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落日何時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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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落日何時升起

帖子張海豚 » 2021年7月10日

自由在落日中》創作過程的結束,意味著袁紅冰已經完成了對於真理的責任,對於真實歷史和真實人性的責任,對於生命美的責任。因此,對於他,還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可作--在現代中國精神已經喪失了理解自由人性的能力的蒼茫時分,通過向專制政治發出悲壯無畏的挑戰,來宣示自由人格的英雄魅力。

在此之前同專制政治進行長期抗爭的充滿艱難兇險的歲月中,袁紅冰憑藉野狼般敏感的機警和純熟的策略原則,一直成功地使自己免於淪為囚徒。《自由在落日中》完成後,袁紅冰不再重視現實政治活動中的策略運用。理由在於,他狂放雄烈的生命風格喜愛作陽光下的劍光炫目的挑戰,而以往對於策略的重視只不過是為了保持創作《自由在落日中》所必須的非囚徒的生存方式。

同時,因完成《自由在落日中》而產生的生命極致感,也促使袁紅冰決定,拋棄政治活動的策略原則,踏上苦役犯的命運之路,以峻峭的死亡來實踐他的關於生命應當美麗凋殘的哲理;來吟頌屬於自由人格的英雄詩篇。--專制暴政肆虐的時代,凋殘于黑牢中的生命之花,才會展現出動人而高貴的神韻。小說的背景是罪惡的「文化大革命」初期,極權統治勢力對於蒙古人民進行的一場有計劃有組織的民族滅絕性質的迫害、摧殘、侮辱和虐殺,以及熱愛自由的蒙古勇士面對壓迫和虐殺進行的一場勢力懸殊、寧死不屈的反抗。小說的真實反映了歷史的真實。了解歷史的真實,不必去翻閱教授學者充滿數據的著作,因為在這些散發著學術氣息的著作中,人的苦難變成了一長串枯燥的數字。下面是一篇蒙古族受害者的家屬苦難史,可以幫助讀者更加感性地把握小說的背景。「內人黨」是「內蒙古人民革命黨」的簡稱,就是小說中的「內蒙古獨立同盟」。關於《自由在落日中》,如果了解1950年後居住在內蒙的蒙古人的文化、精神、生存狀況的悲慘處境,就更能理解這部小說的價值和意義。然而,她卻不僅僅是一本關於蒙古人的書。人們通過蒙古人的視野所看到的書中人物的故事,不但可以更清楚地了解中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而且會加深對人的本性的了解,進而思索中國和人類的未來。節小題目「英雄何必讀書史,直攄血性為文章」,為鄭板橋詩《偶然作》首句。如今對於某一官場或文化界名人,只要說他是「性情中人」,好像就意味著超凡脫俗了。性本天然,情發於中,應該是不俗的。但人作為有限的生命存在,其性情卻是可以轉移的,如生而熱愛自由,敬畏上帝、天命,追求幸福等基本人性,通過長期的壓迫、蹂躪和奴化教育,可以轉化為安於奴隸命運的「知足不辱」,滿足於犬儒地位的「樂天知命」,貪權嗜利,以統治、壓制他人為「榮」,因作惡而自鳴得意等一系列奴性、非人性和魔性。「血性」之說,抗日時期使用頻率極高,半個世紀來卻日見陌生,許多中國人竟至不知血性為何物。上帝按自己的式樣創造的人類固非「高級動物」,而一旦沒有了血性,就淪為動物之下的可憐的「低級動物」。血性的內涵乃熱愛自由、寧死不為奴的人的最高本質。《自由在落日中》的超凡絕俗的主題,就是自由。消極的自由是避世偷生,是脫離紅塵,是含垢忍辱,是和光韜晦,是獨善其身;積極的自由則是不屈于「命運」,是迎戰壓迫,是「生命誠寶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自由在落日中》塑造了,更準確地說,是用詩的語言熱情而忠實地記錄下了一批蒙古血性男兒有如落日光輝的感人形象。

《自由在落日中》的主人翁格拉,故事開始時的1965年,是內蒙古大學歷史系三年級學生。他的出場,先就展示出了反抗壓迫的非凡氣勢。

中午時分,一群身著蒙古族服飾的青年男女走進了那片野杏林。他們從背袋中取出一瓶瓶烈酒和食物,擺在杏林中岩石的地面上,然後,圍坐在一起開始野餐。這群青年都是位於呼和浩特市內的內蒙古大學的學生──男的是學校馬球隊的成員,女的則是藝術系舞蹈專業的美人。馬球隊的隊員們以蒙古男子特有的豪放風格大口喝著烈酒。一位身穿淡黃色蒙古長袍的青年一邊狂飲著烈酒,一邊給馬球隊的隊員講解馬刀劈斬術。這位青年名叫格拉,是歷史系三年級的學生,也是學校馬球隊的隊長。他組織馬球隊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訓練一支精通馬刀劈斬術的隊伍。為了防止可能出現的任何對共產黨統治的暴力反抗,保安當局不允許民間進行馬刀劈斬術的訓練,對蒙古人進行這種訓練尤其敏感。以馬球隊的名義作掩護,則可以避開保安當局的監視。節小題目「英雄何必讀書史,直攄血性為文章」,為鄭板橋詩《偶然作》首句。如今對於某一官場或文化界名人,只要說他是「性情中人」,好像就意味著超凡脫俗了。性本天然,情發於中,應該是不俗的。但人作為有限的生命存在,其性情卻是可以轉移的,如生而熱愛自由,敬畏上帝、天命,追求幸福等基本人性,通過長期的壓迫、蹂躪和奴化教育,可以轉化為安於奴隸命運的「知足不辱」,滿足於犬儒地位的「樂天知命」,貪權嗜利,以統治、壓制他人為「榮」,因作惡而自鳴得意等一系列奴性、非人性和魔性。「血性」之說,抗日時期使用頻率極高,半個世紀來卻日見陌生,許多中國人竟至不知血性為何物。上帝按自己的式樣創造的人類固非「高級動物」,而一旦沒有了血性,就淪為動物之下的可憐的「低級動物」。血性的內涵乃熱愛自由、寧死不為奴的人的最高本質。《自由在落日中》的超凡絕俗的主題,就是自由。消極的自由是避世偷生,是脫離紅塵,是含垢忍辱,是和光韜晦,是獨善其身;積極的自由則是不屈于「命運」,是迎戰壓迫,是「生命誠寶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自由在落日中》塑造了,更準確地說,是用詩的語言熱情而忠實地記錄下了一批蒙古血性男兒有如落日光輝的感人形象。

《自由在落日中》的主人翁格拉,故事開始時的1965年,是內蒙古大學歷史系三年級學生。他的出場,先就展示出了反抗壓迫的非凡氣勢。

中午時分,一群身著蒙古族服飾的青年男女走進了那片野杏林。他們從背袋中取出一瓶瓶烈酒和食物,擺在杏林中岩石的地面上,然後,圍坐在一起開始野餐。這群青年都是位於呼和浩特市內的內蒙古大學的學生──男的是學校馬球隊的成員,女的則是藝術系舞蹈專業的美人。馬球隊的隊員們以蒙古男子特有的豪放風格大口喝著烈酒。一位身穿淡黃色蒙古長袍的青年一邊狂飲著烈酒,一邊給馬球隊的隊員講解馬刀劈斬術。這位青年名叫格拉,是歷史系三年級的學生,也是學校馬球隊的隊長。他組織馬球隊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訓練一支精通馬刀劈斬術的隊伍。為了防止可能出現的任何對共產黨統治的暴力反抗,保安當局不允許民間進行馬刀劈斬術的訓練,對蒙古人進行這種訓練尤其敏感。以馬球隊的名義作掩護,則可以避開保安當局的監視。《自由在落日中》的主人翁格拉,故事開始時的1965年,是內蒙古大學歷史系三年級學生。他的出場,先就展示出了反抗壓迫的非凡氣勢。

中午時分,一群身著蒙古族服飾的青年男女走進了那片野杏林。他們從背袋中取出一瓶瓶烈酒和食物,擺在杏林中岩石的地面上,然後,圍坐在一起開始野餐。這群青年都是位於呼和浩特市內的內蒙古大學的學生──男的是學校馬球隊的成員,女的則是藝術系舞蹈專業的美人。馬球隊的隊員們以蒙古男子特有的豪放風格大口喝著烈酒。一位身穿淡黃色蒙古長袍的青年一邊狂飲著烈酒,一邊給馬球隊的隊員講解馬刀劈斬術。這位青年名叫格拉,是歷史系三年級的學生,也是學校馬球隊的隊長。他組織馬球隊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訓練一支精通馬刀劈斬術的隊伍。為了防止可能出現的任何對共產黨統治的暴力反抗,保安當局不允許民間進行馬刀劈斬術的訓練,對蒙古人進行這種訓練尤其敏感。以馬球隊的名義作掩護,則可以避開保安當局的監視。

執政當局為什麼要「防止可能出現的任何對共產黨統治的暴力反抗」呢?因為這個政權從出現之日起,對於人民的壓迫只有與日俱增而沒有一日或減,而且隨著「三年困難」的逐漸過去,明顯地表現出變本加厲之勢。1962中共的「十一屆十中全會」上,毛澤東提出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所謂「階級鬥爭」,是一個蠱惑人心的「理論」。出自共產黨之口,其涵義最初專指被壓迫、被剝削的階級對於壓迫剝削人民的統治階級的鬥爭,因此具有某種「天然合理性」。然而這種「天然合理性」也不過曇花一現的假象而已,其實質則恰恰相反。共產黨把自己不喜歡的一切人,都毫無例外地打成「階級敵人」。所謂「階級鬥爭」,就是向那些熱愛自由的不馴順的一切個人發動進攻,從而把自由收縮到最低限度而把「無產階級專政」擴展到「上層建築包括各個文化領域」,簡而言之,擴充到每個人的心靈深處,使人的心靈徹底奴化。小說作者在這裏沒有描寫蒙古人民的主動反抗,而是通過統治者「防止可能出現的任何對共產黨統治的暴力反抗」,反襯出這種暴力反抗正是暴力統治的必然結果。毛澤東本人很清楚,「哪裡有壓迫,哪裡應有反抗。」人民的反抗是被動的,而統治者對人民的暴力壓迫,則是一切暴力的或者非暴力反抗的根源。

格拉是蒙古草原上落日的兒子。格拉十歲那年,外祖父帖木兒對特古斯將軍述說格拉的身世:

「格拉生下來不久,他母親就死了。是我和老伴把他養大的……大約十年前,一位個子高高的青年人,從額爾古納河上游來到我們的銀波浩特,落腳在我的蒙古包里。他告訴我們,他要走遍草原,尋找屬於蒙古人的太陽。我的女兒愛上了他。噢,她叫塔娜……那個小夥子耽了十來天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那十幾天中,塔娜每天都陪著他,坐在額爾古納河岸上的那片羽毛草中,一邊梳著黑得像鴉翅似的長發,一邊為他唱歌。塔娜的歌聲把雲彩都燒紅了。是呵,那幾天的火燒雲特別紅,好像天空都在流血。那個小夥子離開后,塔娜就隨著秋天的花枯萎了,她的歌聲和歡笑也都像百靈鳥一樣飛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她常常坐在那片羽毛草上獃獃地望著天邊……哎——,蒙古女人都是這樣,愛上一個男人,就把心交給他;男人走了,女人的心就被帶走了……。第二年夏天,塔娜一個人走進那片羽毛草中,生下了格拉。那天,等我放馬回來找到她時,發現她身子里流出那麼多血,那一片雪白的羽毛草上都濺滿了血花。過了兩天,塔娜就死了。臨死前,她要我找到那個小夥子,把格拉交給他。可是,她竟然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沒有問過他。塔娜只告訴我,那個小夥子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她在他胸前,在心跳的那個地方,咬下了一塊兒肉;還送給他一把短刀,刀穗是她用自己的頭髮編成的——她的頭髮很黑,很長,梳頭的時候,她站在石塊上,頭髮還能觸到石塊旁的野花。噢,塔娜還說,那個小夥子告訴她,等蒙古命運的太陽再次輝煌地升起時,他就會回到這片草原……那年秋天,額爾古納河的河水漫上了高高的河岸。哎——,塔娜來到人世,好像是為了生出一個能讓額爾古納河漫上峭岸的男孩子……我對你講這些,是想請你幫我尋找那個年輕人。他一直沒有回來,我不怪他。蒙古男兒的心都像風一樣動蕩,有哪一片花叢能留住風呢?我只是想為格拉找到父親……。」

十二年後,特古斯將軍終於找到了格拉的生父。但是,他讓兒子阿木古楞告訴帖木兒說:「您要他尋找的那個人……就是格拉的父親,他已經找到了,可是,那個人的心已經腐爛了……」

帖木兒鐵灰色的眼睛如同被刀劍劈裂的鎧甲,驟然顯現出一道暗紫色的堅硬的裂痕。他像天邊的雷雨雲一樣沉默了片刻后,高傲而悲憤地說:「既然如此,就再也不必提這件事了——塔娜的靈魂會在深紅的落日中得到安寧,我的格拉,就是那深紅落日的兒子;他的父親,就是額爾古納河波濤中的落日!」說完,帖木兒便大步走出了蒙古包。

小說作者用詩的語言描寫格拉的外表:「格拉的面容十分消瘦,消瘦得令人想起荒原上飢餓的灰豹;在杏花潔白的陰影里,他的眼睛呈現出青銅色,堅硬的目光中凝結著冷峻而高傲的神情;他薄薄的嘴唇有一種銳利感,像是刀劍在岩石上劈出的傷痕。」

格拉的性格是挑戰極限的英雄性格。他認為真正的詩不在女人的眼睛里,而在高山之巔。野杏林的上面是一座聳入雲端的石峰,頂端覆蓋著千年不化的冰雪,在陽光中炫目地閃耀著藍白色的光波。這座石峰就是陰山山脈的最高峰——奔馬峰。據說,成吉思汗當年曾佇立在這座山峰之巔遙望過世界;又據說,成吉思汗在奔馬峰上遙望世界后,天神就用雷電把山封住了,不準人們上去。但是,格拉卻向詩人圖門提出挑戰:「你有勇氣登上奔馬峰,在成吉思汗站立過的地方,吟誦你的詩篇嗎?」圖門回答說:「我早有此意。」兩人各喝下一瓶白酒,奔向峭壁,沿著風蝕的裂縫,迅速向奔馬峰攀登。在攀登的中途,「暗紫色的雷暴雲像鮮血的波濤涌到了懸崖中間,那風蝕的峭壁似乎被動蕩的雷暴雲撞擊得猛烈地震撼了一下。曲折銳利的閃電在雲層間撕開了猩紅炫目的裂縫,青銅色的雷聲像是峻峭的奔馬峰在瘋狂地咆哮。」但是兩個勇敢的蒙古男兒,終於登到了峰頂。格拉看到:「在天際蒼茫的雲端隱隱浮現出一條蔚藍色的美麗長虹————那是地球的輪廓。在灰藍色的霧氣後面,日球像是一個青銅鑄成的命運之輪,刻在那弧線深長的地球輪廓的上方。」他感覺到:「那弧線深長而優美的地球邊緣像是流蕩著藍天神韻的蒙古戰刀的鋒刃,而一片無可抗拒的魅惑猶如茫茫的雲海湧入他的心中——他想要在那美麗的鋒刃上留下青銅色的親吻。」並且想到:「成吉思汗當年遙望世界時,也一定曾想要堅硬地親吻那蔚藍色的刀鋒,正是這種對堅硬親吻的渴望,使成吉思汗不惜用鐵蹄踏碎鮮血的萬里波濤,去追尋那天邊的鋒刃!」而在他的身後,響起了圖門吟誦詩篇的聲音:

噢,為了使藍色的地平線不再荒涼,
成吉思汗把他從太陽中攫取的金色的注視送給了天邊,
在那雄鷹般的目光掠過的地方,
處處都有英雄的戀情怒放,
處處都有高貴的詩意盛開……

