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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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4月30日

第20回 佛心慈悲警以天氣 虎腦機警逃往森林

1

衛文義的原藉是北京郊區大興縣大辛庄公社馬村。老家只有一個堂兄衛文生,即衛之恭的哥哥衛之敬的兒子;以及嫁到西白瞳村的衛之恭的姐姐,衛文義的姑姑。

衛老爹去世之前,跟衛之敬說:給你弟弟名下留著一間房吧,由你代管,讓他在老家還有一個根,不定什麼時候他回來呢。於是老家還有一間房子算是衛之恭的。

且說衛之敬除了繼承老爹一點東西,自己勤儉經營,也發些小財,終於在土改時當了地主,財產大部分沒收。但他代管的衛之恭名下那一間瓦房,因屬於民族資產階級的份額,土改隊還是講政策的,沒動它。所以,等到文化大革命時,紅衛兵和民警令回原藉,衛文義無奈之下還是感到走投有路。

「三面紅旗」后的三年飢荒時期,衛之敬餓得「大腳筒」。幸好生活在京畿,「餓死川人事小,餓死京人事大」,總算熬了過來。但落下飢餓後遺症,病病歪歪的,1964年還是死了。留下老妻王氏、兒子衛文生夫婦和孫子孫女。

其時孫子衛鐵柱十六歲,長得虎頭虎腦。而且那虎腦比人腦還進化得好。小小年紀已經闖蕩過不少地方。在那個到處管頭管腳的年代,他居然像一條鯰魚,在各種夾縫裡穿進穿出。大興安嶺去過,神農架原始森林也進去過。據說在江湖上拜過師,學過武藝。當然,黃鶴市的叔公家也去過幾趟,衛文義黃桂花衛向紅都很喜歡他。

到了文化大革命這年,衛鐵柱十八歲。一天,與父母在自留地幹活,鄰居在大隊當幹部的李樹珍阿姨從公社回來,經過他們地頭。衛文生夫婦跟她問好。李樹珍停步,神情複雜地看了他們三人一陣,欲言又止,終於說:「天氣不好,要當心點啊!」鐵柱聽出她聲音里有悲戚的味兒,眼角似有淚花。

李樹珍走過去后,鐵柱抬頭看天:天高雲淡,微風送爽。早晨天氣預報也聽過,沒說要颳風下雨呀!為什麼說天氣不好呢?要當心什麼呢?不禁引起警覺。他不但在武的方面有功夫,在文的方面也有靈氣,且關心時事,注意政治。

回家以後鐵柱說:「爸,趕快逃命吧!」

「為啥呢?」衛文生大驚,「太平盛世,朗朗乾坤,逃什麼命?」

「對有些人而言是太平盛世,對有些人卻是地獄亂世。你不知道,市區紅衛兵在打人殺人呢!馬路上常看到被耨光頭髮血跡斑斑的人遊街示眾。據說有一個老太太,紅衛兵抄家之後,叫鄰居每家貢獻一瓶開水,往她領口澆下去,肉都燙熟了,非常恐怖!這些遭殃的人都是黑五類,現在又加上資本家和黑幫分子,叫黑七類。我們家原在黑五類中,現在連在黃鶴的叔公家也排第六了!正是打殺的對象。市區的打殺風潮難保不會蔓延到鄉下來。今兒天氣分明非常好,樹珍阿姨卻說天氣不好,叫我們當心點。說話的神情聲調也不對。我猜是得到了不好的消息,要對黑五類動手了!」

衛文生臉上不多的血色一下子褪盡,皺紋復蓋的眼睛露出恐懼和憂愁,講:「說起來是怪。天氣很好嘛,叫當心什麼呢?可能樹珍好心,不忍看我們遭難。但是,但是,真要逃命,往哪兒逃呢?舊社會無論逃荒還是逃命,沿路乞討,屋檐下睡覺,都能活。如今怕不行,到處都是組織,都是人民群眾。」

正說著,民兵衛武上門呼衛文生,令到大隊部。令聲未落,衛文生起立轉身跨步,連串動作一氣呵成,像一個設置好程序的玩具老頭。這是多年作為地主分子養成的定式了:一聞呼叫,立即起跳。

2

李樹珍是副大隊長、婦女主任。昨天,公社組織各大隊的幹部、貧下中農協會積極分子到北京大學參觀,她也去了。傍晚回到公社,下車正要回馬村,忽然被叫住,說:所有大隊書記、大隊長、民兵隊長、貧協主席都留下來開會。

會議由公社副書記高福興和團委書記胡福德主持。公社正書記由於家庭出身不好,已經被關了起來,現在公社就由高福興當家。昨天他和胡福德去新河農場開會。那是個勞改農場,壞人改造的地方,社會上的會議一般不會在那裡開。但由於會議重要,而勞改場所又是戒備森嚴的地方,所以居然召集高、胡之流到那裡開會!

