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余樟法):言論自由離不開自由言論---兼駁張玉祥君《說話與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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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一梟(余樟法):言論自由離不開自由言論---兼駁張玉祥君《說話與做事》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4月27日



很喜歡一句話:搔癢不著贊何益,入目三分罵亦精。與其虛誇,不如實罵,蓋受虛誇無益進步而被實罵有利於警惕、提高、改正也。但對有一種批評我很不以為然,那就是指責只說不做,有言無行。「出山」以來受到最多的指責也恰恰集中在這裏。不少熟人生人在向我致敬的同時往往質疑:靠寫寫文章罵罵黨有用嗎?日前有個詩人寫了首《網路政治詩人有感》,詩中斥道:「彌天口舌成何益,滿腹牢騷空自煩」。

有個叫張青帝的「網路名家」這樣描寫他眼裡的「民主人士」:「如果某位精英在街頭看到一位失學兒童在乞討,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幫助這位可憐的孩子(他們不能把本來就少得可憐的十幾元上網費施捨給別人),而是立即跑到網吧,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以及感想寫成帖子上載到論壇,然後就是感嘆世風日下啊,人心不古啊!接著鼓動網友討論這個社會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失學兒童,大家討論來討論去,最後一致得出結論:政府有罪,執政黨有罪,這個執政黨應該被推翻,國家主席應該由我某某人來擔任。當然,這段話僅僅是針對某些精英所作所為的形象概括,並不意味著確有其事…」,並說「東海一梟就是其中的傑出代表」(張青帝《我和東海一梟的恩恩怨怨》)。

日前張玉祥君寫了篇《說話與做事》,也指斥「我們很多人只說不做」。文中寫道:「理論的東西我看有水良,有曉康,有一梟,有哲勝,有畹町,有曉波等人足矣。其他人要多深入民運,俯下身來,踏踏實實地做一些事情。我們不能光是坐而論之,我們還要起而行之。我們千萬不能淪為說話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儘管玉祥君把我列入有資格從事「理論的東西」而不必「踏踏實實地做一些事情」的一小撮人之中,但我還是不得不嚴正指出,作者的觀點是錯誤和有害的。



言論自由是最基本的人權。人長著一張嘴不是僅僅用來進食的,它還需要說話,自由地說真話。這個「坐而論道」的活計是每個人的天賦的權利,只要沒有危害到他人和社會,哪怕說的是「狗屁胡話胡言亂語」,或是「嘩眾取寵沽名釣譽」,別人也無權干涉。

言論自由乃現代民主的要義。追求民主,就是追求言論自由、信仰自由、不受恐嚇和不虞匱乏的自由。而言論自由離不開自由言論,需要以自由言論去爭取。「中國的民主化事業不是僅僅靠寫文章就能夠完成的」,但是,中國的民主化事業如果沒有許許多多的仁人志士說真話寫真文,也是絕對不能夠完成的。而且,靠玉祥君「欽點」的水良、曉康、一梟、哲勝、畹町、曉波等幾個人寫文章是遠遠不夠、大大不夠的,需要千千萬萬民眾覺醒過來,發出各自真實的聲音,言論才有望逐漸自由起來。

言論和行動相輔互補,隨著社會的進步和文明的發展,思想、真話的力量也與時俱進越來越大。我在《自由之路》一文中說過:沒有武器的日子,語言就是武器;不到行動的時候,言論就是行動。在專制社會說真話、寫真文、批腐惡、揭黑暗、斥專制,不僅理論上思想上可以「啟示國人教育群眾」,它本身就是一種自由的姿態,一種抗爭和行動,就是在為民主事業添磚加瓦。亞?索爾仁尼琴曰,「這裏就有一把被我們忽視的、最簡單、最方便的解放我們的鑰匙:個人不參加說謊!縱然謊言鋪天蓋地,縱然謊言主宰一切,但是我們要堅持最起碼的一點:不讓謊言通過我興風作浪!這一點,便打開了我們無所作為造成的虛幻鏈環上的一個缺口!對於我們是最容易做到的,對於謊言則是最致命的。因為,當人們唾棄謊言的時候,它簡直無法生存下去。它象傳染病一樣,只能生存在活的機體中間。」