「英雄的戀情」、「高貴的詩意」,這就是蒙古草原上孕育出來的自由精神,就是蒙古人民特別是蒙古青年的追求和嚮往。

特古斯將軍帶著格拉、色斯娜、白紅雪、阿木古楞等一群年輕人拜謁成吉思汗陵,並看望他的老朋友朝魯。在路上,到一個小水潭邊洗臉的白紅雪聽到一縷哀傷的歌聲:「紅艷艷的花呵,就要在高高的山崖上開;火燒雲呵,就要在灰蘭色的風中飄;正直的人呵,就要走那彎彎曲曲的路……。」她從歌聲的情調中立刻辨認出,那不是蒙古高原上的歌,而是中原一帶的漢族民歌。她尋聲到一座低矮破舊的小屋,發現一個幾乎沒有穿衣服的二十五六歲的漢族姑娘,歌聲就是她唱出的。她回答白紅雪的詢問說:

「我們家原來在河南,是六零年逃荒跑到這個地方的……。」那個姑娘聲音冷漠地說:「五九年,河南遭了旱災,田地幹得都裂開了。可電台的廣播還說農村豐收了。交完公糧后,人們就剩下夠吃三個月的糧食。後來,公社幹部和縣裡當官的,又帶著警察到村裡,挨家挨戶把剩下的一點兒口糧都搜走了,說是為了支援射穢主義建設。那年冬天,人們沒糧食吃,就挖草根,剝樹皮,抓老鼠吃。過了一段時間,草根也沒有了,樹皮也剝光了,哎--樹一剝光了皮就慘白慘白的,像是沒穿衣服的屍首站在野地里,可怕人了。第二年春天,地里還是一片灰黃,草根都挖完了,樹剝了皮也都死了。村裡的老人和娃娃都餓死了。餓得受不了,有人就開始吃死人肉。吃多了死人肉,人的眼睛就變紅了,好像要流出血來;臉也腫起來,臉色白得像在水裡泡了好幾天的死人……。」

姑娘繼續述說,有一天,母親領著她和妹妹到村外去找吃的,遇到了就要餓斃的小學張老師。當張老師摔倒在路上時,母親就用手裡挖草根的鐵鏟,剖開了張老師的胸膛。把張老師的肉煮熟,父親硬是給她灌了下去。張老師是個大學生,1957年被打成「右派」,才被發配到小學里教書。女孩身上惟一的裝飾品,一根紅綢帶,就是張老師送她的;她剛才唱的那首歌,也是張老師教她的。白紅雪掏出一塊麵包,被那個殺死張老師的病餓交加、活得像鬼一樣的老婦人,一把搶過去像餓狗一樣地吞食了。白紅雪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送給那個姑娘。當姑娘那像幽靈一樣的父親背著巨大的草捆回到小屋門前,膽怯地望著那群衣飾華麗的城裡人時:

格拉憤怒地拉緊了馬韁,使馬頭高揚起來。他眯細的眼睛閃爍著冷酷的寒光,厭惡地注視著那個站在小屋前的瘦小的男人。忽然,格拉兇狠地說:「就是這些難看、怯懦的漢人,毀壞了蒙古草原!」

「可他們也是苦命的人。」阿木古楞沒有看著格拉,低沉地說。

「他們為什麼不去死,為什麼不去殺死那些讓他們承受苦難的狗官!」格拉露出狼齒般雪白的牙齒,語調殘忍地說:「這些寧肯像狗一樣下賤地活著,也不敢流血的傢伙,根本不配被憐憫!」

格拉和阿木古楞的對話,白紅雪都聽清楚了。她覺得,格拉的冷酷中有一種銳利的美感,而阿木古楞的陰鬱中有一種沉悶的善意,但她寧願親吻那冷酷的美感,卻不願摟抱那沉悶的善意。

正是這些「難看、怯懦的漢人」,不僅毀壞了蒙古草原,也毀壞了中國傳統文化中那些飽含生命富有價值的東西。魯迅先生對於像阿Q先生似的漢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到了格拉這裏,卻變成了冷漠的鄙視。從來都是自助者,人助之;自助者,天助之。格拉認為,那些不能自助自救,而且作惡無悔的可憐蟲,是不值得憐憫的。

然而堅硬和冷峻卻不是自由的本質。

成吉思汗陵終於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

北方蔚藍色的天際,隱隱浮現出了成吉思汗陵那弧線優美的、淡藍色的穹頂。那凝結著肅穆美感的巨大的穹頂,像是刻在藍天中的地球的輪廓,又像是正在有力搧動的雄鷹的長翅。淡藍色穹頂的最高處,有一顆色彩燦爛的球體,就如同用黃金鑄成的太陽。碧綠的草浪在沒有灰塵的風中搖蕩起伏著,從雄麗的夢一樣浮現在天際的成吉思汗陵下,浩蕩地涌過來。白紅雪覺得,那草浪好像要一直涌進她靈魂的最深遠處。一片片野花如同絢麗的雲霞飄落在草原上。那些叫不出名的野花,紅色的像迸濺的血跡;藍色的像怒放的憂鬱;白色的像少女純潔的戀情;紫色的像火焰般的意志;金黃的像美少年的歡笑;黑色的像盛開的痛苦。野花招搖的草原上,一條銀白色的河流,以充滿柔情的曲折,蜿蜒伸展著,流過幾片翠綠的白樺林和銀桿的白楊林,然後,消失在遠方金紅色的沙漠中。

「鄂爾多斯高原上只剩下這最後一片水草豐美的草原了,是成吉思汗的英靈在護衛著她。」蔚藍色的寂靜中響起了朝魯暗紫色的聲音。

白紅雪的面容稍稍向旁邊轉動了一些,她看到,格拉素常冷峻而堅硬的目光,此刻竟然顯得那樣柔和,柔和得讓人心顫。「這是一片能使鐵石心腸都變得溫柔的草原……噢--,願我的容顏中也能有草原的神韻。」白紅雪情不自禁地默默地想。

「祖國」是什麼?就是生養我們的土地,就是哺育了我們的文化,就是那些愛我們並值得我們去愛的親人、朋友和同胞,而不是壓迫我們的國家政權。格拉心中對家鄉如此柔情的熱愛,與他堅硬如鐵的性格,恰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第二天早晨,當一匹雄狼追逐白紅雪並將她撲倒時,先是阿木古楞,緊接著格拉發出了乾裂岩石猛烈撞擊般的呼嘯聲,直奔雄狼而來。雄狼畢竟是高傲的動物,它要迎向強敵,因而捨棄了跑在前邊的阿木古楞,「冷酷地向格拉注視了片刻,突然暴怒而陰鬱地咆哮了一聲,從白紅雪的身體上躍下,迎著格拉奔去。」

雄狼鐵灰色的前爪深深陷入格拉肩頭的肌肉,在被風撕碎的血霧中,似乎能聽到雄狼堅硬的利爪在格拉肩骨上磨擦出的聲響。然而,格拉的眼睛里卻迸濺出冷峻而艷麗的閃光,直視雄狼那雙凝結著銳利野性的鉛灰色的眼睛。人與獸就如同青銅色的火焰與陰雲中的雷電對視。

雄狼吐出猩紅的長舌,暴怒地咆哮著,兇猛地擺動頭顱,迫使格拉扼住它脖頸的手臂在就要折斷了似的劇烈的震顫中,慢慢向後退縮,雄狼長喙前端慘白的利齒,漸漸逼近了格拉的額頭。格拉被激怒了,他發出一聲能撕碎岩石的狂嘯,猛然擺動了一下頭顱,露出雪白、堅實的牙齒,咬住了雄狼的咽喉,同時,他的雙臂野性勃勃地緊摟住雄狼的軀體,使自己和雄狼一起摔倒在銀灰色的流沙上。

格拉兇狠地緊咬在雄狼脖頸間的牙齒,終於把雄狼的喉嚨撕裂了。而後來一次, 當白紅雪遭到一條白蛇纏繞,性命垂危時,格拉迅猛地扼住了白蛇的喉嚨,用蒙古刀刺向白蛇的心臟。當格拉最後與白紅雪奔向他們光輝生命的終點額爾古納河時,筋疲力盡的他們在雪原上多次遇到野狼,但在目光的對視下,野狼卻一個個退卻了。因為格拉的目光比野狼更堅硬,更有追求生命之美、追求激情和自由,就必須放棄對長久生存的迷戀,放棄對永恆的嚮往,並滿足於擁有燦爛的瞬間。

蒙古命運的悲劇只在於,蒙古民族沒有在那歷史瞬間的輝煌中(成吉思汗時代)完全進入殷紅觸目的虛無,從而使今天的蒙古民族成為被羞辱的對象。我活著的目的,只是為了用屬於狂風暴雨的激情,在紫色的落日上,替蒙古命運刻下與那英雄史詩相稱的墓志銘;只是為了用我的血,為蒙古命運譜寫能令落日流出殷紅淚水的安魂曲……

蒙古精神不僅藐視恥辱的苟活,而且以生命進入絢麗的落日,擁有燦爛的瞬間,為人生至高的境界和最大的幸福。在對等條件的較量中,這樣的民族、人群、特別是青年,才真正是無敵的英雄,什麼力量也不能把他們擊倒,而只能被他們所壓倒。在蒙古青年的馬球隊「鐵騎隊」和武警馬球隊「紅星隊」比賽時,格拉的馬匹被紅星隊惡意撞傷倒地,林志丹驅動高大的伊犁馬騰躍起前蹄向格拉落下時,格拉沒有迴避,反而閃電般地攫住了伊犁馬的一條前腿,在他的胸膛被伊犁馬踏傷的瞬間,竟把馬腿扭斷了。而在他和林志丹的目光以獸性的兇狠對視中,林志丹終於驚慌膽怯地後退了。

六月二十一日,當蒙古自治區黨委書記林紅楓動用軍隊、武警卑鄙無恥地屠殺《蒙古之魂》音樂會的演員和觀眾時,格拉在戰場上和敵人相見了。

格拉秘密組織的八十多人的蒙古騎兵隊,就隱身於斜坡稜線上的這片小白樺林中。白樺林雖然稀疏,但是,林中齊腰高的野草和茂密的灌木叢卻完全遮住了那些靜靜站在自己馬匹旁的騎兵隊戰士。格拉的騎兵隊主要是由內蒙古大學馬球隊隊員、內蒙古馬術隊的運動員和前些時候從草原深處到呼和浩特市參加賽馬大會的運動員組成的。這些蒙古男兒似乎天生就有戰士的素質,儘管他們平常在痛飲烈酒之後,會狂歌醉舞,然而此刻,卻沉默得如同凝結著火焰的青黑色燧石。

格拉預定的戰術很簡單——先由暴烈的競速馬組成的第一梯隊,發起快速、兇猛的衝擊,沖亂敵人的陣形,接著,由身軀較短而四腿頎長、善於盤旋騰躍的馬球馬和馬術馬組成第二梯隊,沖入混亂的敵陣進行劈殺,然後,由一位昨天從軍營逃出來的騎兵團的士兵,按照成吉思汗時代蒙古勇士的習慣,驅趕隱藏在北邊一個山谷中的內蒙古賽馬場的馬群,從戰場上奔騰而過,踏碎戰死者的屍體,為他們舉行馬葬。所有參加格拉騎兵隊的人都已經對著落日宣過誓——必定戰死,決不逃生。

參与屠殺蒙古人民的有炮兵、裝甲兵、騎兵、步兵和武裝警察。中午剛過,柏油路上出現了幾輛蘇式步兵裝甲戰車,後跟二十多輛卡車,載滿頭戴鋼盔的士兵。在公路旁的荒原上,一隊騎兵伴隨緩緩前進的裝甲戰車和卡車賓士著。

裝甲戰車和卡車在古堡音樂廳前面那片漫長、寬闊的斜坡下停住了。士兵從卡車上跳下來,迅速排成四路縱隊,端起帶有匕首形槍刺的半自動步槍,沿著通向「古堡」音樂廳的那條布滿碎石的道路,向斜坡上走來。騎兵則分成兩隊,從兩邊護衛著步兵縱隊。步兵縱隊前面,一面血紅的軍旗在淡藍色的風中飄舞,軍旗上綉著「進藏平叛英雄團」的金黃色字跡。

由四十多匹競速馬組成的蒙古騎兵第一梯隊如同撲向獵物的豹群,從白樺林中竄躍而出。那些兇悍的蒙古馬很快在荒原上形成了一條散兵線,不斷互相超越著,急速地掠過搖蕩起伏的草梢。片刻之後,由馬球馬組成的第二梯隊,也湧出了灌木叢。布滿破碎岩石的地面在奔騰的馬蹄聲中震顫起來,馬背上的騎手像暴風雨前的烏雲般沉默著,戰刀青藍色的、冰冷的閃光彷彿使迅疾的風都飄蕩起濃烈的血腥氣。意志和充滿野性力量。在力量和意志的較量中,動物比狡猾的人類講規則,也知道尊重對手,在一對一的對峙中打消了進攻的念頭。于沒有預見會受到這樣一支強悍的騎兵隊的襲擊,共產黨軍隊嚴整的隊形變得混亂了。許多士兵慌亂地奔跑起來,尋找草叢中裸露出的岩石,隱蔽自己的身體;有的士兵則驚疑地望著斜坡上面衝來的馬隊,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地。一個共產黨的騎兵過分用力地拉緊馬韁,他那匹唇角被嚼鐵勒破的戰馬暴怒地扭轉身軀,沖進了步兵隊,並在被撞倒的步兵身上發了瘋似地踐踏起來。一名督戰隊的軍官惡狠狠地咒罵著,用手槍擊斃了那匹戰馬。

經過最初的混亂之後,共產黨的騎兵終於發出顫抖著驚懼感的喊殺聲,向蒙古騎兵隊衝去。一位左臂戴有猩紅袖標的指揮官正好迎向格拉。這位軍官方形的、頜骨粗大的下巴,被剃鬚刀颳得泛起青灰色的光澤;在鋼盔的陰影下,如同布滿鐵鏽的眼睛里冰冷地凝結著殘忍、兇悍的神情。他並沒有像別的騎兵那樣揮動戰刀,而是連連用刀背,兇猛地抽打他那匹已經竭力加快速度的暗褐色戰馬的臀部。顯然,他想使自己的戰馬在搏殺之前達到儘可能快的速度。

格拉從那位軍官的動作上判斷出,他是一名經歷過真正搏殺的對手。在草原上追獵野狼時,格拉就獲得了一種馬刀劈斬術的經驗——如果站立在原地,即使用盡全力將馬刀準確地劈落在野狼的頭顱上,往往也會像劈在岩石上一樣,把握著刀柄的手震裂;如果騎在飛速賓士的馬背上,則只要輕輕一抖手腕,刀鋒就會劈裂野狼的脊骨,而且速度越快,馬刀似乎就越鋒利。

格拉將身體更低地俯在馬背上,雙腿彷彿想把馬匹的肋骨折斷似地,夾住黑色雄馬消瘦的腹部,而他青銅色的眼睛在急速飛掠的風中稍稍眯細了一些,越過狂亂飛舞的馬鬃,逼視著那位騎兵指揮官。那位軍官陡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把刀尖指向前方,刀尖上迸濺出的簇簇光亮宛如蛇的眼睛一樣冰冷而陰鬱。格拉使狂奔的黑色雄馬的馬首,筆直地迎向那位軍官的刀尖,而格拉的戰刀卻依然垂在馬鐙邊。

格拉的黑色雄馬同那位軍官暗褐色的戰馬之間的距離,被急驟的馬蹄聲踏碎了,格拉已經可以看清那位軍官深紫色唇邊的驕橫的皺紋。如果誰也不躲閃的話,片刻之後,這兩匹在狂奔中迅速逼近的烈馬,就將像黑色的風暴同暗褐色的飛旋的血霧猛烈地相撞了。然而,格拉那凝視著軍官戰刀鋒刃的眼睛里,卻閃耀起略帶瘋狂意味的沉迷的神情,似乎他根本不想躲閃,而是在追求那狂奔中的猛烈的相撞。

