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權中國的文化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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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中國的文化形態

帖子左翼反共人士 » 2020年1月6日

作者 解顏

1987年9月,剛邁進大學校門,我們便換上軍裝,被送上開往冀北的火車,去了軍營,接受軍訓。
那段日子很特別。壹方面,相對於我的從校園到校園的前二十多年人生,那壹個月的軍營生活是個反差極大的窗口。另壹方面,它與我的整個青年時代又融合得天衣無縫。
本文首先回顧這段生活,然後試圖用壹對概念,組織意志與個人空間,來理解這段生活,最後討論權力在它們的互動中起到的作用。

1. 決策者的決定與我們的反應

1985年和1986年,中國壹些高校連續爆發學生抗議運動,決策者感到了威脅。威脅的來源,從那時決策者花了大力氣批判的壹個詞可知:「自由化」。大學生的自由思想和自由表達擾亂了整齊的社會秩序,是討厭的噪音,甚至有顛復整個秩序的潛在風險。
他們的對策是在大學生的思想上做工作。送大學生去軍訓的目的並不是讓他們去打仗。中國有壹句許多人都熟悉的話:「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決策者要用軍訓來讓大學生學會聽話。
決策者的決定是單方面的,並未經過與受訓學生和家長的商討。任何商討都需要有對立面的合法存在,而體制並不存在合法的對立面。決策者在這件事上有絕對的權力。
我在錄取通知書中已經得知開學后要被送去軍訓,也知道這是強加于我的決定。軍訓的內容跟我的大學專業和未來職業完全不相干,其目的只是馴服。但這些只是我下意識之中的壹閃念。
這壹閃念可以說是我的壹種源於獨立思考的價值觀的示威,馬上被我的另外壹些價值觀鎮壓下去。
結果是我無條件接受這個決定的合理性與合法性,也無條件接受體制安排給我的位置。
入學后,也沒有看到或聽到同學們對這個強加于他們的決定有任何疑議或反抗。據我的觀察,同學們對即將到來的冀北之行都興高采烈。
我們是合作的,並且是相當自願地合作。這說明體制對我們的教育在軍訓之前已經相當成功。雖然軍訓是個新出台的措施,在體制的大背景下並不顯得突兀。
體制對我們的教育內容不只是文化知識和生活技能。體制更重要的教育成果是教給了我們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這其中包括:我們要愛這個國家、要相信國家與駕馭它的權力結構是同義詞、要無條件聽從這個權力結構的安排。
體制的教育手段是強制餵養。在政治和歷史課上,我們只能記憶,不能提問、質疑。長期的潛移默化讓我們習慣了不質疑體制的任何決定的動機、不探究事情的真相。許多教育專家批評強制餵養式教育的弊病,但他們可能想不到的是,這些弊病正是體制想要達到的目的。體制只需要聽話的人,而不需要刨根問底追究真相的人。或者說,體制害怕刨根問底追究真相的人。體制或許允許年輕人探究自然界的真相,但絕不允許他們探究與國家為同義詞的這個權力結構的真相。
人的每壹個想法的背後都有壹個支持它的價值觀。孩子在拒絕父母讓他回家的命令時,支持這個想法的價值觀是他的獨立自主意識。在聽到要被送去軍訓的決定時,要產生質疑的反應,也要有相應價值觀的支持。我們的價值觀中並沒有這樣的壹項,或這壹項只是在下意識之中短暫出現,馬上被別的價值淹沒。

