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洪恩兒子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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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洪恩兒子家裡

帖子張海豚 » 2021年9月19日

這是一條老洋房弄堂,只是看上去灰濛濛的一派飽經滄桑的樣子。我們走到最後第二家門口,只見門邊堆著一些裝空調機的新紙板盒、一圈圈包裝帶與一塊塊白色泡沫塑料。門開著,我們進去后沿著一條昏暗的樓梯摸到二樓,叫了一聲,立刻有個男人從房裡迎出來。乍一看,像是一位個子不高、體貌敦厚的老學者。他很客氣地把我們迎了進去,說卧室里剛裝好空調,他妻子忙了一陣子,可能累了正在睡覺。他讓我們夫婦先坐下來歇一會兒。這是個十七、八平米的客廳,正中牆上有一個典雅的壁爐,現被一大幅油畫遮著,四周擺滿了石膏像、畫架、顏料、以及大大小小的油畫、或畫了一半的碳筆素描。沙發、桌椅、地板上的東西七零八落,顯得有點亂。男主人帶點兒歉意地說:「來學畫的幾個學生剛走,屋裡很臟。」

說著他進裡屋去了,可能是去告訴她太太,有老同學來訪。當年都是小女生,一晃四十年過去,現在都是快五十歲的「老阿姨」了。在這麼多年裡,她們之間彼此經常電話聯繫互通音訊,但正兒八經到她家裡來還是頭一回。早就聽說,她們一家都愛好藝術。她丈夫是個業餘藝術家。他們的女兒也很有天份,現在華師大藝術系讀書。

男主人出來后見我們在看客廳里的畫,便說他在少兒圖書館工作,平時喜歡畫畫,女兒受了他的影響也愛好藝術。

「那麼,你這麼喜歡畫畫,可能也是受了父母的影響吧?」我試探著問。因為我妻子說他的父親是個有名的藝術家,早已去世,究競是誰她也說不清楚。

誰知男主人倒回答得很爽快:「我父母是搞音樂的。」

「搞音樂的?」

他點點頭,說:「是的,他原先是上海交響樂團的指揮。」

過去上海交響樂團的指揮只有兩個,一個是黃貽鈞,另一個是……難道會是他?

我猶疑不決地從嘴裏滑出了這麼幾個字:「難道是陸洪恩?」

不料,男主人競一口承認:「是的,正是他。」

我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竟是陸洪恩的兒子!我仔細打量這個樸實木訥的男子,發現剛才在樓梯口似乎覺得他有點「老」,現在湊近了看,其實還好,仍是中年人的模樣。「陸洪恩」這個名字,我妻子沒聽說過。文革初期她只有十幾歲,可我已經二十齣頭了,所以印象非常深刻。當年陸洪恩的黑白大頭照片與大名高居榜首,全市的大街小巷全都張貼這種布告。一個堂堂上海交響樂團的指揮競與一批強姦犯、殺人犯、偷盜犯混在一起!而且他的罪名還最大,是「惡毒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政治犯。被判極刑:槍決!立即執行!文革開始后,許多文化人不堪侮辱與非人的折磨,有的跳樓,有的投湖,有的開煤氣、服安眠藥自殺,這類事情時有所聞,但被專政機關宣判死刑綁赴刑場槍決的,在我的印象中陸洪恩還是第一個。行刑前還在文化廣場舉行了聲勢浩大的批判會,並作了電視實況轉播。這件事曾在國內外引起極大的震驚!

這時,女主人從卧室里出來了。她體態發福,心態卻仍然很年輕,聽見我們在說陸洪恩,便插進來說:「文化廣場開批判大會時,我就坐在台下!」她與我妻子既是同學,年齡一定相仿。當時她也只有十幾歲呀,照理去文化廣場開批判會還輪不到她,她怎麼會去湊熱鬧呢?造化真會弄人,在一片打倒聲中被押上台的那個48歲的「犟老頭」冥冥之中競註定要與她有些關係。

這個話題相當敏感,男主人卻很坦然,並不吱唔其詞、躲躲閃閃:「爹爹……阿拉上海人叫爹爹的……出事情的時候我在新疆。我14歲就去了新疆。不、不是去建設兵團。那時候正好新疆工礦來招工,我就報名去了。」

他說,父親是個性格倔強、藝術氣質很濃的人。文革前,他們住在北京西路一套西式公寓里,家裡很寬敞,類似於現在三房二廳那樣的房子。父親中午回來吃飯都要喝白酒,脾氣很急躁,衝動起來難以克制。醫生說他患有輕度精神分裂症,情緒不穩定就要吃藥。文革初期,一天下午他去樂團討論姚文元寫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會上他堅持說歷史上是有清官的,清官是好的,不能一概抹殺。當天晚上他就沒回家。後來知道會後他就被拘押起來了。在拘留所里,他的脾氣更大了,起初還給他吃些鎮靜劑,後來就沒人給他吃藥,隨他去了。他的情緒也就日益偏急狂躁,越來越走向極端……

「發展到後來,他病態地見到紅的東西就要撕,見到白的東西就抱住哭!」陸洪恩的兒子說到這兒顯然有點激動了,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他本來就有精神分裂的癥狀,受到這麼強烈的刺激,病情更嚴重了。否則正常人怎麼會這樣?」陸洪恩被關押了兩年,越關精神越失控。到了1968年,ZhangChunQiao在徐景賢申報的文件上批示:「這樣的人不要再浪費農民辛苦種出來的糧食了。」於是他便被處決了。

「你還有兄弟姐妹嗎?」我問。

「沒有。我是獨生子,48年出生的。」

「你媽媽在什麼地方工作?」

「我媽媽也是搞音樂的,她在舞蹈學校工作。」

他一邊說,一邊指指門邊掛著的兩個鏡框。鏡框里鑲著兩張照片,他母親長著一張鵝蛋臉,另一個臉形瘦削的中年男子便是他父親。1979年,他父親的案子被正式平反,在平反會上念悼詞的便是他父親的生前好友、樂團的另一位指揮――黃貽鈞。

「像我這樣的人,以前是找不到對象的,」陸洪恩的兒子苦笑著說,彷彿他父親的影子還沒散去,仍然籠罩著這個家。父親被平反后,他也從新疆調回上海工作了。當年那個在文化廣場看批鬥會的小姑娘,長大后非常喜歡藝術,經人介紹與他認識后彼此很談得來,不久便結為夫妻。女的原先在工藝美術品商店工作,現已退休,有空也經常畫畫。客廳左邊牆上掛的兩幅油畫便是她的大作。男的常從單位里借些文學期刊與名著帶回家讓妻子閱讀,除了喜歡繪畫、讀書,她還非常喜歡到名山大川去旅遊。他們的女兒身材苗條,亭亭玉立,臉蛋兒俊俏,有點像她的祖父。女兒雖然酷愛藝術,但很務實,知道藝術家常常難以養家活口,便把畢業后的第一個目標定在先謀取一份穩定可靠的工作。先要生活有保障,然後才談得上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她認為要改變她家目前的經濟狀況,靠父母已經不行了,以後得瞧她的了!

從他們家出來,我的心情很沉重。陸洪恩離開這個世界已經三十多年了,假如沒有那一場「大革命」,他活到現在也不過八十幾歲。身體硬朗的話,他還可以站在上海大劇院里揮棒指揮一曲《拉斯基進行曲》呢!
張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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