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零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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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零三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8月6日

第103回 陳國強舌辟請願團 洪大偉領部先北上

1

回到三葉招待所,丁慧猛再一次召集知青聯席會議,決定在各農場成立罷工委員會,全面無限期罷工。制訂了罷工紀律。委員會下邊設監察組,保障紀律的實行。還有其它一些功能組。「一切權力歸農會」,奪了廣播室。同時做上京請願的各項準備工作。選舉、確定上京請願團成員,12月13日到景洪集中,15日開拔。

12月13日,各農場舉行歡送大會,給請願代表戴大紅花,喝了壯行酒,敲鑼打鼓送到景洪。14日,老十三們在景洪各處張貼了《罷工宣言》和《告全國人民書》。丁慧猛組織了一場出征演練和遊行。就是說,陣形和儀仗擺好,市內遊行一番,明天就這樣上路。

這陣形和儀仗是怎樣的,諸位看官聽我慢慢道來。郭梁鳳儀作為主旗手雄赳赳舉著一面帶矛頭和流蘇的大紅旗,旗上印著「西雙版納知青進京請願團」兩行正宋粗體金黃色大字,走在隊尖。左右各兩個女知青,洪國年在其中,是護旗手,退後一步走在兩側,也雄赳赳挺胸昂首。接著是一個奇特的四路方陣。每邊四個漢子,都拿著武器——短木棒,圍護著兩個人。這兩個人沒有拿木棒,卻是各自背著一個雙肩背包。背包里你道是什麼?——西雙版納知青的捐款!那時還沒有百元大鈔,最大票面10元。窮十三們捐的都是零零碎碎的角幣,一元兩元之類。這一萬五千多元該有多大的體量你想想!塞了滿滿兩大背包,指定兩個人專管,此時背著走在方隊的中間。丁慧猛指定12個壯漢當他們的保鏢。這12個人剛好構成每條邊四個人的正方形,將兩個賬房先生圈在中間。這些錢是全體知青的心愿和祝福,也是此次北上的經濟命脈。所以緊跟在大旗後邊。

奇特方陣的後邊是樂隊和大鑼鼓。什麼樂器都有,包括林杏元的那把琵琶。最多的是吉他。此外有二胡、京胡,雜七雜八。甚至有嗩吶和鈸。一個人在前面拿標槍一舉一舉退著指揮。奏國際歌調門的《知青之歌》,一會兒奏《造反有理》,一會兒奏《二泉映月》,甚為滑稽。《二泉映月》又名《瞎子阿炳》

樂隊後邊是胸前戴大紅花、掛黑布條的一百多位代表。黑布條印著「知青請願團代表」一行白色字。

跟在代表隊後邊的是舉著橫幅標語的老十三。標語有諸如「知青要做人,知青要回家」,「還我青春」之類。這部分的隊伍就長了,來送行的知青很多。

市民圍觀如堵。主要是覺得好玩。平時好玩的東西太少。至於事情嘛,事不關己,不予評理。

2

圍觀者中有一雙眼睛看得特別專註。他正名叫倪東慶,偷盜界叫他泥鰍。此人「家學淵源」。父親是老偷,道上綽號老飛蝠。原想培養兒子走正道的,供他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后做父親的卻改變主意,覺得拿43.50元的工資太可憐;況且數十年摸索出來的偷竊技藝後繼乏人也可惜。遂決定叫兒子當小偷,子承父業。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不要以為竊鉤沒人家竊國的光榮。本質是一樣的,都是竊。當然,最好是能夠竊國,又富又光榮。但咱們沒那個條件。當年老子我岔路口上沒走對,要走對現在就當侯了,你也成為侯二代了。往昔歲月不可追,只好根據現有的條件謀生髮展。首先你要建立正確的榮辱觀,干偷盜沒什麼不光採。三百六十行,行行不丟人。其次要明白偷盜也是一門學術,值得付出全部心血去攀登。賊的世界也有級別有職稱的。最基層的叫扒手。按年資和技術依次晉陞,有扒術員、助理扒術師、扒術師、高級扒術師。頂尖級是扒術大仙。當然,這職稱沒有證書,但含金量不可小覷。如果能升到大仙,足可青史留名。大仙只有兩位,北方一位南方一位。但誰也沒見過。只是偶爾露一手,神龍見首不見尾。南方的這一位早已金盆洗手,過著富有的隱居生活,而且在明界有體面的身份。」