2. 訓練內容

軍營是某野戰軍教導團的營地,主要擔任訓練新兵的任務。我們的班長、排長及他們的所有上級都是職業軍人。
營房都是平房,每個單元有平行的三間房,門在中間,壹進去是狹長的起居室,用於放置衣物、洗漱用品。起居室左右兩邊的牆上各有壹個很寬的門洞,通向兩個卧室。門洞上沒有安裝可以關起來的門。兩個門洞隔著窄窄的起居室相望,兩個卧室中的談話可以互相聽到。每個卧室里有壹個大通鋪,每個通鋪上可以睡大約六個人。
班長或排長睡在通鋪上靠南邊窗戶的位置。他們每天二十四小時與學員在壹處。我們與班長和排長壹起吃三頓飯、壹起完成所有的訓練項目,我們的生活在他們的視野之中完全透明。
我對這樣的安排沒有抵觸,也未見到其他學員有抵觸。
我們的訓練生活與新兵的基本壹致。
從周壹到周六,每天六點,起床號飄來,同壹個通鋪上的排長督促我們起床。我們穿上綠軍裝,開始壹天的訓練。晚上九點,熄燈號吹響,所有學員必須上床睡覺。
在那之前,我從未那麼早上床睡覺,也很少每天睡九個小時。但軍營中白天的訓練項目體力消耗極大,所以晚上倒頭便睡著。星期天有壹段自由時間,可以在請假之後出軍營到鎮上放風。
所有的學員都遵循同壹個時間表。這個時間表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看到或聽到過任何學生對這個時間表表示異議。
主要訓練項目是:
1. 整理內務。從起床後到早飯前,要把床上用品鋪放整齊、把綠色的軍被疊成見稜見角的方塊,稱為「豆腐塊」。疊豆腐塊的被子很不容易。我們學了許多天,疊了不合要求,又打開,然後再疊上,反覆練習,慢慢才疊得像個樣子,也為自己的成就自豪。每個通鋪上的所有被子的稜角要排成壹條線。刷牙后,所有學員的牙缸和牙刷要排成整齊的壹排,所有的牙刷都要朝向同壹個方向。
2. 隊列練習。由班長帶隊。練習站成整齊的隊列、立正、稍息、報數、喊口號、齊步走。我們在小學和中學里已經在經常訓練這些項目,但是軍營中隊列練習的要求高得多,還有對間距、行距、隊形整齊程度等的要求。隊列練習是所有訓練項目之中花時間最多的壹項。上級的所有訓話也在學員們站成隊列時進行。我曾經問過排長,打起仗時,昂首挺胸排成隊列向敵軍陣地前進並不現實,花這麼多力氣練隊列有什麼用處。排長的回答是:這是士兵的基本素質訓練。除了星期日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們每天到任何壹個地方,包括食堂、訓練場、禮堂,除了廁所,都要在隊列中,由班長或排長帶領,邁著整齊的步伐集體前往。
3. 卧倒和匍匐前進。這是身體最受苦的壹項。班長「卧倒」口令壹出,學員要以摔倒在地的速度迅速卧倒。幾次卧倒之後,觸地的髖骨處便是壹片淤青。除了個別學員對這項訓練有壹點抵觸情緒,絕大多數,包括我,都始終配合。
4. 野營拉練。第壹步是練慣用行軍帶把被子打緊。行軍帶要在疊緊的被子上打成整齊的井字形圖案。然後要背上被子和水壺,在軍營之外的田野中長途行軍。回到軍營,把被子取下來之後,每個學員的背上都有壹個深色濕透的井字為前景的長方形圖案。
5. 軍體拳。這是壹種武術,但與通常的個人武術不同的是,軍體拳是在間距較大的隊列中,在教官的號令之下集體進行,所以也可以說是隊列練習的壹種。
6. 站崗。每天晚上,每個連要出壹個學員在營房前站崗,每兩個小時換壹崗。出於好奇心,我很盼望輪到我。冀北深秋的凌晨很冷,我穿著厚厚的軍大衣,坐在壹門榴彈炮旁,擡頭看見無數的繁星和橫亘夜空的浩渺的銀河。
7. 軍歌和軍事理論學習。安排在晚飯後、睡覺前。
8. 射擊練習。這是最讓我們激動的壹項。我們小時候在電影里見得太多了,很盼望玩真槍過癮。訓練包括幾次非實彈練習和壹次實彈練習。
軍訓的高潮是結束前的閱兵式。命令傳下來,閱兵式將由集團軍軍長親自檢閱。各級教官們高度重視,提前壹個多星期就開始給我們訓練正步。我們每踢出壹步,姿勢要在空中凝固幾分鐘,由班長在隊列中巡視每個學員的腿是不是踢得到位、行距和間距是不是整齊、每行每列是不是橫平豎直。
我們被告知,首長的吉普車經過時,如果首長說「同志們好!」,我們要齊聲回答:「首長好!」如果首長說「同志們辛苦了!」,我們要齊聲回答:「為人民服務!」
我們每天要花好幾個小時準備閱兵式。我腰酸背痛,但毫無怨言,也未聽到同學們有怨言。壹個原因是,與射擊壹樣,我們曾經在電影電視上看過好多閱兵式的場面,且對其心馳神往。
也可以說,我們的靈魂認同那盛大場面的靈魂:權力的壯美。
閱兵式進行得很順利。沒有出差錯。我們見到了吉普車上的那位大人物,向他敬禮,喊「首長好!」和「為人民服務!」。然後他回到主席台上,我們的方隊正步行注目禮在台下走過。我離他很遠,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為壹個大人物表演讓我感到驕傲。
從電視上看,在天安門廣場閱兵式的方隊中,士兵們的臉上也都洋溢著同樣的驕傲。
驕傲的心情說明被檢閱者和檢閱者的價值觀的壹致。在訓練場上,每個人的價值觀都是強大的組織意志的壹份拷貝,所有的個人的獨特性都消失於視野之外。
在軍營中,我們的時間被嚴格安排、空間被嚴格安排。我們的角色也被嚴格安排。進入這個角色,我們便有安全感。我也從未想過背離這個角色是壹個可能的選擇。
來自不同背景的同學們對軍訓生活的反應稍有不同。農村來的孩子更願意服從、急於在教官面前邀寵。大城市來的孩子則對軍營的壹些做法冷眼相看。這可能是因為農村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體驗到的權力關係更垂直,更接近於軍營;而在大城市中,孩子與父母和老師的關係更平等,也有更多的獨立思考和判斷的歷練。
權力關係的垂直度可以定義為上級對下級的命運的控製程度,及下級違抗上級需要付出的代價。在高垂直度的權力結構中,上級對下級有生殺予奪的權力,而下級違抗上級需要付出的代價之高,高到下級完全不會產生違抗的想法,其結果是從表面上看起來完全和諧、不存在任何衝突。
在我們受訓的幾個月前,同校的八六級學生曾在同壹個軍營中受訓。那時他們已經讀完了大學壹年級。據教官們反映,他們比我們難馴服,經常有反抗,很讓教官們頭痛。這應該是出於類似的原因:與中學相比,大學生活有更多機會鍛煉人的獨立生活和判斷,經歷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更平等。
僅僅壹年的大學生活便生出這樣的反差,足見環境對個人的影響力之著。這也正是體制要著力改進其靈魂工程的動機。
我的軍營生活中唯壹壹點遺憾是軍訓結束前在連長宣布的優秀學員名單中沒有我的名字。這說明:(1)雖然我對軍訓是積極合作的,我的合作態度在學員中也只是接近平均水平。(2)我來自縣城,教育背景在大城市和農村之間,這與上述的平均水平的合作態度相符。(3)我對未入圍優秀學員名單的遺憾從另壹個角度說明我對軍訓的積極合作態度。


