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三論 /東海一梟
良知三論 /東海一梟
良知三論
以大學問,寫大文章,為神州開風氣;
憑真性情,續真道統,在陋巷樂逍遙。
----題聯一
與樂能慈,拔苦能悲,唯大慈悲,能聖能佛;
至善成良,大智成知,是真良知,成己成人。
----題聯二
摘要:良知,至尊無上,潛能無限,大用無邊;良知,可轉環境,可轉萬物,可轉人生。僅知良知是不夠的,還須堅信之、格致之、彰明之、牢守之、力行之,並「利用」之。所以陽明強調知行合一,倘不能行,便非真知。如有人對良知真正信得過、開得出、用得起,那真是絕大的福緣、無邊的受用、恆久的光明,那樣的人生,必定頂天立地、鬼懼神欽、神彩飛揚、聖光普照!
前言
世間學者往往不知良知是人之德更是天之道,多從一般教養的層面講良知,與道無關(而且很多人對道德的理解還局限於外在的社會規範,不知道德的根本在於內心)。買櫝還珠啊。
須知:道是德之本,得於道之謂德。一般世俗道德連得於道之「德」都談不上,何況形上妙道?不知「道」,談何道德?大本不立,僅著眼于「小節」和和表層,怎能理解道德之真、欣賞道德之美、徹悟道德之善,從而激發道德良知的大能,為人生社會造福?
所以,有必要從根上、「道」上、源頭上講一講良知。
一、無跡無相
對於人類,良知是本心;對於宇宙,良知是本體。本心也好本體也好,都是一種潛在,是相當於如來藏的光明藏,光明但永遠埋藏著,無形無狀無跡無相,其實連光明之相也是沒有的。
《老子第十四章》:「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第二十一章》曰「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老子認為,道是空虛的,但又不是絕對的空虛,恍恍惚惚有「象」有「物」,但又非真的有「象」有「物」,而是「無狀之狀,無物之象」這裏說的就是宇宙本體、人類本心。
《金剛經》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古今很多大師多是大離譜的胡亂解,唯董子竹在這一點上算是明白人,知道那是法身的特徵。
法身是佛教對宇宙本體的象徵稱呼,董子竹叫「宇宙生命系統整體」。我在《為中華文化報喜》中指出:法身本體可稱「宇宙生命系統本體」而不可稱「宇宙生命系統整體」。茲以海與波喻:離海無波,離波無海,海與波非異非一。本體如海,萬象如波,海與波合稱整體,海只可稱本體。
有人說我「小題大做」,故意挑董子竹的毛病,以顯自己高明。不知本體與整體這一字之差,可不是小錯。因為說整體,就相當於報身應身幻化身與法身的統稱。「宇宙生命系統整體」是包含萬象的,是「有」與「無」的整體,而本體則是「無」:無形無狀無跡無相。
在本位層言,良知就相當於道教中的道、佛教中的法身(所指相同,理解略異)
二、無所不在
良知無形無狀無跡無相但又無所不在,在一切人、一切物、一切時、一切處之中。如果良知是法身,包括人類生命在內的宇宙萬物就相當於良知的化身。
人與萬物一體同仁,同良知,共同擁有良知,共同被良知擁有。莊子曰:道在屎尿,說的是同一個道理;儒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說的都是這個道理。
王陽明曰:「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傳習錄》)。
大人之心和天地萬物為一體,「其小無內、其大無外」,並非意識層面的臆想,而是本然確鑿如此,用《楞嚴經》的話說:「心精圓明,含裹十方」。小人的本心也一樣是與萬物同體的,只是小人由於自賤自鄙不能覺知和致之,所以為小人。
本心人人相同平等無異,這個道理,昔日釋尊所悟無異,只不過更進一步:不僅人類,所有眾生同具佛性(佛性與良知,異名同物,儒佛兩家理解略異耳)。