格拉同那位軍官那樣逼近了,似乎立即就要無可避免地相撞了。就在這一瞬間,那位軍官彷彿凝結著鐵鏽的冰冷、陰沉的眼睛,被一道激怒而又驚慌的閃光劃破了,他好像是本能地向旁邊扯動了一下馬韁。格拉敏銳地注意到了那位軍官的這個想要避免兩敗俱傷的動作,他薄薄的唇邊立刻現出輕蔑、冷酷的微笑。當兩匹戰馬的馬鐙撞擊出藍白色的火星,就要相擦而過時,格拉陡然在馬背上直立起身體,隨著他發出的野性如狂的吼嘯,他的戰刀閃爍起比金色的陽光更燦爛的光彩,尖嘯著劈裂了淡藍色的風。緊接著,從那位軍官破裂的脖頸間噴出的血流,如同急雨般濺落在格拉銀色的蒙古長袍的袍幅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格拉毫不回顧地縱馬躍入了前面軍隊的步兵縱隊,開始用飛掠的刀光冷酷地追逐那些混亂地四處奔逃的士兵的背影。

當那些士兵們發現,奔逃並不能使他們避開蒙古騎士戰刀的追擊時,恐懼和絕望重疊成的瘋狂情緒,使士兵們開始兇猛地反擊了。共產黨的騎兵在同蒙古騎士的搏殺中幾乎全從馬背上劈落,步兵們則躲在灌木叢和岩石後面開始射擊。格拉的戰馬被射殺了。

格拉用戰刀支撐著地面,艱難地站立起來。在剛才的搏殺中,格拉的腿部已經被士兵的刺刀劃出了幾道狹長的傷痕。從他的傷口湧出的血和敵人濺落的血浸透了格拉銀色的蒙古長袍,使長袍沉重地貼在他的身上,看起來他彷彿是剛從鮮血的激流中沐浴而出。

這時,六名頭戴鋼盔的士兵從前面的草叢中站起來,開始向格拉逼近,士兵槍管前端的匕首形刺刀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如同暗夜中的野狼兇殘的眼睛。格拉像一隻面對狼群的受傷的雄豹,神情冷酷地露出了雪白炫目的牙齒,慢慢地向一塊崛起在荒原上的青黑色巨石退去。

格拉的後背靠在蜿蜒著風蝕裂縫的巨大的岩石上,沉重地喘息著。他的面容由於失血過多而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就如同布滿血銹的古代蒙古勇士鎧甲的色彩,然而,他那稍稍眯起的眼睛迸濺出的目光,仍然有青銅色的雄烈的情調在閃爍。那六名士兵形成的散兵線漸漸逼近了,格拉冷峻地直視著最靠前的一名士兵。那名士兵似乎感到了危險,腳步遲疑地停住了。就在這時,格拉布滿血跡的身影像是從青黑色的岩石中掙脫而出的燃燒的狂風,迅猛地越過前面的鼠尾草的草梢,而他的戰刀如同一片銀色的暴風雪在金色的陽光中掠過。士兵們的刺刀同時刺向格拉,可是,格拉並不躲閃,戰刀依然斜著劈向最前面的那個士兵。

士兵被劈裂的頭盔上噴濺起一片血光,似乎是從那立刻被疾風撕裂的血光中,迸發出一聲蒼白的垂死的呼嚎。在那個士兵栽倒的瞬間,格拉又矯捷地躍回到巨石下。他那由於忍受劇烈的疼痛而瘋狂閃爍起來的目光,又逼視在另一名士兵的臉上。

格拉一次又一次地從巨石下躍出,又退回來。每次躍出之後,都有一名士兵被劈殺在草叢中,而每次退回來時,由於他攻擊時根本不進行防衛,格拉的胸前和腹部都增添了新的傷口。最後,當他前面只剩下一名士兵時,格拉只有用戰刀拄在地面上,才能支撐住急劇震顫的身體。

格拉剛烈、勇武的精神中熔鑄著血戰到底的意志。無論是和敵方騎兵軍官的戰鬥中,還是在與六名步兵眾寡懸殊的拼殺中,格拉那同歸於盡的氣概和不避刀鋒的勇氣,都給對方以壓倒的威懾力量。

感情的糾葛和命運的捉弄,使得格拉深感虧欠了色斯娜的情。決戰開始前,格拉對色斯娜說:「我曾經說過——我要為你而死——今天,我要實現諾言了!」此刻,在戰鬥現場摔昏過去的色斯娜清醒了過來,目睹了格拉倒下之前的最後一次搏殺。

剩下的最後一名士兵已經逼近了搖搖欲倒的格拉,士兵濺滿血污的灰黃的臉,像被弄髒了的落葉的顏色,乾枯的嘴唇下意識地浮現出殘忍的嘲弄的微笑。他顯然感到格拉已經失去了搏殺的能力,便像是在訓練一樣,從容地把槍托夾在肋下,作好刺殺的準備。格拉猛獸般的眼睛在狂怒而悲涼的陰影中變得暗淡了,失去了銳利的鋒芒。士兵那嘲弄的目光使格拉感到難以忍受的屈辱,可是,他僵硬的手臂卻無論如何也舉不起變得像浸透鮮血的命運一樣沉重的戰刀。

格拉血紅的身影如同火焰燒灼出的傷痕,映在色斯娜深黑的、明澈的眸子上,而格拉那青銅色的銹跡似的、變得暗淡的眼睛,使她感到一陣銳利的痛苦。她突然發出一聲雌獸般的尖叫,從灌木叢中躍起,向那塊巨大的青黑色的岩石奔去。她心裏燃燒起一個願望——要拭去格拉那令她夢魂縈繞的眼睛里的銹跡。

就在那名士兵的刺刀將要刺出的剎那間,色斯娜的目光越過士兵的肩頭撞擊在格拉變得暗淡的青銅色的眼睛上。

色斯娜狂喜地發現,格拉那向她直視著的眼睛深處,驟然迸濺出一片破碎的落日般燦爛的、狂放而高傲的神情,那神情美得如同怒放在青銅色火焰中的雄性之花。就在這一瞬間,格拉傷痕重疊的軀體彷彿是一個就要被狂風撕裂的殷紅的意志,迅猛地向前撲去。那個士兵的刺刀插入他肩頭的同時,格拉手中的戰刀宛如一道銀色的閃電,刺進了士兵的小腹。而格拉發出的似乎能劈裂堅硬岩石的雄烈吼嘯,比那戰刀的閃光更加炫目。

格拉本應和他那八十名戰友一起犧牲,葬身於馬群的蹄下。認為格拉已經死去的色斯娜撲倒在格拉身旁,把格拉的頭顱緊抱在胸前,狂吻著他的黑髮說:「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親吻你了——親吻你雄麗的死亡……什麼也不能再使你離開我。噢,這峻峭的死亡呵……。」但當她發現格拉並沒有死,而且聽到格拉微弱而沉靜地對她說:「殺死我——別讓我蒙受被俘獲的恥辱。」但是深愛著他的色斯娜可以從容地把馬刀插入自己的胸膛,卻不能親手殺死格拉。她救活了他,就使格拉還要繼續演出更加有聲有色血戰到底的英雄活劇。

格拉是小說中最剛烈最英勇的蒙古民族的大英雄。然而他反抗的並不是漢族對蒙古族的壓迫,而是極權專制的野蠻暴力對蒙古人民的侮辱壓迫。這種對蒙古人民的侮辱壓迫,也同樣施加於漢人和其他各族人民頭上,因而格拉不僅是蒙古民族的英雄,更是中國人民反抗極權壓迫的英雄。在這裏,格拉並沒有什麼高深的理論和超人的見解,他說話不多,也沒有什麼值得多說的。簡單的真理洞若觀火,不需要從書本上和歷史書籍中去尋找。恰恰相反,浩如煙海的書籍和歷史著作,長期以來稀釋、鈍化了人的自由本性,使人成為喪失了血性只求苟活的「特殊物質」。格拉義無反顧地直攄血性,通過小說作者一枝健筆,寫出了壓倒群雄的不朽文文章特古斯將軍是一位蒙古王爺的兒子,少年在瀋陽讀書,后考入一所日本軍校。三十年代,他率領的蒙古騎兵隊,成為日軍膽寒的敵人。「或許只因為共產黨的旗幟也像草原上的山丹花一樣,是紅色的,特古斯帶著他的騎兵隊加入了共產黨領導的軍隊。」「解放」后,他成了共產黨政權下的一位將軍,內蒙古獨立騎兵師師長。1959年,因拒絕率領騎兵獨立師鎮壓西藏的宗教暴動,被解除軍職,擔任沒有任何實權的內蒙古政協副主席。

儘管許多蒙古人,特別是一些以內蒙古獨立,或者以內外蒙古合併,重建大蒙古帝國為目標進行政治密謀的蒙古人,私下裡都把特古斯將軍視為蒙古民族的精神領袖,但是,特古斯將軍卻從來不參与那些政治密謀活動。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因為他對政治有一種極端的厭惡感。他覺得,如果進入政治密謀,就必須用政治理性掩蓋真實的感情;就意味著必須使自己變得虛偽,變得詭詐,甚至卑鄙,歡悅的時候不能放聲狂笑,悲哀的時候不能仰首痛哭;同時,為了實現政治密謀的目的還必須在官場上周旋,以逐步掌握權力,而按照這種邏輯,他在五九年也就不應該拒絕執行率部鎮壓藏民宗教暴動的命令,因為那使他喪失了軍權,而軍權對於實現政治目的至關重要—— 總之,參加政治密謀就必須以生活在虛假中為代價,但是,他無論如何不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或者說,他的個性使他無法承擔為政治密謀而必須承擔的虛假的生活。他不能放棄表現真實情感的權利,即使為了高尚的政治目標也不能。因為,他確信,如果長期習慣於虛偽和詭詐中,即使高尚的政治目的最終得以實現,他也會因為忘卻了、失落了與他生命血肉相連的真實情感而痛悔。

特古斯將軍不願意參加以重建大蒙古帝國為目標的政治密謀,其另一個更深刻的原因則在於他的哲學觀念。從無數次日球沉落後在天際呈現出的蒼白而空洞的寂靜中,他深刻地領悟了生命的虛無。他以悲愴而蒼涼的情懷確認,生命的意義只在於虛無前的瞬間的優美;只在於以燃燒著美麗詩意的狂放舞步,舞進虛無;只在於用那為生命美的理想而獻祭的血,將虛無染成殷紅。所以,他不能接受重建大蒙古帝國的政治觀念,因為,蒙古英雄史詩已經創造了無與倫比的雄性之美,已經使歷史湧現出了燦爛的瞬間,已經完成了一個偉大命運的意義,而重演的戲劇是乏味的,即使是能令落日為之垂淚的美麗的戲劇,在重演中也必定是乏味的。

如果說特古斯將軍有什麼同政治相關的希冀的話,他只想用真實的情感點燃漫天野火,使窒息蒙古文化的共產黨政治化為黑色的灰燼,然後,在高原上為蒙古英雄史詩雄烈的鬼魂,找一片青銅色的遼闊的墓地。而他願意作一個守墓人……如果這個願望不能實現,他就將用自己的生命鑄造一次悲愴而美麗的死亡,作為給秀色已經到凋殘的蒙古命運的最後獻祭。

特古斯的長子巴特爾,「三年困難時期」帶著蒙古姑娘莎仁越過邊境逃到外蒙古。但是,剛越過邊境就被狼群咬死了。莎仁姑娘則被同樣也是共產黨政權的外蒙古當局遣送回來,判了十八年徒刑,關在勞改營服苦役。他的第二個兒子阿木古楞,是他被日軍打傷后,與那個救護了他的蒙古女子塔娜一夜情的結晶。巴特爾死後,特古斯把對兩個兒子的愛都給了阿木古楞。但當阿木古楞從北京中央民族學院美術系畢業回來后,精神上的變化卻使特古斯將軍極度憤怒。當阿木古楞借口繪畫需要色彩而南方色彩更濃郁,因而和未婚妻白紅雪要去南方工作時,特古斯用輕蔑而冷酷的語調說:「一個想要逃離自己民族痛苦命運的懦夫,一個眼睛里的火焰已經熄滅了的人,竟然還想成為藝術家!」

「爸爸!」阿木古楞突然直視著特古斯的眼睛--這還是他這次回來后第一次直視父親的眼睛,提高了聲音,激動而痛苦地說:「如果不到南方去,我也會像大哥巴特爾一樣……」

「閉嘴!」特古斯猛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暴怒地咆哮著,打斷了阿木古楞的話:「你不配提到你大哥!」

特古斯被他的朋友,另一位蒙古英雄朝魯稱讚為「草原之鷹」,名副其實;阿木古楞在蒙古語中的意思是「鷹」,但他少年時代就已經表現出的雄鷹性格,卻在共產黨奴化教育的熏陶下,逐漸變得學會世俗利益的考慮而喪失殆盡了。

真正具有英雄性格的蒙古人,並非希望兒女們長得像自己,他們崇拜蒙古人心中永遠的英雄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在蒙古人的文化和傳說中已經成為神話。潮洛蒙活佛為格拉吟唱他的父親,草原上的游吟藝人關於蒙古族和成吉思汗的讚歌:

「一些部族的身影也曾出現在高原荒涼的天邊,但是,又都匆匆消失在地平線上動蕩起伏的野草中。因為,他們的意志還不夠堅硬,他們的性格還不夠狂烈,他們還不能以雄性的驕傲使美麗的高原垂下頭顱。許多年過去了,額爾古納河銀色的波濤中走出一個剽悍的部族。但是這個部族的一支最後也退出了高原,在高麗半島秀美的風光中,他們由豪邁的雄性退化為溫柔的東方美女的形象。這個從銀色波濤中走出的部族的另一支,在同異族的搏戰中全部死去了,只有一位少女沿著額爾古納河,逃向高原的深處。在茫茫的草原上,少女同落日的靈魂化成的神牛交接,生下三男二女。這就是蒙古的祖先,這就是聖潔的尼侖部落的創生。尼侖部落的女兒天生俊美,彩鳳般秀長的眼睛里閃耀著額爾古納河銀色波濤的風韻;尼侖部落的男兒天生神勇,同虎豹搏鬥是他們野性如狂的樂趣,而聖主成吉思汗則是他們的輝煌太陽。猩紅的雷電在蒙古男兒眼睛上刻出峻峭的意志;秀色如銀的飛雪使蒙古男兒面容冷峻如鐵;在金色的風中湧向天邊的草浪,讓蒙古男兒的心長上嚮往遠方的暴風雨的翅膀;地平線上那被落日點燃的翠綠的白樺林,激起了蒙古男兒在無羈的狂奔中追求雄性之美的渴望。聖主成吉思汗呵,以蒙古勇士噴涌的血為火焰,以蒙古勇士被刀劍劈裂的白骨為鐵鎚,在金色的朝日中鑄造出了蒙古英雄史詩。從此,這片高原才有響徹萬里雲空的名字——『蒙古』;從此,這個高原才成為地球之額上的高貴的王冠……。」

女舞蹈家烏雲的客廳,長期以來就是關心蒙古命運的知識份子、藝術家和一些大學生周末的半公開沙龍。這天,色斯娜帶阿木古楞來到烏雲的客廳,已經有十幾位客人在座。詩人圖門正在發表關於成吉思汗的演講:「二十萬蒙古鐵騎就橫掃了世界,就在幾個世紀前,成吉思汗用雪亮的戰刀劃出了北臨北冰洋,西至維斯瓦河和多瑙河,南到波斯灣和印度洋,東達太平洋西岸的遼闊帝國。蒙古英雄史詩證明了,成吉思汗的戰刀比愷撒大帝的劍和秦始皇的矛更鋒利;從青銅色的太陽中獲得生命靈感的蒙古勇士,比西方蒼白的人種和皮膚枯黃的漢人更神勇。」圖門認為,僅僅過了幾個世紀,蒙古命運之星隕落,蒙古的榮耀凋殘,蒙古英雄史詩的歷史就被遺忘的重要原因,是蒙古民族沒有用自己的文字和感情書寫的歷史。他確認蒙古命運的復興,要以文化的復興為先導。