被動的「個人不參加說謊」尚且具有如此功效,多多的人主動地參加講真話運動就更威力大增了。黨員達人口十分之一似乎強大無比的蘇共迅速垮台,有其深刻複雜的原因和"歷史必然性",從廚房客廳私下場合逐漸走向公開場合的真話,不能不說是結束蘇共謊言政治的重要的武器之一。



張玉祥要求民主人士「少說話,多做事」。多做事應該,少說話則否。什麼「管用」,存在著很多變數。「一件實實在在的貼近群眾震動政府的事,比一萬篇文章都管用」,也可以反過來說,某些時候一篇實實在在的貼近群眾震動政府的戰鬥檄文比一萬件小事都管用。張玉祥一方面「非常肯定文章的戰鬥作用」,一方面又認為「理論的東西我看有水良,有曉康,有一梟,有哲勝,有畹町,有曉波等人足矣」,未免自相矛盾。

「我們的很多朋友」,是「投筆從戎」還是以筆為槍,或者亦筆亦槍,盡可自擇,不必別人來指手劃腳充當導師;就是把寫作當主業,也完全不必向劉賓雁看齊。玉祥君可以批評別人寫的文章「不痛不癢」,但無權反對某人寫文章也不宜苛責他人幹什麼。張玉祥引胡適要少談一些主義多做一點實事之言,說明不了什麼。胡適1918年7月20日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是在革命理論甚囂塵上的特定時期。他提倡少談一些主義,乃是反對革命,反對高談社會主義,並非反對寫文章,並非主張大伙兒「投筆從戎」。「多研究些問題」,離得開文字么?



人各有所長,各有所好,而如何追求民主實現自由,具體手段、途徑、方法、方針、戰術、策略,可以因人因地因事而異,條條道路通羅馬,喜歡採取何種手段、途徑、方法、方針、戰術、策略,見仁見智,八仙過海,不必也無法強求一致。武器的批判與批判的武器各具勝長。炳章先生固然可敬,但他的路子畢竟不是反共的華山一條道。人人學炳章開展「武器的批判」,不可能也不現實,就象無法要求孫中山躲到租界「匕首投槍」,也不能要求魯迅放棄他的寫作去當政黨領袖一樣。有的人擅於搞「協調機構,互助機構」,有的人擅於「坐而論道」,都是「革命工作」,分工有不工,層次無高下。

就象老梟,生平愛從「大處」、「高處」、「虛處」著眼,好務大怕務小,好務高怕務低,好務虛怕務實,最厭煩具體瑣屑的細務雜事。當年在農村,梟爹梟娘怎麼打罵都不能逼我下地干農活;後來在商場,小情人和老婆娘怎麼鼓勵誘導都無法讓我對應酬、金錢、商務產生興趣,在自己的小公司當甩手掌柜,幹了幾年,連甩手掌柜都厭煩,乾脆關門。記得一位網友與中文獨立作家筆會秘書長產生財務糾紛想讓我當裁判,我的回答是:我嚴重缺乏關注瑣屑小事的耐心。說來可笑,以前公司的收入和支出,我從來沒弄清楚過。每個項目掙多少化多少,在我腦子裡都是一筆糊塗帳,會計上報表,告我多少算多少。如果出遠門帶一筆錢化光了,回來梟婆問起,我從來沒有一次算得明白的。

對於現實政治,我更是毫無興趣,當專制時代的官吏要出賣良知我當然沒興趣,做民主社會的官吏包括總統要真正為選民服務,我一樣沒興趣。之所以奮起罵賊反共,乃激於一腔義憤耳,並非象很多人猜測的想積攢什麼政治資本。所以我在《求求你們,別再誇我了!》中曰:讓老梟出任什麼文科學院院長、校長、教育部副部長及更高職位什麼的,讓大宗師當小公僕,就象讓釋迦牟尼去當小廟方丈、讓達摩當體育教師一樣,豈但大材小用、牛刀殺雞?對於梟頭而言,總統之冠都太小(總統師可以考慮,到時也要看我心情好不好),還談什麼部長校長院長?簡直褻神瀆聖嘛。我不幹,他人總不能強披「黃袍」于梟身吧?這種奉獻靠自願,他人不宜勉強和苛責。

不由得想起粱啟超。1927年,一些「國家主義」團體、國民黨右派一部分人、實業界人士以及南方軍閥,還有粱啟超的朋友門生,都希望把粱啟超推出來,牽頭「成一種大同盟」,但粱啟超深思熟慮之後謝絕了。他說:「我一個月以來,天天在內心交戰苦痛中,我實在討厭政黨生活,一提起來便頭痛。因為既做政黨,便有許多不願見的人也要見,不願做的的事也要做,這種日子我實在過不了。」他認為「越發感覺有做文章之必要。」(粱啟超《與令嫻女士等書》)。按照張玉祥們的標準,魯迅粱啟超們豈非都是「只說不做」、「紙上談兵」之輩?