高福興、胡福德二人從農場回來,雷厲風行就成立了一個九人小組準備幹活,並將剛好從北大參觀回來的各大隊幹部留下來,連夜布置工作。

高福興講話:「同志們,階級鬥爭形勢日益嚴峻。階級敵人有的記變天賬,有的私藏槍支彈藥。隨著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展開,階級敵人開始狗急跳牆,有的已經拿起菜刀威脅咱貧下中農了。咱們能夠看著階級兄弟的生命受威脅嗎?為了保衛無數革命先烈用他們的頭顱和鮮血打下的無產階級江山,為了這個江山的政權世世代代掌握在咱們無產階級手中,現在必須行動起來,將階級敵人斬盡殺絕!這叫最後解決。公安言部長說,過去規定的東西,無論是國家的,還是公安機關的,都不要受約束。群眾打死人,我不贊成。但是群眾對壞人恨之入骨,我們勸阻不住,就不要勉強。言部長這個話已經講得很明確了。你們回去要立即採取行動,將管內所有的黑五類分子全部這樣——」

他仰頭引頸,手掌伸直如刀狀,往自己脖子割過去,又割回來,問:「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與會者有人回答。大部分人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連同黑五類的家屬,全部!」胡福德補充道。

「是的,連同家屬,斬草除根!」高福興給自己補充,「有的黑五類子女在外地工作,寫信打電報,叫他們回來!」

「信和電報怎麼說?——回來送死吧!」有人問。

高福興罵道:「憨大!腦袋是給驢子踢昏了還是怎啦?信和電報怎麼說,這個用不著我來教你們!」

九人小組換上來兩個人講話,進一步作具體布置。

最後,高福興再次講話:「同志們,千萬不要心慈手軟。誰有心慈手軟的思想,請回去拿起紅寶書,急用先學,把毛主席歷來關於階級和階級鬥爭的理論再念一遍。世界就是這樣,除了階級和階級鬥爭,別的都是扯他媽的淡!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仁慈就是殘忍,懂不懂?唯物辯證法好好學學。這次計劃一定要圓滿完成。我和胡福德同志坐鎮公社指揮。各大隊最後解決方案進展如何,電話向我們彙報。回去大隊長先召集民兵隊長、貧協主席開會,制訂完整計劃,商量好細節,統一行動。在行動開始前,誰也不許走漏風聲。凡行動不堅決的,或走漏風聲的,一律以反革命論處!」

會議開到凌晨兩點。李樹珍到一個女幹部朋友那裡睡了一覺,吃了早飯才往家趕。

解放前李樹珍家比無產階級還要無產,真正是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她是出生在一座佛寺並在寺里長到五歲的。逢到解放,土地改革才分到房子和土地。按理說她應當成為最堅決最無情的革命者,然而由於生在佛寺長在佛寺,血液中便有了佛性。村口見到衛文生家三人在地里幹活,悲從中來,又不好明說,便胡亂警以天氣。正是:

上無片瓦赤貧身,生在佛寺賦佛心。

無語示悲說天氣,微言喊醒危中人!

3

大隊部佔了整整一個院落,五間正房,三間東廂房。民兵隊長萬茅在東北角大房間里正與手下幾個小隊長議事。大隊長王恩元和大隊貧協主席李漢朝在西北角辦公室里議事。香煙抽得屋內伸手不見五指。

衛文生跟隨在衛武後面,在大隊部門口垂手立住。衛武走進去十餘步,回頭不見人,才招呼說:「進來呀!立在那裡做什麼?」文生說:「沒您吩咐,小的不敢跨過警戒線!」一面舉步跟進去。衛武把他帶到大隊長面前。衛文生垂手恭立,靜候訓誡。