「明界?」

「上得了檯面版面的世界,叫明界。也就是陽光下的世界。我們盜賊這一行是上不了檯面的,叫暗界。即使上版面,也是不光採的版面,被捉住採訪。南方這一位大仙在明界有專家學者長老之類的頭銜。就是說,他不但盜財,而且盜名。名也是盜來的,我想。」

「是哪一方面的名呢?政界,理論界,教育界,藝術界,文學界?」

「具體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聽別人說。恐怕以訛傳訛居多。這個我們且不要去細究他。我的意思是說,盜亦有道,這個道是道路,前途,學問的意思。我看你有這方面的天份,要是把我幾十年的經驗和手藝接過去,運氣好的話,成為大仙極有可能。」

倪東慶起初有點猶豫。畢竟在中小學讀的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革命故事,甚至大學時讀過蘇軾的《赤壁賦》,「苟非我之所有,雖一文而不取」。但老頭子的偷盜基因在他身上作祟,終究耐不住43.50元的貧窮。於是進入「暗界」摸爬滾打。

開始是登輪(車上掏皮夾子,掏汽車叫登小輪,掏火車叫登大輪)。挺順利。有一對老夫婦上火車,老頭子忽然上下摸自己的口袋,問老太婆「阿花啊,我今早出來皮夾子帶了沒有呢?」「帶了吧,不會沒帶。」「那怎麼這會兒身上沒有呢?」「要不就是沒帶,可能還在抽屜里躺著。」嘰歪嘰歪的蘇北話一問一答,聽得倪東慶暗裡笑死了。老頭子的錢包早已到他口袋裡,兩人卻還在那裡探討帶沒帶!順利的開頭讓倪東慶有了三個自信:技術自信、安全自信、方向自信。

自然而然地由登輪到登堂,溜門撬鎖。從單幹到拉幫結夥,到團伙爭地盤,內訌,互相告密陷害,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身上一處傷疤等於一枚勳章。九死一生。進過七八回監獄。父傳子通,修鍊出匪夷所思各種本事。窺術、巫蠹、隱形、遁門、魔幻,集邪門歪道於一身。逐級晉陞。到了丁慧猛籌建北上請願團的時候早已經是高級扒術師了。不但在他的幫派是老大,在其它幫派中也有名望。出面調解過幫派糾紛。與一些幫派建立了「全面戰略夥伴關係」

下一步,他設想籌劃「世界扒術大會」。就在這時,接到讀大學時一位姓馬的老師的電話。那是個哲學家,講授《進化論》和《控制論》的。進化是生物界的事,卻扯進哲學來,也是創新。至於控制論,倪東慶唯一記得教授講的內容是: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是由外在的正確思想控制的。真會胡扯。畢業后他沒回過母校,沒再與馬教授打過照面。只知道馬教授在報刊雜誌發表過多篇理論文章,批判先驗論和唯生產力論之類。此外有一個著名的作者石山歌,實際是由十三個人組成的寫作班子,闡釋四人幫思想的。聽說十三個人中有這位馬先生。四人幫倒台以後,這位馬教授會不會也挨一棒子呢,倪東慶想。

忽然接到馬教授的電話,讓倪東慶大感意外。「我是馬比金,」電話里說。教授常用的名字叫北溪亭,那是他的雅號。發表文章的筆名也叫北溪亭。在學校教書卻是用的本名馬比金,學生們根據諧音私下裡叫他馬屁精。

一時想不起來馬比金是誰。「你在我的課上提過離婚是不是也可以扯上進化論,這個找岔的問題。」馬屁精提醒道。這才想起那位上身西裝領帶下身太極寬鬆大褲不倫不類仙風道骨的先生。