烏蘭巴干是內蒙古文化廳的處長,通過竭力迎合共產黨和為自治區總理雲召樹碑立傳爬上官位。為了按官方標準表現自己的政治正確,他覺得必須說一些反駁圖門的話,於是用漫不經心的語調打斷了圖門的演講:「蒙古的那段歷史畢竟是同侵略和血腥聯繫在一起的。」他認為圖門讚美成吉思汗無非「想證明侵略別人是值得讚美的事情。」圖門則反駁說:「為什麼凱撒大帝受到崇拜筆調的描寫,而蒙古鐵騎僅僅被視為一種罪惡?這隻是因為,凱撒大帝的歷史是由羅馬文明的情感書寫的,而成吉思汗的歷史卻不是由蒙古的情感書寫的。」他認為問題的關鍵在於,歷史事件發生過程中,政治含義的生命是短暫的,將隨著歷史事件一起消失,被逝去的時間埋葬,而歷史事件的人文內涵卻在創造人的精神形象、人格形象的過程中,成為超越時間的常青之樹。「我讚美的是蒙古史詩用狂烈而美麗的野性鑄造出的、金色猛獸般高貴的人格。那種能令太陽黯然失色的不斷追尋新的地平線的激情;那種能令冰雪都燃燒起來的灼熱的奔放感;那種雷電也劈不碎的意志;那種敢於用胸膛撞擊命運之劍的英雄氣概——這些才是蒙古英雄史詩的人文內涵,才是歷史神壇上的聖火,才是對人類精神的美化具有價值的歷史遺產……。」

對男人來說,固然是「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但最了解成吉思汗的卻是那些用她們的美麗生命和沉醉愛情傾心於草原英雄的蒙古美女。特古斯將軍的妻子說:「歷史學家是多麼不公正啊,他們居然把成吉思汗的蒙古鐵騎稱為『黃禍』!要知道,蒙古鐵騎儘管踏碎了世界的文明,但也同時踏碎了無數頂罪惡的專制王冠;儘管蒙古英雄業績沒有建立起新的公正,但卻創造出了最神勇的男兒。那像雄豹一樣端坐在馬背上,佇立在歷史荒涼廢墟中的蒙古勇士的身影;那冷峻地注視著天際深紅落日的蒙古男兒青銅色的目光;那從太陽中採掘出來的金礦鑄成的高貴的雄性之美,難道不是比一切殿堂的遺迹,比一切詩歌和小說,都更有價值——對人類文明有價值。難道不是嗎!因為,人性之美才是人類文明最有價值的結晶,才是歷史和文明的焦點,而雄性之美則是人類文明王冠上的明珠,如果不能創造出美麗的人的形象,文明就不值得一顧……如果沒有蒙古英雄史詩創造的勇士的形象,東方的男子該多麼乏味呀!」

但是烏蘭巴干卻用「現實」否定詩意、激情和蒙古傳統中的英雄性格。他的說法是:「人類已經進入科學理性的時代,現實是理性的。所謂激情,尤其是同理性相衝突的激情,不是亡命徒式的衝動,就是小孩子的遊戲……,」令人感到無恥的卻是他竟以自己向權勢者歌功頌德的作品來否定圖門充滿激情的詩歌:「你寫過很多詩,但你的詩只能被人像作竊賊一樣,暗中傳抄,而我的書則公開出版了。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你的詩是違背現實理性的……。」他們的辯論在升級。

「什麼叫現實?我的行為就是現實,我的詩就構成著現實!」圖門的聲音顫動著,像一團受傷的火焰,激怒地打斷了烏蘭巴乾的話,「而你只把舔漢人共產黨的屁股當作現實!」

烏蘭巴干漂亮的臉上仍然保持著優雅的笑容,他的眼睛里卻閃爍起惡毒、陰冷的慍怒,但是,他似乎不想讓人發現他的慍怒而垂下了眼睛,繼續用平靜卻又蒼白的聲音說:「什麼漢人,蒙古人——人就是人,就是以個體存在的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按照馬克屎的歷史哲學,民族是一個註定要消失、而且正在消失的概念。沒有必要為依照理性邏輯必然消失的東西而歇斯底里。你自認為有屬於蒙古的激情,可惜,你的意識不過是從歷史墳墓中爬出來的鬼魂,你的激情只能是屬於鬼魂的激情……。」

當烏蘭巴干轉而嘲笑色斯娜的激情,並大言不慚地炫耀自己「少年時也曾有過激情」時,沒有想到卻引起了阿木古楞發自蒙古文化基因的不假思索的痛罵。

「你?我想--你的激情只是褲襠里的那個玩意兒。」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裡的阿木古楞,忽然出人意外地、低沉而陰鬱地說出一句粗話,並且咧開嘴笑了。他知道自己這時的笑容一定很難看,但他仍然笑著,又意猶未盡地加了一句:「你的激情只是褲襠里那個會漲得像啤酒瓶子一樣的玩意兒!現在,它一定像個啤酒瓶子了--我敢打賭!」

這個烏蘭巴干就是格拉的生父,只是彼此都不知道。他們雖然血緣上是父子,精神上卻是全然相反的兩個極端。就年齡和輩份,烏蘭巴干也算圖門和色斯娜的父輩。但他們精神上既然如此敵對,在年輕人心裏就難免不產生一種「弒父」情結。問題不在於格拉是否知道烏蘭巴干是他的生父,而在於實際上烏蘭巴干確是格拉的生父,而格拉從一開始就對他產生了強烈的敵意。在朝魯的酒宴上,為了烏蘭巴干不像蒙古人,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最後導致朝魯死亡的激烈衝突。

「您不要再喝了——您的肝不好。」阿木古楞雖然知道他的這句話一定會使父親厭惡,但他還是以沉鬱的聲音說出來了。

特古斯突然暴怒地用拳頭兇猛地擊打在自己肋下,然後,狂傲地說:「一拳就可以擊碎痛苦——什麼能阻止我痛飲烈酒!」

銀碗中的酒如同藍白色的飛瀑,濺落在特古斯岩石裂縫般的雙唇間。接著,特古斯的目光轉向阿木古楞,他兇悍而輕蔑地逼視著兒子,用冷峻的低音說:「你已經不像蒙古人了——蒙古男人從來不屑於阻止別人喝酒!」

這時,突然響起了格拉高山上的寒冰一樣炫目的聲音:「確實有一個傢伙不像蒙古人,但不是阿木古楞!」

格拉從駝毛氈上站起來,大步走到烏蘭巴乾麵前,又單膝跪下,逼視著烏蘭巴干。格拉銳利的唇角現出帶有殘忍意味的、輕蔑的笑意,說:「你不是在喝酒,你是在舔酒——狡詐的漢人才在喝酒時耍滑頭。」

烏蘭巴干漂亮的臉漲紅了,他慍怒地瞪視著格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烏蘭巴干很喜歡喝酒,而且喜歡喝烈酒,他常常能喝下一整瓶白酒也不會醉。可是,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會放縱地痛飲。那是因為,十多年前在一次官場的宴會上,他曾由於喝醉酒得罪了一個上司,從那之後,他便發誓,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喝酒決不過量。今天,他每次都與別人一起高高舉起酒碗,但卻只稍稍啜飲一小口,此時,別人已經喝下大量烈酒,而他的木碗里的酒還剩下一半。

在格拉兇悍的逼視下,烏蘭巴乾眼睛里的慍怒漸漸融化了,他故意作出輕鬆的樣子,說:「我怕喝醉了酒,就無法欣賞我們蒙古姑娘美妙的舞姿了……。」

「我喝兩碗,你喝一碗——直到我們中有一個倒下去。」格拉聲音中飄蕩著徹骨的寒意,打斷了烏蘭巴乾的話。

「不,……我從來不玩這種野蠻的遊戲!」烏蘭巴乾眼睛里掠過一道驚慌的亮光,但他仍然竭力用頗具尊嚴感的語調說。

格拉繼續逼視著烏蘭巴干,慢慢從馬靴的長筒中抽出一柄蒙古短刀,用力向下插去。蒙古短刀穿透厚厚的駝毛氈,刺進沙石中,發出尖利刺耳的磨擦聲。格拉如同一隻發怒的雄狼,露出堅實的、雪白的牙齒,冷酷地說:「不喝酒,就喝血!」

「你想幹什麼?你想行兇嗎……。」烏蘭巴干慍怒地大聲質問道。然而,當看到格拉眼睛里那種青銅色的野性瘋狂地動蕩起來時,烏蘭巴乾的心被生鏽的鐵鏈一樣冰冷的恐懼緊緊纏住了。躲避危險的本能似乎使他忘記了保持尊嚴,而顯得十分狼狽地向後退縮著。

這時,朝魯用厭倦的語調對格拉說:「算了吧,今天他是我的客人,蒙古人不能讓客人在自己的宴席上為難。」

「不——,他不喝酒,就喝血!」格拉冷峻如鐵地說。同時,他的手握住了那柄插在地上的蒙古短刀的刀柄。

「我說過了,現在他是我的客人——明天離開我的蒙古包,你願意的話,可以殺了他。但是,今天你就不要再令我的客人難堪了!」朝魯又一次對格拉說,他的聲音變得嚴峻了。

「不!」格拉充血的眼睛逼視著烏蘭巴干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容,語調如同刀鋒般銳利地說:「我說出的話決不收回!」

「好吧,既然如此就同我來對飲!」朝魯暴怒地低吼道:「——向孬種挑戰不是英雄!」

格拉緩緩地將目光轉向朝魯。他直視著朝魯充血的眼睛,堅硬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但是,我們要一碗對一碗地喝——我不能侮辱您。」

烏蘭巴干像窒息已久的溺水者被衝上河岸似的,深深地喘息了一下,他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朝魯剛才把他稱為「孬種」,而用一種對待親密朋友的語氣,向朝魯說:「您也沒有必要同他作這種野蠻的賭博……」

「我不想聽到你的聲音!」朝魯厭煩地打斷烏蘭巴乾的話,他巨大的手掌揮動了一下,似乎要從空中撕下什麼骯髒的東西。

這是格拉的第一次「弒父」行為,他的本意只是要用烈酒將這位「孬種」父親的軍,不想卻導致朝魯因飲酒過度而死亡,無意間「弒」了一位「好漢」父輩。

「弒」還是「不弒」?這是一個問題;如果「弒」,「弒」什麼?這是又一個問題。

專制主義和奴隸主義是自由的不共戴天的敵人,而既然人的本質就是自由,因此專制主義和奴隸主義也是人類自己的敵人。專制主義和奴隸主義固然現實地表現在專制制度和統治者的罪惡中,卻更深地隱藏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毒害著漢族及漢族之外的各族人民。於是從堅硬剛烈的自由心靈中,不時會升騰起對居於統治地位的父輩的「弒父」情結。關鍵並不在於格拉知不知道烏蘭巴干是他的生父,而在於格拉與烏蘭巴干勢不兩立的敵對情結,一直貫穿於他們關係的始終。

「文化大革命」的第一波過去后,烏蘭巴干在政壇的舊靠山,內蒙古自治區主席雲召失勢,於是通過他老婆娜仁花主動「獻身」給內蒙古軍管會主任滕青海,烏蘭巴幹得到了進一步的重用。他向滕青海獻上的「厚禮」,就是編造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內蒙古獨立同盟》的成員名單,把上百萬內蒙古人民拖入慘烈災難。經歷了「蒙古之魂音樂會」鎮壓與反抗的血戰後,以格拉為首的蒙古勇士們,成立了秘密反抗組織「蒙古魂」,在成功地刺殺了兩名鎮壓《蒙古之魂》音樂會的軍官后,他們決定刺殺當時已經爬到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副主任高位的烏蘭巴干,由格拉直接實施。

就在格拉接近目標,儘管由於失密對方已經嚴加防範,但格拉臨場機變,刺殺烏蘭巴乾的計劃就要成功時,色斯娜突然出現在烏蘭巴乾的前面,用身體擋住了格拉的刀鋒。色斯娜的阻遏行為,出自父親特古斯的命令。特古斯告訴女兒,烏蘭巴干是格拉的生父,一定要阻止格拉。兒子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懲罰、更不能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是漢族也是蒙古族不可動搖的倫理底線。由於色斯娜的阻攔,刺殺沒有成功,格拉和其他八名「蒙古魂」成員當場被捕。

然而小說情節的發展,卻使色斯娜無意之中完成了她竭力阻擋格拉想要完成的事情。就在她趁機刺殺滕青海時,滕青海一把拉過身邊的烏蘭巴干,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向色斯娜的刀鋒,使她「刺殺」了烏蘭巴干,也就是格拉的生父,而格拉卻是她惟一深愛著的男子。於是色斯娜鬼使神差地刺殺了他心目中的「阿公」。特古斯將軍是一位蒙古王爺的兒子,少年在瀋陽讀書,后考入一所日本軍校。三十年代,他率領的蒙古騎兵隊,成為日軍膽寒的敵人。「或許只因為共產黨的旗幟也像草原上的山丹花一樣,是紅色的,特古斯帶著他的騎兵隊加入了共產黨領導的軍隊。」「解放」后,他成了共產黨政權下的一位將軍,內蒙古獨立騎兵師師長。1959年,因拒絕率領騎兵獨立師鎮壓西藏的宗教暴動,被解除軍職,擔任沒有任何實權的內蒙古政協副主席。

儘管許多蒙古人,特別是一些以內蒙古獨立,或者以內外蒙古合併,重建大蒙古帝國為目標進行政治密謀的蒙古人,私下裡都把特古斯將軍視為蒙古民族的精神領袖,但是,特古斯將軍卻從來不參与那些政治密謀活動。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因為他對政治有一種極端的厭惡感。他覺得,如果進入政治密謀,就必須用政治理性掩蓋真實的感情;就意味著必須使自己變得虛偽,變得詭詐,甚至卑鄙,歡悅的時候不能放聲狂笑,悲哀的時候不能仰首痛哭;同時,為了實現政治密謀的目的還必須在官場上周旋,以逐步掌握權力,而按照這種邏輯,他在五九年也就不應該拒絕執行率部鎮壓藏民宗教暴動的命令,因為那使他喪失了軍權,而軍權對於實現政治目的至關重要—— 總之,參加政治密謀就必須以生活在虛假中為代價,但是,他無論如何不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或者說,他的個性使他無法承擔為政治密謀而必須承擔的虛假的生活。他不能放棄表現真實情感的權利,即使為了高尚的政治目標也不能。因為,他確信,如果長期習慣於虛偽和詭詐中,即使高尚的政治目的最終得以實現,他也會因為忘卻了、失落了與他生命血肉相連的真實情感而痛悔。

特古斯將軍不願意參加以重建大蒙古帝國為目標的政治密謀,其另一個更深刻的原因則在於他的哲學觀念。從無數次日球沉落後在天際呈現出的蒼白而空洞的寂靜中,他深刻地領悟了生命的虛無。他以悲愴而蒼涼的情懷確認,生命的意義只在於虛無前的瞬間的優美;只在於以燃燒著美麗詩意的狂放舞步,舞進虛無;只在於用那為生命美的理想而獻祭的血,將虛無染成殷紅。所以,他不能接受重建大蒙古帝國的政治觀念,因為,蒙古英雄史詩已經創造了無與倫比的雄性之美,已經使歷史湧現出了燦爛的瞬間,已經完成了一個偉大命運的意義,而重演的戲劇是乏味的,即使是能令落日為之垂淚的美麗的戲劇,在重演中也必定是乏味的。

如果說特古斯將軍有什麼同政治相關的希冀的話,他只想用真實的情感點燃漫天野火,使窒息蒙古文化的共產黨政治化為黑色的灰燼,然後,在高原上為蒙古英雄史詩雄烈的鬼魂,找一片青銅色的遼闊的墓地。而他願意作一個守墓人……如果這個願望不能實現,他就將用自己的生命鑄造一次悲愴而美麗的死亡,作為給秀色已經到凋殘的蒙古命運的最後獻祭。

