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五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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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五十二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6月2日

第52回 張大胡偷腥卡氣窗 王矮虎醉酒罵紅基

1

第二天墨潤秋起得遲,去到地物大樓的時候工人總部的人已經在山口施工了。兩輛卡車運石料,叉車在叉來叉去。又有卡車拉來磚塊和水泥。二癩子們在工人師傅指揮下幫工。墨潤秋也參加進去,與向逵抬泥沙。

中午吃的盒飯(鋁飯盒蒸飯,揭蓋加澆頭)。傍晚,食堂造反派工人送來十幾盆肉菜米飯。幫工的二癩們各打一份肉菜吃。另外在兩張乒乓桌上和幾張拼合的書桌上擺開,又抬出來幾壇醪酒。二司頭領招待工人師傅。沒有杯子,就用碗盛酒。墨潤秋作為特邀客人也參与其中。楊任重、郭方雨起立祝酒,感謝工總老大哥的支持:「為了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讓我們同心協力,並肩戰鬥!」

於是開吃。墨潤秋的左鄰是一位四十多歲五短身材敦實有力的漢子,右鄰是一個較瘦的師傅。再右邊是向逵。

墨潤秋說:「師傅們辛苦了!咱今晚一醉方休!」

左鄰漢子滿面紅光,立起說:「咱今天是頭次與大學生喝酒,高興!來,我與老弟碰杯!」

潤秋端起碗說:「碰碗!」

大家笑說:「碰碗!碰碗痛快!」於是都碰碗邊兒,縱飲,大笑。

潤秋拿起筷子讓著:「吃菜!吃菜!我們今天像梁山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豪爽,義氣!」

吃著喝著,墨潤秋與左鄰這位敦實漢子拉呱起來,知道他姓王,人叫王矮虎。家有老母、妻子和兩個十歲上下的孩子。王矮虎當兵轉業到建機廠工作十三年了,工資沒提過,至今仍是三十八塊五毛。老婆同廠的,卻比他反而多出一塊五毛錢。這如同鐵路彎道內軌反超高一樣,運行不穩。「為了這一塊五毛錢,女人不得了啦,尾巴翹到天上去!」王矮虎說。墨潤秋和向逵笑。

王矮虎越喝越醉,伸過手來搭住墨潤秋的肩膀,帶哭腔說:「兄弟啊,你不知道哥我有多窩囊呀!」忽然放開,唱起一句戲文。沒唱完,垂下頭去趴在桌沿,好大一會兒不響。

右鄰比較瘦的工人叫老楊,他跟墨潤秋說:「矮虎我是比較同情。一道轉業來的那一撥人,哪一個不混得比他好?提乾的提干長工資的長工資。他老婆就常拿他跟這些人比,眼睛往別人身上瞧三四眼也不往他臉上瞧一眼!」

「別提那壺了,老楊!」王矮虎抬起頭來,恨恨說,「等哪一天老子把兩個狗男女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

「錯了兄弟,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老楊糾正道。

「是是,是白刀子出出來紅刀刀子——呀,又錯了不是?」

據老楊說,王矮虎夫妻同廠卻不同派。老婆參加的是百萬紅基,「兩個狗男女」一道參加百萬紅基。

「百萬紅基很厲害啊!」墨潤秋說。

「厲害啥?」王矮虎說,「真正要拼刺刀,不信你抽籤出他們一個來,與我一對一地拼刺,可,可能還沒上場就哭了!」

「他們只是腦子好使。」老楊說。

「為什麼說他們腦子好使呢?」向逵問道。

「實惠唄,哪一邊有油水往哪一邊蹭。都是會生活的人。」

「可能許多人是那樣,但不一定全是那樣。也有所謂積極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人!」潤秋說。

「那是的。黨團員革命積極分子多在他們那邊。但歸根結底離不開利益。譬如說,有的想提干,有的想轉為永久牌。」

「什麼永久牌?」墨潤秋向逵聽不懂。

「永久牌就是正式工人,有醫療、住房各種福利待遇,六十歲退休拿養老金,有永久生活保障。另外我們廠還有一種工人叫合同工,是飛鴿牌。福利差一大截,合同期滿可以叫你走。但飛鴿牌如果表現好,工廠又需要,可以將他轉為永久。這表現當然包括政治表現,特別是給領導的印象。現在,大學生,請設想,如果你是一個飛鴿牌合同工,你會怎麼做?」