「先生您怎麼知道我到成都,並對下榻的旅館和房間電話了如指掌的呢?」倪東慶十分震驚,甚至有些恐怖。

先生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請你馬上到某路某弄某號來見,有要事相商!儘可能快,不要耽擱!」

倪東慶尋著去,見到的是陋巷深處一扇陋門。草蓬頂,泥牆泥框。開門的是一個農婦穿扮的年輕女人。也沒問話,女人略頷首躬身,清音迎候道:「倪先生,請進。」音容姿態決非農婦類。倪東慶跨進去。迎門一堵泥巴照壁,壁上掛一隻竹籃七八串辣椒。滿腹狐疑地轉過照壁,展現在面前的是一個精緻小院。左右掃了兩眼,已得出這所院落泥巴其外金玉其中的第一印象。連那堵照壁也是兩面的,正面泥巴,背面浮雕。進入客廳更是滿眼華貴。憑多年穿堂入室的經驗,打量一眼就知道這家的財富等級是在一等一品中間。華貴不僅體現在決非贗品的古玩字畫上,而且體現在陳設的總體氣質上,每一個細節都打磨得恰到好處。

馬先生長長地伸著一隻右手掌,闊步走進來一邊說「哎呀小倪啊一別八年你怎麼一次也沒來看看老師呢?」

白髮長髯。西裝領帶沒有了,上下均為中式綿衣。

倪東慶恭敬地雙握老師的一隻手,說「畢業后也沒混出個人樣,無顏回母校拜見老師。現在見到老師身輕體健實在高興!況且,時常見到老師在報刊雜誌上發表闡述先進性的理論文章。而學生我疏於學習,思想落後,沒出息,怕挨老師批評。」

「哈哈哈!」老師大笑,「請坐!咱們真人不說假話,不談思想不談理論。你也不用跟我客氣了,誰也沒你混得風生水起,這個我知道。事情緊急,今天沒功夫細談其它。找你來是有有一樁朋友之託。我卻老了,早已離休,難當其任。思來想去只有你能做這件事,故不揣冒昧忽然打擾。」

「老師您怎麼知道我……?」倪東慶臉上現出怎麼也想不通的神情。

「日後細談,日後細談!先說緊要的:想必你略有所聞,下鄉雲南西雙版納農場的知青有十萬之眾吧,不安心接受再教育,在鬧回城。他們募捐了一兩萬元,準備作為路費派百把人去北京靜坐絕食。我朋友的親戚的朋友的同事不喜歡他們這樣做。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毛主席的英明國策,對不對?粉碎四人幫以後全國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不容破壞,對不對?我朋友的親戚的朋友的同事一方面是要做這些知青的思想工作,勸說他們打消上北京的念頭;同時也想來個釜底抽薪,讓他們這筆募捐款消失。我朋友的親戚的朋友找到我朋友的親戚,問能不能幫這個忙。我朋友的親戚就找到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就來問,能不能利用我的關係網去干這個事,將募捐款擒來。我想了一下,茲事體大,難度極高。細細排查只有一個人能進行這個外科手術式的治理,這個人就是你。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你看小倪,能不能幫這個忙呢?這次行動的標的不在一兩萬元,而在政治意義,好處大大的。我們歷來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辦好了,今後可能另有一番境界。」

倪東慶雲里霧裡地望著他的老師,直接繞過「朋友的親戚的朋友的同事」這團亂麻,想:老傢伙會不會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南方扒術大仙啊?「容我想想」,他說,起身觀賞紅木博古架上的瓷瓶和青銅器,以及盆景,和魚缸里似靜而動的金魚。

倪東慶觀賞了幾分鐘,突然轉過身來望著他的老師,問道:「西雙版納知青中有沒當過扒手,在公安局留下案底的人?」

「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馬比金讚賞道,「我已經作了些前期準備工作,探聽到星火農場有一個叫葉崇東的知青下鄉前加入過扒幫,登過堂望過風。幫主叫李厚皮,這兩年在成都街頭賣臭豆腐。葉崇東去年回城探親期間又登輪,差點進局子。」