3. 軍營生活的特點

軍營生活的幾個特點是:均質化、成員的兩面表現、強大的組織意志、信息的單向流動。

(1) 均質化

軍營生活的關鍵詞是整齊。我們每天的哪個時間會出現在哪個地方,如壹台鍾錶中運行的零件壹樣可以準確預期。
我們每天穿著統壹的綠軍裝,花許多時間在幾何圖案般整齊的隊列中。我們在整齊的隊列中訓練、在隊列中走向食堂、走進食堂、走向禮堂、走進禮堂。我們在隊列中喊整齊的口號,在隊列中拉歌。
我們按次序坐在食堂里的飯桌旁吃飯、按次序在禮堂里坐好看電影。
拉歌是軍營的壹道重要風景線。拉歌就是齊唱比賽。如果是壹個連在壹起,就是排與排之間比賽。如果是壹個營在壹起,就是連與連之間比賽。比賽不是看哪個排唱得好,而是看哪個排的嗓門大。並沒有官方公布的比賽結果,通常的結果是皆大歡喜,因為每個士兵聽到的都是自己排的嗓門最大。
拉歌的曲目都是充滿陽剛之氣的軍營歌曲,如《打靶歸來》、《我是壹個兵》等。大家的嗓門都是近於聲嘶力竭。
吃飯前,全連排隊在食堂外等候時,便開始拉歌。幾輪過去之後,排隊進去吃飯。在禮堂看電影時,全團的學員依次坐好之後便開始拉歌,幾輪后電影開始。
整齊也見於我們的營房內。被子是壹排排齊刷刷的深綠色豆腐塊。盥洗台上牙缸和牙刷的方向如他們的主人的隊列壹樣整齊。
集體的整齊需要個體的均質化,也就是個體之間的零差異。而我們之間的差異歸零的時候也就是個人的自由度歸零的時候。我們成為完全聽從上級命令的機器人。這就是決策者送我們去軍訓的目的。
決策者把最多的訓練時間花在最沒有實戰價值的隊列訓練上是有深刻道理的。它是靈魂工程。在整齊的隊列中日久,我與其他成員的不同便慢慢消失。隨之,自己的身份也消失,變成隊列的壹部分。
自己消失了,對自己肉體消失的恐懼也就消失,可以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中衝鋒了。這就是為什麼看似與實戰不相干的隊列訓練在軍營中有最重要的地位。
均質化的另壹個效果是:其他士兵都服從時,便對自己產生強大的同伴壓力。在整齊的隊列中,任何壹點微小的不協調都像雪白襯衫上的污點壹樣刺眼,也都自動被宣布為非法。古時候有把壹排排的戰馬連接在壹起向前衝鋒的鐵甲連環馬陣法。士兵的隊列便是心理上的鐵甲連環馬,把自己與同伴綁在壹起。這樣,在敵軍子彈雨點般打來時,強大的同伴壓力便壓制了個人內心的恐懼。
我們在軍營時,中越的邊境敵對高潮已過,但還有零星戰事。訓練我們的班長們都寫了請戰書。沒有人知道他們心裏的真實想法,但不寫是壹定被上級和戰友視為另類的。這便是心理上的鐵甲連環馬產生的效果。
(2) 成員的兩面表現

軍營中有嚴格的等級制度。上級對下級訓話時態度兇狠,而下級在上級面前完全溫順。我們在訓練時,教官們對我們只是口氣兇狠 – 這應該是他們說話的習慣 – 但並未動粗。他們還是把我們當客人看待。但據我所知,新兵會挨上級的耳光。
每個官兵都是兇狠與溫順兩面完美地集於壹身:在下級面前兇狠,在上級面前溫順。每個官兵完全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在什麼時候兇狠、什麼時候溫順。
最下級的士兵也有兇狠的機會。在壹九八九年的北京學生運動中,戒嚴初期,上級沒有下達任何命令時,被堵截在大街上的卡車上的士兵完全溫順,可以說是呆若木雞。六月三日夜幕降臨后,上級壹聲令下,他們馬上在街上大開殺戒。
每天要進行好幾次的拉歌也顯示出溫順和兇狠的兩面。壹方面,整齊的歌聲顯示對上級的溫順,而排與排之間、連與連之間的競爭是在上級面前的公開爭寵,如同兄弟姐妹在父母面前的爭寵。大家比誰更合於權力的意志、誰把自己丟失得更徹底。
另壹方面,拉歌時的聲嘶力竭是被嚴格管制的個人空間里荷爾蒙的發泄,是士兵如機器人般的每日生活中唯壹被上級批准的釋放權力的方向。
(3) 強大的組織意志

