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八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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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八十五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7月7日

第85回 立碑紀念文革烈士 一切還聽工人階級

1

百萬紅基敗北,造反派全面奪權。在革命委員會管理下,社會逐步恢復秩序,學校也開始複課。

一年半來昏暗冷落的鴻蒙大學圖書館,重新變得燈火通明。學子們經過鼻青臉腫的鬥爭,現在回到閱覽室長方桌旁,坐下來重新翻開課本。不過還是有些心神不定。

墨潤秋和向逵、林博源還是坐同一張桌子。向逵東張西望了一陣,觀察了林博源的表情。忽然給墨潤秋遞過條子來,寫道:「蒙曼有沒打女革命家的隔空拳啊?」

潤秋回條道:「應該沒有。我給蒙曼打過招呼的。」

「我怎麼感覺她獃獃的,很不樂的樣子?」

「那是可以理解的。集體失敗了嘛!」

忽然窗外響起廣播:「特大喜訊!特大喜訊!今晚八點鐘,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將要播送偉大領袖毛主席,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的最高最新指示,請全體同學和教職員工以各班組為單位集中收聽!」

接著是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墨潤秋原想再看一會兒書,離八點還有半小時呢。可是歌曲一直不斷,吵得他心煩。憤憤地把書本整成一疊,往桌上一墩,束手聳肩搖頭。

閱覽室的寂靜已經消失,這時也不用遞條子了,向逵直接就笑說:「冷靜,冷靜!不要發火!」

接著傳來革委會副主任郭方雨的廣播講話:「革命的師生們,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今晚又將發出最高最新指示。現在請師生們回各自的班級集體收聽。聽完之後,我們還要上街遊行,慶祝最高最新指示發表。」

「這老郭,現在也滿口最最了!」潤秋皺眉說,「怎麼人一當官,就變得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起來了呢?」

「這不是老郭的語言。」向逵理解地說,「這是時代語言。他一個剛擠上權力大車邊緣的小人物,還能不說么?理解萬歲!」

郭方雨繼續他的陳詞濫調:「毛主席是最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毛主席的最高最新指示,我們要傳達不過夜,學習不放鬆,貫徹不走樣……」

「拍馬屁不竄調!」墨潤秋學著郭方雨的語調說。

「好啦,走吧!」向逵拽起他,隨著人群走出圖書館。

到了教室,大家坐好準備聽廣播。郭方雨也來坐在同班中間,離墨潤秋向逵遠遠的。他知道現在自己的作派很不合墨潤秋這哥們的口味,所以下意識地離老朋友遠些,而不像以往總湊一塊。

然而墨潤秋卻起身湊過去,在革命歌聲中與方雨說話:「嗨,副主任!聽完還要遊行?明天游不行嗎?」

方雨尷尬地笑笑,說:「是省革委會來的通知。我也覺得,這連夜遊行有點那個。但是沒辦法!」

「這形式主義是越來越結棍了!聽說還要大跳忠字舞是不?」

「是的,我們已經派人去學習,回來就教學忠字舞。」

「以前你常說一句話:『革命似乎不應當只是這樣子的』。現在,難道你認為造反就應當是這樣子的嗎?」

響起報時聲,電台新聞聯播開始。墨潤秋沒來得及聽郭方雨的回答,只好回自己的座位,聽「最高最新指示」。

這一回最高最新指示是:「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大批判,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精簡機構,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員,工廠里的鬥批改,大體經歷這麼幾個階段。」