「好,我需要這些信息。這類情況還有沒有,各農場還有沒有李崇東張崇東之類,有的話請老師盡量搜集出來。此外,有沒有戲劇學院表演系畢業的扒手,或者在電影製片廠當過群眾演員的扒手也行。有的話,我僱用他們。差旅費全報,按照電影廠群眾演員的標準給報酬。」

「好的,好的!我盡量配合你。我一聽,已經大體猜到你的計劃框架了。不愧老飛蝠的兒子,我的學生——雖然只聽講過我的《進化論》和《控制論》!」

「怎麼,您知道我爸?」

「老對手了。南方扒術大仙這把交椅差點讓他坐了去。他老人家還好嗎?回去替我問候他!」

3

陳國強國字臉,微胖,四平八穩的身材。這種臉形的男人一般比較會管束自己的思想,緊跟時代主流,融入環境。加以家庭成份是革命幹部,風水不錯,因而雖然也是下到西雙版納的知青,卻很快被擢拔當了幹部,官至雲南省知青辦副主任。省部級了。就在12月14日,丁慧猛的隊伍景洪演練的時候,陳國強接到省委書記緊急電話,要他與副書記吳法友趕往景洪處理知青問題。陳國強和副書記中飯都沒吃,立即上車。司機加大油門一路開。

「讓我先與丁慧猛私下談談吧,吳書記。」快到景洪時,陳國強說,「我和他都是上海知青,可以算同城、同類。我弟弟在棕櫚壩農場與他住一個茅草房,床對著床。可以轉折算是有點私人關係吧。」

「你弟弟現在還和他床對著床嗎?」

「不了。我弟前年考上中醫學院,今在上海。」

「前年?前年還沒恢復高考。推薦的吧?」

「欸,那是,那是!」陳國強不得不把有意無意間模糊了的概念重新模糊回來,「不過,」又解釋道,「那推薦完全是我弟自己爭氣,表現好。我可沒起到一丁點作用啊!」

「欸,那是,那是!」吳法友說,「我們當幹部的,子弟都是根正苗紅的好子弟,平時注意學習提高思想,積極勞動刻苦鍛煉,所以若有下鄉上山的子弟,大都推薦或招工上來了。我們幹部本身在這種事上是沒有問題。」

陳國強在三葉招待所門口下車,吳法友副書記往州府大樓去。陳國強找到知青破壞安定團結指揮部,要見丁慧猛。王光華說跟我來,引到一個房間。門口兩個老十三,好像是站崗。陳國強進入房間,見躺著一個面色蒼白半閉著眼的人,就是丁慧猛了。這人連日操心勞累,身體吃不消。

「老丁啊,阿拉是省知青辦的陳國強,跟儂一樣也是從上海來到農場接受再教育的。上海第1111中學,家楊浦區。你也是,我知道。咱們同城同區同學。我弟陳國堅也在棕櫚壩農場,跟儂蹲過一個房間,記得不?」

「啊,上級領導視察來了!」丁慧猛要起身應酬。

「儂躺拉嘿!躺拉嘿!不要起來。看模樣儂好像不愜意?」

「是的,感冒了,有點發寒熱。」丁慧猛說,抻起半個身子倚在床頭。王光華端過來兩杯開水,一杯給壞頭頭,一杯給好頭頭,並拉過一把椅子讓好頭頭坐下。

「聽說景洪知青遊行,要上北京請願,要回城。省委對這個事很重視,派我和吳法友副書記趕來,聽取知青的意見,和大家商量。我對吳書記說,讓我先和你兄弟間私下聊聊吧。兄弟我也是知青啊,雖然到省工作,身份也還是知青。知青見知青,兩眼淚洇洇。我的淚是流在心裏!想起喝過的白石河鮮湯,頭上漏雨腳下長蘑菇的草房,我這會兒還是有點要哭!」陳國強語音低沉下去,嗓子表現出感情色彩。帶動得丁慧猛也鼻子發酸。

