敲打打的了!為什麼早不敲晚不敲?」

上邊幾個工人笑起來。像學生那樣,每個地方的工人都分派,混得好的當保守派,混得不好的當造反派。上邊這幾個工人正是屬於造反派。他們的工班長也是造反派,看到三司和職工聯來這兒開會,便派七八個弟兄爬上雨棚去敲釘子。

在斷斷續續的敲打聲中,紅遇只好耐著性子將講稿念完。他又不能爬上去吵嘴。人家是工作。

接下去是職工聯合會的楊會長講話,三司的總司令胡連傑講話。仍然在斷斷續續的嘣嘣聲中進行,聽得大家都很煩。李紅遇看看手錶,正好是約定時間。就有一輛黑色轎車開到主席台下邊。

紅遇喊道:「將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總代表汪道遠揪上來!」

車門開處,穿軍大衣的省委書記汪道遠被兩個漢子扶著走上台來,兩個「老三」取了一頂尖尖的紙帽子走過去給他戴上。汪書記面向台下低頭站定。同時上來一個職工聯代表發言批判,一個三司代表發言批判。每個講十五分鐘,李紅遇就宣布:「將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汪道遠押下去!」

於是一個老三走過去將紙帽子摘下,汪道遠被兩個漢子扶著往台下走。這時從場外開進來另一輛轎車,紅色,東風牌。汪道遠三人正向來時的黑色長征牌走去,孫召達的二司鐵血團圍上來,衝撞這三個人,將兩個左右扶持汪道遠的漢子解開,架起汪道遠就向紅色東風牌去。兩個漢子拚命掙扎要衝過去奪回汪道遠,卻被這伙也戴著遵義紅衛兵袖章的人緊緊擠著,動彈不得。台上的頭領看得目瞪口呆,李紅遇大喊:「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那一些什麼人?」

頭領和所有台上的人都衝下來,卻被也戴著同樣袖章的人堵著。台下真正的遵義紅衛兵們沒人指揮,不知所措。這時汪道遠已經被塞入紅色東風。紅遇又返回台上喊:「堵住那輛紅色的車,堵住!堵住!」於是正宗遵義紅衛兵們圍過去,情勢萬分緊急。

開紅色東風的是一個剛剛學會開車的醫科大學學生。體育場年久失修,地面坑坑窪窪,他開進來心裏又慌,將車停在一個坑邊上了,只三個輪子著地,一個懸空。這時情勢危急,他開起就轉彎。用力過猛,車就翻倒了!四個輪子在空中打轉。汪道遠,這個準備秋後算賬的省委書記自然也給翻了過去,肚皮朝上,蹬腿。

三司和職工聯合會的人潮水般圍過來,準備瓮中捉鱉。郭方雨制訂的「火雞行動計劃」眼看就要全盤皆輸。孫召達一急,對鐵血團下令道:「一二三支隊外圍擋住!四支隊,上!將車子翻過來!」

數十人便扳住車的底盤一齊用力。一個人喊號子:「同志們齊用力喲!」其他人喊:「嗨喲!」號子喊:「秋後莫算賬喲!」眾喊:「嗨喲!」號子:「算賬去他娘喲!——好!」

終於將車子連同司機,連同省委書記,一古腦兒翻過來。發動機沒熄火,司機開起就跑。楊任重郭方雨跳上車,一個坐副駕座,一個後排與省委書記坐一道。一支隊二支隊在左右前方開道,終於衝出重圍。

李紅遇台上衝下來,和楊會長一道鑽進黑色長征牌轎車,叫追。又伸出頭來,叫沒上車的胡連傑打電話與高參聯繫,叫他調動車子前方堵截。司機忙點火衝出去。出了體育場,東張西望終於看到紅色東風轎車,緊緊咬住追著。

七彎八拐追逐了半個小時。忽然前方尖利的汽笛聲響起,有消防車開過來堵住路口,還有軍車警車從前後左右包抄過來。紅色東風牌轎車司機看到情勢危急,棄車而逃,隱入羊腸小巷。

眾車輛開過去圍住。大批人馬下車,奔過去開門要救省委書記。這才看仔細了:後座上是有兩個人,但都是假人,舊報紙和稻草做的!

