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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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7月13日

第90回 國家好治抓思想灌 時間難熬打地道戰

1

「學校的主要工作是改變學生的思想」,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說。他認定:最重要的事是在全世界實現共產主義,而不是在中國搞唯生產力論;最重要的教育是向學生灌輸共產主義思想,而不是教給數理化。所以他派工人、士兵進學校當教師爺。

然而這事不容易整。難題之一是怎樣對付時間?

學校裡邊多的是時間。這些時間原是用來學習科學鑽研技術的,現在停課了,也不文武鬥了,你怎樣來消費時間呢?

工宣隊只有一項專長:學習上級思想。現在既然來當教師爺,也只能將學生天天圈在一起學習上級思想了。每天「敬祝」,讀語錄,讀社論,輪流談體會。談完枯坐。明天還是同樣的過程。領導們認為,洗腦就得這樣來,就如和尚敲木魚一般,天天敲才會煉出虔誠的信徒。

可對於學生們來說,這種敲木魚式的「學習」真是要命!就如將一粒橄欖放進嘴裏咀嚼二三十天,誰受得了?於是開始抵制。九點半中間休息以後,場子便稀稀拉拉。

下午一點鐘,「學習」又開始。然而除了工宣隊員和張慶余李紅遇等幾個積極分子準時到場之外,連老三司的那些人也姍姍來遲。二癩子們更加不用說了,管自在宿舍呼呼大睡呢!

工宣隊員就上學生宿捨去叫人。

由於大學停止招生,學生們便自行擴張,佔領空房間。原來每個房間住六個人,此時大多隻住兩個人,或一個人。甚至,有一個人佔領兩個房間的。

這天下午,獨自住一個房間的竹溪英石正賴在床上想心思,就聽到隔壁敲門聲甚急:是工宣隊員在叫大家去「學習」!竹溪英石穿衣服,到門邊聽聽:工宣隊敲往東頭去了。他便悄悄出來,拉上門。想下樓溜出去,卻看到有工宣隊在下面梯口守著。於是返身上了四樓。四樓探頭看看,也有工宣隊,便又順梯上五樓。沿走廊跑到東頭,發覺屁股後邊也有工宣隊上五樓捉人。便又順著東頭樓梯下到四樓。竟閃進了廁所間,躲進檔里去蹲下撒尿。蹲了幾分鐘,外邊沒聲音了,才出來。從東頭樓梯一直下去,走出校門,揚長而去,到大北湖邊玩去了。

像竹溪英石這樣溜走的,非止一人。工宣隊只捉到少量的人,大多數二癩子都上上下下地與工宣隊捉迷藏。他們把這叫做「打地道戰」!

日子長了,工宣隊覺得「地道戰」打下去也沒啥意思,指揮部遂決定讓大家「自學」算了。

是呀,你只是想灌輸給學生你的思想,可是你的思想本身是非常貧乏的。你只是想讓工人來改變學生的想法,可是這些只認得幾個大字的工人,要來給這些大學生講道理,談何容易!你只知道靠行政手段將年輕人圈在一起「學習」,卻不知道「學習」本身就如一鍋爛飯,天天翻攪是要餿的。在這種情況下,除了「自學」,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這一「自學」,就使學生世界變成一個無政府主義樂園。起居無時,唯適之安。早晨睡到日上三竿。下午逛街,遊玩,爬山,弔膀子。到了晚上,宿舍樓燈火通明,吹拉彈唱。家家歡樂,戶戶笙歌。主要的娛樂是打牌。打輸了的,在耳朵上鉗夾子;在鼻子上粘紙條;鑽桌子底下學狗叫。夜生活要到子夜以後才逐漸停息。

當世界各國的青少年在科學技術的路上迅跑的時候,中國的大學生則天天在熬廢話。廢話熬不下去了,便盡日作無聊之樂!

2

掃四舊的戰利品,書籍、繪畫,有些可能是價值連城的,此時卻冷落如敝履,在學生宿舍東丟西丟。在竹溪英石寢室角落的桌子上,就丟著一軸工筆畫。雕欄玉砌,芳草庭園,鞦韆美女,牆外少年,均描繪得富麗逼真。「多情卻被無情惱」的意境躍然紙上。

隆冬時節,窗外陰雲壓天,飄著小雪。竹溪英石開著一個電爐,房間里還算暖和。由於學校處於無管理狀態,學生們便各自把自己的寢室弄得舒服些,都有電爐。

下午,正看書,就有同學來串門,是陸小銀。一會兒又進來孫召達。又進來一個張林。四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陸小銀拿起桌上那軸工筆畫來看,忽然說:「這是四舊嘛,燒掉它!」陸小銀是革命聖地井岡山那片地方來的,比大多數的革命學生還要純樸。矮小個子,穿著黑污污的土布棉襖,眼眉嘴鼻攢到一塊鋪展不開。這個形象在革命年代特別吃得開。社會風尚偏愛長得丑的人,衣敝鞋髒的人。