墨潤秋極感興趣地聽著,但對假設的問題笑而不答。

「你會積極表現自己,開會學習口沫橫飛,喊口號拳頭舉得最高,拍領導的馬屁。當領導對你的老婆垂涎三尺時,你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楊代替潤秋給出答案。

「那不可能!我不是那樣的人!」墨潤秋拒絕那樣的設想。向逵只是笑。

「那當然,那當然!」老楊抱歉地笑笑。

「你們廠的合同工多嗎?他們都參加什麼派?」潤秋問道。按照他的思維路子,地位不利的人是應當參加造反派的。

「當然是參加百萬紅雞的多!」老楊回答道,「他們許多人是革命積極分子,靠攏組織,跟領導走。既然領導都是百萬紅雞的,他們自然也參加百萬紅雞。」

「為什麼領導都是百萬紅基的?」向逵問。

「那還不明白?保利益唄!你們學生書獃子。當領導的心思多了去了,不心思多當不了領導!朝上巴結,朝平拉幫結夥,朝下整人壓人,將人壓得傻乎乎。現在我們這些造反的都是不想傻乎乎的人,所以他們要鎮壓我們!」

「領導之間有沒有矛盾?有沒有參加造反派的?」向逵問。

「怎麼會沒有矛盾!他們之間,臉笑著手握著,腳下卻互相踢著。但面對著我們這一大批造反者,他們又撇得清,抱成一團,一致對外。所以都參加百萬紅雞,還沒有參加造反派的。」

「那些永久牌普通工人呢?他們有沒有參加百萬紅基的?」墨潤秋問道。

「當然有啦!人是複雜的。他雖然沒有飛鴿轉永久的問題,但各層人有各層人想的。可以爭取轉干呀,就是工人轉為幹部,辦公室坐坐,福利高一截。轉不了幹部的話,爭取分配一個不太累的工種,不上夜班,幹活輕鬆點;遇到提工資的機會,有他的份。這都是動力,促使他去表現自己。這種人當然是參加百萬紅雞的。」

王矮虎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酒抽著煙,半醉半醒的聽著嘮嗑。忽然說:「老楊,把扁頭的故事跟大學生講講!」正是:

學生世界事兒多,再多莫如老大哥。

今日相逢請暢飲,說說廠事娛耳膜!

2

老楊笑了笑,看了一眼差不多空了的碗。向逵趕緊給他添滿酒,又遞煙。同時給王矮虎也遞一支。矮虎接過來夾在耳朵上,他手裡那一支還沒燃完。老楊喝了一大口酒,說:「他說的扁頭,姓余,就是一個飛鴿牌合同工,一天到晚想轉永久。帶著老婆孩子住臨時公房裡。老婆有幾分姿色。」

「屁股大,奶子大!」王矮虎加註。

「扁頭是鐵路養護工。」老楊繼續講,「我們建築機械廠是黃鶴鋼鐵廠一個分廠。你知道,鋼鐵廠很大。有自己三十幾公里鐵路,設一個養路段。養路段劃歸建機廠管。段長張大胡是鐵路上干出來的老把式,風吹日晒砸洋鎬。入黨當了幹部以後,太陽曬得少了,權力有了閑工夫也有了,便一天到晚想別人的老婆。扁頭家自然給他盯上。」

「沒事就往扁頭家跑,關心群眾生活,問長問短!」王矮虎幫忙講述。

「扁頭最初還挺高興,感謝領導關心。後來段長來得也太勤了點,眼神兒終於給扁頭看出來了,知道貓兒尋腥呢!」

「那怎麼辦?扁頭宣布他為不受歡迎的人?」向逵問道。

「怎麼敢!」王矮虎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唄!」

「人在那種境地心裏什麼感覺?你想想!」老楊說道,「一方面是領導,一方面是老婆。他的飯碗還不是永久牌,隨時可以被領導砸出去。扁頭去別的地方又找不著飯碗,不像舊社會這個地方砸了飯碗,老子可以到別家老闆那裡做。現在不行,只有一家老闆。可是這一頭卻是男人最不願意讓人碰的物事。扁頭心裏會有什麼感覺,會表現出什麼態度,你們知識分子會揣摩。小墨,你來說吧!」

潤秋說:「可能,扁頭有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時卻又不甘心。有時現出一付巴結的模樣,有時卻又冷冷眯縫起一雙眼睛瞧段長:你他媽想幹啥?——我捉摸,是不是這樣?」