軍營是個高度有序的結構,運行這整個結構的力量是組織意志。組織意志可以理解為壹個組織中為其成員共同認可、共同遵守的規則。
組織意志不依賴於某個個人而存在,即使是高級軍官也必須依組織意志而行。
組織意志不成文,而是存在於每個官兵的意識之中。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哪些想法是符合於組織意志、可以在公開場合表白,哪些不容於組織意志,只能小心藏在個人空間的角落裡。
組織意志監視著軍營里每壹個成員的動態。成員的美德只有壹個:服從。合乎這美德的成員被提拔、被委任去監視更多的成員。不合的被淘汰。
可以與軍營中組織意志對官兵的影響類比的是寺廟裡的組織意志對小和尚的影響、成功的傳銷網路對新入道的傳銷者的影響。在這些組織中,被各自的組織意識認可的美德也只有壹個:服從。
(4) 信息的單向流動

下級的個人空間完全透明,他們的壹舉壹動盡在上級的掌握之中,而下級對上級的動向壹無所知。上級可以接觸到保密等級較高的消息、掌握他手下所有官兵的言行。下級官兵只是產生信息的實驗樣品。
軍營成員手中的權力與他們掌握的信息量成正比。決策者將他手下每壹級官兵的全部生活和言行都壹覽無餘,完全清楚哪個下屬忠心不二,該對哪個下屬有所留意。他們對手中軍隊的忠誠度的信心便來自這個單向流動的金字塔形信息結構。
軍訓學員作為軍營中的最下層成員,得到的外界信息極少。每天高強度的體力消耗也讓我們沒有任何精力關注其他事情。我們的腦力活動幾乎是零。孟子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可以作為軍營權力結構的精確描繪。
零信息輸入、零腦力、高體力的大學生軍訓和士兵訓練日程是決策者精心設計的。比利時記者Édouard Ducpétiaux 這樣描寫監獄中調教囚犯的手段:「所有使他們身體疲累的措施都有助於驅逐他們腦子裡的壞想法;他們每天的訓練壹定要有高強度的體力活動,這讓他們的腦袋晚上壹沾枕頭就睡著。 (Anything that helps to tire the body helps to expel bad thoughts; so care is taken that games consist of violent exercise. At night the fall asleep the moment they touch the pillow.)」【1】
對大學生和士兵的靈魂工程的目的就是:讓他們的靈魂休眠。
軍營的教育把士兵們成功地培養成為完全服從於組織意志的工具。其成功可以從軍營最經典的成果看出:它足以讓士兵們克服人生最大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死亡是自己肉體的消失,那麼丟失了自己時,便不再恐懼死亡。
英國演員麥可.凱恩(Michael Caine)曾在朝鮮戰場作戰,親眼目睹「中國士兵像大海波浪般壹潮壹潮地往前沖,用身體消耗西方的子彈。」【2】這就是決策者們希望達到的效果。
如果說對青年人的教育的目的是使他們的靈魂合於體制的要求,軍營的教育意義比大學要大得多。