特古斯的長子巴特爾,「三年困難時期」帶著蒙古姑娘莎仁越過邊境逃到外蒙古。但是,剛越過邊境就被狼群咬死了。莎仁姑娘則被同樣也是共產黨政權的外蒙古當局遣送回來,判了十八年徒刑,關在勞改營服苦役。他的第二個兒子阿木古楞,是他被日軍打傷后,與那個救護了他的蒙古女子塔娜一夜情的結晶。巴特爾死後,特古斯把對兩個兒子的愛都給了阿木古楞。但當阿木古楞從北京中央民族學院美術系畢業回來后,精神上的變化卻使特古斯將軍極度憤怒。當阿木古楞借口繪畫需要色彩而南方色彩更濃郁,因而和未婚妻白紅雪要去南方工作時,特古斯用輕蔑而冷酷的語調說:「一個想要逃離自己民族痛苦命運的懦夫,一個眼睛里的火焰已經熄滅了的人,竟然還想成為藝術家!」

「爸爸!」阿木古楞突然直視著特古斯的眼睛--這還是他這次回來后第一次直視父親的眼睛,提高了聲音,激動而痛苦地說:「如果不到南方去,我也會像大哥巴特爾一樣……」

「閉嘴!」特古斯猛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暴怒地咆哮著,打斷了阿木古楞的話:「你不配提到你大哥!」

特古斯被他的朋友,另一位蒙古英雄朝魯稱讚為「草原之鷹」,名副其實;阿木古楞在蒙古語中的意思是「鷹」,但他少年時代就已經表現出的雄鷹性格,卻在共產黨奴化教育的熏陶下,逐漸變得學會世俗利益的考慮而喪失殆盡了。

真正具有英雄性格的蒙古人,並非希望兒女們長得像自己,他們崇拜蒙古人心中永遠的英雄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在蒙古人的文化和傳說中已經成為神話。潮洛蒙活佛為格拉吟唱他的父親,草原上的游吟藝人關於蒙古族和成吉思汗的讚歌:

「一些部族的身影也曾出現在高原荒涼的天邊,但是,又都匆匆消失在地平線上動蕩起伏的野草中。因為,他們的意志還不夠堅硬,他們的性格還不夠狂烈,他們還不能以雄性的驕傲使美麗的高原垂下頭顱。許多年過去了,額爾古納河銀色的波濤中走出一個剽悍的部族。但是這個部族的一支最後也退出了高原,在高麗半島秀美的風光中,他們由豪邁的雄性退化為溫柔的東方美女的形象。這個從銀色波濤中走出的部族的另一支,在同異族的搏戰中全部死去了,只有一位少女沿著額爾古納河,逃向高原的深處。在茫茫的草原上,少女同落日的靈魂化成的神牛交接,生下三男二女。這就是蒙古的祖先,這就是聖潔的尼侖部落的創生。尼侖部落的女兒天生俊美,彩鳳般秀長的眼睛里閃耀著額爾古納河銀色波濤的風韻;尼侖部落的男兒天生神勇,同虎豹搏鬥是他們野性如狂的樂趣,而聖主成吉思汗則是他們的輝煌太陽。猩紅的雷電在蒙古男兒眼睛上刻出峻峭的意志;秀色如銀的飛雪使蒙古男兒面容冷峻如鐵;在金色的風中湧向天邊的草浪,讓蒙古男兒的心長上嚮往遠方的暴風雨的翅膀;地平線上那被落日點燃的翠綠的白樺林,激起了蒙古男兒在無羈的狂奔中追求雄性之美的渴望。聖主成吉思汗呵,以蒙古勇士噴涌的血為火焰,以蒙古勇士被刀劍劈裂的白骨為鐵鎚,在金色的朝日中鑄造出了蒙古英雄史詩。從此,這片高原才有響徹萬里雲空的名字——『蒙古』;從此,這個高原才成為地球之額上的高貴的王冠……。」

女舞蹈家烏雲的客廳,長期以來就是關心蒙古命運的知識份子、藝術家和一些大學生周末的半公開沙龍。這天,色斯娜帶阿木古楞來到烏雲的客廳,已經有十幾位客人在座。詩人圖門正在發表關於成吉思汗的演講:「二十萬蒙古鐵騎就橫掃了世界,就在幾個世紀前,成吉思汗用雪亮的戰刀劃出了北臨北冰洋,西至維斯瓦河和多瑙河,南到波斯灣和印度洋,東達太平洋西岸的遼闊帝國。蒙古英雄史詩證明了,成吉思汗的戰刀比愷撒大帝的劍和秦始皇的矛更鋒利;從青銅色的太陽中獲得生命靈感的蒙古勇士,比西方蒼白的人種和皮膚枯黃的漢人更神勇。」圖門認為,僅僅過了幾個世紀,蒙古命運之星隕落,蒙古的榮耀凋殘,蒙古英雄史詩的歷史就被遺忘的重要原因,是蒙古民族沒有用自己的文字和感情書寫的歷史。他確認蒙古命運的復興,要以文化的復興為先導。

烏蘭巴干是內蒙古文化廳的處長,通過竭力迎合共產黨和為自治區總理雲召樹碑立傳爬上官位。為了按官方標準表現自己的政治正確,他覺得必須說一些反駁圖門的話,於是用漫不經心的語調打斷了圖門的演講:「蒙古的那段歷史畢竟是同侵略和血腥聯繫在一起的。」他認為圖門讚美成吉思汗無非「想證明侵略別人是值得讚美的事情。」圖門則反駁說:「為什麼凱撒大帝受到崇拜筆調的描寫,而蒙古鐵騎僅僅被視為一種罪惡?這隻是因為,凱撒大帝的歷史是由羅馬文明的情感書寫的,而成吉思汗的歷史卻不是由蒙古的情感書寫的。」他認為問題的關鍵在於,歷史事件發生過程中,政治含義的生命是短暫的,將隨著歷史事件一起消失,被逝去的時間埋葬,而歷史事件的人文內涵卻在創造人的精神形象、人格形象的過程中,成為超越時間的常青之樹。「我讚美的是蒙古史詩用狂烈而美麗的野性鑄造出的、金色猛獸般高貴的人格。那種能令太陽黯然失色的不斷追尋新的地平線的激情;那種能令冰雪都燃燒起來的灼熱的奔放感;那種雷電也劈不碎的意志;那種敢於用胸膛撞擊命運之劍的英雄氣概——這些才是蒙古英雄史詩的人文內涵,才是歷史神壇上的聖火,才是對人類精神的美化具有價值的歷史遺產……。」

對男人來說,固然是「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但最了解成吉思汗的卻是那些用她們的美麗生命和沉醉愛情傾心於草原英雄的蒙古美女。特古斯將軍的妻子說:「歷史學家是多麼不公正啊,他們居然把成吉思汗的蒙古鐵騎稱為『黃禍』!要知道,蒙古鐵騎儘管踏碎了世界的文明,但也同時踏碎了無數頂罪惡的專制王冠;儘管蒙古英雄業績沒有建立起新的公正,但卻創造出了最神勇的男兒。那像雄豹一樣端坐在馬背上,佇立在歷史荒涼廢墟中的蒙古勇士的身影;那冷峻地注視著天際深紅落日的蒙古男兒青銅色的目光;那從太陽中採掘出來的金礦鑄成的高貴的雄性之美,難道不是比一切殿堂的遺迹,比一切詩歌和小說,都更有價值——對人類文明有價值。難道不是嗎!因為,人性之美才是人類文明最有價值的結晶,才是歷史和文明的焦點,而雄性之美則是人類文明王冠上的明珠,如果不能創造出美麗的人的形象,文明就不值得一顧……如果沒有蒙古英雄史詩創造的勇士的形象,東方的男子該多麼乏味呀!」

但是烏蘭巴干卻用「現實」否定詩意、激情和蒙古傳統中的英雄性格。他的說法是:「人類已經進入科學理性的時代,現實是理性的。所謂激情,尤其是同理性相衝突的激情,不是亡命徒式的衝動,就是小孩子的遊戲……,」令人感到無恥的卻是他竟以自己向權勢者歌功頌德的作品來否定圖門充滿激情的詩歌:「你寫過很多詩,但你的詩只能被人像作竊賊一樣,暗中傳抄,而我的書則公開出版了。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你的詩是違背現實理性的……。」他們的辯論在升級。

「什麼叫現實?我的行為就是現實,我的詩就構成著現實!」圖門的聲音顫動著,像一團受傷的火焰,激怒地打斷了烏蘭巴乾的話,「而你只把舔漢人共產黨的屁股當作現實!」

烏蘭巴干漂亮的臉上仍然保持著優雅的笑容,他的眼睛里卻閃爍起惡毒、陰冷的慍怒,但是,他似乎不想讓人發現他的慍怒而垂下了眼睛,繼續用平靜卻又蒼白的聲音說:「什麼漢人,蒙古人——人就是人,就是以個體存在的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按照馬克屎的歷史哲學,民族是一個註定要消失、而且正在消失的概念。沒有必要為依照理性邏輯必然消失的東西而歇斯底里。你自認為有屬於蒙古的激情,可惜,你的意識不過是從歷史墳墓中爬出來的鬼魂,你的激情只能是屬於鬼魂的激情……。」

當烏蘭巴干轉而嘲笑色斯娜的激情,並大言不慚地炫耀自己「少年時也曾有過激情」時,沒有想到卻引起了阿木古楞發自蒙古文化基因的不假思索的痛罵。

「你?我想--你的激情只是褲襠里的那個玩意兒。」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裡的阿木古楞,忽然出人意外地、低沉而陰鬱地說出一句粗話,並且咧開嘴笑了。他知道自己這時的笑容一定很難看,但他仍然笑著,又意猶未盡地加了一句:「你的激情只是褲襠里那個會漲得像啤酒瓶子一樣的玩意兒!現在,它一定像個啤酒瓶子了--我敢打賭!」

這個烏蘭巴干就是格拉的生父,只是彼此都不知道。他們雖然血緣上是父子,精神上卻是全然相反的兩個極端。就年齡和輩份,烏蘭巴干也算圖門和色斯娜的父輩。但他們精神上既然如此敵對,在年輕人心裏就難免不產生一種「弒父」情結。問題不在於格拉是否知道烏蘭巴干是他的生父,而在於實際上烏蘭巴干確是格拉的生父,而格拉從一開始就對他產生了強烈的敵意。在朝魯的酒宴上,為了烏蘭巴干不像蒙古人,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最後導致朝魯死亡的激烈衝突。

「您不要再喝了——您的肝不好。」阿木古楞雖然知道他的這句話一定會使父親厭惡,但他還是以沉鬱的聲音說出來了。

特古斯突然暴怒地用拳頭兇猛地擊打在自己肋下,然後,狂傲地說:「一拳就可以擊碎痛苦——什麼能阻止我痛飲烈酒!」

銀碗中的酒如同藍白色的飛瀑,濺落在特古斯岩石裂縫般的雙唇間。接著,特古斯的目光轉向阿木古楞,他兇悍而輕蔑地逼視著兒子,用冷峻的低音說:「你已經不像蒙古人了——蒙古男人從來不屑於阻止別人喝酒!」

這時,突然響起了格拉高山上的寒冰一樣炫目的聲音:「確實有一個傢伙不像蒙古人,但不是阿木古楞!」

格拉從駝毛氈上站起來,大步走到烏蘭巴乾麵前,又單膝跪下,逼視著烏蘭巴干。格拉銳利的唇角現出帶有殘忍意味的、輕蔑的笑意,說:「你不是在喝酒,你是在舔酒——狡詐的漢人才在喝酒時耍滑頭。」

烏蘭巴干漂亮的臉漲紅了,他慍怒地瞪視著格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烏蘭巴干很喜歡喝酒,而且喜歡喝烈酒,他常常能喝下一整瓶白酒也不會醉。可是,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才會放縱地痛飲。那是因為,十多年前在一次官場的宴會上,他曾由於喝醉酒得罪了一個上司,從那之後,他便發誓,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喝酒決不過量。今天,他每次都與別人一起高高舉起酒碗,但卻只稍稍啜飲一小口,此時,別人已經喝下大量烈酒,而他的木碗里的酒還剩下一半。

在格拉兇悍的逼視下,烏蘭巴乾眼睛里的慍怒漸漸融化了,他故意作出輕鬆的樣子,說:「我怕喝醉了酒,就無法欣賞我們蒙古姑娘美妙的舞姿了……。」

「我喝兩碗,你喝一碗——直到我們中有一個倒下去。」格拉聲音中飄蕩著徹骨的寒意,打斷了烏蘭巴乾的話。

「不,……我從來不玩這種野蠻的遊戲!」烏蘭巴乾眼睛里掠過一道驚慌的亮光,但他仍然竭力用頗具尊嚴感的語調說。

格拉繼續逼視著烏蘭巴干,慢慢從馬靴的長筒中抽出一柄蒙古短刀,用力向下插去。蒙古短刀穿透厚厚的駝毛氈,刺進沙石中,發出尖利刺耳的磨擦聲。格拉如同一隻發怒的雄狼,露出堅實的、雪白的牙齒,冷酷地說:「不喝酒,就喝血!」

「你想幹什麼?你想行兇嗎……。」烏蘭巴干慍怒地大聲質問道。然而,當看到格拉眼睛里那種青銅色的野性瘋狂地動蕩起來時,烏蘭巴乾的心被生鏽的鐵鏈一樣冰冷的恐懼緊緊纏住了。躲避危險的本能似乎使他忘記了保持尊嚴,而顯得十分狼狽地向後退縮著。

這時,朝魯用厭倦的語調對格拉說:「算了吧,今天他是我的客人,蒙古人不能讓客人在自己的宴席上為難。」

「不——,他不喝酒,就喝血!」格拉冷峻如鐵地說。同時,他的手握住了那柄插在地上的蒙古短刀的刀柄。

「我說過了,現在他是我的客人——明天離開我的蒙古包,你願意的話,可以殺了他。但是,今天你就不要再令我的客人難堪了!」朝魯又一次對格拉說,他的聲音變得嚴峻了。

「不!」格拉充血的眼睛逼視著烏蘭巴干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容,語調如同刀鋒般銳利地說:「我說出的話決不收回!」

「好吧,既然如此就同我來對飲!」朝魯暴怒地低吼道:「——向孬種挑戰不是英雄!」

格拉緩緩地將目光轉向朝魯。他直視著朝魯充血的眼睛,堅硬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但是,我們要一碗對一碗地喝——我不能侮辱您。」

烏蘭巴干像窒息已久的溺水者被衝上河岸似的,深深地喘息了一下,他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朝魯剛才把他稱為「孬種」,而用一種對待親密朋友的語氣,向朝魯說:「您也沒有必要同他作這種野蠻的賭博……」

「我不想聽到你的聲音!」朝魯厭煩地打斷烏蘭巴乾的話,他巨大的手掌揮動了一下,似乎要從空中撕下什麼骯髒的東西。

這是格拉的第一次「弒父」行為,他的本意只是要用烈酒將這位「孬種」父親的軍,不想卻導致朝魯因飲酒過度而死亡,無意間「弒」了一位「好漢」父輩。

「弒」還是「不弒」?這是一個問題;如果「弒」,「弒」什麼?這是又一個問題。

專制主義和奴隸主義是自由的不共戴天的敵人,而既然人的本質就是自由,因此專制主義和奴隸主義也是人類自己的敵人。專制主義和奴隸主義固然現實地表現在專制制度和統治者的罪惡中,卻更深地隱藏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毒害著漢族及漢族之外的各族人民。於是從堅硬剛烈的自由心靈中,不時會升騰起對居於統治地位的父輩的「弒父」情結。關鍵並不在於格拉知不知道烏蘭巴干是他的生父,而在於格拉與烏蘭巴干勢不兩立的敵對情結,一直貫穿於他們關係的始終。

「文化大革命」的第一波過去后,烏蘭巴干在政壇的舊靠山,內蒙古自治區主席雲召失勢,於是通過他老婆娜仁花主動「獻身」給內蒙古軍管會主任滕青海,烏蘭巴幹得到了進一步的重用。他向滕青海獻上的「厚禮」,就是編造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內蒙古獨立同盟》的成員名單,把上百萬內蒙古人民拖入慘烈災難。經歷了「蒙古之魂音樂會」鎮壓與反抗的血戰後,以格拉為首的蒙古勇士們,成立了秘密反抗組織「蒙古魂」,在成功地刺殺了兩名鎮壓《蒙古之魂》音樂會的軍官后,他們決定刺殺當時已經爬到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副主任高位的烏蘭巴干,由格拉直接實施。