兩位師傅笑了起來,說:「差不多是那個腔調,到底是大學生!」

「扁頭對自己的地盤實際盯得很牢。」老楊繼續講述,「可是有一天,他鄉下老母親病了。兄弟打電話到廠找他,說母親大約快沒了,病床上念叨著他呢!扁頭犯難了,這一邊有老婆的安全問題,不大好離開!」

「那怎麼辦?」向逵笑道,「將老婆帶上,一起回去探母。」

「可是,還有三個孩子呢。」老楊說,「大孩已經上小學,最小的一個還在吃奶。老婆得留下來照顧。一起走的話,除非將孩子帶上。耽擱大孩子功課不說,這五個人的路費也是一筆開銷。況且,你一個合同工,連家屬都捲鋪蓋走路,扁頭怕工廠的大門在他的後頭關上。段長會把將老婆也帶走看作一個不友好行為,很有可能幹脆把扁頭開了的。因此扁頭左右為難,不大想回去。」

「段長便將扁頭叫來批評一頓。」王矮虎幫忙講述。

「張大胡最初知道扁頭母親生病,非常高興。扁頭兄弟的電話是他接的,轉告扁頭的。後來聽扁頭說不想回去看了,就著急起來,把他叫來批評,說百善孝為先什麼的。」

「曉以大義!」墨潤秋笑說。

「對,曉以大義,你們讀書人詞兒多。扁頭最終接受批評了,決定回鄉看一下。向段長請四天假。段長說四天怎麼夠!開恩批給扁頭十天假,而且考勤簿上照樣記他出工,不扣工資。」

「扁頭感恩戴德還是疑竇叢生?」向逵問道。

「當場表示感恩戴德,」王矮虎說,「背後疑,疑什麼,那個詞兒怎麼講?——對,疑肚,重重生!」

「扁頭一走,段長就上門家訪。」老楊說。

「扁頭一路回去心情肯定是非常複雜的!」墨潤秋說。

老楊繼續講述:「當然很複雜,什麼滋味都有!坐不住,到家看了一會兒老母就往回趕。他想跟領導說,母親沒事,心裏記掛著工作,為了報答領導的恩典,就提早回來了。」

「趕回來時是第五天,還有五天假!」王矮虎幫忙講述。

老楊說:「咱們話還是往回講,說書的叫花開兩頭各表一支。且說扁頭一走,張大胡就上門家訪。天斷黑時來,來了就一直坐下去,沒有走的意思。問,扁頭回鄉下去,家裡有什麼困難沒有呀?你和他是同村的?你們那裡山多還是水多?扁頭老婆應付著,一問一答。很快問答完了,沒詞兒了。沒詞兒也不走,一直坐下去。女的又不好趕。畢竟人家是領導,管著她家的飯碗呢。女人知道段長的心思,不知如何是好。就叫大的中的兩個孩子陪著,不讓他們進裡屋,不讓睡覺。孩子打瞌睡時就暗裡擰他一把。有孩子在旁邊,你總不好動手吧,她想。第一天張大胡沒辦法,坐到十二點鐘只好走了。回去學習了毛主席著作《論持久戰》,知道小孩子熬夜熬不過他。第二天扁頭老婆提前安排晚飯,正要關門熄燈,哪知還是遲了一步,段長來了!來了比昨夜更加無話。無話還是坐下去,抽煙抽得一屋子濃霧,還是不走。扁頭老婆擰了孩子好幾把。最初管用,後來再也擰不醒了!只好讓他們進裡屋去睡。女人安排好孩子出來,段長上去一把抱住掀倒。」

「據那婆娘說,她還是反抗了一陣的。張大胡一邊壓一邊說只要她從了,他會幫扁頭飛鴿轉永久。這才算了。」王矮虎幫忙講述。

「扁頭回到廠區的時間是夜裡十一點半。」老楊喝著酒吸著煙,又講下去,「從他老家那個小站上車,有兩班慢車的。一班是中午停靠,回到黃鶴終點站是傍晚五點。另一班慢車是傍晚五點停靠,回到黃鶴是夜裡十點。扁頭原應當選擇前一班才比較合適,省得摸黑不是?卻選擇了夜裡十點到的那一班!而且那天晚點!出站,擠公共汽車,回到廠區不是要半夜了么?」

