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零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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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零一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8月2日

第101回 蕭向南一跑無難事 洪國年下跪有盼頭

1

天空響起噠噠聲,抬頭一看:是直升飛機!這些城市巴子大多只是在電影上見過直升飛機。這一回看見真實的了,就在頭頂。最初以為只是路過,與己無關。卻不料繞著他們飛!

「幹什麼?找我們來了?」抬屍遊行的人們議論道。

「再飛低些,撞到山才好!」有人恨恨詛咒道。

飛機繞了許多圈,走了。丁慧猛感到有戲,覺得自己這支隊伍正在與國家力量對話。他對王光華說:「直升機顯然是朝我們來的。光華,你認為下一步將會出現什麼情況?」王光華背著行李走在丁慧猛旁邊。

「飛機可能是來找我們的方位。說明上面觸動痛處,動用軍方力量了。下一步,可能派軍隊來攔截,也有可能高級別的行政領導趕來跟我們談。慧民,形勢出乎意料地好!」王光華興奮地說,「可能不要很久我們大家都可以回城了,今冬明春。但是達到這一步之前,還需要知青老十三們作出巨大的努力!如果軍隊來攔截,大家都要經受嚴酷的考驗。」

「無論是派軍隊還是來大領導,都說明上面的目光關注過來了。這樣好,事情就是要鬧大。鬧大才會引起重視。」丁慧猛說。

果然,半個多小時就噗噗噗傳來汽艇聲。上邊坐的是國家農墾局局長魯田、農墾西雙版納分局黨委書記張章、西雙版納自治州黨政大小幹部七八人和二十幾個隨員及軍警。直升飛機報告給他們抬屍遊行隊伍的準確方位,兩艘汽艇急馳而來,靠岸停住。一行人分快中慢三撥,來到遊行隊伍前頭叫「停!停!停!」恰好路的那一邊有一個平緩草坡,正方就要求知青們到草坡上集合聽訓。

反方還算配合,神情嚴重地集中到草坡上默默站立。許先茵被抬去躺在中間。 老十三們板硬的臉和黑勾勾的眼睛好像是在說:「也正要找你們呢。好吧,看你們怎麼說!」

一個身軀高大滿臉烏雲的早期老頭在知青們面前踱過來踱過去,嚴厲地亢聲說道:「怎麼啦?!好玩是不是?抬屍遊行,向誰挑釁?!」

一個隨員忙向大家介紹:「這是農墾分局黨委書記張章同志。」

老十三們並沒有顯出以往被批評者通常有的弱色。他們意中,認定此時理兒是在自己這邊,牌(屍體)在自己這邊。即使是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也只能與他們好言商量。因而張章高語逼人的姿態反而挑起他們的憤怒。

眼看對立升級,一個看起來比較和善的老幹部忙將張章推向一旁,自己講話:「知青同志們,我是國家農墾總局局長魯田,剛剛從北京來,就聽到你們這件事,急忙追到這裏。這位是州委書記李統大同志。各級領導對於你們抬屍遊行這個事非常重視!」

被推向一旁的張章此時又站出來,說:「其實你們已經不是知青了。根據中央正在召開的全國知青工作會議的精神和下發文件,你們算國營農場職工,不再享受知青的照顧政策。」

「什麼?!」老十三們幾乎跳了起來,抗聲道:「我們熬了十年,連知青身份都混丟了?」

「這麼一來,我們註定得在這裏埋一輩子咯?永遠不可能回城咯?」

「軍人可以轉業退伍;有門路有背景的知青參軍的招工的病退的走了。留下我們這些老十三現在連知青身份都丟沒,更加失去病退困退招工的可能咯?勞改犯都有刑滿釋放的一天,我們這些人連勞改都不如?」

說到這裏,老十三們鼻子發酸,無比絕望。一個女十三擠到前面,突然出列,撲通一聲朝魯田跪下,哭道:「伯伯,讓我們回城吧,求您了!」淚如雨下,磕頭,抱魯田的腳。

你道這個女十三是誰?就是那個跟媽媽講美的階級性的那個洪國年,在抄唐朝玉家時與吳瑞金合力將會說話的鸚鵡撕成兩半血淋嗒滴往樓下丟的洪國年。來農場十年竟變成這樣!

