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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不憂不懼！

    ---東海草堂讀經札記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論語顏淵》）。

   這一章的故事背景是，司馬牛的兄弟作亂，司馬牛擔心他的兄弟事敗被殺也擔心自家受到牽連。於是孔子勸慰司馬牛，只要你內省不疚，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孔子之言不論對於寬慰司馬牛有無效果，略去背景，它適用於古今中外所有的人。

   內省不疚，自我內心審視而無愧疚也，意思與問心無愧相似。自我反省是求學者成賢至聖的途徑。孔子說：「吾曰三省吾身：與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如果內省有疚，那就要勇於改正，「過則勿憚改」不斷完善自己，至到「內省不疚」，成為君子。「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述而》），那才是憂之所在。自我反省，就是一個修德講學徙義改善的過程，一個正視自我、改正舊我、發展新我、充實大我的過程。

   儒者憂道之不行，故孟子曰「君子有終身之憂」，范仲淹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從個人角度著眼，則是「君子坦蕩蕩」，「仁者無憂智者無懼」，「君子不憂不懼。」並非生活工作事業中沒有可憂可懼之事，而是君子了具備良好的心理和精神狀態，恰似俗話說的：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故朱子《論語集注》引晁氏言曰：「不憂不懼，由乎德全而無疵。故無入而不自得，非實有憂懼而強排遣之也。」

   如果說儒學帶有一種宗教性質的話，它就是人文教、道德教或良知教。道德的律令才是至高的律令，對良知的信仰才是最本質的信仰。有人以為只有基督信仰和有神論才是內心力量的源泉，殊不知對於士君子或知識分子而言，那恰恰是一種虛弱自輕、人格萎縮的表現，是對自我良知的溫柔踐踏。難道只有依賴神的庇佑或為了自己上天堂才有為善的動力和抗惡的決心嗎？對於那些自以為投靠上帝才算有信仰的知識分子和民運分子，或認為「人們相信死後有審判，就會追求上天堂，避免下地獄，就會放棄自己的貪心」（張國堂語）的瓜子們，熊十力《答鄧君》中的一段話，至今不啻棒喝獅吼。他寫道：

   來書雲：若無輪迴，生則桀紂，死則腐骨；生則堯舜，死則腐骨，何所憚而不為惡耶？此見甚劣，直是不堪酬答。昔宋儒有遇此類詰難者，彼應之曰：人性本善，誰教汝自家作賤來。此老實話，若深玩味之，其義無窮。吾人自性清凈，恆沙功德，萬善莊嚴，直從自性流出。其或有不善而至於惡者，則以心為形役，而迷失其本性故也。君子盡性之學，一息尚存，即一息不容鬆懈，不使心為形役以喪其真。故朝乾夕惕，所以擴充其在己之所固有而為生理之不容已者。豈復藉助輪迴，以懲惡而勸善哉。若必待輪迴而為勸懲，則其人已迷失本性，毫不知有人生價值。（《熊十力文選》上海遠東出版社1997年1月第一版）

   有海外友人曰：你身在狼窩而毫無顧忌地反豺狼，夠瘋狂！我說我不是瘋狂，我所憑仗的不是血氣之勇而是仁義之勇。是孔夫子給了我力量。聽從良知的指揮，做我應該做的，貧富貴賤乃至安危，順其自然付之天命吧。一個人，如果對親人、對友人、對他人乃至對社會和民族，能夠做到問心無愧四個字，自然胸懷坦蕩，氣雄膽壯。我有1994年的舊作《自畫像》一首，就是寫不憂不懼境界的，雖不能至，聊以自勉。謹錄之於下：

   遍歷炎涼寄身鬧市

   而山與水依舊

   冰心與傲骨依舊

   書與酒依舊是我

   生命的要素

   詩筆依舊 夜夜花果

   只是長劍已入鞘

   斂盡鋒芒 傲氣和火

   只是學會了

   微笑和沉默

   並尊重每一株小草

   每一塊泥土

   見識過大世面 大風大浪

   也在泥溝里被濁水嗆過

   遭魚蝦戲過

   心頭多了幾塊傷疤

   也多了幾隻眼睛和耳朵

   乃練就高深內功

   荊棘堆里虎狼叢中

   從容立身

   2006-7-17東海一梟

   首發2006、7.19《民主論壇》http://asiadem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