陳國強繼續說:「我知道大家的苦處。我們這一代人,出生碰到解放,會吃碰到飢荒,上學遇上停課,畢業被迫下鄉,倒霉透了。年齡運氣確實不怎麼好。假如早出生八十年到四十年,也許混個無產階級革命家噹噹,或紅小鬼小跟班之類。早幾年也行,過它幾年舊社會,然後趕在1966以前讀完高中考大學。好歹分配個飯碗討個媳婦。偏就我們不行,一片紅全下鄉!正如《知青之歌》唱的:成為低端人口,討不了媳婦回不了城!我也希望回城啊,雖然昆明也是城,畢竟不是父母之城。更要命的是,女朋友在上海,這婚事懸在那裡,你說怎麼辦!」

陳國強的人情之談把丁慧猛心裏說得軟乎乎的。

「然而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啊!」陳國強忽然停下來,專註地看了丁頭頭幾秒鐘,問道:「你真認為上北京請願能解決問題?有把握?」

丁慧猛困惑地朝天花板盯了十秒鐘,終於說:「如果做事情都要有十分把握才去做,那就什麼現狀都改變不了。」

「對,這話對!」陳國強打了個響指,立起來原地轉了一圈又坐下,「有哲理,有水平,我贊同!可是,十分當然談不到,卻至少要有六成六的把握才去做吧?我看咱們這個事,三成三都沒有。你想想,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毛澤東思想的重要體現。毛主席就是要把那個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階層弄得斯文掃地,同時阻斷階層的血液更新。如果不把中學升大學這個練條砍斷,那個文貌岸然的知識分子階層就會繼續存在下去並對無產階級思想的純潔性造成影響。所以不能叫中學生上大學,而要叫他們上山下鄉,交給泥腿子去教育。這是從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高度作出的戰略決策。關係到將來的世界究竟是泥腿子領導還是西裝皮鞋領導的大事。這個戰略總方針是不會改變的。雖然毛主席沒按我們大家的願望活一萬歲,但遺志是會被共產黨人繼承並發展的。這是世事預測學開章明義先要確立的標杆。如果要給未來世事算算命,都得以這根桿為座標去推算。除非你不相信馬克思主義闡明的社會發展規律了,除非你不相信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永遠是中國共產黨了,不相信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永遠是馬克思列寧主義了。如果相信,就得按照毛主席的思路去走。中央已經說了,凡是毛主席制定的方針不能變,凡是毛主席說過的話不能商量。兩個凡是。所以,首先,你們在公開信中或在宣言中企圖整個否定上山下鄉運動的說法,上頭是不可能接受的。實惠點,不提大方向,而提些改善生活條件之類的,倒可以談。例如福建的李慶林給毛主席寫信,表示擁護上山下鄉,同時訴說具體的困難。結果怎麼樣?毛主席給他寄上三百元聊補無米之炊不是?」

「我也來爭取三百元?」丁慧猛苦笑道。

「假設李慶林不談柴米,而是對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必要性提出質疑,那收到的就不是三百元人民幣而是三百個大巴掌了。識時務者為良民。這位知青家長很有智慧,應該成為全體知識青年的老師。當然三百元對於你老丁來說太小兒科了。你是個有志的人。不敢說大志,大志有點涉嫌不買賬,咱們不說它。起碼小志是有的。才能也是有的。你不會是個久居人下的人,遲早會離開農場。目前我想你需要一點精神方面的肯定。那麼,我勸你把目標定在為西雙版納知青每人爭取三百元的標準上。這比較有可能達到。說明你受擁戴,能為眾人謀利益,有能力有作為。至於上北京請願這麼大的動作嘛,我認為緩一緩比較好。中央最近在開知青工作會議。開了三十幾天,快結束了。可能會有關於知青的政策措施出台。聽說很快會有文件發下來。我的意見,你們先等一等,看文件怎麼說,再決定是否上北京。」

「是嗎?」很快會有知青文件發下來這個消息打動了丁頭頭。如果文件能給我們想要的東西,那又何必興師動眾上北京呢?畢竟那是艱難的歷程和叵測的風險。此時的身體狀況也影響丁慧猛的意志。血壓低至60,脈搏卻高至110,乏力,低燒。在陳國強三寸不爛之舌進攻下,他有點暈頭轉向了。

