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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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三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7月16日

第93回 顧士鋼初識鐵窗味 老江湖笑談二太監

1

長陽監獄十天半月要派囚車去第一看守所接已判犯人,就像肉類聯合加工廠去進料那樣。

看守所先通知有關犯人準備。於是顧士鋼把家裡送來的被褥枕頭衣服一古腦兒包進草席中。沒有繩子捆紮,怎麼好?犯人是不準有繩子的,怕吊脖子。顧士鋼參考別人的辦法,把舊被單撕成條條當繩子用,捆在草席外面。將這個草席包扛在肩上。拖鞋杯子以及楊任重送的牙刷毛巾則放在家裡送來的臉盆中,端著走。

八點鐘,囚車來了。車的後部是鐵柵隔開的空間,專門裝犯人的行李破爛。中部是裝人的。犯人「友誼銬」一對對的上來坐好。門口坐一個獄警。再一道鐵柵把駕駛室隔開。顧士鋼坐最後排,見到夏磊與別人「友誼銬」上來坐最前面,恨恨的瞪了一眼,想:怎麼沒把我與他「友誼銬」在一起呢?這個軟骨頭!

車開進長陽監獄。三層大鐵門轟隆隆開而又合,將車停在第四層大鐵門前的院子中。獄警開門,解銬,犯人下車。各自取下行李放院子角落,人進入右邊一個大廳,排隊,蹲下。大廳中也有從別的看守所解來的人,光頭濟濟排了十行十列蹲在那裡。於是挨個點名叫出來拍照、按手印。十個手指頭都取印。

折騰完,九大隊來人把幾個女犯帶走。六大隊的隊長和「三犯」來把男犯帶入第四道大鐵門中間嵌著的一扇小鐵門,走過三十米空地,進入6號樓。

六大隊又叫進出大隊。新入獄犯人要先在這裏接受「新收教育」再分配到其它大隊,刑滿出獄的犯人則要來這裏辦一期「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再走。

顧士鋼右肩右手扛著他那破行李,左手端著放雜物的臉盆,跟著隊伍上樓。那舊床單撕成的繩子力量不夠,草席這個東西滑而難捆,因而一路上總斷脫,搞得他很狼狽。停下整了好幾回,終於跟到四層樓。「三犯」令他們在外走道挨個蹲下。蹲下是犯人管理中一個常用姿勢。

蹲一會兒,叫往前移動。移動幾步,又蹲下。士鋼蹲在那裡等著,一面東張西望。通過填塞了的風井,通過內走道,望進去就是監房。那叫房嗎?是夾縫啊!夾縫,這是他對監房的第一印象。

最前面,一個叫做「趙醫生」的犯人耍雜技似的夾立在鐵欄杆上,叫「新收犯」半脫褲子從他面前走過,他居高臨下看私處有沒有性病。這個「趙醫生」在外邊無證行醫,弄死人,進來吃官司。當「醫務犯」,倒變成合法行醫了。

顧士鋼扛著行李端著臉盆同時還要提半脫的褲子走過去,狼狽相可想而知。他納悶道:為什麼要像性工作者一樣檢查性病呢?

過了「趙醫生」這一關,下一道程序是檢查行李。被子枕頭細細地捏。顧士鋼一支骨制縫衣針也被搜走。這支針是他在看守所的業餘作品。豬排骨打磨。最難的是那個針孔,用從本子上拆下的書釘鑽打而成。

查完行李,雜役犯給每人端來一盒飯。於是蹲在外走道吃了中飯。然後分配到各個監房。

2

士鋼被領到35號監房。裡邊已經有三個老住戶,「新收」兩個星期以上了。在老房客的指點下,他把被子枕頭打進「內務包」,臉盆放到馬桶上一摞臉盆的最底下,杯子放「小天井」,楊任重送的牙刷毛巾牙膏一古腦跟其它人的一道堆最上邊的臉盆里。