「衛文生,把你堂弟衛文義從黃鶴市叫回來,我有話跟他說!」

「是!」衛文生不敢問為什麼,也不敢問怎麼叫。這是多年作為地主分子養成的定式了:唯唯諾諾,不問什麼。

「回去寫信。怎麼寫你自己動腦筋。」王恩元說。

李漢朝給他出主意:「可以說,他爸名下那間房需要他回來向相關部門確認繼承,辦個手續什麼的。」

「反正要將他叫回來。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衛文生恭順回答。

「去吧。寫完信,別封,信殼貼好郵票,讓他」大隊長指了門外的衛武,「帶來我過目一下,讓他去投郵筒。」

「是!」衛文生答應著,不敢轉身,後退而出。

回家衛文生就寫信,按照貧協主席的支招,叫「賢弟」回來打理一下房子什麼的。再加上「久別渴念」一類的話。翻翻櫃角,找到一個信殼,居然還找到一枚八分錢的郵票,好像什麼都安排好似的。他從還沒洗的鍋里挖出兩飯粒,信殼上捻碎,郵票貼上,桌面上擂平。信裝進去,沒封口。這時衛武已上門。文生趕緊交給他。

鐵柱在旁邊默默注視著,滿眼沉重。做爹的轉過身來,目光愛撫著兒子,說:「孩子,你說的有道理。我看大隊部裡邊氣味不祥呢!可能是要批鬥人了,要拿黑五類遊街示眾了。批鬥的時候會要打人的,打人的時候下手是不知輕重的,不知輕重的時候打死人都是可能的。你如今長大了,算成年人了,他們也會批鬥你。所以孩子,你趕快走吧,到外邊什麼地方去躲一躲。乾脆就到黃鶴你叔公家去,告訴堂叔別回來,我那封信是大隊長叫寫的,用意不善。」

鐵柱媽也過來,滿臉憂愁地聽父子說話。

「我不能丟下奶奶、父母和妹妹。一起走吧!」鐵柱說。

「一起走是很難的!」衛文生說,「你奶奶風燭殘年,受不起顛沛。五口人的車資食費不是小數目。現在文化大革命,叔公家的日子怕也不好過。我們拖家帶口的去投奔不合適!我們還是留下來,估量不妨事。奶奶老了,妹妹幼小,他們不會拿老人孩子怎麼樣。就我和你媽媽,批鬥一陣,硬硬頭皮就過去了,你不用太擔心。你是我們家的命脈,重點保護對象,所以,你一個人走吧!」

「爸爸說得對!」媽媽說,深情地伸手摸兒子的耳朵和頭髮,「只要你沒事,我們家的香火就不會斷!你外邊闖蕩過了,能生存,你走我們放心!」

衛文生到裡屋拖開柜子,揭開兩塊磚,地底下挖出一隻小罈子,掏出一卷鈔票,有五百元,出來交給兒子。「這是多年從牙縫省下來的,緊急時用。現在正是緊急的時候。你好好藏身上,走吧!」

鐵柱沒有接錢,只急切地說:「爸,媽!我真的不能丟下你們!看徵象,恐怕不只是批鬥遊街的事,兇險著呢!要不是,李樹珍阿姨不會莫明其妙那麼說,不會眼眶兒都紅了。弄不好就像希特勒對待猶太人那樣,來個最後解決!你們想想,階級和階級鬥爭,造了多少年的輿論了。希特勒在對猶太人最後解決之前,也造了多年輿論。造輿論就像燒開水,鍋里嘰嘰喳喳地響,響到一定時候水就開了。水是越燒越熱的,輿論是越造越凶的,最後就動手了!多少年來一直都在說,天下只有階級鬥爭你死我活這回事,別的都不算事。說到今天果真就不留情了不是?市區紅衛兵已開殺戒,蔓延到農村來還不變本加厲?所以逃吧,不怕估計過頭,就怕估計不足。我估計的是血光之災,爸估計只是批鬥。過頭不要緊,到時候可以回來。若估計不足,後悔都來不及。所以還是按我的主張,趕快逃,逃出去再說。馬上收拾一下,分兩撥走,爸爸帶妹妹,我和奶奶媽媽一起,到大興火車站取齊。」

夫婦給兒子一番話也說得沒了主意。最後還是決定聽兒子的。兒子是家裡真正的男子漢,不聽他聽誰?