洪國年這驚天一跪,帶動得所有千百名老十三也齊刷刷跪下,喊道:「讓我們回城吧!伯伯求您了!」哭成一片。

魯田老淚也差點出來,說道:「同志們起來起來!我這次來,了解到你們不少情況。我對你們的境遇是同情的!」

這句話使老十三們感動得將哭聲進一步放大。

「先起來,起來!跪著不大好說話。」

老十三們邊抹眼淚邊立起來。

「我回去一定將你們的情況和要求反映給中央!你們的願望應該是可以實現的。但是眼下先要解決這個抬屍遊行的問題。」魯田說。

李統大書記講:「聽說是要抬到景洪州政府門前去請願是不是?那可影響不好啊同志們!國家在粉碎四人幫以後好不容易形成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我們想問題和辦事情都應該從大局出發,你們說是不是?幾十公里路抬過去夠累的,你們還沒吃中飯是不是?我的意見,將屍體就在這裏找個風水好一點的地方掩埋,開個簡易追悼會。然後大家回各自的農場去抓革命促生產。至於那個喝酒誤事的醫生,我負責叫他檢討,謝罪!」

丁慧猛考慮,上面這麼大官跑來要求終止抬屍遊行,我們不能不給面子。況且大家餓著肚子將屍體數十公里抬過去不容易,因此他是贊成就地掩埋的。但這需要蕭向南說一句話。便說道:「埋屍體?那得問問家屬呀,蕭向南呢?蕭向南在哪兒?」

「你是說死者丈夫?叫蕭向南?」張章帶著一絲隱隱的得意說,「我們特事特辦,給他辦了退職手續,此時他已經在回上海的路上了!」

大家聽此,面面相覷,意外和震驚在老十三們的臉上互相遞過來遞過去。「原來如此!那小子招呼都不打一聲,撈個便宜就跑,剩下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抬著他老婆的屍體瞎轉悠?那還起什麼勁啊?埋了埋了!」

既然同意埋了,領導們見風波可以結束,鬆了一口氣。李統大說:「現在我們先開個簡短追悼會吧!然後,你們還沒吃中飯是不是?你們先回各自農場去解決肚子問題。下葬的事由我們的工作人員來做。」

「追悼會也不開了!」有老十三說,開始往外移步,「要開就給蕭向南開追悼會。這小子不辭而別,已經死了!」

許多人也跟著移步,彷彿一團失去目標的螞蟻慢慢散開去。只剩一圈人圍著魯田訴說什麼。

2

丁慧猛將王光華的行李包搶過來背上,兩個人並肩,隨散散落落的人群往農場回去。「你爺爺身體怎麼樣啦?」丁慧猛問道。光華這一次探親是專門回去看病了的爺爺的。

「還好。可能是太過牽挂我,我一回去老人立即精神起來。他身體底子好。道觀修鍊出來的人,是個長壽的模樣。」

「我們這些老十三家裡都牽挂著哪!要是能終結這狗日的上山下鄉,回到親人身邊,該是多麼好的事情!魯田說回去會向中央反映。你看光華,他能起什麼作用嗎?」

「老頭子挺和善的,看起來是同情我們。但即使全力為我們說話,也難將上山下鄉運動終結。沒那麼簡單。能不能返城還得靠老十三們自己合力爭取。上次給鄧小平那封聯名公開信有沒答覆?」

「答覆個屁呀,一些兒回聲都沒有!我正準備再寫一封。」

「對,再寫!前頭那封信我看還太淡了點,只談生活不談政治。這一次要從理論上把上山下鄉批判掉。路上我想了,可以借粉碎林彪四人幫的東風,將上山下鄉運動的理論也給粉碎。就說成那是林彪和四人幫的錯誤路線好了。那樣我們就從政治上立住了腳,名正而言順。要反駁當初上山下鄉的宣傳論調,什麼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什麼縮小三大差別等等。」

「貧下中農再教育這一條恐怕不能駁,」丁慧猛笑說,「那是毛主席的指示。聽說華主席有兩個凡是,凡是毛主席說過的話不能否,凡是毛主席作過的指示照辦。」

「不直接駁,繞彎駁。就講我們已經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了,但現在需要回城市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學習科學知識和工業生產技能,參加四化建設。四化建設搞好了,城市再支援農村,城鄉差別就縮小了。」

「還有工農差別,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差別,這些怎麼說?」

「工農差別與城鄉差別其實一回事,重複定義,不管它。至於腦力與體力的差別,更是胡扯蛋。有的人生來愛吃愛睡,適合體力勞動。有的人愛閱讀愛思考。不一樣的。」

「毛主席喜歡愛吃愛睡不閱讀不思考的人!」丁慧猛笑說。

「今天星期幾?」

「星期六。」

「回去就寫,趕在明天星期日去景洪散發,徵集簽名。」

星期日是老十三們休息和趕集的日子,也是交朋友的日子。遠隔百里的各農場知青這天時常要到景洪逛街,最方便進行「革命串聯」!