雜役犯拖著秤和蛇皮袋料包來到門口,給顧士鋼稱料,讓他開始拆紗。拆紗是與織布相反的過程。織布把紗織成布,拆紗把布拆成紗。拆下來的紗叫回絲,用以揩擦機器或抹桌子。當然,布已經是碎布,縫紉裁下來的邊角料。料的大小和質地不同,拆起來殊有難易之分。為了防止犯人將很僵很難拆的小料丟掉,發料的時候要稱量。發多少克料,就得交上來多少克回絲。

4號位老房客叫李忠,是個「混社會」的三十多歲人,原是倒騰車票電影票的「黃牛」,這一次製造假幣,官司吃大了,判十五年。「混社會」養成了親和性格。他給顧士鋼一個啤酒瓶蓋,教怎樣用瓶蓋在料上刮,刮出絲來再捏住往外拉。

四個人都拆紗。1、2號位是在門邊,小天井處拆。4號位李忠在「內務包」對面拆。新來的顧士顧只好在臭烘烘的馬桶邊勞作。四個攤子拆得3.3平方米的小空間粉塵飛揚,PM2.5濃度爆表。

2號位四旬多年紀,穿著皺舊的中山服,頭圓臉正,看上去曾是個體制內的老江湖。「多少年?」他控制著音量,問顧士鋼。

「無期徒刑,終身監禁!」士鋼答。

「什麼案由?」

「殺人!」

「殺多少個?」

「一個也沒殺。但他們說我殺了一個人!」

「是情殺,仇殺,還是謀財?」

「什麼也不是。文化大革命亂鬨哄的事,武鬥。」

「便算真殺一個,也不應該判無期呀!文化大革命亂鬨哄的事,法院一般都考慮大背景,響應毛主席號召,積极參加文化大革命之類,情有可恕。你看我們這位,」體制內老江湖指著1號位,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後生,「他殺了十二個,一打!才判三年。」

1號位現出了知足而且自豪的微笑。那張臉飽滿多肉,長著粉剌。眼珠子像兩粒箝入的黑色大理石,堅硬無光。身形壯碩高大。可以想見,那是武鬥中一頭猛獅。

顧士鋼相了相他,問:「我猜你是參加百萬紅基的,對不對?」

「沒錯,我而且是百萬紅基的精銳,雄獅突擊隊的!」

「怪不得!」顧士鋼若有所悟。

「你站錯隊了,才會判這麼重,伙記!」老江湖對顧士鋼說。

3

你道1號位那後生是誰?竟是吳瑞金!我們前面寫過他了。720在看守王立的值班室中被張昭建夾眼睛砸昏落下內傷的那一位。

吳瑞金「殺了一打」,是進監獄以後他自己說的。誇大其詞,自矜戰功。其實亂鬨哄交火中很難認定誰殺了誰,誰是誰所殺。這些,法院很難追究。比較好確定的是,在百萬紅基初試牛刀,屠戮醫學專科學校那次戰鬥中,吳瑞金的確剌死過兩個。但死者家屬只知道自己孩子是百萬紅基所殺,並不知道吳瑞金。導致他入獄的,是鬼子山後那件案子。蔡嶺的妻子林淑芳帶著13歲的大海和9歲的小海,還有兩隻老母雞,往舅家轉移時,吳瑞金手癢,端起AK47步槍瞄準,開火,將林淑芳射殺。一年以後,蔡嶺終於追查出開槍的人是吳瑞金,並告訴了大海、小海。大海趁社會上「搶槍亂軍」的風潮,也弄了一把手槍,並弄清了吳瑞金家的地址,準備去把他崩了。蔡嶺不同意硬幹,主張由法律途徑解決。他說服了李輝等當時在場的紅基兄弟作證,向法院起訴。想,證據確鑿,殺人償命,當然會判死刑的。不料,審理的結果,只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你看看,你看看!」大海恨恨的向父親發火說,「報仇要靠法院?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人家已經被高牆保護著,怎麼動手得到?蔡大海跑到母親墳前大哭一場,發誓三年以後一定要手刃殺母仇人。