「別嚇著奶奶,只說叔公來信叫去玩玩!」鐵柱說。

奶奶王氏已經睡下。三個人一起去叫她起來。奶奶卻想不明白:「走親戚為啥要連夜趕呢?」鐵柱說,這是為了湊便宜的火車班次。

鐵柱將那五百元貼身藏好。衛文生將壇底剩下的零錢帶上。鐵柱母親挑出一些衣服,紮成兩包。

4

且說王恩元與萬矛商議,認為全大隊黑五類分子連同他們的親屬二百餘人,這殺戮任務夠重的。「希特勒的最後解決方案有毒氣室,我們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王恩元說。

「我們有鍘刀,有鐵鍬,有木棒和繩索!」萬矛說。

「還是不可掉以輕心!特別是,要提防那些年輕力大的人狗急反撲。像衛鐵柱,長得像只小老虎,下手不是很容易的。」

「這個我和同志們商量好了。等差不多要睡覺的時間,去叫門。門外派兩個力大的人,拿繩子張好。門開走出來,就上去套住,一邊一人緊勒,讓他出不了聲。再喊第二個人出來,又是一勒!有青壯年的人家,都是這個辦法。」

「要防止逃跑!」王大隊長提醒道,「各路口派人守住!」

「這個我們已經布置了。全大隊周圍大路小路都有人把守,還有流動小隊巡邏,一隻貓也跑不出去!」

「剛才說的是有青壯年的人家。一般人家是怎麼個解決法?」

「一般人家是直接捉,集中關押,再一個一個地提出來審問、打死。已經準備了東南西北四個臨時監獄。一個關成年男,一個關老年男,一個關中老年婦女和小孩,一個關青年婦女和姑娘。」

「為什麼要將青年婦女、姑娘與別的分開呢?」王恩元疑心地看萬矛那張橫肉加酒糟鼻的臉。

萬矛淫邪地笑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嘿嘿,我們有些同志想問問這些女人,願不願意換個家庭成份?」

「願意換成份就不殺啦?這可是不符合最後解決方案的精神的!還有,怎麼個換成份法?」

「有些同志還打光棍不是?還有些人老婆死了或跑了不是?」

「啊,原來這樣!」王恩元終於領會,吸了兩口煙,卻又問:「便那些沒媳婦的一人一個領走以後,剩下的怎麼樣?譬如說,我是個有老婆的人,我看中其中一個人,能給她換成份嗎?」

「如果您真看中了,跟老婆離婚,娶她,完全是可以的呀!我們有些夥計就是這麼打算的。」

「要是老婆不願意離婚呢?或者我不想離呢?」

「那沒問題!您看中哪一個,跟我說一聲,我把她送來。完事以後交回給我就是!」

「你們這幫壞蛋!」王恩元笑眼罵了起來,說:「不過行動要靠你們,我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咯,就當犒勞弟兄們吧!當然我自己也得犒勞一下自己,你們把人關好以後,我去看一下。」

「行,關好以後我先來請您去看。您當然是有優先權的。」

5

衛文生一家扎束停當,準備出發。就聽到敲門聲,在喊衛鐵柱。鐵柱驚心,縱身一躥上了房頂,趴到屋瓦上察看門外。十幾條黑影靜止的分伺在門的兩邊。敲門聲益急,老爹就去開門。鐵柱想跳下去制止,卻來不及了。他老爹打開門往外瞧,沒人,又往外探一步。這一步就邁進馬克思的門坎了。說時遲那時快,左邊一條漢子躥出來拿繩子套住脖頸,右邊一條漢子同時躥出來拉住繩子的一端用力拉,衛文生喊都沒喊一聲,倒地上。鐵柱差點哭喊爹,自己捂住嘴。

黑影們感覺不是他們最提防的小老虎,彎腰摸一下,果然是老頭!遂再次喊叫衛鐵柱。喊了幾聲,沒回應。幾個人便躥入去搜捕,卻只有嚇癱了的一老一中一幼的三個女人!便先將女人擄去。

衛鐵柱五內俱焚。便趁著夜色飛檐走壁,直至大隊部的房頂上,匍匐觀察。院子裡邊地上插著一些火把,火光逆照著一張張正氣凜然的臉。正房前擺一張桌子,桌子後面王恩元悠然踞坐,抽著煙,縮起左腳放在交椅上,右腳擱桌底晃動。前左立的是民兵隊長萬矛,手持鐵練,橫眉立目。前右立著貧協主席李漢朝,手握狼牙棒,鎮定自若。這兩人的手下,各自排著一串階級弟兄,都拿著鐵鍬、棍棒、大刀、長矛等兇器。院子的東南角擺著兩台鍘刀,平常鍘草料用的。院門側邊放著兩輛手推斗車,建築工程中運沙石料的那種。還有一輛馬車,車夫控馬待命。

鐵柱看了這些,一條殺人流水線浮現在他面前:人帶進來,摔到大隊長桌前拷打審問,打死的抬到馬車上;沒打死的拉到院角用鍘刀鍘,血淋淋的屍體和頭顱放到斗車上推出去;馬車和斗車將死人運出去丟什麼地方,來回地搬運。