「正確!現在我們把要寫的內容商量一下,擬個提綱,回去我就動筆。這一次要明確提出回城的要求。叫幾個人連夜油印,明天到景洪去張貼,同時讓來趕集的老十三們帶回各自的農場徵集簽名。這事交給我來辦,你旅途辛苦,就不要參加了。」

「油印我不參加。今晚睡一覺,明天照樣去景洪。別的農場的人我認識不少,正要找他們聊聊,發動群眾。」

走著,丁慧猛忽然說:「光華,我有個新主意:召開一個西雙版納知識青年代表大會如何?群策群力,協調行動。」

「好啊,這個主意好!但是公然開會恐怕不行,這事要秘密進行。」

「那當然!明天景洪一是將公開信街頭張貼,二是叫各農場趕集的人把公開信帶回去徵集簽名,三是將開代表會議的意圖也帶回各農場,叫各自選出代表,下個星期日來景洪開會。」

「會議選在什麼地方召開,這個要約好。此外,各場要物色一個熱心人當聯絡員,通過他們來傳達信息,協調行動。」

「是的,聯絡員這個事很重要,明天重點落實。至於開會的地方,在景洪東區小學吧。那裡有一個教師也是老十三,我認得。星期日,空教室,最適宜。」

「怎麼知道來人是知青選出的代表呢?——這樣吧,叫老十三們簽名,一百個簽名即具有代表資格。」

3

11月12星期日丁慧猛和王光華到景洪,向趕集的知青散發給鄧小平的第二封公開信,徵集簽名。

李茂山和譚山貴都在水利支隊幹活。李茂山星期天景洪趕集,帶回來李慧猛的第二封致鄧小平公開信,徵集簽名。很快密密麻麻地都簽了,老十三們看到這一次明確提出回城,沒一個不起勁。

然而到了譚山貴這裏卻卡住了。他一向有思想覺悟,到農場以後也表現良好,被提拔當了幹部——水利支隊第五隊的副指導員。他從李茂山手裡接過公開信和密密麻麻的簽名,翻看了幾眼。茂山將圓珠筆遞給他,他接了,卻在紙上寫下這麼一行字:

我不同意簽名!譚山貴

字寫得很大,佔了那一頁的中間大半。李茂山跳了起來,喊叫說:「你不簽名倒也罷了,卻這麼樣搞,什麼意思?」其他人聽到,紛紛跑過來看,都譴責:「不簽倒也罷了,你他媽這樣搞,別人還怎麼往下籤呢?」

「我也表達我的意見,不可以嗎?」譚山貴說。

「表達你娘的JB意見!我能到你媽身上表達意見嗎?」

「你怎麼罵人呢?」

「就罵你,怎麼啦?」

支隊長過來鎮壓爭端。保衛科的人也過來了。李茂山把鐵鍬一甩,說:「罷工,不幹了!」

李茂山這句話只是他個人的發泄,信口開河,不料倒成了號召。老十三們把工具一放,一片聲說:「好,罷工,不幹了!」

急得支隊長跑過來跑過去,喊「乾乾干!怎麼不幹呢?」

「叫譚山貴說清楚,為什麼反正義?作深刻檢討,當眾道歉,廣播!」

支隊長無法答應此事,於是全工地所有的機器聲人聲全停了下來。

到了第三天中午,丁慧猛使人帶來一個條子,寫著:「茂山,立即無條件復工,準備迎接更大的行動。」這才重新干起活來。

丁慧猛的「更大的行動」是想發動全面罷工和組織進京請願團。11月19又一個星期天,他和王光華兩人早早地就去了景洪,來到東區小學等候各場來的知青代表。陸續地有代表到來,果然都拿出一百人以上的簽名作為入場券。

但王光華髮覺他們這一伙人很引起那個留校值班的教師的注意,那人進進出出地,目光尖尖地看了他們好幾回。他和丁慧猛商量了一下,決定將會場轉移。於是離開學校,邊走邊尋地方。最後走進一片樹林,決定在那裡召開全國絕無僅有的知青地下代表會議。

丁慧猛發表講話,主要是說:痛苦者我們的痛苦,命運者我們的命運,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幹,誰干?