聽完廣播,操場排隊。恰好去學習忠字舞的幾個人回來,郭方雨心血來潮,便叫他們教學。反正動作也簡單,大家很快學會了。

於是走出校門遊行。最前面四個人抬著一塊大木板,寫著「最高最新指示」。大木板後邊是大橫幅標語:「熱烈歡呼毛主席最高最新指示發表!」

標語后是一個25人的方陣,每人舉一幀毛澤東像。

方陣後邊,是二司三司曾為之大打出手的鴻蒙大學校簾。在革委會領導下,兩派都混在一起秩序井然地跟著校簾走。

校簾後邊跟著是一輛鑼鼓大卡車。六個扎白頭巾,穿開襟鑲邊白背心的鼓手,在導引手的指揮下,節奏整齊地掄槌往桌子般大小的鼓面上甩打。

鑼鼓卡車的後面才是芸芸眾生,舉著小旗,喊著口號。一邊跳著剛剛學會的忠字舞,景象蔚為可觀。

2

游回學校將近子時。洗漱間里,墨潤秋郭方雨相鄰洗臉。潤秋嘲諷地說:「遊行回來怎不連夜組織學習呢?傳達不過夜啊!」

「是的,上面的意思是連夜組織學習。但我覺得這麼晚了,還是明天學吧。明天不上課,專門學習毛主席的最高最新指示。」

「少說一個最不行嗎?老是最最最,聽起來怎那麼彆扭啊!上面的意思,是不是楊任重的意思?這小子,沒想到是這個腔調!」

「上面不光楊任重。楊任重算老幾?」郭方雨說。這時已經洗好臉。洗漱間里也只有他們兩個了。便將臉盆毛巾擱一邊,再聊聊。「老弟,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腔調。我也不喜歡。但我們是被裹挾在某種潮流之中,身不由己,只好往前走。即使我們造反完全成功了,也還是擺脫不了某種早被鑄造定了的潮流。」

墨潤秋無語。方雨又說:「我甚至懷疑,我們這場造反究竟有無意義。如果沒有意義,真可惜了那些犧牲了的同志!我們學校造反派一共有十八位師生付出了生命。我和楊任重商量了,趁現在有一點權力的時候,為犧牲了的同志立碑紀念。其中十七位是火葬,準備將他們的骨灰盒埋在一起,上立紀念碑。只有白慕紅老師是土葬。準備將她的墳墓好好修一修,搞成一個小墓園,也立碑鐫刻她的感人事迹。」

墨潤秋一聽就急:「別,別,別!千萬不要搞!不要給白慕紅的墳墓作任何修飾!你不知道,我已經將原來立在那裡的木牌子拿走,墳面平了平,種了雜草,使與周圍的地面毫無二致。只我自己埋了一塊石頭作為方位標識。」

「怎麼,你不願意白慕紅老師被人們紀念?」

「我不願意她被打擾。弄不好時,形勢一變化,被掘墓鞭屍都是可能的。至於其餘17位造反者,你們要立碑就立吧,給下一屆領導者設置個難題也好。反正是骨灰,也傷害不到哪裡去。」

方雨大驚:「老弟,你預測到什麼了?難道百萬紅基會打回來?」

「你以為一奪權,成立革委會,文化大革命就算完事嗎?咱們談到過最高領導的計劃,是不?文化大革命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權力上的事,一是文化上的事,也就是意識形態上的事。權力上的事還沒完,目前的革委會只是個過渡,估計還要整。這個,你要有思想準備。接著將會整意識形態。整意識形態的時候依靠誰?靠造反派?要明白,造反派的意識形態是不符合專政要求的,跟毛澤東思想不一路的。所以,下一階段恐怕得將百萬紅基請回來!」

郭方雨聽得愣愣的。

「睡覺吧,睡覺吧!已經過半夜了!」墨潤秋端起臉盆就走。

3

鴻大革委會真的把文革中犧牲的十七位造反派人的骨灰盒埋到一起。地點倚山面湖,綠林環抱,風吟水拍。埋的時候舉行了儀式。每個骨灰盒中放入一枚毛主席像章。封土以後上邊建基座,豎起高8米的紀念碑。基座和欄杆紫黑色,碑體白色。碑體的造型,橫截面為閃電符號。碑頂是一顆抽象頭顱,似在仰首問天。頭頸處一股殷紅的血流下來,與白色水泥混一起,鑄入碑體之中。這股血色的下面,就是紫紅色浮雕大字,手寫正楷:鴻蒙大學文革烈士紀念碑。背面,閃電符號的兩個叉,一叉寫著十八位「烈士」的姓名,出生年月日,遇難日。白慕紅雖無骨灰,也名列其中。另一叉草書寫著一首《類七律》:

神州日出有塵埃,領袖揮手驅陰霾。

號召文化大革命,鏖戰權力走資派。

主義辨真頭不惜,忠骨埋此英魂在。

驚濤拍岸卷飛雪,松林嘯風永致哀!