「他是有意挑選這個時間回來看個究竟!捉姦!」王矮虎說。

「捉姦也不是很敢!」老楊說,「咱們還是先說張大胡這一頭吧。上手以後,他也不用趕在扁家關門熄燈之前來說廢話了。約摸十點之後,夜靜人稀了,孩子們睡著了,他來。進門就幹活,幹完活抽煙,抽完煙打呼嚕。扁頭回來,沒敲門,而是躡手躡腳到窗邊偵察。伸長鼻子聞到一股老煙味。每個人的家都有氣味,每個人又都覺得自己的家沒有氣味,習慣了唄!回家如果覺得沒有氣味,那就是正常的。現在扁頭聞出有老煙味,不對頭。他對煙味的判別也很准。什麼牌子的煙,正在抽的還是一時半晌前抽的,還是他本人長年累月抽勞動牌留下的經年老味,他有數。認定這是張大胡常抽的大前門,約摸個把鐘頭前抽的!豎起耳朵還聽到張大胡的呼嚕聲!」

「扁頭的血直往上涌,抄起一根鐵傢伙就踹進去?」墨潤秋說。

「血往上涌大約是的,抄起鐵傢伙卻還不敢。」老楊說,「扁頭退後到一處牆旮旯蹲地上,舉起巴掌敲了自己一傢伙,雙手抱住腦袋,想哭。正在這時,我和兩位弟兄路過看到了。」

「兩位弟兄中有我!」王矮虎響亮地說,「我們是工人總部建機廠分部巡夜的。張大胡不地道我們早就知曉,經常往扁頭家跑也有聽說。扁頭回家探母,假期沒完提早回來,半夜回來卻不進屋,小行李包放在旁邊,我們幾個一見就明白了七八分。張大胡是百萬紅雞鋼鐵廠兵團的頭目,我們正要尋機會捉他呢。三個商量了一下。我和大李留在暗處,老楊上前去。」

老楊接著講:「我獨自走上前去,俯身小聲問:扁頭,回來了?扁頭嚇一跳,仰起脖子驚慌地看我。他參加的是百萬紅基,與我們是對立的。但平時與我倒還親熱,是鄰居,叫我楊大哥。我緊挨著蹲下去,攬住他肩膀,說:回來怎不進屋呢?扁頭的臉皺成一隻苦核桃,往自己家努努嘴,搖頭,舉手猛地敲了自己一腦袋。我攬住拉他起身往一個角落拽,離他家遠點。我問:是不是張大胡在裡邊?他呲牙咧嘴點了頭。我說:那麼我們去捉他!兄弟,別怕!現在文化大革命,這些當幹部的要倒霉呢!如果我們造反派奪權,會給你飛鴿轉永久!」

王矮虎說:「扁頭終於拿定主意了。老楊招呼我們過去。大家商量了一下。老楊陪著扁頭,由扁頭叫門。我和大李過去守住後窗。」

「扁頭舉起手,有點猶豫,懸空在那裡。是我捉住他的手臂敲下去!敲了兩下,扁頭喚:桂花!桂花!那是他老婆的名字。裡頭沒聲響。」

「是一種驚醒過來的寂靜。」墨潤秋說。

「是的,是那個味兒:一種驚醒過來的寂靜!」老楊笑說,「扁頭繼續敲。」

「我和大李在後窗守著。」王矮虎說,「臨時公房是平房,窗子有鐵窗欞。但窗子上邊的氣窗是沒鐵欞的。張大胡急了,四處看看只有氣窗可鑽,就立桌子上去弄氣窗。他力氣大,三兩下將玻璃窗弄走,兩手一聳,就將半個身子鑽出來!」

「哈哈哈!」老楊大笑,「上半身出來,下半身卻出不來!鐵鉤子把他給鉤住了!卡在那裡出不來退不回去!」

王矮虎也大笑,講:「我和大李笑死了。大李趕過去前門叫:不用敲了,人捉住了!老楊和扁頭這才趕過來。扁頭找來一根大棒,對著夾在他家氣窗上的段長就是一傢伙,登時流了血!」

「我把扁頭拉住,沒讓他再打。吩咐矮虎和大李看住現場,我跑去分部報告。分部兩位值班的頭兒商量了一下,決定拉大燈泡,開現場批鬥會。廠區幹活的停手,睡覺的停夢,都跑出來看稀奇。」

「那晚要多熱鬧有多熱鬧。從來沒有一個牛鬼蛇神給夾在半空中接受批鬥的!而那是百萬紅雞的一個頭目,一個打手!你想想有多得勁!」

兩個學生子聽得也很得勁。他們平日對工廠的事沒啥體驗,今天有機會與工人師傅喝酒嘮嗑,等於上了一堂大課。向逵給兩位師傅添酒遞煙,說:「精彩,精彩!」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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