還可以更進一步,不論什麼東西,生命也好非生命也好,不論有沒有意識、意識到良知的存在沒有,良知都在宇宙萬物之中,宇宙萬物都被良知所籠罩所擁有。這才是「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的真義。
不過,這從本體界、根源處、終極層面說的。就現象界來說,在極為漫長的時間段內,人類之外任何物是無知的,別說良知了。這是因為,由於物之「肌能」粗陋等條件的局限,其「知」沒有顯「良」開發的可能。
不僅在其它非生命之物中,既使在所有生命體之中,唯有人身才是良知的最佳載體,因為人類身體肌能特別殊勝,唯人類能夠意識到良知的存在並且能夠致之。在極為漫長的時間段內,其它生命體的良知因被錮閉而很難覺醒和顯發。
方便說,只有人類才具有良知。
另外,致良知也是相對的,人類個體與整體「致」得的永遠是良知的部分。良知本心渾淪全體的燦發,宇宙本體之德的全體顯化,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
三、道賅萬物
良知是生生不已、新新不已的。如果說宇宙萬物是從無中生有「生」出來的話,這個「無」,就相當於非心非物、心物一元的本體,也就是良知了。在那裡,心物雙泯,能所雙泯,天人合一, 一切精神與物質、主觀與客觀、主體與客體完全一致。
說「無中生有」也是方便說,「無中生有」與上帝生人生物的生法可完全不同。上帝高高在上,這個「無」則是既「形而上」又「形而下」,亦道亦器。無中生有,有在無中,有無相通,有無同一。如《心經》所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萬物的「有」實乃幻相幻有,因為萬物沒自性。
這個「無」,不是創造萬物的第一因。中華文化儒佛道三家都否定第一因,反對「造物主」之說。因為離開萬物,無道可說,道生萬物,道在萬物,形上形下貫通,一體同仁。
佛教中真如法身、毗盧遮那佛等說法,都是宇宙本體的形象化說法,其實法身無身,亦非第一因。如偈如言:大士即便頌此物,此物也非第一因,佛家邏輯講緣起,非是上帝第一因。
與儒家的本體相較,上帝作為本原絕對之物,與物、人、現象是截然分開的。基教天人分離,體用割裂,自不待言。台灣心學家陳復先生認為,「宇宙本體就是獨立存在的絕對的「心」」,這也是天人分離、體用割裂的典型,實質已悖離了中華文化特別是儒家的根本。
如果說宇宙本體是「因」、宇宙萬物是「果」,那麼,可以借用佛教常說的一句話:因賅果海,果徹因源。因裡頭包含了果,叫「因賅果海」;果裡頭貫徹著因,叫「果徹因源」。譬如說大海里波浪千萬,同是一水。水為其因,波浪是果。一水起波浪千萬重,故說因賅果海;大海里千萬重波浪同是一水,故說果徹因源。
《佛教三字經》曰:因賅果,果徹因,攝萬法,歸一真。我們可以說:無賅有,有徹無,攝萬有,歸一無。也可以說:道賅萬物(包括人類生命在內),物徹道體,攝盡萬物,歸於本體。
熊十力師在《體用論》中根據《易經》義理建立本體論,對本體的理解最為精深(說熊師原創此說亦可)。他說:「本論以體用不二立宗。本原現象不許離而為二,真實變異不許離而為二,絕對相對不許離而為二,心物不許離而為二,質力不許離而不二,天人不許離而為二。」
本體即本心也。熊師說:「儒家則遠自孔子已揭求仁之旨。仁者本心,即吾人與天地萬物所具之本體也。」,又說「以其主乎身,曰『心』。以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曰『性』。以其為萬有之大原,曰『天』。」(《熊十力集》)
四、良知永恆
良知不是意識。意識有生滅,良知不滅。但於人身而言,良知不在意識之外。並非意識心之外另有一個良知心,人也不能也無法撇開意識心去致良知。可以說,良知是一種大意識、總意識、超意識、意識總部。
良知不是能量。能量可消失(性質轉變),良知永恆。但于宇宙萬象而言,良知不在能量之外。良知可以轉化或體現為某種能量可以說,意識心的能量比物質的能量大,良知的能量又比識心更大。良知是一種大能量、總能量、超能量、能量總部。
在體位上,良知是所有一切意識、能量、物質之「母體」,總攝所有意識、能量、物質。一切都是良知的「產物」。良知雖是宇宙萬物包括人的生命的「母體」,但又內在於所有一切意識、能量、物質之中。