碑成之日舉行了隆重的揭幕儀式。儀式之後,人群散去。墨潤秋獨自佇立良久,思緒萬千。他舉手撫著白慕紅的名字,心中悲切萬分。又讀那首《類七律》,目光久久停在「主義辨真頭不惜」句。

數天後,人們在紀念碑附近一塊巨石上發現另一首《類七律》。是鐫刻和填紅油漆的,暑名悟零居士,寫道:

偏食日久成愚騃,井中蛙類習陰霾。

自謂現代承天命,觀點對立分兩派。

魂牽夢縈父母惜,黑頭埋此白頭在!

若使復活游故地,悔否當年事體哀?

4

一天晚飯後,墨潤秋到315室串門。郭方雨、向逵、孫召達在裏面。四人扯了一陣閑話。室外響起例行新聞聯播。這本來可以不影響到室內的閑扯,他播他的,我們聊我們的。但墨潤秋忽然豎起手指,示意大家安靜。

在廣播姚文元的文章《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

喇叭:「一個偉大的斗、批、改的高潮正在到來!毛主席最新指示的發表,浩浩蕩蕩的產業工人大軍有組織、有步驟地開進學校和其它一切沒有搞好鬥、批、改的單位,是這個高潮到來的信號。」

孫召達說:「看樣子文化大革命還遠沒有結束呢!我原以為差不多了。」

喇叭:「毛主席最近指出:實現無產階級教育革命,必須有工人階級領導,必須有工人群眾參加,配合解放軍戰士,同學校的學生、教員、工人中決心把無產階級教育革命進行到底的積極分子,實行革命的三結合。工人宣傳隊要在學校中長期留下去,參加學校全部的斗、批、改任務,並且永遠領導學校。在農村,則由工人階級最可靠的同盟軍——貧下中農管理學校。」

向逵說:「啊,工人宣傳隊要開進來了!但是,顧名思義,宣傳是貼貼標語,敲鑼打鼓,說說唱唱的,怎麼變成參加斗、批、改,並且永遠領導學校呢?這個名不正言不順啊!」

喇叭:「工人宣傳隊進入教育陣地,這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郭方雨說:「確實是大事!」

喇叭:「凡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都應有工人、解放軍開進去,打破知識分子獨霸的一統天下。這樣,成堆的知識分子中間不健康的空氣、作風和想法就可改變,他們就有可能得到改造和解放。」

「嘿,現在輪到我們了!」墨潤秋說,「這場文化大革命是輪著來的。最初挨削的是五類分子、學術權威和右派學生,削人者是革命幹部和左派純種革命者。接著挨削的是革命幹部和左派純種革命者,削人者是造反派學生和工人。現在,挨削的將是造反派學生和工人了,削人者是工人宣傳隊以及解放軍。文革初期的那些最狂熱的中學紅衛兵,也將被削:上山下鄉去。誰也跑不掉!」

喇叭:「還是收起你那一套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臭架子吧!」

「我們現在排第幾?」向逵說,扳著手指頭,「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走資派,大學生!我們排第九,老九!」

「臭老九!」孫召達說。大家笑起來。

墨潤秋搖頭:「現在形成一種文風:飄飄洒洒,虛浮纏繞。就如泛濫的洪水,黃泥渾濁,飄著各種垃圾,打著漩。姚文元的文章就是這種洪水文風!鋪天蓋地,打著漩,而且不講道理,強加於人!」