原來,二司準備了兩輛同樣的車,準備兩個假人。一個穿軍大衣。另一個假人則從孫召達身上剝下一件褂子來,連同袖章套上去。兩個假人放在一輛車的後排座上。當劫持真書記的車開出體育場時,載假人的車就開上去斷後。一會兒李紅遇的黑色轎車開出來,就咬上了放假人的紅色東風!載真書記的紅色東風揚長而去。

2

二司把汪道遠安置在錢未庄教授家。鴻蒙大學在山間林下造了若干小院落,錢教授即住得其中一所。這些小院彼此獨立,只林中小徑偶爾碰見點頭。錢教授在地物系教一門天文測量,郭方雨蒙曼都是他熟悉的學生,因而與二司關係密切。二司頭領商量:對汪道遠要待為上賓;錢教授住處山高林密,位置隱蔽,就選擇了這裏。一說,錢教授十分樂意。

其實錢教授與汪道遠認識。前年冬他的表哥和一位同事從老家小城來黃鶴市出差,他們一道來訪了錢教授。那位同事又恰巧是汪道遠的表親,便攛掇一道去見了省委書記。汪道遠倒沒拿架子,招待三個人一起去家吃飯。因而錢教授與省委書記是見過面的熟人了。

楊任重郭方雨在車上與汪書記談了,說委屈他到林下住兩天,開完批判會就送他回省委。

汽車駛入曲曲折折的山路,林深木暗。「你們準備把我弄到哪裡去?關進山洞?」汪道遠問道。

「小的們哪裡敢?怎麼樣也得給書記部級待遇啊!」

「便關山洞也不怕!老子就是從鑽山洞打出來的,大不了重新上山打游擊!」汪道遠憤憤的說。

「說到哪裡去了,汪書記!」郭方雨說,「我們不過是響應毛主席號召,積极參加文化大革命。希望您對執行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有所認識,接受群眾批判,早日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

汽車轉入小路,在一處林間草地停下。附近有二癩子在警戒。方雨下車,繞過來拉開汪道遠一側的車門,說:「汪書記,請下車!」

汪道遠沒有動,只往車外張望。就有一個衣冠楚楚戴眼鏡的先生從林子里急步跑過來,到車旁躬身迎候:「汪書記,您辛苦了!」

聲音有些耳熟,汪道遠從車門仰看,面孔似乎也是見過的。終於想起來,這是鴻蒙大學的錢教授,前年由表親引見過。這使他懸著的心放下來,便抬腿下車,與教授握手。

楊任重說:「汪書記,這是錢未庄教授,我們委屈您在教授這裏住兩天。」

「汪書記,在下恭候多時了!寒舍簡陋,幸蒙光臨,請!」錢教授對著一條青苔斑駁的林間小路攤手掌。

汪道遠舉目四顧,只見山勢迴轉,林木蔥鬱。小路所導,有白牆青瓦現於其間。空氣清涼,草木芳香。遂高興起來,跟楊任重說:「這裏挺好,我要在這裏住幾天!」抬腳走上小路。

一行四人進入小院。錢夫人迎見,讓座,獻茶。錢家子女一在外地,一在本市,均已成家立業。只老夫婦住這所小院,雇一個保姆持家。

錢夫人見省委書記頭上腫起一個包,有血痕,指著驚問道:「這是怎麼的啦?」忙要去尋紅藥水。

不提則可,一提書記就憤恨,指著兩個二癩子頭領:「還不是他們搞的!」

錢未庄震驚地問楊、郭:「怎麼回事?」

楊任重說:「司機是新手,弄翻車了。汪書記,實在得罪,希望您能原諒!」

「宰相肚裡好撐船,汪書記不會怪罪我們的。」郭方雨說。

「會怪罪!怎麼不會怪罪?你們搞什麼名堂嘛!」

「以後跟他們算賬!」錢教授說,「秋後,秋後再說!」

汪道遠見提起他的名言,態度緩和下來,說:「你這樣說又要給他們抓辮子了。秋後算賬不過是我在內部會議上順口說說,不知怎麼的就泄露出去,給印成傳單,搞成我的名言了。這就要成為我的第一大罪狀不是?所以,錢教授,再不要說秋後算賬的話。小將們哪,我那時嘴上沒設哨兵,說話不留神,你們就不要記著了吧。現在我頭上這個包也就算了,大家扯平!」

「對的,我們不會揪住汪書記一句兩句話不放。」楊任重說,「不過,汪書記,我們明天將聯合全市造反派召開批判省委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到時候還得請您老人家台上站站。您最好親口跟大家說,秋後也不算賬了!」

「全市造反派?三司參加嗎?他們不算造反?別到時候又來搶,將我頭上再弄出一個包來!」汪道遠指指自己的頭,說。

「那不會的!」郭方雨笑說,「三司他們斗過您了,不會來搶了!另外,我們將有比較好的安全措施。開完批判會就送您回省委。」

「不要那麼快送我回省委,讓我在這兒住兩天。你們慢慢批判吧。」汪道遠說,又回頭對錢教授,「錢教授,我在你這裏正可以清靜一下,多擾了!」

錢未庄看看兩個學生造反頭子,說:「我正巴不得汪書記在寒舍多留兩天,以便聆教。你們兩位,將汪書記頭上撞出這麼個包,也應當賠罪,讓書記留下來養傷。」

「那沒問題!」楊任重說,「只要上面和別的方面不找,汪書記願意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吧。只是多擾錢教授了。費用方面我們會找省政府去要。」