4. 軍訓結束後學生的反應

軍訓結束,國家仍然是派出專列,接我們回學校。車廂里的我們與到火車站送別的排長、班長依依不捨。有些同學還落了淚。
下了火車,在北京站長長的站台,我們穿著齊刷刷的綠軍服,以連為單位,站成壹個個方隊,等待校車來接。把我們組織成方隊的是學校武裝部的人。
然後我們開始拉歌。由站台上長長的列車和低矮的站台頂構成的封閉空間產生了優異的音響效果,我們可以聽到與我們方隊相隔很遠的方隊的歌聲。女生方隊唱的是《紅色娘子軍》:「向前進,向前進。 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讎深。」歌聲溫婉、歌詞沈重,在此起彼伏的大男孩的嘶吼聲中顯得格外清新。
那天我們唱了不少歌。應該是由於學校的調度失誤,讓這麼多學生長時間等待,但我們並未覺得漫長。壹場本來可能會導致許多不滿的潛在危機被愉悅的拉歌化解了。軍訓是成功的。
雖然教導團的官兵們已在幾百公里之外,我們對自己的士兵身份還意猶未盡。
回到學校后,有不少同學與教導團的班長、排長們還有書信往來。
我們在軍營中的欣然進入角色折射出體制對年輕人的靈魂工程的成功,而八六級學生對軍訓的抵觸說明成功的程度還大有提高的空間;體制的長治久安需要更為強大的靈魂工程。
有很長壹段時間,那壹個月在我的回憶中相當美好。幾個因素促成了這美好的回憶。首先,高中時長期準備高考讓我身心疲勞,而在軍營中,我的壹切都已被安排好,猶如回歸被父母全方位照顧的嬰兒時代。我的神經徹底放鬆,不用再為艱苦的功課煩惱、為大學的專業學習和未來的職業選擇發愁。軍訓對我的意義如同壹段無憂無慮的長假日。其次,中學的我沒有知心朋友,也不敢與自己的獨特之處相認,這讓我惶恐、感到孤獨。而在軍營中,我與大家都壹樣,我忘了原來的孤獨的自己,成了群體的壹部分。最後,軍營的嚴格安排的生活方式、垂直的等級制度、和官兵的強橫與溫順的兩面表現與我已有的生活經歷基本相符,沒有過渡和適應的困難。
心理學家弗洛姆認為【3】,人在幼年時,自己不能獨立,他的生活要依附於各種外界力量,如供給他衣食的父母,安排好他每日時間表的學校。而他在開始成年時,他這些曾經的依附 – 不僅是他的物質生活依附,更是他的精神依附 – 在離他遠去。如果他的自我不夠強大,他就對自己與別人的不同感到恐懼、不知道該如何自己走路。此時,如果有某個外在的強大力量出現在他的視野里,號召的是他早已耳熟能詳的偉大口號:國家強大、民族復興、犧牲小我,他就找到了精神歸屬。依附於那個強大的力量讓他感到自己的強大,與那麼多人呼喊同樣的口號讓他不必再面對不知所措的自我。1930年代德國年輕壹代對納粹主義的狂熱和幫會組織對某些年輕人的吸引力就是出於這樣的心理原因。
我對軍訓那段日子的美好回憶也是出於弗洛姆所說的原因。依附是輕鬆的坦途,做自己是艱難的荊棘路。依附是藤的生長方式,只要有高牆可傍,便可借力迅速向上。做自己是獨立生長的樹,要自己承擔自己的重量。
不只是年輕人會有這樣的經歷。1949年12月,在海外居住了十五年的老舍從美國回到北京,「由於戰亂漂泊,老舍的日記保留下來很少。但回國后的幾個月則是保留得最完整的壹段。從日記可以看出,他回來后的生活豐富而充實,心情非常舒暢。…進入新時代,老舍的精神格外亢奮。他逢人便說,新社會好,新政府好,共產黨好。感激與狂喜填充了他的整個心靈,流淌出壹篇篇豪情萬丈的文字。在美國制定的『三不主義』——不談政治,不開會,不演講——很快自動作廢了。」【4】
社會學家米爾斯認為,自由不是做事不必承擔代價的權利,而是在多個可能性之中作出選擇,而作選擇就意味著思考、判斷、比較。「自由的終極問題是快樂的機器人的問題。這問題在今天的重要性在於,我們看到,不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願意自由,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或有能力進行自由生活所必需的思考。」【5】
人與魚和青蛙在胚胎早期的形狀幾乎完全相同,而軍訓的目的就是讓人回到與魚和青蛙相同的早期胚胎的狀態。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那些曾經與我在隊列中呼喊同樣口號的同學們分佈在世界各地,每個人都從事著完全不同的工作。這可以說是我們從完全均質化的早期胚胎狀態走出來,經歷過無數次選擇、思考、判斷,在各自不同的程度上發現自己的過程。

5. 組織意志與個人空間的關係

社會學家高夫曼的研究表明,精神病院、監獄、修道院、軍營、集中營等機構可以稱為「全控機構 (total institution)」:它們全方位控制了成員的個人空間。讓成員們服從機構紀律的辦法是:從進入機構的第壹天起,機構便以各種方式強力侵入他們的個人空間,如以號碼代替他們的名字、收繳個人物品、統壹著裝、體罰和羞辱不服從者、強制改變他們的生活習慣等。【6】
壹個人的個人空間包括他的身體、他的私有財產(包括衣著、住所)、他對各種事物的判斷及其有形記錄(如日記)、以及他的自尊、自信、生活習慣等。個人空間對人的心理健康起到保護的作用,如同皮膚對人的身體健康的保護作用。
高夫曼把全控機構侵入個人空間的過程稱為「摧毀自我」 (mortification of self)。【6】但可以說,全控機構在摧毀其成員的原來的自我的同時也在他們的身上塑造出壹個新的自我。這類似於在果園中發生的嫁接:機構把成員原有的思想砍去,把自己的思想的壹份拷貝嫁接到他們的身體上。
士兵們原有的生活習慣需要大量的時間來驅除。隊列訓練承擔了這個任務。靠著日復壹日的對士兵們的修理,隊列訓練成功地摧毀了士兵的老自我,在他們身上嫁接出了新自我。這個新自我就是組織意志的壹份拷貝。
在軍營中,我們服從的對象並不是我們的班長或排長。他們只是組織意志的代言人。從上到下,每個官兵的壹言壹行都在組織意志注視之下。
並且,組織意志並不只是存在於上級的眼睛里,而且存在於每個官兵自己的意識之中。
(1) 組織意志存在於成員的個人空間之中