就在格拉接近目標,儘管由於失密對方已經嚴加防範,但格拉臨場機變,刺殺烏蘭巴乾的計劃就要成功時,色斯娜突然出現在烏蘭巴乾的前面,用身體擋住了格拉的刀鋒。色斯娜的阻遏行為,出自父親特古斯的命令。特古斯告訴女兒,烏蘭巴干是格拉的生父,一定要阻止格拉。兒子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懲罰、更不能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是漢族也是蒙古族不可動搖的倫理底線。由於色斯娜的阻攔,刺殺沒有成功,格拉和其他八名「蒙古魂」成員當場被捕。

然而小說情節的發展,卻使色斯娜無意之中完成了她竭力阻擋格拉想要完成的事情。就在她趁機刺殺滕青海時,滕青海一把拉過身邊的烏蘭巴干,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向色斯娜的刀鋒,使她「刺殺」了烏蘭巴干,也就是格拉的生父,而格拉卻是她惟一深愛著的男子。於是色斯娜鬼使神差地刺殺了他心目中的「阿公」。白 紅 雪

白紅雪來到內蒙古,是在驗證一個前世的宿命。小說開頭,潮洛蒙活佛目睹了白紅雪和格拉前世的最後時刻是如何融入了殷紅的虛無的,並且接受了某種朦朧的囑託。

那年秋天的一個黃昏,潮洛蒙在額爾古納河沐浴之後,盤膝進入他最後一次冥想,和生命訣別。就在他心髒的跳動猶如遠去的腳步就要消失的時候,一陣急驟的槍聲又把他喚回塵世。

他看到,紅穗的鼠尾草紛亂搖曳起伏的地平線下,躍出了一匹黑豹般的蒙古馬,一個年輕的女郎低俯在飛奔的烈馬上,銀色的裙幅如同狂風中的雪霧在飛旋,飄舞的黑髮宛似燃燒的夜色,而她胸前彷彿緊摟著一團金色的陽光。緊接著,潮洛蒙發現,一隊身穿張作霖部隊的灰色制服的騎兵,像狼群一樣,在那位女郎身後追蹤而來。

在狂奔中,那位女郎很快接近了額爾古納河的峭岸。潮洛蒙也看清了她的面容。女郎那波光盈盈的秀長的美目像是額爾古納河的銀色激流,優美的嘴唇宛如怒放的罌粟花般嬌艷。她胸前緊摟著的那團陽光原來是一位身穿金色蒙古袍的青年,青年胸膛上的殷紅的血跡,彷彿是燦爛的陽光中湧出的雄性的詩意。

女郎剛剛縱馬躍上額爾古納河的峭岸,又震蕩起一陣槍聲,而她的肩頭驟然迸濺出一片艷麗迷人的血霧,緊摟在她胸前的青年的身體立刻從她折斷的花枝般無力垂下的手臂間摔落下去。那位女郎從狂奔的烈馬上躍下,想把青年重新扶上馬背,可是,她那受傷的手臂卻無論如何摟抱不住青年岩石一樣沉重的軀體。於是,她竭盡全力將青年攙扶起來,使他挺直的身體靠在一株白楊樹銀色的樹榦上。女郎那銀色激流般的秀長的眼睛,輕蔑地轉向後面,掃視了一下那群漸漸逼近的士兵。那群士兵正狂叫著要用她丈夫的人頭去領賞。女郎重新驕傲地轉回蒼白而秀麗的面容,從腰間抽出一柄雪亮的蒙古短刀。她美麗的眼睛里震蕩著瘋狂的悲痛,直視著青年的眼睛,猛然把蒙古短刀刺進青年峭立的脖頸,並且開始用力地切割起來。

山泉般的血流從青年脖頸間噴涌而出,立刻又在灰藍色的疾風中破碎為猩紅的血霧。就在青年的頭顱即將被切割下來的瞬間,他的目光突然轉向了潮洛蒙。透過猩紅的血霧,潮洛蒙看到,青年的眼睛呈現出落日般的紫色,而那雙眼睛深處閃耀著一縷瘋狂的雄烈的情調,就如同刻在紫色落日上的一道銳利的雷電,一道淡藍色的傷痕。

潮洛蒙覺得,那瞬間的對視,似乎比千年還要長久。他靈魂中那片純凈潔白的虛無意境,被青年眼睛中那瘋狂的雄烈的野性劈開了,而從裂縫中湧出了殷紅的猛獸之血。尤其令潮洛蒙震驚的是,青年那銳利的目光似乎把一個飄散著濃烈血腥氣的囑託深深地刻在了他荒涼的心上。而且,不知為什麼,潮洛蒙感到,如果那紫色落日上的傷痕不能愈合,他就無法抹去那刻在他心上的囑託。

美麗的女郎終於將青年的頭顱割下來了。她仰起面容,雙手高高捧著那黑髮像烈馬的長鬃一樣飛舞的、青銅色的頭顱,以狂飲美酒般的姿態,用乾裂的紅唇縱情親吻在青年那依然熾烈瞪視著的眼睛上。然後,她把愛人的頭顱緊摟在胸前,跳上馬背,銀色的長裙狂亂地翻飛著,縱馬躍入了額爾古納河的波濤。

那年秋天,一首蒼茫、悲愴的「嘎達梅林之歌」,在蒙古草原上飛翔起來。從牧人的傳說中,潮洛蒙知道了那位青年叫嘎達,那位女郎則是嘎達的妻子木丹。而在他們的鮮血飄灑過的地方,兩朵野百合花在秋風中生機盎然地盛開了,一朵殷紅,一朵銀白,銀白的花瓣上有一縷淡紅。從那以後,每年秋天那兩朵野百合花都在額爾古納河的峭岸上怒放。儘管花期只有短短几天,花姿卻美麗動人,一直持續了十多年。而在二十二年前的秋天,那兩朵野百合花剛剛開放,飛來一隻孤獨的鴻雁,啄下白百合,銜著飛向雲霧迷茫的南方。第二天,紅百合像一團被風吹乾的火焰,在深紅中死去了。潮洛蒙知道,按照佛教的輪迴學說,野百合一定轉生為別的生命形態了。他繼續著自己的生命,只為了完成那朦朧的囑託。

二十二年後的1965年,潮洛蒙遇見了色斯娜,「她會是我的白百合嗎?」但當他們的眼光相遇,他想:「這不是我的白百合。白百合的眼睛像彩鳳一樣秀長……而她的眼睛像野鹿的,裏面有金色太陽點燃的黑火焰。」

白百合,也就是木丹,轉生到了印度尼西亞,卻被拋棄在咖喱島海岸的懸崖上。她的養父,一位印尼華僑富商,收養了她,為她取名白紅雪。十三歲那年的一個深夜,她做了一個終生難忘的夢。六年前,她跟隨養父回到中國大陸。為了追尋那個難忘的夢境,她才來到內蒙古高原。

她在夢境里置身於一片深秋中的北國的荒原,她一人走在野花搖曳的沉寂的曠野上,灰藍色的風從紫霧瀰漫的天邊送來一縷蒼涼悲愴的歌聲。她覺得那歌聲是深紅色的,像乾裂的血跡的色澤。她追尋著那歌聲,走上了布滿破裂岩石的高高的峭岸。峭岸旁現出一座潔白美麗的佛塔,就像是白銀鑄成的古代蒙古勇士的戰盔;峭岸下是一條寬闊的藍白色的激流;遠處,紫紅色的落日正沐浴在銀色的波濤中。接著,她看到一隻金色的雄豹蹲踞在巨大的日球上,雄豹向她凝視的銳利而冷酷的目光中,如同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她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難忍的痛楚——雄豹那青銅色的目光在她心底里燒灼出一片帶著火焰神韻的燦爛的傷痕。

養父回到中國大陸,是因為身患癌症,他要歸根在故鄉廈門。他勸白紅雪不要同他一起回大陸:「那是死的時候才能回去的地方,……而你還要活很久很久。」為了到遙遠的北方尋找那少女的夢,尋找夢境中蒼涼而悲愴的歌聲,她和養父一起乘船離開了她長大的地方。

回大陸的第二年,白紅雪考入中央民族學院音樂系。生活在共產黨權力確認的惟一哲學真理——唯物主義理性的沉重陰影中,白紅雪發現自己的精神似乎也逐漸枯萎了。她甚至感到,為了追尋少女的夢境來到大陸,是荒唐愚蠢的事情。這裡是物性的石塊堆積成的世界,這裏沒有給靈魂留下一絲餘地。

一個初秋的傍晚,白紅雪聽到從男生宿舍一扇敞開的窗口傳出一個男子深沉的歌聲:「南方飛來的大鴻雁啊,不到額爾古納河不降落;造反起義的嘎達梅林啊,血雨飄灑,是為了蒙古的草原……」她停下腳步,明確無誤地辨認出,那就是她少女時代夢境中飄落的金色雄豹的旋律。這男子是她的同級同學,美術系三年級的阿木古楞。他們很快就相愛了。在深秋的最後日子里,他們登上了燕山山脈陡峭峰脊上的長城,阿木古楞在她身後唱起了「嘎達梅林之歌」,歌聲中飄落著浩蕩的思鄉之情。

那天晚上回到學院后,白紅雪立刻把自己關進琴房,如醉如痴地開始了她的畢業作品的創作。創作進行的十分順利,因為,白紅雪覺得她是在描繪刻在自己靈魂上的美麗的傷痕。等她寫出最後一個旋律的五線譜,並在樂譜的首頁以狂亂的筆觸寫上「嘎達梅林交響詩」的標題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在1965年春節中央民族學院的音樂會上,「嘎達梅林交響詩」由學院樂隊第一次公開演奏,獲得了轟動性的效果。幾位教授聯名向音樂獎評委會推薦「嘎達梅林交響詩」,錄音帶和磁碟也開始公開銷售。但是「嘎達梅林交響詩」卻被禁演了。公開的理由諱莫如深,私下的消息則是:「嘎達梅林交響詩」被禁演,是因為文化檢查當局認為這個作品「有明顯的宣揚蒙古民族分裂主義的傾向」。

白紅雪和阿木古楞回到內蒙古,便感到她與阿木古楞之間的不適合。她註定只能與格拉世世相愛。而格拉卻是阿木古楞的朋友。看到阿木古楞身上蒙古人的氣味越來越淡薄,在阿木古楞和白紅雪的婚禮上,格拉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和阿木古楞訣別。

格拉走到阿木古楞面前停下了,他逼視著阿木古楞的眼睛,冰冷地說:「我不是來參加你的婚禮的,我是來同你訣別的——用我的血來同你訣別!」說完,格拉猛然從腰間拔出一柄蒙古短刀,毫不遲疑地將刀鋒深深地刺入了左邊的手臂。接著,他讓急涌而出的罌粟花色的鮮血,流入一隻空著的高腳玻璃杯。等殷紅的血從杯口溢出之後,格拉舉起了斟滿鮮血的酒杯。

「你已經不配同我對飲鮮血了,因為,你的血已經變得蒼白了,變成黑色的了——你已經沒有蒙古男兒那美麗落日一樣深紅的血了!」格拉逼視著阿木古楞,咬著狼一樣的雪白的牙齒說。但是,他的眼睛里沒有輕蔑和嘲弄,而只有冰冷的痛苦。

剛才,當格拉向他們走來時,白紅雪的眼睛里就閃爍起痛苦而絕望的光亮,然而,她蒼白的面容上卻顯出從未有過的、高貴的美感。此時,她的目光中交織著驕傲而又悲愴的神情,直視向格拉。突然,白紅雪走上一步,從格拉的手中奪過那柄蒙古短刀。

「你要看嗎——我心中的血與內蒙古高原上的落日一樣殷紅!」白紅雪的聲音如同被火焰燒灼著似的急劇地顫抖起來,凄厲呼喊般地說。緊接著,白紅雪用雙手倒握住蒙古短刀的刀柄,像是在瘋狂而熾烈地摟抱那寒光閃爍的鋒刃一樣,將銳利的刀鋒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在白紅雪的身體就要摔落在地板上時,格拉扔掉手中滿溢著自己鮮血的酒杯,以猛獸一樣敏捷的動作撲上去,用手臂托住了她的頭顱,同時,格拉也隨著白紅雪摔倒的身體,蹲跪在地上。

白紅雪躺在格拉的懷抱中,她銀色激流般的目光閃耀著格外艷麗的深情,仰視格拉的面容,像是在凝視著一個聖跡。從她胸口涌溢出的血,如同一片片深紅的戀情飄灑在格拉淡黃色的蒙古袍上。白紅雪覺得,她彷彿是依偎在金色的落日身旁。當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朦朧時,她無聲地自語了一句:「我終於躺在你的懷抱中了,我的血終於染紅了你峻峭的生命……。」白紅雪蒼白的唇邊浮現出一個凄涼的、但卻寧靜的微笑。

白紅雪雖然與阿木古楞舉行了結婚典禮,他們的分手卻是必然的,正如她與格拉的相愛也是不可避免的一樣。在他們前世死去的額爾古納河邊,他們的身心結合在一起。夏末的一個黃昏中,他們走上額爾古納河陡峭的河岸。在突然襲來的暴風雨中,在劈裂岩石的雷電中,在擊破了格拉額頭的猛烈冰雹中,他們瘋狂的作愛達到了絕倫的意境。在這裏,勇敢、愛情、美麗、野性以及河岸、草原、岩石、雷電、風雨等等,好像全都融為一體,使衝決一切束縛的自由得到盡情的釋放,於是生命、心靈與浩瀚的宇宙合一了,白紅雪在這種無二的幸福中眩暈了……

就在那一刻,白紅雪彷彿聽到,從她生命的天際之外,從那美麗、聖潔、殷紅的虛無的遼遠處,飄來一個華美絕倫的、悲涼的旋律。她屏住了呼吸,覺得心像一隻灰藍色的孤獨的鴻雁,飛向那失落在殷紅虛無中的遙遠的旋律。

那天深夜,風聲如浩蕩的長嘆。白紅雪坐在通紅的牛糞火旁,寫出了她命名為「蒙古之魂」的交響曲的主旋律。

身心交殘的阿木古楞,生命似乎變得比死亡都空洞。舞蹈家烏雲走進了阿木古楞的卧室,望著他那枯萎的灰白色的紛亂的頭髮,哀傷地嘆息了一聲,對他說:「色斯娜告訴我,你不願意見任何人,可是,我不得不打擾你——前些時候,白紅雪給我寄來了她新創作的交響樂的樂譜,交響樂的標題是『蒙古之魂』。她還托我把樂譜複製一份交給你。她信中說,希望你把這支樂曲當作她獻給你們之間已經死去的戀情的花環。」 阿木古楞在大學時,是學生業餘樂隊的馬頭琴手。「就讓我在痛苦中遙望美麗的詩意吧……。」阿木古楞這樣想著,半年來第一次打開了帶著燈罩的檯燈。他顯得有些激動地向樂譜注視了片刻,然後,把馬頭琴支在身體上。

樂曲的旋律如同從遼遠天邊刮來的紫紅色的浩蕩長風,沛然涌進了阿木古楞洞穴般黑暗的靈魂。他忽然覺得,自己乾枯、蒼白的心,迸裂開道道猩紅的傷痕,沐浴在漫天的血雨之中;又覺得,自己的心上竟長滿了獅鬃般的灰白的長發,那灰白的長發忘情地纏繞著紫色的風,在銀灰色的草浪上狂亂地飄蕩。