「費用不足掛齒,提都不用提!」錢教授說。

「行,就這樣。」郭方雨說,轉向楊任重,「我們先走了吧!」

「是的,我們走了,有許多事情忙!」楊任重說,「汪書記,失陪了!錢教授,有什麼事請找我們的守衛小隊聯繫。」

3

楊、郭離開以後,錢家已在飯廳備好一桌酒菜。錢夫人給省委書記額頭上塗了紅藥水貼了紗布,請入席。教授打開一瓶茅台,斟酒,說:「林下簡陋,沒什麼吃的。聊備薄酒一壺,給書記壓驚!」

汪道遠取過酒瓶端詳,說:「正宗茅台,1960年的,不錯!今日老友相逢,也是難得,要喝個痛快!」軍大衣脫下掛好,坐下開吃。

錢教授舉杯與書記碰,邊飲邊聊。「汪書記,自從上次有幸到府上叨擾,兩年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是呀,時間一晃就過去兩年!人生其實是很短暫的。你那位表哥現在怎麼樣?據鄉下來的消息,我表弟也在挨斗呢!」

錢夫人不喝酒,端一杯橙汁在旁邊陪著。聽到書記的表弟也在挨斗,想起時下亂鬨哄的文化大革命,便說:「汪書記,您位居上層,今日光臨寒舍,正好請教。我有點弄不懂,怎麼好好的又要搞運動呢,弄得雞飛狗跳的?」

「錢夫人,你說的問題連我也弄不大懂。是的呀,剛剛經濟形勢有點好轉,米瓮里有幾粒米了,又要搞運動!非把幾粒米也折騰完不可?但那是上頭的決定呀,毛主席的決策呀!毛主席絕對是個天才,五百年才出一個,他的思想我們凡人跟不上。你想想,要是沒有毛主席的英明領導,我們共產黨能打下這片江山嗎?中國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能夠推翻嗎?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一定要相信毛主席,必須相信到盲從的地步。要按照林彪副統帥說的,對毛主席的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的過程中加深理解。所以對著當前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不管是理解,還是不理解。」

「汪書記不愧是老革命家!」錢教授表示佩服,繼續給客人斟酒,「儘管頭上被撞出個包,還是沒有暈頭轉向,始終高屋建瓴,縱覽全局!」舉起杯來,與書記碰了一下,「來,我們喝!」

邊喝邊聊,兩個人漸漸的酒意晃蕩。錢夫人同情地望望書記額頭上的傷。她剛才給書記作了清創處理,貼上紗布,從封疆大吏的角度看,模樣有點滑稽。不禁說道:「汪書記,造反派怎麼可以對您這樣!他們太粗野了,不講道理!」

一經提起,書記頭上的包又痛了起來。他皺了一下眉頭,顯出受難的樣子。然而說道:「撞個包不算什麼。我們幹革命的人,在國民黨統治下那時候,是提著腦袋行走的,隨時可能丟命。有千百萬的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犧牲了!我們活下來的人,頭上撞出個包又算得了什麼呢?」

「可這包不是國民黨反動派給打的,是承蒙你們給解放了的人民鬧的!」錢夫人說。

「他們不是人民!」汪道遠憤憤說,舉起剛斟滿的杯子,一飲而盡。嘴巴開始更多地受酒精控制。「人民不是他們!」他搖晃著手指,說。

「你說造反派不是人民?」錢教授說。他也意識朦朧了。

「他們是人民的敵人!」汪道遠說,「造什麼反?造誰的反?說得好聽,什麼響應毛主席號召啦,什麼擁護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啦,都是他媽的投機取巧!實質是要推翻人民民主專政,推翻共產黨的領導,改變社會主義制度!想把我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奪過去。這一點難道我看不出來?看不出來,這水平還能當省委書記?」

三人中,只有喝橙汁的錢夫人清醒。聽到省委書記這酒後之言,不禁起了警覺,決定等丈夫酒醒之後,勸誡他與二司要疏遠些。

「那些小子太狂,太異想天開了!」汪道遠繼續說,「不錯,我們黨內部是有矛盾,有分歧。但我們最終會解決這些內部矛盾的。那是我們內部的事,你作為外人,摻和個什麼呢?撈什麼稻草呢?想把我們用幾千萬頭顱奪來的政權奪過去?沒門!除非他們也用幾千萬頭顱來換!」

錢未庄教授又取出一瓶五糧液來打開。夫人卻勸道:「最好少喝一點,別真的喝醉了。」

「沒事,沒事!」汪道遠說,「偷得浮生半日閑,今日非喝個痛快不可!」正是:

提著腦袋闖江湖,奪取江山為姓無。

小子若存何妄想,還我萬千舊腦顱!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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