在訓練場上,閱者和被閱者都既是觀察者也是被觀察者。大學生被軍長觀察,同時也觀察權力場面的壯美、觀察自己在這場面中的位置。軍長被大學生注目,要擺出他所代表的組織意志的威嚴,同時也觀察大學生的步伐的精確程度、隊形的整齊程度、口號的嘹亮程度。或者說,他觀察他們的均質化程度,或他們被組織意志馴化的程度,以此判斷這壹期靈魂工程的效果。然後他將他的觀察結果在單向流動的渠道中向上傳遞。
組織意志存在於每壹個軍營成員的意識之中。閱兵式不僅是軍長的凱旋遊行,也是每個軍訓學生的凱旋遊行。我們慶祝我們徹底丟失了自己,將組織意志的大旗驕傲地插上了自己個人空間的峰頂。
軍長也只有權訓練、檢閱、獎勵或懲罰他的士兵,而無權調動他的士兵。他完全聽命于組織意志。他只是攀附於組織意志的高牆之上的壹根粗壹些的藤、權力鏈上游的壹個節點。
還有許多同樣性質的權力慶典:領導念稿講話、下屬集體鼓掌的大會;老師提問、學生齊聲回答的教室。在這些慶典中,台上的操縱者和台下的被操縱者是被同壹個版本的組織意志運行。
(2) 組織意志嫁接于個人空間之上

每個人,從牙牙學語到長大成人,已經歷過無數的事,有獨特的生長環境、家庭影響、知識背景,也發展出獨特的認知能力、性格特徵、興趣愛好。每個人也有不同的傷痛要呵護、不同的慾望要滿足。
對個人空間中這些無窮複雜的波瀾,組織意志只有壹個簡單的解決辦法:將它們砍掉,嫁接上自己的壹份拷貝。
嫁接是成功的。無論在軍營中的任何公開場合,每個官兵都是無限勇敢、不怕犧牲、對上級無限服從、完全大公無私。
個人的話題,諸如往事留下的傷疤、當下的挫折和疑惑、未來的生存挑戰,都是作為配角或反角出現。被軍營批准流通的歌曲都有這樣的轉折:「說句心裡話,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媽媽,已是滿頭白髮。說句那實在話,我也有愛。常思念那個夢中的她,夢中的她……」最後的結論毫無疑義地回到標準答案:無條件服從組織意志、完全犧牲自我。
默認了標準答案的討論不是觀念的平等討論,而是羞辱大會。
組織意志不僅在意識世界中駕馭了每個官兵的個人空間,而且對現實世界中的所有問題都給出了唯壹答案。官兵們不需要思考或討論,只需要熟記於心。
我們對這樣的環境並不陌生。軍營生活的許多側面,如沒有討論和質疑的氛圍、高度有序的結構、上級對下級的絕對權威,與我們從小成長的環境異常相似。軍營外的組織意志雖然沒有像軍營中的組織意志那樣佔據每個成員的幾乎百分之百的時間、空間和大腦容量,但是對每個社會成員的靈魂工程從他們壹生下來就開始了,並且成效卓著。我們在到軍營前已經完全習慣了自己的個人空間完全被組織意志駕馭,且不覺得它是在被外力駕馭。
人類的每個組織中都有組織意志,它對其成員個人空間的駕馭程度各有不同。軍營是權力關係最垂直的組織之壹,也是組織意志將成員個人空間駕馭最徹底的組織之壹。
(3) 組織意志依賴於個人空間而存在

在信息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不難想象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有機器人士兵問世。他們將比士兵走更整齊的正步、喊更整齊更嘹亮的口號。他們不存在在戰場上怕死的問題、也絕不會出現鎮壓平民時良知與組織意志的衝突。那麼,如果集團軍軍長的閱兵式上行進的是機器人方隊,而不是士兵方隊,視覺效果是不是會好許多倍呢?
那就成了軍長壹個人過家家的兒童遊戲。
古時候,皇帝的冠蓋巡遊要有千萬臣民的景仰才顯出氣勢。在野戰軍訓練場上,「首長好!」的吶喊要人聲來喊出才有觀賞價值。皇帝的冠蓋巡遊和軍長的閱兵式展示的都是壹種權力關係,需要權力的施者和受者同時在場。
我們是權力的受者。從我們的角度看,閱兵式的目的是展示我們出於自己意願的忠誠和服從。
軍長是權力的施者。從軍長的角度看,閱兵式的目的是展示組織意志的駕馭成百上千士兵的個人空間的卓越能力。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閱兵式展示了權力的壯美,如驚雷閃電和咆哮的黃河的壯美。
閱兵式也展示了存在於另壹對施者和受者之間的權力關係:組織意志是權力的施者,每個官兵的個人空間是權力的受者。軍長和大學生學員都是征服者,他們也都是被征服者。發生這征戰的疆場存在於他們每個人的意識之中。
組織意志與個人空間的關係是皇帝與臣民的關係、奴隸主與奴隸的關係、猛獸與獵物的關係。閱兵式要依賴於作為被羞辱者的個人空間在場,組織意志要依賴於獵物的存在而存在。
奴隸主只有通過奴隸的存在而存在,而奴隸雖然存在、且對奴隸主有用,但並沒有公民的身份、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可以隨時被拉出來羞辱。