「我估計新的政策會放寬病退困退回城的門檻。」陳國強說,「你不要管別人的事了,管你自己吧。即使在新的門檻下有些夠不著,我也會幫你。這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

丁慧猛沉思默想了一會兒,說:「我們進京已經箭在弦上,突然要停下來的話,得跟大家商量。倘若省委能夠承認我們罷工的正當性,承認政府的知青工作確實沒做好,今後落實整改措施,進京的事情也許可以暫緩。」

「這個要求不過分,我會跟省委省政府談。」

慧猛想了想,又說:「還有,我們罷工期間工資照發,各農場不要剋扣。」

「這個應該沒什麼問題。」陳國強答應了下來。

4

丁慧猛把籌備總組五個常委都召集到他房間來,講話說:中央在開知青工作會議,已經開了三十幾天,快結束了。可能會有新的知青政策出台。會有文件發下來。所以我想重新考慮北上的計劃,暫緩出發。看看文件怎麼說。如果新的政策措施能夠提供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可以原地爭取權利,與地方政府和農場討價還價。當然,我知道,大家連日來為北上辛苦準備,數萬知青捐了款,現在進京請願之旅已經是箭在弦上,突然停下來可能許多人接受不了。所以我想聽聽諸位常委的意見。

「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呢?這個先要明確!」李茂山問。

「我們要回老城啊,要生活,要娶媳婦啊!」曾凡志說。

李茂山道:「要生活,娶媳婦之類的,估計上頭會加以考慮。逐步改善生活條件是在情理之中的。記得與州府會談時,一個領導談到我們產橡膠,一人一個媳婦不成問題。我覺得這個說法有點詭異,有點尋開心的意思。但具體的生活問題他們會重視起來的。這個,用不著等中央文件。然而我們會滿足於此么?其實,大家心裏明白,我們真正想要的是回城,是把上山下鄉運動整個兒推翻!」

「中央文件會把上山下鄉運動整個兒推翻嗎?——做夢吧!」曾凡志說。

「不可能推翻,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李茂山說,「即使新的政策措施會照顧我們一點生活,卻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我們真正想要的東西文件不可能給我們。那麼,還等什麼呢?我不贊成丁頭暫緩北上的主意。」

常委中有一個北京人洪大偉。當初挑選常委名單時丁慧猛是考慮地域代表性的。各主要地方都有人。洪大偉和他的北京圈子早就有一個想法,認為這場回城運動應該由北京人來領導。首善之區,見識廣素質高,天子腳下消息靈通,總體說比較接近上層,要搞個潛規則什麼的也有路子。卻因為公開信這個點子讓丁慧猛先想了去,而形成了丁核心,一時無法推翻,心中未免不足。洪大偉此時聽到丁慧猛想把北上請願計劃嘎然煞車,十分驚訝。如此優柔寡斷進退失范,哪能當第一把手呢,十分不滿。臉上一片烏雲,憋了半天沒說話。此時便猛然開口,聲音有點像吵架:

「我也不贊成暫緩北上的主意!有這樣做事情的嗎?什麼叫做暫緩?國際歌怎麼唱的來著:趁熱打鐵才能成功!西雙版納知青好不容易發動起來,形成轟轟烈烈的局面。這一『暫緩』,必定退潮下去,以後再想發動起來,就不可能了!現在衝出去是一鼓作氣,暫緩是再而衰,拖延是三而竭,完了!如果你丁頭革命意志衰退,不想幹了,可以由我來領導!」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大家盯住丁慧猛的臉。有的不願意洪大偉來領導,生怕慧猛答應。有的不贊成暫緩,對慧猛的決定感到困惑。想:換頭領也許是個辦法,但不一定由洪大偉來干。

形勢過於複雜,陡然生變,丁慧猛的病體應付不過來,猛烈咳嗽了一陣,大汗淋漓。他扶頭擺手,病怏怏地說:「會議暫停,讓我想想。兩個鐘頭以後給你們答覆。現在請你們出去,讓我安靜。」