在陸小銀的世界觀中,人生就是穿衣吃飯。除此之外,一切繪畫、詩文、藝術都是扯蛋,毫無價值。這個價值觀剛好與文革氣勢吻合。這時發現一軸漏網的「四舊」古畫,革命覺悟重新抖起來。

他就去找來一些舊報紙在房中間水泥地上弄成小堆,將那軸古畫七撕八撕放到舊報紙堆上,划火柴點去。雕欄玉砌芳草庭園鞦韆美女被火焰吞噬,其他三個人看得目瞪口呆,竟沒有一個人上去制止!人們都被社會革命造成一種價值定勢,掃四舊的餘威還在,誰也沒有勇氣去反對革命。

有一位蘇聯詩人想象中國的紅衛兵在羅浮宮的壁毯上撒尿。陸小銀的點火有些像這個詩境。

我為什麼不早一點將這軸古畫藏起來呢?竹溪英石懊悔不已。

3

也有不打牌的,例如墨潤秋。他看書,或打坐,像一個老和尚。

這天,斂神入定打坐連久。忽然看到郭方雨、蒙曼戴著手銬。一嚇,睜開眼,原來是南柯一夢!卻不免憂慮起來,他知道自己打坐時出現的幻景有時是與未來的事情相關聯的,深信剛才見到的是未來必定發生的事。

正想著,郭方雨來串門了,還帶著一個人。你道是誰?——楊任重!楊任重當著省革委會副主任,相當於從前的副省長了,級別不低。但現在進入「鬥批改」階段,那把冷板凳沒心思去坐了。於是也參加到他的同學們的「自學」中來,聊天串門打牌。打牌輸了的話,也照樣鑽桌子底下學狗叫。

見到墨潤秋跏趺坐的模樣,兩人笑起來。楊任重說:「怎麼擺得像個老和尚?」

郭方雨說:「我們這位墨老兄來歷不凡。才幾個月大的時候,他是乘在一隻大木桶里,沿通天河逆流飄上來,被墨家收養的。看他這樣子,說不定是前朝哪一位高僧投胎轉世呢!」

「是嗎?我聽蒙曼說過,有些超自然來歷。」楊任重說,在一張方凳上坐下來。郭方雨坐床沿。

「老楊政務繁冗,怎麼有空下基層一走呢?」

「什麼政務繁冗!我不過是文革政治大戲中一個跑龍套的角色罷了。現在主角蹺起一條腿,跑龍套的用不上了!」

潤秋想起入定中見到的幻境,意味深長地看看郭方雨,又看看楊任重,欲言又止。

楊任重道:「我聽方雨說你有察知過去未來的本事。今天來拜,是想請你老人家算算命,等著我和方雨的,會是怎樣的收成?」

墨潤秋沉吟一陣,看看兩人,沉重地說:「二位恐怕都有牢獄之災!」

二人色變,問:「為什麼?」

潤秋陳述他的觀點:「文化大革命發生那麼多事,死那麼多人。現在到了停下來整頓的時候了。」

「可我們並沒有殺人呀!造反只是響應偉大號召!」郭方雨說。

「牛鬼蛇神死人,造反派死人,殺人者如果證據確鑿可能會被法律打兩下手心。但保守派方面死人就不會只打手心了。百萬紅基中的公檢法兵團,不正是法律界人士么?軍隊中的保守派現在不是領導鬥批改么?文革過程中有些階層對你們恨之入骨,他們也可能會設法往你們身上栽贓,讓你們好好地喝上一壺!」

二人氣餒。沉默了一陣,楊任重感慨地說:「當初造反的時候,懷疑一切,打倒一切,砸爛這砸爛那。革命小將在運動中即或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和錯誤,大方向始終是正確的,十六條這樣說。法律暫時靠邊。過去規定的東西,不要受約束,公安部長的話。於是昏頭昏腦一大陣,只顧往前沖,造他媽的反。有毛主席撐腰,怕什麼?卻沒顧慮到,汪道遠的秋後算賬不是說著玩的。現在,秋後了!我相信你說的有道理,牢獄之災。方雨,將牙刷毛巾內衣準備一套帶在身邊吧,隨時等著被銬走!」

郭方雨變得像一隻蔫茄子,可憐巴巴地望著這位帶神秘色彩的同學說:「假如我們真的是在劫難逃,墨兄,你尚有何指教,可以幫我們減少危厄?」

「立定腳跟,執持手印,不開冤口,方能自保。」墨潤秋說。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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