樂曲的旋律蒼茫時,宛似浮現在天際的茫茫雲海;高亢時,如同峻峭聳立的雲端之上,那輝映著金色的陽光狂歌醉舞的雷電。阿木古楞目光變得銳利而熾烈了,猶如在炫目的刀鋒上燃燒的血跡。他感到,他關於生與死的思考都顯得極其瑣碎,極其微不足道,只有旋律中那超越于生死之上的、狂放而浩蕩的美感,才是生命的意義;以前使他憂鬱的現實的理性邏輯,也變得極其不真實,只有旋律中那彷彿在虛無之前高傲而自由地飛翔的悲愴、華美的詩意,才是生命最深處的真實;人類對於存在和永恆的渴望,都顯出物性的醜態而不值一顧,只有歷史被艷麗的激情點燃的、野性的瞬間,只有蒼白的虛無被高貴的生命之火燒灼成殷紅色的時刻,才是唯一屬於生命的意義。

白紅雪在大學創作的《嘎達梅林交響詩》被禁演,在內蒙古額爾古納河邊創作的《蒙古之魂交響樂》,進一步遭到共產黨政權鐵與血的鎮壓與屠殺。她的生命彷彿註定屬於自由,要迎戰野蠻的極權專制。她目睹了對《蒙古之魂》演出會的血腥屠殺,她親身參加了「自由之魂」的劫獄暴動。最後,在額爾古納河岸上,在潮洛蒙的見證下,結束了他格拉一兩世愛情的美好輪迴,使生命走向殷紅的虛無,融入璀璨的落日。

身後,格拉抽出戰刀時的堅硬、炫目的聲響,使白紅雪緩緩地轉回了身體。她發現,格拉正雙手拄著長弧形戰刀,向瀰漫起雪霧的天邊凝視。一隊追蹤而來的騎兵,以集密的隊形擁擠在一起,出現在飛舞的雪霧中。士兵軍裝的綠色令人想起食人巨蜥的身體的色調,閃爍在戰刀上的幽暗藍光像是一隻只陰鬱、殘忍地窺視的獸眼。

白紅雪明白了,命運之路已經走到盡頭。也許是為了在即將開始的搏戰中能清晰地辨認出格拉,白紅雪從系在腰際的嫣紅的綢帶上撕下一條,走到格拉身旁,以深情的動作,將那縷綢帶為他系在濃密的黑髮飄垂的額際。這時,她聽到了格拉那色彩深紅的、冷峻的話語聲:「額爾古納河的激流就在你的目光中!」

於是,白紅雪的眼睛里流蕩起了盈盈的光波,她用寧靜而絢麗的語調,輕聲說:「你一定要再回到我身邊來,我想摟抱著你死去。否則,我眼睛里的激流也會凍結的——那就不美了……。」

格拉的呼嘯如同從驟然迸裂的落日中湧出的銀色波濤,震蕩在荒原上。那匹深黑色的蒙古馬巨大的四蹄,在岩石間騰躍而起,衝下了陡峭的河岸。格拉蒙古長袍的下擺立刻狂舞起來,這使他低俯在馬背上的身影看起來像是一隻攫著烏雲的金鷹,正迎向疾風,振翅飛翔。那隊騎兵以更緊密的隊形擁擠在一起,並將刀鋒指向前面。片刻之間,格拉就逼近了那片戰刀組成的叢林。可是,他卻沒有任何閃避的意思,反而用鐵鑄般的雙腿更緊地夾在消瘦的馬腹上,向前衝去。他彷彿被那炫目的刀鋒誘惑了,而在熾烈的沉醉中,急不可待地想要體驗鋒刃刺穿胸膛的狂喜。

正面的幾名騎兵的馬匹,忽然發出恐懼的哀鳴,如同被迅猛的暴風雪吹刮著,驚慌地蹬踢四蹄,向旁邊退開。就在這一瞬間,格拉躍入了騎兵隊的陣形,他的戰刀閃耀起雷電的神韻,撕裂了寒冷的沉寂,劈斬在擋住他去路的一個騎兵的肩頭。那位士兵從肩頭到腰間斜著被完全劈斷的身體,立刻在噴涌的血光中,由馬背上摔落下去。

格拉衝過騎兵隊之後,在荒原上勒轉了馬頭,冷峻的眼睛里燃燒著燦爛的狂喜,又一次沖向騎兵隊。在格拉猛獸般的衝擊下,正面的騎兵混亂地逃散了,而其他的士兵則從兩側包抄上來,灰藍色的刀光開始追逐格拉的後背。可是,格拉根本不防衛從後面劈來的戰刀,仍然急速地逼近前面一個拚命縱馬奔逃的士兵,並把他的頭顱劈裂了。

格拉就這樣像金色的狂風掠過紛亂的枯草般,一次接一次地從騎兵隊中衝過。每次衝擊中,都有一個士兵被斬落馬下,同時,格拉後背的金色蒙古袍上也出現了道道猩紅的傷痕,就如同一片被凍裂的峭立的陽光。

白紅雪的目光宛似翠綠的小白樺林般搖曳著盎然的生機,一直在追尋格拉的身影,而輪廓優美的紅唇邊飄拂起妖嬈的、沉迷的微笑。「沒有人敢同我的雄豹正面爭鋒,他們只敢從背後偷襲!」白紅雪欣喜的思緒像被迸濺的血跡染紅的雪霧一樣絢麗,她驕傲地挺直了佇立在峭岸上的身體,如醉如痴地欣賞著那慘烈的搏戰。

格拉又一次沖向騎兵隊。那些士兵已經明白了根本無法逃避格拉的追殺,因而不再退開。從絕望的恐懼中升起的求生的本能,使那些士兵擁擠在一起,他們似乎為了遮掩心中極度的驚慌而發出嘶啞、凄厲的吼聲,湧向格拉。格拉的身影被閃爍的刀光和密集的士兵遮住了。只有系在格拉額際的那條嫣紅的綢帶還像一縷美麗的晚霞,在戰刀的縫隙間飄飛。

「呵——,他還能回到我身邊嗎!」白紅雪驚懼地想,她那彷彿突然被焦灼的神情燒得乾枯的目光,絕望地越過瘋狂飛揚的白茫茫的雪霧,凝視著飄舞在格拉頭顱邊的那縷晚霞般的綢帶。

擁擠在一起的馬群中,突然有兩匹馬像被雷電殛中了似的,發出短促、驚恐的嘶叫,向後栽倒在枯草叢中,格拉的那匹深黑色蒙古馬猶如暴怒的雄獅,長鬃獵獵飛舞起來,四蹄踏著狂風的旋律,越過那兩匹被它撞倒的戰馬,奔向額爾古納河的峭岸。從黑色蒙古馬布滿銳利傷痕的軀體上涌溢出的鮮血,在飛奔的馬蹄激起的銀色雪塵中,破碎為縷縷急速搖曳的猩紅的霧。

格拉的蒙古馬剛剛躍上陡峭的河岸,便像一團要熾烈親吻暗紫色岩石的黑色火焰,驟然傾倒了。格拉隨著馬匹急速傾斜的軀體躍下馬背,腳步踉蹌著,如同一縷因痛飲烈酒而狂醉的旋風,奔向白紅雪。深深插在格拉後背上的一柄戰刀,在格拉狂亂的步履中閃爍起破碎的寒光;從額爾古納河冰封的河面上刮來的疾風,在那柄戰刀銳利的鋒刃上掠過,發出了淡藍色的炫目的嘯聲。

銀色的蒙古長袍飄搖起藍白色的雪塵,白紅雪撲到了格拉的胸前,並仰視著格拉那宛似古代蒙古勇士布滿血銹的鎧甲般青灰色的面容。她發現,格拉的眼睛里呈現出從未有過的、極其遼遠而蒼涼的意境,彷彿那雙眼睛就要融入無邊的荒野中,而一縷縷深長的悲愴,猶如金色的長蛇,在那意境的深處狂舞。當格拉的目光終於垂下來時,白紅雪驚喜地看到,她秀美的容顏就映在格拉的眼睛里,伴著那金色的悲愴,在狂歌醉舞。於是,她的目光中迸濺起了晶瑩的淚影。

白紅雪的手臂像長春藤一樣,纏繞住格拉雄豹般的腰肢,而她纖細、潔白的雙手,彷彿深情地握住一個美麗、銳利的宿命似地,緊握住深深插在格拉後背上的那柄戰刀的鋒刃。罌粟花色的血從白紅雪被割破的手掌間湧出,沿著戰刀晶藍的刀體緩緩地流淌,白紅雪感到,深陷入手掌的刀鋒,似乎把她的手骨都割裂了,而她的手卻握的更緊了。白紅雪深深地呼吸著格拉身上飄出的雄獸的氣息,猛然縱情無羈地緊摟住了格拉,這使插在格拉身上的戰刀更深地刺進了他的身體。

格拉本來就緊閉在一起的銳利的嘴唇閉得更緊了。白紅雪清晰地聽到了格拉咬碎自己牙齒的堅硬的破裂聲。她突然發出了壓抑著的、慘痛的抽泣聲,那聲音像垂死的雌獸的悲嗥。緊接著,白紅雪感到,刀鋒穿透了格拉的身體,並深深刺進了她柔軟的腹部。劇烈的疼痛使白紅雪的眼睛里瘋狂地閃耀起破碎的藍光,然而,欣喜若狂的笑意卻多姿多采地怒放在她白如柔雪的面頰上。因為,她發現,那刀鋒刺進身體的疼痛感,竟是那樣艷麗,那樣燦爛,那樣令人沉醉。

為了使刀鋒更深地刺進她的腹部,白紅雪的摟抱變得更加熾烈了。她纖細的腰肢和豐盈的臀部風情萬種地扭動起來,彷彿是踏著銳利的鋒刃妖冶地起舞;彷彿是摟著獻祭的火焰,向蹲踞在落日上的雄豹放蕩地賣弄風情,而她猶如塗著獸血般殷紅的唇間,發出了迷亂的、詠嘆似的呻吟聲,那聲音中飄蕩起濃艷的、色情的魅惑。

格拉的英雄性格,白紅雪高踞于生命之上的愛情,都是用高貴的自由鑄成的。本文作者之所以大段引用小說對格拉和白紅雪美麗結局的描寫,只因為實在不忍割愛。這種描寫是超凡絕倫、前無古人的。

潮洛蒙披著破舊僧衣的身體,像荒草中裸露出的一塊枯紅的岩石,一直盤膝端坐在山岡上。他深陷的眼睛猶如寧靜的冥想,注視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此刻,潮洛蒙從身旁的文冠果樹叢中,折下一段枯枝,用火柴點燃了。然後,他艱難地站起來,離開山岡,走向額爾古納河陡峭的河岸,走向那仍然摟抱著——被蒙古馬刀的鋒刃連接在一起,佇立在破裂岩石間的格拉和白紅雪的屍體。同時,在經過的地方,潮洛蒙用手裡那根燃燒的文冠果樹枝,點燃了枯黃的野草。

潮洛蒙活佛的僧衣也騰起了金色的火焰。他緩緩走上額爾古納河陡峭的河岸,來到那一對青年男女直立的屍體旁——這對身體被戰刀聯接在一起的戀人,死後還在互相深情地注視著。白紅雪秀長的美目中凍結著峻峭、秀麗的波濤,而格拉的眼睛像凋殘的落日,但那是一種剛烈的凋殘,一種屬於火焰和猛獸的凋殘。潮洛蒙活佛發現,格拉的眼睛里不再有雷電劈開的裂痕,不再有暗紫色傷痕般的遺囑。

「噢,落日上美麗的傷痕已經愈合了,悲愴的靈魂對塵世的遺囑也消失了……我終於使蒙古之魂在野火中得到了凈化……。」潮洛蒙活佛寧靜地想著,盤膝坐下。

這時,白紅雪妖嬈飛揚的黑髮變成了銀白色的火焰,像那許多年前在深秋中盛開的白百合的色調,而跳蕩在格拉身上的火焰則是深紅的,那是紅百合的顏色。片刻之後,那兩條火焰以狂歌醉舞的情態互相瘋狂地纏繞著,遮住了格拉和白紅雪的身影。

潮洛蒙活佛聽到了自己的骨頭被燒裂的聲響,他忽然覺得,那在眼前騰躍的火焰原來就長久地囚禁在他衰朽的生命中,就燃燒在他乾枯的靈魂里。他的目光像灼熱的沉思,飄向西方的天際。被野火燒成殷紅的蒼穹下,巨大的日球像是一滴青銅鑄成的、堅硬的淚,又像是殷紅虛無的靈魂。

「無數歲月苦苦的追尋,都變成了燃燒的瞬間……噢,那殷紅的虛無和青銅色的落日,是生命之美的極致……那屬於高貴生命的美……。」——這縷審美激情,是潮洛蒙活佛乾枯的軀體在火焰中化為殷紅的灰燼之前,從他的意識中飄過的最後一個生命的痕迹。

莎 仁

蒙古姑娘莎仁是特古斯將軍的長子巴特爾的女友。他們1959年一起越過國境線,想到外蒙古去尋找自由,卻不知道只要是共產黨統治的地方,就沒有自由。越過國境線之後,巴特爾被群狼吃掉了。莎仁被遣送回國,判刑18年,患了精神病,受盡了侮辱和損害,下場比巴特爾更慘,以致最後被墮落到動物性之下的魔性化的人們吃掉了心臟。

由於莎仁患了精神病,勞改營的官員找到了她的遠房親戚烏雲監護。可是莎仁的精神病經常發作,弄得烏雲沒有辦法,就帶著莎仁來找特古斯將軍。

莎仁把身體挺得筆直,緊貼在特古斯將軍書房的牆壁上。她大約二十四、五歲,面容的輪廓顯得很美,可是,那迷人的秀美卻在憔悴的、病態的灰白膚色中枯萎了。她睜大的眼睛像深淵一樣深邃,而且閃爍起破碎的光亮,彷彿她正灼熱地注視向極其遙遠的地方。

莎仁把特古斯將軍認作巴特爾,突然撲到特古斯將軍胸前,雙臂纏繞住他的脖頸,一面慘痛地哭泣,一面狂吻著特古斯將軍的嘴唇。

特古斯將軍凝然不動地站在那兒,背在身後的骨節粗大的雙手緊緊地握著,由於過分用力,手指的骨縫間響起了斷裂般的聲音,而他深黑的岩石一樣堅硬的眼睛里閃爍起寒霜似的淚影。

當她的潛意識覺察到特古斯將軍不是巴特爾時,猛然推開了特古斯將軍,嘶叫著,退出房門,跑下樓梯。從阿木古楞緊閉的房間飄蕩出《蒙古之魂》的旋律,使莎仁停了下來,向阿木古楞的卧室走去。

阿木古楞作了截肢手術回到家中的第一天,特古斯將軍走進阿木古楞的房間,曾想給他說幾句溫情的話。可是,當他看到兒子那散落在枕邊的灰白、紛亂的長發,陰鬱暗淡的眼睛時,他的眼睛卻激怒地震顫起來,只殘酷地說了一句話:「你不配活著!」此後再也沒有走進過阿木古楞的房間。

此刻,烏雲低聲對特古斯將軍說:「讓他們在一起也好……兩個不幸的人在一起,或許會從對方的痛苦中互相找到安慰。」

但是特古斯將軍卻說:「他不配同莎仁在一起——他連瘋狂的能力都沒有了。」不過他也沒有阻止莎仁走進阿木古楞的房間。

莎仁走進房間不久,阿木古楞就發現她的精神不正常。然而,不知為什麼,他卻又越來越強烈地感到,這個瘋狂的靈魂以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吸引了他,而且,他們的心是那樣接近,接近得似乎在同一個殘破的韻律中起舞。這時,莎仁突然又把面容湊近阿木古楞,逼近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神秘地低聲說:「你眼睛里的憂鬱太真實了,像一塊石頭,這不好……我在一支樂曲中找到了另外一個美麗的謊言。噢,不,不能說是美麗的,因為,它是灰藍色的,不過,那個謊言也很迷人,它也許能使你的憂鬱變得不這麼沉重——它能使囚禁在你眼睛里的憂鬱,像黑色的雪花一樣飄落……我的心疼得難以忍受的時候,就去尋找那個謊言。雖然,它不能像我們蒙古的烈酒那樣燒焦我心中的痛苦,可是,卻像一縷風一樣撫摸我的心。那時侯,我的痛苦就像飛倦了的野鴿,依偎在那灰藍色的謊言中寧靜地入睡——你願意跟我去尋找那個謊言嗎?」