「自大狂妄,無知無品」當然不好,我也瞧不起。但自大狂妄未必就是無知無品,「自大狂妄」者及存在其它各種道德暇疵的各色人等也有以各自的方式追求民主參与民運的自由。民主不過是世俗利益分配的一種較佳機制而已,就象波蘭民主元勛米奇尼克所說,民主是灰色的。民運本來就不應該是道德清洗運動(當然也可以說是道德清潔運動,但這隻是從自律的角度而言,不宜唱作道德高調去苛求他人),更不是王倫領導的梁山泊,它應該成為千千萬萬普通人的事業和追求。

所以,「把人生投入民運」當然高尚,「把民運投入人生」也未嘗不可,「投機民運,把民運當成吃飯的活計」,又何嘗不可?「民運本來很窮,沒有多少財富資源,吃它是不會肥得流油的」,可見無「機」或寡「機」可投,有人上門冒險來「投機」,歡迎之不暇呀。須知「投機民運」總比投機專制好,「總以革命家自居」,總比以別的什麼自居好,就象附庸風雅總是附庸惡俗附庸權力好一樣。

妄測動機的行為本身就有些無聊乃至卑劣。「貢獻沒有多少,卻總以革命家自居,躺在以前坐過牢受過罪的功勞簿上等著別人尊敬,等著別人崇拜」,這種指責屬泛泛的「猜心」遊戲。「有的人甚至為某個領導人的一、兩句表態而激動,顯示出了極端的政治幼稚」,這種批評也很幼稚。民主事業,關鍵在「民」,一切都以此為出發點。如果某個領導人的表態有利於民眾福祉社會進步,「激動」一下又何妨?



張青帝那個小混混的話我一直未予理睬,居然一直有不少人認為他講得不無道理,令我哭笑不得。那我們就來看看:如果有這麼一位精英,在街頭看到一位失學兒童在乞討,就立即跑到網吧,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以及感想寫成帖子上載到論壇,批評政府有罪,執政黨有罪,這個執政黨應該被推翻…,那麼此人不僅是精英,而是十足真金的英雄。張三的「無恥抨擊」恰顯出英雄的高大來。

在中國大陸,誰都知道政府有罪執政黨有罪,誰都盼望著這個專制黨早日轉型或垮掉,但膽敢寫成文章或在論壇上討論的,萬中無一,只有了不起的大仁大義大雄大聖的大丈夫才有膽識去做!至於是否「第一反應不是幫助這位可憐的孩子」,似不必苛求。而且根據我個人習慣,我相信這位精英當時的第一反應一定會「幫助這位可憐的孩子」,因大丈夫之仁包含了婦人之婦,大丈夫之仁乃婦人之婦的擴充。

而僅僅出於一時的測隱之心「幫助一下可憐的孩子」,那是大多數人都做得到的,甚至一些發了不義之財的土財主暴發戶偶爾也會發點慈悲做做慈善工作。婦人之仁自然也可敬,也需要,但還不夠。只有進一步「養吾浩然之氣」,發大慈悲心,才有望達到大丈夫之仁的高度和境界。好有一比:對於被強姦犯控制的人質,婦人之仁是端起一杯熱茶給人質解渴,大丈夫之仁是操起一把刀子沖向強姦犯!

在大多數人真言不敢吐、真文不敢寫、真名不敢用的情況下,責怪敢於講真話者講空話,未免太責備賢者。對於言行俱闕者(不是針對張玉祥君),我有一言相勸:自己以身作則先自由言說起來試試,就象羅永忠君那樣說說「空話」吧,看看「空話」是不是那麼容易說的。
2005-12-31東海一梟

注:張玉祥君《說話與做事》發於《民主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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