林淑芳被埋在鬼子山下的壩平沙公園之中。那本來是一個半廢的公園,亂草萋萋。文革武鬥高潮時,雙方死人沒工夫妥善處置,都匆匆拉到壩平沙公園掩埋。立了碑,寫上豪言壯語和死者名字。後來成了全國唯一保存著的著名的「紅衛兵墓園」。林淑芳並沒有參加造反,也沒有保皇,原不應享受這份榮耀。但既然埋在這裏,也就沾沾光。百萬紅基追認她為烈士,寫「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而犧牲的林淑芳同志之墓」

大海經常到壩平沙公園母親墓前去哀坐。自從吳瑞金輕判以後,他到這兒來不再是哀坐,而是習武,鍛煉身體,為三年後的復讎準備體能和武藝。在追繳流散槍支的歷次社會運動中,大海堅持沒把那支手槍和子彈交出。

吳瑞金對於三年官司毫不在意。他想,再減減刑,最多呆它二年。他還年輕,出去又是一條好漢。卻不知道,蔡大海在外頭等著他呢!

4

一個犯人沿外走道巡視過來,發現35號監房在滴滴咕咕,喝斥道:「不要說話!」

四個人靜默下來,埋頭拆紗。李忠低聲告訴顧士鋼:那是組長。

顧士鋼拆完一塊料,拿起另一塊料,啤酒蓋刮刮,扯著。忽然感到異樣。湊近一看,一大片硬硬的黃黃的。一驚:這不是幹了的鼻涕么?大約縫紉廠哪一個大鼻子工人感冒,拿起一塊邊角料夾鼻子一擤,丟開。這塊鼻涕料輾轉就到了顧士鋼手裡。剛才已經將部分鼻涕干拆成微塵飄散在監房空氣中。士鋼噁心,丟小鐵門外。

組長到了那頭又巡視回來。這一次是沿內走道。士鋼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卻聽到組長喝斥:「不許抬頭!」組長發現丟鐵門外的那塊鼻涕料,問:「這是誰的料?為什麼丟出來?」

士鋼說:「那是干鼻涕,不好弄!臟!」

「官司都吃了,還怕什麼臟!撿回去,拆掉!」

士鋼抬頭看組長,想繼續講道理。不料組長又大喝一聲:「不許抬頭!」

過了約半小時,擴音器響起語錄歌「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李忠說:「倒馬桶了。該你3號位,將馬桶拎出去放走道里。」

於是顧士鋼拎起馬桶跨出監房。李忠急忙喊住:「咦咦,人不要出去呀,鐵門就是警戒線,不能越線的!」

雜役犯們揭下馬桶蓋,一人四桶把屎尿拎下樓。語錄歌繼續放著,這時說說話就不要緊了。李忠說:「你剛來不知道,規矩很多。有一本《六大隊犯人改造行為規範實施細則》,三百多條。不許說話不許抬頭都在裡邊。」

「三百多條,記得住嗎?」

「三百多條還只是大隊的!此外還有監獄的二百條,司法部的五十八條!」

「不用記!」老江湖說,「其實連隊長和三犯也弄不明白這些東西。他們如果要整你,你條條遵守也沒用!」

「官司不容易吃啊!」士鋼說。

「當然不容易吃!」李忠說,「人到了這個地步也沒辦法。慢慢地吃吧。沉住氣,每天醒來官司就會少一天,總有吃完的時候。」

「終身監禁呢?」顧士鋼沮喪地問。

「中國沒有終身監禁!」體制內老江湖說,「中國的法律不能望文生義。例如說,死刑緩期執行,不能理解為緩些日子再殺。這個含糊其詞曾經要了一個高官的命。那高官的獨子犯死罪,高官要求以其革命歷史贖子免殺,被拒絕。判了個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高官以為兒子命休矣,紅酒送服安眠藥自殺!你說可笑不可笑?」

