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眼看人之二十:吾愛章瘋子
東海一梟:梟眼看人之二十:吾愛章瘋子
風蕭蕭地寒,雨細細地冷,位於杭州南山路的章太炎紀念館卻是一片滔滔的熱。我偷閑攜妻兒又一次走進章公,並沿著章公的足跡,走進了清末和民國洶湧的革命熱流之中。
最早是從魯老爺子《章太炎先生二三事》一文中知道章公的:「考其生平,以大勳章作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並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並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後生的楷范。」,能得魯爺極高評價,覺此人好了不起。
章公集學問家、思想家、革命家、宣傳家於一身,在當時奮起革命的袞袞群雄中,顯得十分醒目。最能引起我共鳴的,是他蓋世的狂氣、空前的狂態,是他矯矯不群的狂俠人格。
老梟之狂,是建立在「腹中貯書一萬卷」之學、梟眼如矩之識、萬篇詩文十冊書之才、嘲神斥天之膽基礎上的,章公之狂,其底子更是不得了:維新真學問,革命大文章。如此大才,什麼樣的人間狂跡創造不出來?
狂者,顛也,瘋也,神經病也。章公之狂疾,十六歲就開始發作了。
那年,受父命參加「童子試」,試題為:論燦爛之大清國。他卻在試卷里疾呼:「吾國民眾當務之急乃光復中華也」。于滿清而言,這可是「反動之極」的話呀,好在試官以顛癇症發作為由,將他逐出考場了事。
章公的瘋病,從此一發而不可收,終於贏得了「章瘋子」的桂冠。
最痛快淋漓最膾炙人口的一次發作,即是魯爺提及的那次「大詬袁世凱」。當時,孫中山黃興等祖織的討袁行動「二次革命」失敗,孫黃亡命日本,袁世凱大捕革命黨人,人心惶惶。時章公居上海,袁要利用章公革命元勛兼經學大師的聲望,函電交馳,促其北上。促據章夫人湯國黎回憶,章對她說:「袁氏與民黨破裂,南軍既無能為,無所顧忌,其勢必張,政局將有劇變。我等非亡命海外,不能避其凶焰,但中國既光復,猶求庇異邦,我不欲為。黨務既有可為,應挽此危局---事出非常,明知虎穴,義不容辭」,憑著一懷「瘋」氣和對袁世凱殘存的幻想,匆匆赴京。
到了北京,發現袁氣焰囂張,民黨人心煥散,才知大勢已去,想走,卻已被袁監視起來了。「當局初以甘心相誘、爵祿為餌,先生均不之顧,繼乃加以脅迫,先生憤甚,直詣總統府,欲與面質,袁氏拒不延見,警吏複詞色傲慢,乃怒摔其座上茶具,遂被曳出」(見《章太炎先生家書》敘言)。
從此就被袁大頭軟禁起來了,一禁就是三年,直到袁登基八十余日,一病鳴呼,他才逃離魔窠。
清末筆紀小說《一士類稿》中紀載了不少章公被羈北京時的秩事。如他大書「速死」二字,懸于廳堂,又滿屋子貼上「袁世凱」三字,以杖擊之,說是「鞭屍」。袁大頭急於登基,派人勸他寫表勸進,他寫信痛斥並求死:
「某憶元年四月八日之誓詞,言猶在耳。公今忽萌野心,妄僭天位,非惟國民之叛逆,抑且清室之罪人。某困處京師,生不如死。但公冀公見我書,予以極刑,較當日死於滿清惡官僚之手,猶有榮耀」。袁大頭格於輿論,怕殺他而沾上殺士醜名,只好自我解嘲:「彼一瘋子,我何必與之認真也」。
章公一生瘋言瘋行,屈指難數,茲略舉數例,可概其餘:
他在《蘇報》痛罵光緒為「載tian小丑」,其時光緒雖變法失敗被慈禧軟囚,但名義上仍是清朝皇帝;
早年旅居東京時,日本警察廳調查戶口,發表格要他填寫,他填出身:私生子,職業:聖人;年齡:萬壽無疆;
他瞧不起胡適,謂之國學根柢淺;他說林琴南的文章,乃從唐人傳奇剽竊衍演而來;他評價已成為文壇大豪的魯爺:是個用功的學生;
「太炎先生晚年,性氣稍和而態甚庄肅,一日與黃季剛同坐閑話,忽發問曰:「季剛汝試答我,婦人身上諸物,以何物為最美乎?「季剛忍俊不禁,則徐徐答曰:「未知也,先生之見如何?「太炎先生欣然曰:「以我觀之,婦人之美,實在雙目。「季剛大笑起曰:「人謂先生痴,據此以觀,先生何嘗痴也?」 (據《章太炎傳》作者唐德剛的文章);