物質也是一種能量,不同在於物質有形、能量無形。能量、物質與意識三者同源而來。張立德先生主張「心物能一元論」,他將組成宇宙之全體的「東西」劃分為心、物、能三者,認為心的基本特性是整體性,物的基本特性是個別性,能的基本特性是流通性。宇宙間每一現象均含有整體、個別、流通,三個基本特性。心、物、能三者之自身亦不例外。(張立德《心物能一體論》)
其實,「心物能一元論」可以簡稱為心物一元論。「能」可以划入「物」的範疇。科學已經證明,物質與能量可以互換。愛因斯坦指出物質的質量和它的能量成正比,可用以下公式表示:E=mc2式中E為能量;m為質量;c為光速。以上公式說明物質可以轉變為輻射能,輻射能也可以轉變為物質。
這一現象意味著物質的靜質量轉變成另外一種運動形式。相信不久的將來,科學還可進一步證明一個事實:物質不滅,良知不滅,質能守恆,良知永恆。
五、大道之正
我們不能輕視物質,要「格」物質,但也不能迷信物質,墮入科學主義。關於科學主義,含義頗為豐泛,大致為:相信科學能回答所有的人類問題,把科學絕對化、信仰化,認為人類可信、有用的只有科學,把科學當作哲學、宗教、習慣方式和道德的替代物,把以感官經驗為基礎的驗證作為真理的唯一標準等。
科學當然是好東西,但不能「唯」之、「泛」之、「主義」之。因為科學的目的是「逐物」求真,科學只是人類認識世界的手段之一,對於善和美的範疇,對於藝術、文化、價值、道德、宗教等領域,對於有關人類安心立命和終極關懷等「高層」問題,科學是無法涉及、不宜僭越也無力解決的。強行為之,流蔽無窮。
我們不能輕視識心,要「格」意識,但也不能迷信意識,傾向唯心主義。唯心主義有種種形式不同,主要有主觀唯心主義和客觀唯心主義兩種基本類型,茲不詳論。唯心主義的基本特別是主張精神、意識第一性,物質第二性,即物質依賴意識而存在,物質是意識的產物。
唯心傾向與唯心主義程度不同但兩者都迷信意識,這也是一種偏。我曾指出:佛教論心,是指真如心,非意識心,其心是超脫意識與物質的「心物一元」,但不可否認,佛教一些派別偏離「一元」之理,有「唯心」的傾向,以為心可離物而獨存,一味「形而上」與「形而內」,導致耽空滯虛之弊。正如六祖慧能曰:「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似覓兔角。」隔絕厭棄外在物質和實存的世界,就是「離世覓菩提」呀。
儒家內部也常出偏,如宋明理學或偏於「形上本體」(天理),或偏於「形內本性」(良知),都是偏重於心的一面了,至少對本心(本體)的理解上,忽略了「物」。梟詩曰:習心浮想事難成,圓證良知夢可真。制度非良科技劣,空談本性妄修身。如果一味空談,或者僅局限於在瑣事小節中去致良知,置民眾與社會的苦難不顧,不去追求政治、物質、科學諸文明,說致良知,那是妄想,縱小有得,也非「圓證」。
其次,儘管論良知離不開言論,致良知離不開意識,但良知本身是超絕言詮與意識的。佛言: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然哉。言論也屬於意識層面的東西,不可不信,不可過於迷信與執著。如果把良知、道喻為月亮或彼岸,任何言論都是指月之指,過河之筏。所以佛教強調,「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科學主義唯心傾向雖然方向不同,但都偏離了大道之正。故東海大良知學主張。對物與心要有一個正確的態度,要採取中庸之道,不偏不倚都予以相當的重視,都能超越之而不被兩者所迷,那樣,才能認證良知之渾全,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生命能量,提升生命品質。如我在《對生命的最高禮敬》中所說:良知才是生命的本質、本質的生命。致良知,才是對生命的最高禮敬。
六、至凈非凈
良知非垢非凈,與佛性一樣。佛教認為,佛性是非垢非凈,不生不滅的。佛性不生,良知生生,此其異;兩者皆非垢非凈,此其同。