是模仿毛主席早年幹革命時的句式「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幹,誰干?」這句話文革初期炒得十分火熱,後來就銷聲匿跡了。據說毛主席關照此話不要再提。紅衛兵們十分聽話,再不提。沒想到12年後又「活學活用」了!

丁慧猛提出了組織進京請願團和發動全面罷工的議案。代表們一片聲歡呼。於是成立了「進京請願籌備總組」,選舉丁慧猛任組長,王光華副組長。各農場成立籌備分組,從今天來的持有一百人以上簽名入場券的代表中產生分組長;分組長回去負責產生各分場參加請願團的成員名單,並委派專職聯絡員。

王光華講話說:「進京需要路費不是?我們這些老十三年富力強地勞動了八九年,居然連一張火車票的錢都沒攢下!只好大家湊錢,募捐!不但車錢,還有飯錢、旅館錢,以及在宣傳上的花費,用錢的地方多。西雙版納知青總數少說還有七萬,每人捐五毛錢的話就有三萬五。當然我們不攤派,願捐多少是多少。」

「大家確實是窮得叮鐺響,」一個代表說,「不過五毛錢應該是捐得出的。這是大家的事,關係到我們下半輩子的生活、前途,誰都要拎得清!」

丁慧猛說:「盡量募捐得多些,正如光華剛才講,請願團用錢的地方多。兩個星期以後,即11月25日星期六,各籌備分組把募到的捐款集中來交給我,同時請參加請願團的同志集中到景洪。我們將向州政府亮明意圖,請求批准上京,開出必要的出行證明。沒有相關證明無法買車票住旅館。」

「他們會批准嗎?做夢吧!」一個名曾凡志的代表說。

「當然不可能批准,」王光華說,「但是非得提出申請不可,不批准再說。免得說我們踢開黨委鬧革命。」

4

曾凡志所在的星火農場八分場距景洪200公里,有知青九百余名。其中黨員兩百五團員四百五。文革中參加保守派的人占多數。加以分場黨委是個堅強的領導班子,對知青思想工作抓得緊。他們早就覺察到有不安定因素,層層「做思想工作」,防範于未然。開黨員會、團員會、積極分子大會,再「一幫一,一對紅」,基本上形成了紮根邊疆幹革命的統一思想,得到農墾分局的表揚,被譽為「廣闊天地中一個紅色堡壘」。因而曾凡志11月12日從景洪帶回來的致鄧小平公開信只徵集到41個簽名。至於參加地下知青會議的「入場券」,30個簽名都不到。分場設法弄到一些豬肉、豆油、白糖,改善伙食。燒了一頓紅燒肉,簽名的都不給吃。

不過曾凡志還是參加了11月19日的知青地下會議。儘管只有28個簽名,丁、王還是承認了他的代表資格。知道曾凡志有繪畫特長,丁慧猛十分高興,未來的宣傳工作用得著他。會議結束時丁慧猛直接任命他為星火農場籌備分組組長,挑選他進入請願團。

曾凡志回到農場,場部辦公室主任找上門來,要收繳他的通行證明。邊疆地區管得緊,知青星期天趕集都得有通行證,一月一開。通行證還沒到期啊,怎麼就要收繳了呢?曾凡志問。黨委作出決定,今後通行證一星期一開,場辦主任說。

11月22日星期四,曾凡志去場部開新的通行證。他要趕在25日參加景洪的知青聯席會議。到了場部,看見貼了不少的大紅紙決心書,紮根邊疆干一輩子革命之類。還有不少白紙大字報,批判「極個別知青」思想落後,「受壞人挑唆」,參加到破壞上山下鄉運動的逆流中。曾凡志好像被這些大字報掃了下馬威,心裏虛虛的,進入場部辦公室要求開通行證明時顯得聲低氣弱。場辦主任說,黨委指示通行證暫時不開。凡志不敢說什麼,退了出來。

但聯席會議非參加不可的。他就向一個關係比較好的老職工李師傅去借自行車。李師傅說,兩百公里你騎著去?省省吧,你人吃得消我的車吃不消!經不住曾凡志軟纏硬磨,並答應在景洪給他換一條輪胎,終於借到了自行車。