他在北京時致書夫人:「吾死以後,中夏文化亦亡矣」,悲苦之中,何等自負;
某省總督攜重禮登門拜訪,一言不合,痛罵:封建軍閥,抓起茶杯當頭摔過去,嚇得平素虎威凜凜的大帥鼠竄而逃;
喪偶之後,有人提親,他瘋言有趣:「人之娶妻當飯吃,我之娶妻當藥用。兩湖人甚佳,安微人次之,最不適合者為北方女子,廣東女子言語不通如外國人,那是最不敢當的」。他還是徵婚啟事的始作俑者,曾在京滬各報登廣告徵婚,後來蔡元培見了啟事,為他介紹湯國黎女士。
湯女士淑女兼才女,做得一手好詩,在《章太炎先生家書》(一九八六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后附湯女士詩詞一束,頗為清新典雅。《渺茫》曰:
百劫餘生九曲腸,拋殘血淚學佯狂。
眾生酣夢天沉醉,猿鶴沙蟲事渺茫。
「拋殘血淚學佯狂」,這不正是她那「風流夫婿」的絕妙寫照嗎。真的知夫莫若妻也。
章瘋子,不愧是近代史上最大一位狂派大師啊。
章公對瘋子這個頭銜是十分得意的。一次他到三馬路來青閣去買書,去的時候,他叫了一輛人力車去的,回來時踏上另一輛人力車,車夫問到哪裡,他卻說不出寓所所在。車夫拉了半天,便問他:「你究竟想到什麼地方」,章公大怒:「我是章太炎,人稱章瘋子,上海人個個都知道我的住處,你難道不知道嗎」
他因「蘇報案」被清政府監禁三年,出獄后東渡日本,在日留學生舉辦的隆重的歡迎會上發表演說,其中有一段論及「神經病」,精彩萬分,抄來共賞:
「大凡非常的議論,不是神經病的人斷不能想,就是能想亦不敢說。遇到艱難困苦的時候,不是精神病的人斷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來有大學問成事業者,必得有精神才能做到……為這緣故,兄弟承認自己有精神病,也願諸位同志個個人人都有一兩分精神病。近來傳說,某某是有神經病,某某也有神經病,只怕富貴利祿當面現前的時候,那神經病立刻好了。這才是要不得的呢!」
瘋得好,章瘋子,瘋出了獨特的個性、獨立的思想、自由的精神、「大家」的尊嚴和風采。
瘋子精神萬歲!
把大學問家思想家逼成「瘋子」、「神經」,是那個時代的悲劇;而能容忍其狂其瘋,「赦其不死」,是否也說明那個可惡的時代,畢竟還存在一點小小的自由空間?
在我黨宣傳中,民國時期各路軍閥各門派掌門人,大則禍國殃民,小則欺男霸女,描寫得十分不堪。老梟飽經風霜又飽讀史書之後,發現軍閥惡霸,也有其某些可敬的方面,例如他們大多「尊師重道」,「禮賢下士」。不用告訴我他們這樣做是收買人心,是做做樣子的,那也比假樣子也不屑於做,將大大小小知識分子打成臭老九、打翻在地再采上一隻腳強吧。
當時上海灘的大流氓杜月笙,對章公就十分尊重。這裏當然有利用章公崇高清望之意,但我想也含有杜大老闆對一代國學大師發自內心的敬重。大流氓自有大流氓的作派和風度,比起許多黨國要員強多了章公學術文章古奧淵博,詩卻「主性情」,毫他作詩不多,約百余篇,代表作是《獄中贈鄒容》:
鄒容吾小弟,被發下瀛洲。快翦刀除辮,乾牛肉作餱。英雄一入獄,天地亦悲秋。臨命須摻手,乾坤只兩頭。
頸聯以俗語入詩,句法新奇;頷聯和尾聯慷慨豪邁,大氣凜冽,讀之令人神旺。
湯夫人還有一詩,是組詩《雜句》第一首,我十分喜歡:
春夢了無痕,春愁獨自溫。 杜鵑啼盡血,喚不醒春魂。
詩原是寫相思的,但尾聯引人深思。念及近代仁人志士,為國家民族,赴湯蹈火,就象那啼血的杜鵑,朝呼暮喚,卻喚不醒沉沉民族魂,才悄悄驚起,又黯黯入夢!
她的丈夫,也是這樣一隻啼血的狂杜鵑啊。
原想寫一首《吾愛章瘋子》的詩,憑弔章公,詩未成,就以此文聊寄懷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