非垢好理解。良知當然是「良」,「良」就不會齷齪。非凈就不好理解了,而且似乎與非垢矛盾。其實不矛盾。這裏的非凈,不是不幹凈、齷齪的意思,而是至凈非凈。從本體層面講,良知是超越世間凈垢的概念與標準、垢凈差別了不可得的一種至凈,就象是超越一般善惡概念的至善一樣。
客觀世界中的善惡、美醜、凈垢等都是相對而言的,無絕對的惡丑垢,也無絕對的善美凈。故老子曰:「世人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老梟曰:「世人皆知凈之為凈,斯垢已」。而良知之善與凈,則是一種絕對。
按世間凈垢標準,很多東西,真乾淨了,就「干」了,「枯」了,喪失生命活力了,用「道眼」看,那反而是偏離了良知之正,似凈非凈的。水至清則無魚,就是這個道理。良知非凈,體現在人生中,那是一種風行水流的瀟洒,一種海納百川的寬廣,更是慾望方面合乎人情天理的中庸適度。
在慾望的問題上,儒佛道三家的態度不同。佛道都對生理慾望持否定的態度。老莊主張忘形去欲,返璞歸真復性之初,回復到槁木死灰那樣的無意識狀態;佛教更進一步,主張徹底斷欲,殊不知慾望作為生命活力的體現,也屬於良知的一種作用。
儒家則對慾望持基本肯定的態度,孔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孟子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廣土眾民,君子欲之」。「好色,人之所欲」,「富,人之所欲」,「貴,人之所欲」。「欲貴者,人之同心也。」 肯定慾望一定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樂記》雲:「先王之制禮樂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對於好惡貪嗔,釋氏主張斷,《樂記》引述孔子之義則主張「平」,用禮樂來調節民眾的好惡貪嗔之欲,使之合乎道德禮法,歸於人道之正。
欲不可縱,但也不可絕。儒家主張「節慾」和「導欲」,最為合適----合乎天理之適、良知之適。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對於各種物質利益和人生享受,刻意追求不好,刻意迴避不必,一切順其自然最好。
七、小心誤區
儘管儒家對慾望的態度相當正確,但認識上仍有偏。我曾指出:
「孟子將耳目口鼻的生理慾望、即食色之性歸類為「命」,只以仁義禮智之「四端」為人之本性,亦有所偏。將耳目之欲、食色之性從人本性中劃出去,既大可不必,也很不「科學」。性字由心和生組成,心,仁義禮智等善端,道德之性也;生,自然生命的耳目食色之欲,生理之性也。人的自然本能、生理慾望稟承「天」之健德和生德而來,與仁義之性一樣,都是本然、原初之性,廣義而言,都是一種至善。食色作為人之大欲,自私作為人之本能,是人類生命存在、延續和持續發展的內在保障,非至善而何?」
如果缺乏自力或他力的有效制約,任生理之性食色之欲泛濫過度。出現的「犯分亂性」、「偏險悖亂」的結果,當然成了惡,但這惡是派生的,不具具原初性,不是慾望本身的問題。
在對待慾望及身心的問題上,古今很多所謂的大師大德多陷入了一種誤區,只知非垢,不知非凈,形同枯禪,落入邊見。如《南懷謹講述:現代學佛者修證對話》中有一段話曰:
跟隨佛學要發大願,起大勇猛精進心,如大海豁然磅礴,洋洋大觀,「普能嚴凈諸剎海」,以無比的魅力將自己的身心,里裡外外,洗滌得一乾二淨,身口意三業純凈無染,晴空萬里,甚至由一己身心之凈,擴展遍及三千大千世界、無量微塵世界,亦皆清澄通澈,萬德莊嚴。
聽起來美妙無比,其實仍是典型的自欺欺人的誤導和幻覺,用禪宗的話說,「鬼窟里的活計」耳。例如,肉身本然不凈,怎麼純凈無染?能將千千萬萬寄生蟲全消滅掉?所謂「將自己的身心,里裡外外,洗滌得一乾二淨」,不可能,辦不到的。肉體身、意識心真的一乾二淨,生機活力斷絕,被「凈」「干」掉,變成「人干」,還奢談什麼「如大海豁然磅礴,洋洋大觀」!