果然,流水線啟動。兩個民兵一人擰一條胳臂,將一個男孩推進來。鐵柱認得,這是程大壽,十五歲。因生得細皮白肉眉清目秀,平時一塊玩的朋友叫他「小姑娘」。民兵將他推到桌前,喝令跪下。王恩元問:「你家變天賬藏在什麼地方呢?」

「小姑娘」不懂什麼叫變天賬,而且嚇暈了,又不敢問,便回答:「不知道。」

「我叫你不知道!」萬矛罵道,舉起鐵練就甩下去。恰好打在「小姑娘」放在背後的手上,頓時打斷了左手小指和無名指,鮮血直流。李漢朝舉起狼牙棒敲下去,「小姑娘」倒地上抽搐。過來兩個階級兄弟,將他抬去放在馬車上。剛放好一會兒,哪知「小姑娘」還沒死透,醒來一掙扎,就從馬車上掉下來。立即過來一個民兵一個貧協積極分子,拿鐵鍬照他頭部狠拍兩下,抬起重新放馬車上。

跟著推進來的是一個婦女,手裡抱著剛出生三十八天的女嬰。王恩元附耳低言問萬矛說:「這不是青年婦女嗎?」

「因為生小孩,我們把她撥出來。」

王恩元審視了兩眼,附耳低言:「這個女人我要。」

「有數了。」萬矛說,便去搶奪女人懷中的小孩。女人卻不放,緊緊抱著,大哭。李漢朝出手相幫,終於將嬰兒奪出來。女人呼天搶地。萬矛下令道:「將她解送回去,關入青婦監!」於是那兩個負責解人的弟兄上來拖拽。女人卻不讓,拚死抵抗。又上來兩個階級弟兄,四條漢子合力,終於將她拖出去。女人大哭,一邊還回頭看。

嬰兒已經哭得不會再哭。萬矛將她衣服脫去,倒著拎起兩條腿。交一條腿給李漢朝,說:「一起拉!」兩個人合力將嬰兒撕成兩半。

漢朝手裡拿著血淋淋一半嬰兒,口水居然冒出來,就拿到嘴邊張口要啃。萬矛驚奇道:「做什麼?」頓時領悟,笑道:「生吃?那不行,拿回去煮吧!味道肯定不錯!」

王恩元聽此,說:「我也要!」

萬矛自己也想要,賠笑說:「拿回去咱們三個分分!」

衛鐵柱在房頂上看得汗毛直豎。趁濃濃夜色,從屋頂跳過另一個屋頂,直至村邊。恰好看到斗車推著屍體過來,往一個枯井填,又看到馬車拉屍體到蘆塘邊,趕車的和跟車的將一具具屍體丟進塘里。鐵柱靜伏屏息了刻把鍾,待斗車馬車回去再次運「料」,趁隙跳下來,隱入樹林、莊稼,向外潛逃。

儘管萬矛們在大小路口布置了崗哨,並有小隊伍流動巡邏,「一隻貓也跑不出去」,衛鐵柱卻是個比貓還要靈活的人。沒多久他已經滿臉淚痕,走在去大興火車站的公路上。

6

王恩元從燃著的煙屁股接上又一支煙,招呼萬矛和李漢朝。兩人俯身到大隊長的桌上,三顆頭聚一起商議。

「今天告一段落吧。我累了!」王恩元說。

這一說,李漢朝也感到累了,說:「好的。大家都累了。剛才張大個說,他已經鍘了十六個,手都麻了。明兒再干吧!」

「今兒行動基本圓滿。」萬矛總結道,「只是,衛鐵柱那小子不在家,沒有捉到。這是一個小小的缺欠。」

「小小的缺欠?」王恩元睜大眼睛,「衛鐵柱跑了?你怎麼沒跟我說?」

「我跟您提到了的。只是大家都太忙了,一時管不過來。」

李漢朝說:「衛鐵柱,那是條老虎。跑了將來會回來報仇!」

「這事情嚴重了!」王恩元說,「我寧願跑掉二十個人,也不願意跑掉一個衛鐵柱!」

「不會跑掉的!跑不掉的!」萬矛說,「傍晚還有人看見過衛鐵柱的。我問過他媽,說是剛才出去拉屎了。我們立即趕到積糞廁場,沒捉到。我估計還是在村裡,什麼地方藏起來了。我立即給各路口增加崗哨,巡邏小隊增加一倍。跑不出去的!」