「是的,我們走吧。」阿木古楞彷彿被莎仁灼熱而紛亂的、幽藍的目光魅惑了似的,機械地說。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被莎仁傳染上了神經質的、神秘的瘋狂意味。

莎仁領阿木古楞到離市區50多公里的黃河渡口,會見那個擺渡老人。老人給他們端上水后,取出一支紫色長簫,吹奏出一支漢族的古老曲調。

阿木古楞發現,簫聲的情調同蒙古樂曲,同白紅雪創作的樂曲完全不同。白紅雪樂曲中的悲愴,如同漫過無邊荒野的紫色的風,浩蕩地湧向天邊銀白色的茫茫雲海,在金色的落日上作血色的狂舞。而這位老人簫聲中的悲哀,卻是灰藍色的,宛如在沉重陰雲下飄蕩的一片寂寞的藍天。紫色的悲愴使人想要忍受著焚身的痛苦,狂放地親吻火焰,用燃燒的生命創造絢麗的死亡;灰藍色的悲哀則宛似深長的波浪,可以洗去傷痕纍纍的心上的血跡,使人沉迷在蒼茫的寧靜之中,寧靜得如同遙遠的藍天之夢。但是,阿木古楞卻又覺得,這兩種情調不同的旋律中,都有峻峭的生命的高貴感,都有理性之上的高傲的情感之美。

阿木古楞發現,莎仁在擺渡老人的簫聲中寧靜地入睡了。擺渡老人原是北京音樂學院的教師,1957年厄運難逃,被打成右派。他不知道莎仁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命運,只知道他們是同類。而且,他認為她比他更真誠。「因為,只有最真誠的人才會由於靈魂的痛苦而變得瘋狂——我還能意識清醒地活著,她卻瘋了。她真誠地摟抱了痛苦,於是,她的靈魂被痛苦撕碎了。……」

一般說來,在一個病態的社會,精神有病的人,可能本質上反而越健康。越是正常的人,反而是有病的人。因為社會瘋了,只有精神真正有病的人,才會適應病態的社會,入鮑魚之市,久而不聞其臭。越是精神正常的人,心地越是單純,越缺乏對病態社會的適應能力。當然,像特古斯將軍和格拉這樣有著堅硬性格和清晰頭腦的人,屬於特殊情況,自然另當別論。

從此,莎仁、阿木古楞、擺渡老人引為同類,在險惡的社會相濡以沫,一方面感到自己對善良的同類,還是一個有用的人,同時也從對方的理解和幫助中感到安慰。他們在「絞肉機」的夾縫中偷生。但是,這樣偷生的活著,也難逃「革人民命」的「繼續革命」的屠刀。

根據農村裡共產黨支部官員的揭發,「紅衛兵」們了解到,黃河邊上的那位擺渡老人是「資產階級右派分子」。此刻,他們正押解著擺渡老人和恰巧在擺渡老人的茅草屋聽吹簫的莎仁,到城裡去遊街。

莎仁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的頭顱被套上了一條擺渡老人的內褲,一隻手裡提著一面銅鑼,每走一步都用木棍在銅鑼上敲擊一下。她的面容變成了青灰色,眼睛沉寂而冷漠,沉寂得如同荒涼的廢墟;冷漠得似乎能使猩紅的火焰都凍結成灰白的寒霧。擺渡老人走在莎仁的後面,他的褲子被剝掉了,骨架一樣乾枯的身體上只有一件黑色的粗布衣衫在晃動著;裸露出來的雙腿皮膚蒼白,生殖器的根部拴著一條細細的、灰色的麻繩,麻繩的另一端纏繞在走在前面的莎仁的腰間;擺渡老人的生殖器由於被麻繩緊緊地拴著而呈現出紫黑色,並且腫脹起來,像一條死蛇似的垂向地面;他銀色的長須在胸前飄動著,顯得很美,然而,那種美感同他因為痛苦的屈辱而扭曲變形的臉,是那樣不協調。

走在莎仁和擺渡老人旁邊的人群大部分都是年輕的農民,其中也有幾個抱著小孩的中年婦女。他們穿著骯髒的、皺巴巴的衣服,沉重的腳步不斷激起一團團枯黃的灰塵,獃滯的目光由於污濁、興奮的神情而變得生動了,彷彿任何殘酷的事情,都會使他們那被單調、枯黃的生活壓抑著的好奇本能,像冬眠中醒來的蜥蜴一樣,興緻勃勃地從陰暗的洞穴里向外窺視。

「大聲喊——你這個右派和資產階級婊子通姦!」一個面容上跳蕩著偉大使命感的「紅衛兵」,用充滿神聖激情的聲音向擺渡老人發出命令。

「不,她是一個純潔的姑娘,她只是來聽我吹簫……」擺渡老人的聲音彷彿迸濺著深紅的血珠,辯解說。

那個農村幹部左臂上纏著一條農村女人辟邪用的紅褲帶,顯然,他是由於一時找不到紅布,而臨時用女人的紅褲帶來充當「紅衛兵」袖標。他一邊咆哮著,一邊用武裝帶兇狠地抽擊擺渡老人腫脹得像香腸般垂落下來的生殖器。在抽擊下,擺渡老人的生殖器以痛苦的情態搖曳起來,前端噴射出紫黑的血流。那幾個中年農村婦女的目光像是拴在了老人那搖曳動蕩的生殖器上一樣,也隨之畏懼而興奮地閃動起來。然而,擺渡老人卻用破裂的聲音又一次喊道:「不,她是個純潔的姑娘,我們沒有作那種事……。」

「『紅衛兵』戰友們,我們應當活學活用毛主席的辯證法——這隻老公驢不承認,就收拾這條騷母狗——你們看我的!」那個農村幹部似乎突然找到了某種靈感,興奮地喊起來。接著,他跳到土路旁邊的菜地里,拔起一根胡蘿蔔,然後,又發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奔到莎仁的身前,如同一隻飢餓的野狗般不自覺地伸出了紫色的舌頭,並以狂亂的動作把莎仁的褲子撕成碎片。

「馬上就可以知道這隻騷母狗是不是純潔的!」那個農村幹部用舌頭舔著被煙草熏黑的、破碎的牙齒,喊了一聲,突然兇猛地把那根粘滿泥土的胡蘿蔔,深深插進了莎仁的陰道。在莎仁慘痛的呼嚎聲中,那個農村幹部握著胡蘿蔔的手用力地轉動了幾下,接著,他又把胡蘿蔔拔了出來。他望著胡蘿蔔,那雙缺乏內在感和靈魂意境的眼睛,宛如被蒼白的陽光照亮的、污濁的冰塊一樣,閃耀起狂亂的光亮。忽然,他用雙手捧住胡蘿蔔,高高舉在空中,就像舉著一個輝煌的真理,用激動得微微顫抖的聲音高聲喊道:「大家看呵——這麼粗的胡蘿蔔捅進去了都沒有流血,那隻老公驢還說她是純潔的——她不知被干過多少次了,她那個玩意兒上都磨出老繭子了!」

在那群農民充滿性慾亢奮感的驚嘆的注視中,那個農村幹部扔掉胡蘿蔔,開始用武裝帶在莎仁裸露出來的、雪白的屁股上抽擊起來。他青紫色的肥厚的嘴唇隨著莎仁秀麗臀部痛苦地顫動而抽搐著,現出了醜陋、淫穢的神態。片刻之後,莎仁的屁股上就布滿了紫紅色的傷痕,彷彿是從潔白、純凈的月亮中滲出的血跡。

「別打她了,我承認……我這個右派和資產階級婊子通姦了!」擺渡老人絕望的聲音似乎被武裝帶抽擊在莎仁屁股上的聲響撕裂了,而像破碎的枯葉一樣顫抖起來。

那個農村幹部停止了抽打,望著那些「紅衛兵」宛似一位凱旋的英雄,驕傲地炫耀著說:「哈哈——毛主席的辯證法一試就靈——抽在騷母狗屁股上,疼在老公驢的心裏!這就是辯證法,這就是對立統一規律!」接著,他又對莎仁命令道:「你也喊——你是資產階級婊子,你和老右派通姦!」

莎仁沉默地望著那個農村幹部,露出厭惡的神情,就像她面對著的是一片醉鬼吐出的、惡臭的污跡。

「好,你不喊,那就讓毛主席的辯證法再顯示一次威力!」那個農村幹部顯出難以抑制的灼熱的興奮,跳到擺渡老人面前,掏出火柴,將擺渡老人胸前的銀色長須點著了。莎仁沉寂、冷漠的眼睛彷彿被那團卷裹住擺渡老人銀色長須的淡金色火焰灼傷了,她迅速地轉過面容,腳步蹣跚地向前走去,而她那像是吟頌美麗詩篇般音韻動人的聲音,在枯黃的灰塵中飄蕩起來:「我是資產階級婊子,我和老右派通姦……。」

那個農村幹部由於又一次成功而現出了狂喜的笑容,並且聲嘶力竭地領著人們呼喊口號:「戰無不勝的毛澤東辯證法萬歲!」

當耶穌被四個士兵釘上十字架時,他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耶穌能夠寬恕那些作惡的人,因為他是神。但我們不能,因為我們是有限的人,不是全能的神。「文化大革命」是一場有領導、有計劃、有組織、有步驟、帶有群體滅絕性質的犯罪活動,犯罪規模之大,參与人數之多,是空前的。當然,在中國歷史上,「全民」的犯罪非自「文革」始。「全民」的犯罪是統治者默許、慫恿、鼓勵、教唆的結果,他們無可逃避其首惡罪責。在現實生活中,那些身受其害的、正直善良而又有限的人們,不可能實現神的寬容原則,無條件地忘記、赦免那些犯有罪行的人。當孔子的門徒問他「以德報怨」是否可行時,孔子反問:「何以報德?」孔子的答案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就是說,對於罪行或者仇敵,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只有對於恩德才應該報以恩德。「文化大革命」過去40了,不但這一罪行的領導集團缺乏起碼的懺悔和反思,參与犯罪的「人民」也罕有真誠的懺悔和反思。根據「惡有惡報」的信念,今後無論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出現了什麼巨災大難,我們都既不能怪罪「老天爺」,也不能單純怪罪那些災難的直接釀製者。誰能說上天不是通過「災難釀製者」的手,來懲罰我們自己和我們父輩及祖輩的罪惡!

但是莎仁的厄運遠未過去,也遠未到頭。她和擺渡老人遊街后,精神病就猛烈地發作了,烏雲不得不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她從精神病院逃了出來,剛好碰到烏雲。當烏雲正要把她拉回家時,忽然開來了一輛警車,以她呼喊成吉思汗的名字,是「公開煽動民族分裂的反革命罪犯」為由,把她逮捕了。

這個被共產黨的副主席林彪先生稱為「絞肉機」的「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必須靠不斷的殺人來維持和鞏固。公安廳秘書給最近升為副廳長的林志丹傳達需要殺人的指示了。

秘書走到辦公桌前,將那疊卷宗擺在林志丹面前,然後,他尊敬、但又不顯得謙卑地微微俯向林志丹,說:「最近街頭出現了一些攻擊無產階級專政的反動標語,軍事管制委員會指令公開處決兩名罪犯,以顯示無產階級專政的威力,震懾階級敵人。這些是罪犯的卷宗,請您選擇確定兩名需要處決的人。」秘書的聲音很輕,卻又恰好使林志丹能清晰地聽到他說出的每一個字。停了一下,秘書補充了一句:「上級指示,必須要有一名女犯。因為,軍事管制委員會一位首長的愛人患了尿毒症,需要換一個腎臟。」

以政治的理由殺人,從來都是從需要出發,而不是根據犯罪事實和法律。即使「鎮壓反革命分子」的法律不過是「統治階級的意志」,實際執行起來也是無法無天。

莎仁被槍斃前,先故意縱容另一個被處死刑的李二旦,公開對她進行了多次強姦,臨刑前又割斷了她的喉管。沒有徵得她的同意,就取走了她的腎臟。接著她的屍體又被圍觀的「群眾」極盡侮辱之能事。一個二十多歲的農民用他骯髒的拳頭捅進莎仁的陰道,滿臉露出得意的神色。而一個長著棗核形腦袋的人,用一把殺豬刀掏出莎仁的心臟,當眾喝著酒嘶咬咀嚼起來。阿木古楞早已在《蒙古之魂》演出時反抗鎮壓的鬥爭中就犧牲了,在這個人滿為患的茫茫世界上,莎仁只剩下惟一的朋友擺渡老人。

「把她的心還給我!」剛剛艱難地從密集的人群中擠到前面的擺渡老人,發出了一聲似乎能將天空撕裂的慘痛的呼嗥。那呼嗥像一柄巨大的鐮刀,突如其來地掠過人群,人們宛如被割倒的野草般向兩邊紛紛倒伏下去。擺渡老人彷彿變成了一隻瘋狂的野狼,撲到那個正咀嚼莎仁心髒的漢子的背上,並且兇悍地咬住了他後面的脖頸。那個漢子疼痛地張開了嘴,稀疏的牙齒間還塞著猩紅的肉絲,驚恐萬狀地喊叫起來。然而,他那隻在空中狂亂揮舞的手卻仍然緊緊地握著莎仁那殘破的心。

那個漢子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擺渡老人,鑽入人群中消失了。擺渡老人跪在莎仁的身體旁,像一隻垂死的野獸,仰起面容,向低垂的蔚藍色天空,無淚地悲號起來。燦爛的陽光似乎都在那拖長的悲號中顫抖起來。

擺渡老人的悲號聲終於被他嘴裏噴出的血霧掩蓋了。像怕什麼人搶走似的,他把莎仁緊緊抱在枯瘦的胸前,吃力地走上了土坑的斜坡。在擺渡老人那如同乾枯的野草般燃燒起來的目光的逼視下,人們獃滯的臉上似乎現出一縷羞愧的神色,讓開了一條路。擺渡老人抱著莎仁,走到他那輛木板車旁,輕輕地把這位蒙古少女那纖弱的軀體,放在裂開寬闊縫隙的車板上。然後,他消瘦的肩頭套進木板車前面用苧麻擰成的灰黑色繩索中,拉起木板車,向遠處的公路走去。

擺渡老人把煤油燈放在一張木凳上,開始用一塊濕毛巾,輕輕拭去莎仁那雪白的身體上的血污。他一邊擦拭著,一邊像安慰莎仁似地說:「我沒有能夠把你的心搶回來,不過,這樣也許更好……沒有了心,你就再也不會痛苦了……。」

把莎仁的身體擦洗乾淨之後,擺渡老人抓起一件羊皮衣,給她蓋上。然而,他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那件羊皮衣太破舊、太骯髒了,又把它從莎仁身上拿開。

「你的身體很美,應該用野花掩蓋……可是,我的生命里已經沒有野花了……你就這樣裸露著身體吧,太陽和藍天都已經看到過你的身體了……。」擺渡老人嘆息著說,在莎仁身旁坐下,吹熄了昏暗的煤油燈。

悲涼的簫聲猶如一縷不肯枯萎的淡紫色晚霞,在墨黑的夜空中搖曳起來,那簫聲中似乎飄蕩著對美麗落日的深長的戀情。富於荒蠻的流逝感的黃河波濤聲,彷彿不忍沖刷掉那夜色中的簫聲,而變得沉寂了。

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時刻,渡口旁的陡峭的河岸上,升騰起一團如同殷紅的血燃起的火焰。黑藍色的夜霧急劇地顫抖起來,好像在燒灼的痛苦中仍然想縱情地摟抱住在疾風中瘋狂舞動的火焰。那簫聲又在火焰中飄蕩了許久,最後,才化作深紅的灰燼,飄落在黎明的寂靜中;覆蓋在荒涼的河岸上。

第二天早晨,前來渡河的農夫發現,渡口旁峭岸上的棚屋消失了,只剩下幾塊被燒成焦黑色的、乾裂的岩石,裸露在河岸上。
張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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