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黎鳴與朱熹犯了同樣的錯誤!
東海一梟:黎鳴與朱熹犯了同樣的錯誤!
黎鳴與朱熹犯了同樣的錯誤!
對於歷史和歷史人物、事物、事件、現象的評價,有兩種標準:一種是理想的標準,一種是歷史的標準。以理想的、道德的、現代的標準去衡量歷史和歷史中的一切,橫加指責全盤否定,一片漆黑晴看歷史,最大偽學罵儒家,這在網路上是司空見慣了。遺憾的是,一些名家學者也犯這樣「一根筋」的毛病。例如,一位我素所尊重的思想家哲學家黎鳴老,就完全站在當代及西方的立場上,把中國歷史罵為一片黑暗,把傳統文化批得一無是處。
黎鳴老在他的一系列雄文鐵口直斷:「中國人長期以來受到儒學偽學的蠱惑,完全不知真理為何物,致使中國歷史上智慧發展停滯的中世紀長達兩千多年之久。」、「秦漢之後的儒學徹頭徹尾成了製造偽人和偽君子的偽學,在兩千多年偽學的籠罩下,中國就只能出現大量偽人、偽君子型的無用文人,而根本不可能出現真正的思想家、科學家,技術發明家,中國的思想天空一片黑暗。」云云。諸如此類的情緒化語言層出不窮,贏得江湖大量彩聲。反駁者雖不少,大多駁不到位。如有個叫李士光的傳統「衛道士」對黎文逐一駁之。我瀏覽一二,發現此君衛道激情有餘,弘儒學力不足,以致處處被動,處於下風。
黎李之爭,讓我想起發生於宋朝的著名的朱(熹)陳(亮)之爭。朱陳之間圍繞王霸義利問題展開激烈論辯。朱熹強調天理人慾不可兩立,把歷史分割為三代以上與三代以下兩大截,認為夏商周三代帝王德行純粹,道心與天理相符,是王道政治;三代之後天理失傳,道統不彰,人慾橫流,所以歷史長期地陷入了黑暗狀態。
朱、陳之爭又主要圍繞對漢唐的評價而展開。漢唐兩朝輕徭薄賦,刑罰罕用,人才輩出,天下晏然,但朱子從道德觀點出發完全否定漢唐,認為三代專以天理行,漢唐專以人慾行,天理則王,人慾則霸,認為漢唐之君「心乃利慾之心,跡乃利慾之跡」,「無一念不出於人慾」,即便事功偉大也是霸道之政,無足稱道。陳亮則從功利觀點出發基本肯定漢唐,認為王道霸道並非截然對立,漢唐雖「謂之雜霸者,其道固本于王也」(《陳亮集》卷四《問答下》),區別在於三代做得盡,漢唐做得不盡。
朱熹、陳亮在十余年時間里,書函往返互辯不已。朱熹是用唯理想、純道德、非歷史的絕對標準去衡量歷史、評價漢唐的。他不僅要求外王(政治)從內聖(道德)開出,以道德去丈量政治,而且用帝王的私德去丈量國家政治乃至整個時代。小尺子這麼一量,漢唐那樣繁榮昌盛的政治社會也變得一無是處了。這場歷史上著名的王霸之辨及「漢唐」之爭,雖後來不了了之,但朱子之學越傳越盛,陳亮之論郁而不張,實際上是輸了。此乃各種政治歷史複雜原因所致,其中也有陳亮功力不足的問題。「學術三腳貓」與「道德一根筋」相遇,相互纏夾,有理的反輸了。
陳亮不懂也罷了,令我吃驚的是朱子居然于春秋智慧和經權、文實思想亦無所知,知經不知權(知原則不知權變)、知文不知實(知理想而不切實際)。用這樣的眼光去看歷史,豈但暴秦五代、豈但元明清?當然是兩漢唐宋也會一無可取!朱子與黎老,一是大理學家,一是反儒大家,一個唯道德,一個唯西學,立場完全相反,犯的卻是同樣的錯誤:樹一個道德的(朱子)或現代的(黎老)浪漫主義高標去丈量歷史,對略有不符者一棍子打死!而這樣的錯誤,許多網民和不少學者皆大犯而特犯!
理想標準陳義過高,最容易脫離實際,流於迂闊空泛。歷史標準是以歷史事實為基礎,把標準放在歷史之中去進行衡量,比較切實,卻也有不足和弊病:容易「現實」過頭,墮入狹隘低陋的實用泥坑,變成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流弊所及,是非消泯,正邪兩可,連秦始皇都可以抬成大英雄。用牟宗三的話說,理想的標準是「不負責任的烏托邦,不知道歷史的艱苦」,歷史的標準則屬於「是順俗趨末的現象觀」。他在《論凡存在即合理》一文中寫道:「講歷史最忌的有兩種態度:一是順俗趨末的現象觀,這必流於無是非,即有是非,亦是零碎的而無總持,顛倒的而不中肯。二是不負責任的烏托邦,如說中國自禪讓井田廢,便全流於黑暗,又如說中國人以前不知道民主,不知道科學,不知道男女平權,這都是不負責任的烏托邦,不知道歷史的艱苦。」
所以,歷史標準與理想標準不可偏廢,理想需要現實的牽引才不至於虛浮,現實需要理想的指導才不至於墮落。孔子看待歷史的眼光就特別圓融全面,將理想標準與歷史標準綜合統一、貫通並存。例如,管仲不僅私德不佳,而且常有逾禮之舉。孔子一方面斥之「管仲之器小哉。」一方面又崇之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關於漢唐,孔子如地下有知,也必曰:如其仁如其仁,文不與而實與。漢唐不完全符合儒家王道政治理想原則,「做得不盡」,故「文不與」;但在那個時代,漢唐已做得很好很出色了,故「實與」。
對君主專制也當作如是觀,用原儒的選賢與能、天子一爵、大同太平等標準衡量,君主專制絕非理想政治,但用歷史的眼光看,這個過程卻是非人力可以超越的。在孔子及其後相當長的歷史時段中,以儒學為指導思想的開明君主專制不失為最合適的選擇,做不到最優,就做到次優。
不可否認,由於君主專制的歷史過於漫長,儒學在發展的過程中為了適應權力而過於牽就政統也是難免的,在儒化政權的同時難免政權化儒。當務之急是把隱晦已久的儒學理想的一面刮垢磨光,藉以驅邪逐魔,重新照耀世界!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對於中共政權,不僅用西方民主自由和儒家大同理想的標準去衡量,它是反動的,就是用儒家歷史的標準去看待,它也是惡劣的。簡單地說,它比君主專制更壞!
2006-4-14東海一梟
附言:上次寫《為什麼說黎鳴是中國最大的狂徒》,梟婆便責我對黎老不敬。我給他講了禪宗「趙州三等接人」曲故:趙州有「第一等人來,禪床上接;中等人來,下禪床接;末等人來,三門外接。」的規矩,對來訪者中越沒身份學識的越客氣,遠遠迎出山門之外,而第一流人物來了,該幹嘛幹嘛,連禪床都懶得下。侍者不解,趙州解釋是,第一等人悟道已深,雙方可以交心論道,不必計較外在形式了。老梟以下犯上直言批評,正是視黎鳴老為第一等高人哩,其他人我根本不予理睬,那才是瞧不起。梟婆聽了,直罵我狡辯。狡辯手衷言乎,任憑世人猜測吧,反正在涉及文化大問題上老梟是只講真氣不講客氣的,呵呵。
首發2006、4.14《民主論壇》http://asiademo.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