「這是時代病態語言,都這麼纏繞,這麼不講理!」向逵說。

郭方雨滿懷惆悵,問墨潤秋說:「老弟,你剛才說文化大革命是輪著來的,誰也跑不掉。你看下一步具體會怎樣發展?特別是我們這些人,前路會是什麼樣的?你是個會算命的人,快給掐一掐!」

孫召達:「聽說有個地方的什麼人給中央打了一份報告,說我們這些在校大學生是劉少奇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的產物,應當遣散回原藉,也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去。毛主席看后批了一句話:唯恐天下不亂!」

「聽說是有這麼回事。」墨潤秋說,「現在滿天下都被讀書無用論颳得七顛八倒,所以有遣散我們之議。這個國度似乎構建成了這麼一個價值體系:第一,擁有財富是不好的;第二,擁有知識也是不好的;第三,貧窮和頭腦簡單就是好人,無文化者為大。這個價值體系尊崇的是低地原則:將一切東西往低處拖拽,拉平。拉不平時使用粉碎機和推土機。中國曆來有反智思潮。現在,文化大革命向深處發展,便要對我們大學生也動手了不是?」

「幸好毛主席他老人家是掌握分寸的!」郭方雨說,「要不然,真把我們遣散的話,可是敲哥們的飯碗了!」

墨潤秋說:「毛主席知道把我們遣散是一樁麻煩事,所以說是唯恐天下不亂。另一方面,一個社會不管怎樣走,總是需要知識分子的。我們畢竟經過淘汰選拔,受過多年正規教育,也是一批人材。現在,老夫子們年邁體衰,解放后培養的中年知識分子也老氣橫秋了,正需要我們這些青年大學生上陣。而我們的下邊,大學停止招考,中學生上山下鄉。準備改成由工農兵推薦上大學。這推薦,貓膩可就多了。推上來的,肯定多是些大字不識的老粗,沒用的。所以,夥計們,我們是處在青黃不接的位置上,寶貴著呢!前途光明!——這就是我給大家算的命!」

聽了墨潤秋的算命,幾個人都面露喜色。向逵得意洋洋說:「這場文化大革命最舒服的就是我們大學生了:不用上課,只是玩;不用像牛鬼蛇神和當權派那樣擔心受衝擊,我們只衝擊別人;不用像中學生那樣既被斷送升學的前途,還得上山下鄉;而且,由於教育空檔,我們成了人材寶貝!」

「不過,接下來大家可能還是要經歷一些麻煩的,工宣隊很快會開進來折騰我們!」墨潤秋說,轉對郭、孫,「你二位作為造反頭領,麻煩會更多一些。至於我們一般同學,只要捱時間就可以了。捱到一定時間,就得畢業分配,走上工作崗位。」

5

向逵想起一個人,說:「談到畢業分配,我倒想起張慶余來。這小子長期不回校,難道不想畢業了?」

「讓他去!」孫召達說,「最好他不畢業!」

「他不會錯過畢業分配的,」墨潤秋說,「這人門檻精著呢。如果造反派掌權的局面繼續下去,他會躲到將近畢業分配時回來。核心利益他不會放棄的。但現在形勢變化,工宣隊開進學校,我估計他快回來了。」

「那真是便宜了他!」郭方雨有點恨意地說,「革委會發過通知,要求離校的同學在規定期限回校。這小子竟置若罔聞,我們就有理由處罰他,甚至除名。但工宣隊這一進校,恐怕處罰不了啦。」

「趁工宣隊還沒來,趕快發通知將他除名!」孫召達說。

「已經遲了!」潤秋笑說,「除名沒用。即使已經除名,工宣隊也會給他恢復。畢竟老黨員,又是學生支部書記,黃鶴市著名的文革幹將,鎮反理論家。他們怎麼會讓將這樣的人除名呢?不如給他找點麻煩吧。他不是有許多結怨的中學同學嗎?其中一位還當著縣革委副主任是不是?郭兄,將張慶余在鄉的信息告訴那位主任!我估計他們一幫同學會找上門去跟他說說話!」

「這主意好!」郭方雨說,「明天我就發公文!」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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