6. 軍營中權力的流動

在高等動物中,群落首領總是高踞于群落生存空間中最顯眼的位置,擁有指揮權、食物支配權、交配優先權。權力是最吸引群落成員注意力和想象力的激勵。從人在地球上出現開始,權力欲就是人的基本慾望之壹。
羅素認為「在人類的無數慾望之中,首要的是權力和榮耀。…但通常,擁有榮耀的最容易的途徑是擁有權力。」 (「Of the infinite desires of man, the chief are the desires for power and glory… As a rule, however, the easiest way to obtain glory is to obtain power.」) 【7】
軍營是動物群落的極致體現:它是壹些人操縱另壹些人的高度垂直的權力機器,權力遍布其中的每個角落。
(1) 組織意志施用權力的方式

組織意志是軍營中的權力之母。權力是它的生命意義:它以展示權力、施用權力和獲得更多權力為快樂,而任何對其權力的挑戰使它暴怒、恐懼。權力也是它的生活方式:它靠分享權力來招募新鮮血液、靠施用權力來捕獲獵物、擴大地盤。
所有個人的權力都要靠依附於組織意志、以組織意志之名來兌現。對上級的個人權力的抗拒便是對組織意志的抗拒。不管官階如何高,離開了組織意志的背書便不值壹提。
壹個組織的權力包括向內的權力和向外的權力。在軍營中,向內的權力包括組織意志對每個官兵的權力和依附於組織意志的各級軍官對其下屬的權力。向外的權力是組織意志對外部敵人的權力。外部敵人包括政權的所有潛在威脅,如北京大學生和市民的抗議運動,新疆、西藏、台灣、香港的尋求平等和自由的聲音。
加爾布雷斯把權力分為三種:懲戒權、獎勵權和潛移默化權。【8】前兩種權力易於理解。例如,在軍營中,不聽長官命令的士兵被懲罰,聽話的士兵得到衣食和津貼,表現優異的士兵得到晉陞。較不易察覺的潛移默化權則是通過長期灌輸和重複訓練,權力的受者最終自覺自愿地接受施者的安排。
懲戒權的成功是由於權力領受者的恐懼感,獎勵權的成功是由於權力領受者的求生欲、貪慾、權力欲。這些都是低級的動物本能。潛移默化權的成功則是由於權力領受者的高級精神需求:他們以服從於組織意志為責任、為自豪。
我們之所以接受體制的軍訓決定、接受隊列訓練、匍匐前進和野營拉練這些與我們的專業和前途完全不相干的訓練項目,並不是出於恐懼被懲罰,也不是要得到什麼有形的報酬,而是出於早已深植於心的無條件聽從體制號令的價值觀和對被體制光榮化了的軍營生活的好奇心。這就是體制的潛移默化權產生的「潤物細無聲」的效果。
人的見識和判斷皆從其生活經歷得來,那麼控制他的生活經歷,就可以控制他的見識和判斷。在人們自認為擁有完全的個人自由時,他們難以分辨自己的判斷到底是組織意志嫁接與自己意識之中的判斷,還是經過自己的甄別和思辨、用自己的內在價值觀衡量得出的判斷。
通常,他們意識不到有這兩種不同的判斷過程的存在,所以也不會產生要分辨它們之間的區別的想法。
潛移默化權的理想成果是:被教育者的道義需要(古人所說的「義」)與現實需要(古人所說的「利」)完全吻合。他可以做的最崇高的事正好也是他能得到最多獎勵、招致最少懲罰的事。他不會遇到魚和熊掌不能得兼的兩難情形、不需要為在兩者之間選擇而痛苦。
潛移默化權需要大量的資源去執行,只有組織意志才擁有這樣規模的資源。但潛移默化權產生的效果也最持久。
(2)組織意志寫入每個人的價值觀

評價教育成果的辦法是考核。軍營中的考核包括公開的考試、競賽、評比和暗中的觀察。由於每個官兵的個人空間在組織意志之下暴露無餘,考核的有效性和準確性得以充分保證。考核的結果是:合於組織意志的官兵被提升、授予功勛、給以更多的話語權;不合的被淘汰、被社會拋棄。
自此,權力從三個方向 – 獎勵、懲罰和潛移默化 – 對每個官兵的個人空間完成合圍之勢。
閱兵式是組織意志在訓練場上的展覽。考核和由此引起的獎勵和懲罰則是組織意志在每個軍營成員的靈魂中的展覽。這展覽每日都在軍營中的每個靈魂中上演,把組織意志的所有考核標準寫入士兵們的價值觀深處。這些外在價值觀取代了他們的內在價值觀,成為他們生活的原動力、理想的源泉。這就是「內化」 (internalization) 的過程。
被教育者自覺自愿接受組織意志的嫁接后,他們就被組織意志賞識、獎勵以資源、提升到權力結構的高處,最終成為組織意志的傳薪火者。
(3) 軍營中權力的供給和需求

從供給的方面,軍營中的權力關係垂直,權力的榮耀無處不在。有了權力,便可以呼喝更多的下屬、控制更多的物質資源、擁有更多的發言權、掌握更多的信息和更大的個人空間。權力既帶來物質的滿足,也帶來精神的滿足。
從需求的方面,士兵們被奪去了獨立的判斷和思考,只能用嫁接於他們個人空間上的組織意志來指引他們的生活,而組織意志的最高法則就是權力。他們宣稱勇於自我犧牲,但臉上寫滿了慾望。