王恩元眼珠子上轉下轉,左轉右轉,終於有了主意,問萬矛:「衛鐵柱家還剩什麼人?」

「他父親勒死了。他媽鍘了。現在就剩下他老奶奶和妹妹。」

「那麼,將老人小孩準備好,坑準備好,活埋!埋之前,到處敲鑼宣告,說我們要活埋衛鐵柱的奶奶和妹妹了。那小子可能會跑出來相救!」

指示很快布置下去。天亮不久,坑也挖了,鑼也敲了,卻直到老奶奶抱孫女在坑裡站好,衛鐵柱也沒有出現。王恩元的期望落空。萬矛朝他看看。他臉上露出慍怒和無奈,下令道:「開始吧!」

一鍬又一鍬的泥土往老人孩子揚去。小女孩哭叫:「奶奶,迷眼!」

「娃兒別哭,一會兒就不迷了!」老奶奶說。

7

衛鐵柱到了黃鶴市,去叔公家時,看到的是貼了封條的大門!他目瞠口呆了一會兒,向斜對門開老虎灶的沈老伯打聽。

沈老伯平常與衛家關係很好,看見時必笑臉相問。衛鐵柱他認得,幾次來走親戚常拎個熱水瓶打開水。此時見鐵柱風塵僕僕走進門來,吃一驚。不待鐵柱開口,就說:「你來遲了一步!他們走了,不到兩個鐘頭。」

「走了?到哪兒去呢?」

「回原藉呀!所有出身不好的都得回原藉。你叔公家抄了,老人去世了,剩下三口人回原藉。唉,這文化大革命搞得!」

聽到叔公去世,鐵柱悲從中來。想起自家爹媽奶奶妹妹,差點大哭。但此時救人要緊,急忙問:「他們乘的火車是嗎?什麼班次的火車您知道嗎?」

「乘火車當然是乘火車的,還能乘飛機不成?至於什麼班次的火車,我倒是沒有問。」

鐵柱謝了沈老伯,回頭就往火車站趕。原打算到叔公家吃早飯的,現在沒得吃了。於是買大餅油條,邊走邊啃。到車站前剛好吃完。將油渣渣的手往褲子擦一擦,看了牆上的時刻表和掛鐘,估計堂叔家乘的車次應當是138次特慢,離開車還有十五分鐘。窗口排隊的人很多,買票來不及了!他急忙走出大門,沿車站圍牆邊跑了一段,縱身一躥翻過牆頭,慌慌張張尋找將要開的火車。終於給他找著了,車廂掛的牌子「黃鶴——北京」。車廂內外人頭攢動。車門已關,車站工作人員持小旗子照應著,馬上要開車了。他上不去,急忙敲門,列車卻啟動了。他知道這是千鈞一髮、人命關天的事情,遂不顧三七二十一,挫身擺好馬步,等最後一節車廂經過時,一跳抓住關了的車門的把手,腳尖踩著踏板露出的邊緣,移動著,終於上了敞開的列車屁股。

列車員問:「什麼的幹活?鐵道游擊隊李向陽的徒弟?車票的有?」

「我有急事!我補票!」

鐵柱到車廂補票。然後就慌裡慌張尋找他的親戚。衛文義看見鐵柱,大感意外。「鐵柱,怎麼是你!」

「不好回去!回去就沒命了!」鐵柱沒頭沒腦地說。

辟頭一句話讓三口人渾身冰涼。鐵柱講了老家發生的事,大哭。

「幸好找到叔嬸姐姐,不然你們三天內就會成為蘆塘的肥料!趕快往回走吧!」

衛文義夫婦哭起來。向紅說:「回不去了!戶口註銷,房子沒收,家沒了!回哪兒去?」

衛文義夫婦止不住地哭。向紅眼神空空洞洞地望窗外,顯然也是絕望。鐵柱也感到確實沒地方去。

火車轟隆轟隆往前開。滿世界的人都在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只有他們這一組人馬連目的地也化作一陣青煙。

「如今只好跟我走,逃入山林!進神農架!」鐵柱斷然說。

「神農架?那不是野人住的地方嗎?」衛向紅問。

「是的,有野人。我進去過,到他們的部落呆過幾天。實際上比我們文明。他們那裡還沒出過理論家,所以並不可怕。」

終於,父母女三人被鐵柱說服,跟他走入原始森林。

原始森林神農架,大山深處野人廈。

野人社會不可怕,可怕莫如理論家!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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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回

帖子admin » 2019年4月30日

Re: 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回
共匪真是畜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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