色慾、物慾及各種生理欲世俗欲,宜克制,但如一味禁絕或自待過苛,對身心極為不利。古今多少修行者,就是由於誤解了這個「凈」字,誤聽了古今一些所謂大師的教導,以致生命力枯竭,輕則面黃肌瘦,獃頭傻腦,口笨舌拙,渾渾噩噩,神神叨叨,成為蠢物和廢人;重則短命早死,至於心理不正常,態度不自然,還是次要的。
看過南懷謹一些談佛論道、解析經典的書籍,知其所講的很多東西,都是經不起推敲的屬於幻心幻身層面、幻象世界的把戲,誤解中華文化,誤己誤人。嗚呼。
正如梟詩所寫:對於莊稼適當糞土之必要,對於江河適當泥沙之必要,對於天空適當雲靄之必要,對於健康適當病菌之必要,對於蓮花污泥之必要。何況對於蓮花,污泥也不是污泥。對於良知,慾望是必要的;對於良知,慾望不是不凈,更不是惡。慾望本身,于「人道」非善非惡、于「天道」是至善。人慾即天理,關鍵在於能不能「發而中節」。
世間許多善惡、美醜、凈垢等標準,其實是「我見」、「身見」,而非「道眼」、良知所見。良知有良知的標準,良知標準是宇宙之本然、生命之本然的標準。
良知標準不一定違反但絕對高於世俗標準。例如,某些動物殘忍,互相殘食,仁乎?不仁乎?人必以為不仁,但自然食物鏈之持恆、自然環境之平衡賴以保證,豈非大仁乎?而自然環境之平衡符合人類生存的需要。故動物相食表面似乎不符、實則不違人世標準。
八、知常曰明
良知是宇宙本體之常、生命本性之常。良知潛在,卻是世出世間最偉大、永恆、生生不息新新不已的力量,不是任何形式的能量能夠比擬的。但僅僅從文字上了解、意識上知道這一道理當然是遠遠不夠的。
熊十力師在《新唯識論》中一再強調,人人皆有本體(即本心,良知),但由於被習心、情見所蔽錮而不見。只有痛下修養工夫,本心才能呈現。越是精進向上、創新,就越能顯示,因此要「知本而創新,創新而返本」。為了彰明並保持本心,必須「勇悍精進,如箭射空,箭箭相承,上達穹宵,終無殞退。如是精進不已,是謂創新不已。如是創新不已,實即本體呈露。其德用流出,無有窮極。故修為精進,即是本體顯在無窮」(《新唯識論》)。
知良知以後,還須努力信之、致之、明之、守之、行之,並「利用」之。但是,知是第一步,是致良知的前奏、明明德「前功夫」。儘管人人都擁有這種大能量和被這種大能量擁有,但知不知道,大不一樣。知道這種大能量的存在,才能夠不斷地把它激發出來,「利用」它造福社會造福自己,在順天從道的基礎上把握個體和人類自身的命運。正如我在《對生命的最高禮敬》中說的:
「個體生命證悟到良知否,也就是說對良知這個東西整明白了沒有、明白了多少;人類社會證道者、明白人有多少,都是完全不一樣的。就象利已主義者也往往能做出利他行為,但與有意識地、主動積圾地去利他,效果大異一樣。」
借用老子的話說:知常曰明。知道良知之常,把它整明白了,才能明白生命的本來面目,才能心地光明,才有足夠的能力知命知天,歸根復命。
不知常,妄作凶。不知人生、社會、政治、宇宙的常道正道和大道,違背自然規律、生命規則、宇宙常道地胡作非為。科學主義、唯心主義,只不過是略有所偏,都會遺患多多,何況蠻幹亂來地「妄作」?那自然是十分兇險的。
對社會來說,良知這種能量既超逾民意輿論、時代潮流的能量同時又含攝了它們,或者說,民意輿論、時代潮流都是社會整體良知能量的一種表現方式。逆之而行,于社會和個人,皆會導致災患發生。
不知常,就會失常,反常,甚至把不正常視為正常,就會有意或無意地違背了生命與宇宙的真正的常情常理常態,以致「妄作凶」。人生、社會、政治各方面許許多多的不正常,都是人類「不知常」而妄作造成的。
九、無邊大用