7. 靈魂工程的成功

每個在自由中成長、心理成熟、有獨立判斷、有是非感、有同情心的人是壹棵獨立生長的樹。他們互相之間是平等的。但生長這樣的樹並非易事。
艾默生說:「每個社會都策劃了陰謀,防範其成員成長為獨立的人。社會是個股份公司,其成員達成協議,以犧牲個人的自由和獨特性來保證每個股東的物質利益。」【9】即使在以個人自由為最高價值、把個人自由寫入獨立宣言、憲法和國歌的美國,爭取個人自由仍然有許多強大的集體利益攔路,需要思想家的嚴峻告誡。
人的肌肉、骨骼、語言能力和計算能力都是用進廢退,人在自由之中思想和生活的能力也是用進廢退。這正是靈魂工程的成功秘訣:把被教育者的個人空間不斷擠壓,使之退化,讓他們除了組織意志之外無可倚靠。軍營官兵們成了攀附於組織意志的高牆之上的藤。他們在垂直的權力關係網中得心應手,依附於權力以獲得安全感、施用權力以獲得愉悅。他們理解的善惡是非不是出於自己的獨立判斷,而是出於組織意志的定義。他們的恐懼感、貪慾和權力欲在有利於組織意志的時候被組織意志利用,在有損於組織意志的時候被組織意志壓制。
許久不去辨識事物的精微細節、不去分辨信息的真偽,人便失去了思考和判斷的能力,退化為方隊之中的壹個格點、組織意志的壹份高保真拷貝。他以自己為組織意志的壹員而驕傲,對組織意志的批評就是對他的批評。如果他們被下令去用衝鋒槍消滅被組織意志貼上標籤的台獨、疆獨、港獨分子,他們不會在那些人面前生出同情心而把槍口擡高,因為他們在軍營中從未面對、討論、使用過同情心。他們也不會去問那些人是否真的在搞獨立,因為他們在軍營中從未對上級的命令提出過疑問。
在他們自己的個人空間被成功嫁接后,他們也希望所有人的個人空間都被成功嫁接。
最終,軍營里的靈魂工程產生了壹個看起來不合情理的結果:士兵對靈魂被體制拋棄的恐懼超過了對自己肉體消失的恐懼。他們會積極寫請戰書,不怕丟掉他們的生命,但他們不敢再經營自己的個人空間。真的地雷不再是他們最恐懼的東西,而他們的個人空間成了壹顆隨時會爆炸的威力更大的地雷。他們在訓練場上展示自己的英武陽剛、在媒體面前高談犧牲精神的同時,也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個人空間,確保不與組織意志發生衝突。他們很清楚什麼話在上級面前不該說、什麼話在下級面前不該說、什麼話在同級戰友面前不該說,且對此習以為常,不影響到他們的情緒。
高夫曼認為社會中的人有前台和後台兩面。【10】有別人注意時,他便開始表演,要呈現他想要觀者看到的壹面,即前台。無人注意時,他呈現自己的真實面目,即後台。對於軍營中的官兵,由於個人生活的所有角落都在組織意志的注視下暴露無餘,他的個人空間全是前台,沒有後台。他的每天二十四小時之中的壹言壹行都是表演,他成了職業演員。他在軍營中的成功完全取決於他的表演能力,這激勵他不斷完善他的表演技巧。他的前台自我陽剛飽滿,而後台自我日漸枯萎。
組織意志也並不需要知道他的後台的真實內容。那棵植物羸弱瘦小,不足以支撐起自身的重量。除了表演,他並不知道別的生活方式。他真誠地活在戲中,被他自己的表演感動。組織意志的偉大口號 – 民族復興、祖國統壹、世界最強 – 是唯壹讓他感到值得去奮鬥的理想。

結語

我們對軍訓決定的合作態度和對軍訓生活的欣然接受說明軍營之外的靈魂工程的成功。我們在軍訓結束之後的依依不捨則說明軍營之內的靈魂工程的成功。可以說,我們壹生下來就生活在壹個無形的軍營里,我們的腦子從小就被組織意識成功嫁接。
在軍訓的日子過去許多年後,我意識到軍營中的訓練手段和目的與我的內在價值觀完全背道而馳,並且這些價值觀在我幼年時已經成型:我從小是個心思敏感、害怕打架、見到父親殺雞而掉淚的孩子。這樣的人,在思維簡單、以暴力為最高價值的軍營中完全投入、與其中的每壹個項目無條件合作,對它們與我的內在價值觀的衝突沒有壹點察覺。
但組織意識並不滿足於這壹點成功。它的擴張欲永遠存在,而我們的個人空間總還有被擠壓的餘地。我們的生活還可以更接近於有形的軍營。
這就是組織意志的最高理想:社會中所有成員都生活在有形的軍營里。把大學生送去軍訓的決定就是這個理想變成現實的第壹步。有新聞說新疆的維吾爾社區也在向這個方向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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