六個人關切地看著他們的頭,立起來陸續往外走。王光華問:要不要叫衛生員?丁說:暫時不要。你叫糾察組在門外看著,誰也不許進來。

丁慧猛暫緩北上的主意由常委擴散出去。老丁並沒宣布暫不擴散的紀律。引起知青代表的騷動,大半人非常不滿,議論紛紛。許多人尋上門來,要找丁慧猛討說法。王光華和糾察組的人守住走廊,不讓進。鬧哄哄,幾乎打起來。洪大偉將他的北京圈子召集到屋外一個小樹林,直接策劃政變。討論的結果,準備等丁慧猛走出房間宣布他的投降主義路線時,一拳打倒,由洪大偉宣布奪權。北京圈子中有兩個壯碩會武功的人,叫王沖,叫李進。這兩人還暗裡帶著泰式尖刀。這種刀是一根不起眼的短小木棒,拔出即是刀。洪大偉宣布奪權時由這兩人控制局面,鎮壓不服者。

一短兩長三根時針緊趕慢走終於把兩個鐘頭走完,一百多位代表聚集在樓下等候丁慧猛「最高指示」發表。王沖、李進去廁所將小便擰乾凈,尖刀準備好,只等洪大偉一聲令下就行動。

只見王光華走出來,代表丁慧猛宣布:各位代表自由選擇。想立即北上的,由洪大偉帶領先行出發;按照人數比例分出籌款;團旗帶走。願意留下來維護丁核心的,重新編組待命。

王沖、李進急眼看著洪大偉:要不要接受這個方案?還是衝上樓去將丁慧猛揪出來宣布奪權?洪大偉權衡了一下,決定接受這個方案。於是代表們開始報名,大偉也進行遊說,終於徵集了51名願意跟他走的,決定明天開拔。知青全部捐款數15565.60元,按52/137的比例分出6065.63元,交給李茂山,指定王沖、李進貼身保衛茂山和錢款。

洪大偉當即帶著李茂山、王沖、李進趕到汽車總站,要買52張去昆明的車票。窗口裡邊伸出一隻女人的手掌,和公事公辦的嗓音:「出行介紹信!」

「沒有介紹信。我們想和你商量。」

「這是不能商量的。沒有商量的餘地!」裡邊說。

「我們是要上北京到毛主席紀念堂緬懷他老人家豐功偉績的。」李茂山說,「看在這崇高感情和政治覺悟的份上,您是不是可以通融通融呢?」

裡邊的女人笑起來:「毛主席的豐功偉績之一正是叫你們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啊。可是我聽說你們在鬧回城。既然那麼緬懷毛主席的豐功偉績,為什麼又鬧回城呢?」

李茂山被駁得尷尬,聳聳肩,只好自嘲說:「我們大家都有些精神分裂。你也是!」

四人只好無奈而歸。

第二天舉行了出征儀式。仍按前天的演練排好隊。由於郭梁鳳儀與王光華好上了,男唱女隨,旗手換成了林杏元。原是四個女知青當護旗手,現在只有兩個。李茂山背著一個大錢袋走在大旗後面,王沖、李進拿著不起眼的兩支小木棒護在左右兩側。洪大偉領著要走的51名代表跟在李茂山的大錢袋後面,戴大紅花掛黑布條,步伐整齊雄壯。留下的85個代表列隊跟在後頭。王光華仍然組織了鑼鼓和雜七雜八的樂隊,以及長長的知青隊伍相送。隊伍繞了一圈馬路,轉回經過三葉招待所門口時,丁慧猛突然病怏怏的出現,走到洪大偉身邊,與他握手道別,叮嚀。洪大偉說「知道了。你回去吧。」王光華領著送行的隊伍,直送過瀾滄江大橋,才揮手作別。

陳國強原以為把丁慧猛思想工作做通了,知青不會北上了。沒想到有這個枝節:丁通洪不通。不知道有這個洪大偉,要不應該將他叫來一道談話的。他和副書記原要要今天來和知青開座談會,沒想就看到知青吹吹打打出發!副書記和他兩人都傻眼了。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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