曾凡志立即啟程向景洪騎去。背著畫夾。騎了60公里,那裡有一個分場,分場里有他的同學李木子。累而且天色已晚,只好投宿。李木子和同住的老十三們對他十分支持,說還剩140公里,騎過去太吃力。第二天十幾個人上公路,楞是為他攔了一輛路過的客車。司機有點怕,因為上頭關照過不要讓知青搭順風車。但那十幾個人連求帶威脅,陣容讓他有點顧忌,不得不讓曾凡志上來。

雖然只有站位,凡志也鬆了一口氣。比騎車省力多了。然而才走一個小時就碰到檢查站。檢查大員上車看了一眼,原要放行,忽然看到畫夾。這可是一件敏感的東西,帶著「封、資、修」的氣息。就問「這是什麼,誰的?」

「畫夾,我的。」

「你是知青吧?」

「是。」

「帶著武器?」

「你是指畫夾?」

「那麼請你下來吧!」招呼另一個檢查員,兩人將畫夾連同它的主人拉下車。

曾凡志不幹了。此處前不巴村后不著店,自行車也沒,會議趕不上怎麼行。因而他使出蠻力,掙脫,闖上去趴在汽車頭上,要與汽車共存亡。

車上乘客許多也是知青,惺惺惜惺惺,紛紛下來幫曾凡志說話。司機被堵得不耐煩,也與檢查大員說讓他上車算了。終於有煩無險地到了景洪。

11月25日下午兩點鐘第二次知青代表大會開幕,地點仍然在小樹林。到會137人,比前次增加兩倍多。丁慧猛宣讀了致鄧小平第三封公開信,也就是《西雙版納知識青年進京請願團宣言》;宣布了請願團的組織結構:今天與會的137人均為請願團成員;團長丁慧猛,副團長王光華;設常委5人;設宣傳組五人,組長曾凡志;財務組二人,李道遙正組長,李茂山副組長;糾察組八人,組長姚四木。各場募集來的錢款交給李道遙,由姚四木挑選4個人作為李道遙的貼身護衛。這個事很重要,如果錢丟了,就是釜底抽薪了。想要對我們釜底抽薪的人大概不會少。現在,光華你帶幾個人去農墾分局說明我們要進京請願的決定,請他們同意,要求請願期間工資口糧照發。要求開具相關通行證明、介紹信。這裏我們繼續討論。由於我們現在串聯起來了,有的同志便開始氣壯,動輒與農場領導及老職工發生衝突,甚至個別分場因為小事而罷工。這是不對的。不要因為小衝突而干擾鬥爭的大方向。罷工是我們最後的手段,不要輕易用上。

李道遙就辦起公來。各場彙集起來的捐款共有15215.6,一萬五千多元。

最後一個交錢的是曾凡志,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們最少,只一百多元。」

「有多少集多少吧。」李道遙說,一面噼里拍啦地算,「好像多出來二十八元六角錢嘛。」

「啊,對了,得告訴你,有的人捐錢不留名。」

「當雷鋒,做好事不留名?」

「那倒不是,」凡志說,「有的是黨團員或幹部,公開寫決心書紮根邊疆幹革命,批判企圖破壞上山下鄉的逆流,暗地裡卻捐錢!囑咐別登記名字。」

李道遙笑了,說:「我們這個世界戴假面具的人不少!」

「我們隊有一個木匠,成都知青,」曾凡志講到這個人不禁笑起來,「平時一分錢幾乎要撕成兩半花。吝嗇得遠近聞名,大家叫他阿嗇嫂。煙癮極大,卻從不買香煙,只撿別人的煙屁股,拆出絲來,舊報紙卷喇叭煙。那捲煙的手藝精緻到吉尼斯水平。捨不得點馬燈,每月只買兩角錢煤油,拿個墨水瓶點一粒黃豆大的火苗。就他,聽說我們要上北京請願回城,思想鬥爭了好久,極其秘密地來找我,說要捐錢,但有一個前提,不好寫上他的名字。我說是該捐,關係到我們全體命運的大事。至於名字,那就不寫吧,將來如果回城成功了,給你立一塊碑。我想你平時極其節儉的人,藏款一定不少,捐10元怎麼樣?他一聽嚇壞了,說只能出五角。我說五角太少,左說右說,才讓他又掏出一角錢。帶哭腔說:這可是兩包金沙江牌香煙的價啊!」

「哈哈哈!這尾數六角錢就是他的?」

「是的!」曾凡志笑說。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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