昔日釋尊于菩提樹下初成正覺,三嘆:「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離妄想,則無師智、自然智,一切顯現。」這個「如來智慧德相」,就是良知(異名同物,如來智慧德相或曰佛性,與良知所指相同,儒佛兩家理解略異而已)。
眾生心與佛心,無二無別,本來一體。一切眾生本都具有良知,種種智慧都潛藏其中,人人具足,只因妄想執著的障礙,沒有辦法將自家寶藏開發顯現來用。按佛學名數,「自然,無師,無礙」,曰三大智,皆為佛智。無師智,不從人得;自然智,不由他生。
這幾句話,言簡義豐,可謂一語道破天機、道破佛學根本真理。此理幽深玄妙,確實是大神奇了,信得過的人少,能開發受用的人更是少又少。這真是:世盡盲聾不自知,沉沉霧靄日昏迷。欲提聖佛心燈去,何處能容作老師。
良知,至尊無上,潛能無限,大用無邊;良知,可轉環境,可轉萬物,可轉人生。僅知良知是不夠的,倘不能堅信之、格致之、彰明之、牢守之、力行之,並「利用」之,也非真知,所以陽明強調知行合一。如有人對良知真正信得過、開得出、用得起,那真是絕大的福緣、無邊的受用、恆久的光明,那樣的人生,必定頂天立地、鬼懼神欽、神彩飛揚、聖光普照!如我在《男兒到此是豪雄》說的:
對這個東西(指良知)略有所明白,便不啻一時人傑;真徹悟了,那是本體之德「報」在其人身上,必成萬古人豪,那是藏也藏不住、隱也隱不去、逃也逃不了的,象老子,欲隱反顯,萬古同尊。道家猶如此,況儒家乎----嚴格地說,道家所證之道偏於虛靜,不如吾儒「天行健」,更有大生廣生之德,真正得「無為而無不為」之正。
我說「人豪」,可不是一般世俗意義上的英雄豪傑,而是指「明自本心,識自本性」者,把生命本來面目「整」得明明白白了。這個意義上的豪雄,不論外在功業如何,都是超世人豪、絕頂風流。
尾聲
芸芸眾生是成名難,「明自本心,識自本性」者是難在不成名,想不成美名、大名、萬古之名都難。成名算什麼?那根本就是明心見性者不求而至的「副產品」、「附屬品」,推都推不掉的。越推,它會更增。
當然,那樣的人也不會刻意逃名、避名、象古今那些那些所謂的大師矯情地擺出一付清高樣的。一些大師逃名避名,不僅矯情,而且還成了一種求名的特殊方法。哪個大師不是越逃越避名更大?孔子不求名,但一個人活了一輩子如果到死還藉藉無名,說明其人渾渾噩噩心性不明,白活了。所以孔子又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那樣的人是任何時候任何力量無法打倒和戰勝的。不僅其心不為外物、外境所轉,外物、外境反而會隨其心而轉。當然,良知轉物,文化化人,外物外境的轉化,需要一個過程和一定的條件。
古德雲:求之亦不可得,拒之亦不可免。大有深意。外緣不備,求之不得,因緣成熟,拒之不得也。孔子周遊列國為了推銷仁政理想,求之亦不可得。但他與老子一樣無法拒絕世世代代的尊崇和其學說深遠巨大的影響,轉人世、化人民,千秋萬代,勢不可擋。這就是真理與良知的力量啊。
2008-2-26東海老人
2008-3-5首發《自由聖火》網址:http://www.fireofliberty.org/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良知三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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