士鋼愕然,說:「那麼高官身邊的人應該懂呀,給他解釋一下不就行了?」

「問題是,連身邊工作人員也不懂!看來政法學院沒開語文課,所以在法律條文的表述上不夠清楚!」

李忠笑,說:「同樣,無期徒刑不能理解為遙遙無期,或不定期。有一個鄉巴佬判無期,人說,你這是無定期的,改造好了隨時會放你。不像我們有期徒刑,判多少年蹲多少年。他聽了居然非常高興,就等著釋放!」

「那麼,無期徒刑是什麼意思呢?」士鋼問。

「無期徒刑一般是,一兩年後改為有期徒刑二十五至十七年。至於二十五還是十七,要看案由,也看運氣。如果貪污受賄進來的,那肯定是十七。如果是反革命,與政治搭界的,可能無期吃好多年都不給你改。改時二十五的可能性最大。改以後,依『改造表現』再減刑。經濟犯減刑容易,刑事犯也還可以,反革命減刑最難。」

倒過的馬桶拎上來了。顧士鋼探出身子把桶要拎進來。李忠說:「先把桶底在地上刮一刮,把水漬刮掉!」士剛依言將馬桶底刮刮,拎進來放好。雜役犯拿拖把抹乾凈走道。廣播停止。樓面恢復寂靜。

顧士鋼口渴得受不了。從早晨上囚車到這會兒還沒喝過水,中午那頓雪菜炒豆腐乾又很咸。這時突然看到一個犯人在外走道閑立,他就取了杯子跨到鐵門邊,想向他討水喝。卻不知道怎樣稱呼。監獄里規定犯人之間稱同犯(其實不通:一同犯案?應該叫同牢才對),顧士鋼新來,還不曉得。猶豫了一下,還是按照造反組織內的老習慣,稱兄弟吧。

「喂,兄弟!給我一杯水喝好不好?」他控制著音量。

那人臨窗面外正在想心思,背後是關滿人的寂靜無聲的監房。突然被顧士鋼這麼一打擾,很不高興。轉過身來瞪眼道:「誰是你兄弟?喝水?喝尿去吧!」走開去。

士鋼沮喪地回到馬桶邊坐下,說:「那人怎這樣說話呢!」

李忠說:「也可能他剛受過別人的氣。開水一天送兩次,你錯過時間了。我杯子里還有一點,你不嫌,就倒給你。」說著到小天井取了自己的搪瓷杯。士鋼感謝,跟過去拿了自己的杯子,揭開蓋子準備接受饋贈。李忠杯子里只剩下一口了,倒給顧士鋼。士鋼來不及似的,仰頭一飲,只夠半口。老江湖笑著揭開自己的杯子,裡邊也只有一口,都倒給他。士鋼謝著也飲了。

將近四點鐘,有雜役犯推著開水車沿內走道過來,到各監房門口送水。士鋼這才喝了個夠。送水的見到渴不可耐的樣子,笑了。老江湖笑說:「剛才他跟老禿要水喝。老禿叫他喝尿去!」

送水的哈哈笑,說:「老禿這傢伙!你們知道他什麼事進來的嗎?——強姦自己兩個女兒!」

「畜生做得出?」士鋼大為震驚。

「判12年。已經減刑三次,馬上可以減余刑。統共吃了不到七年便走路。這官司吃得好的啊!」

5

第二天就碰到馬桶危機,搞得35號監房焦頭爛額!

問題出在洗衣服上。一星期洗三次衣服,規定星期二、四洗小件(內衣類),星期六洗大件(外衣)。洗的程序是:雜役犯給每個監房門口提來一桶水和一隻空桶,各人將衣物弄濕,上肥皂揉搓,將肥皂水倒空桶里。雜役犯將污水提去倒掉,再提來一桶清水。各人取清水過衣物。雜役犯再將污水提走。再提來第三桶清水。這樣就差不多了。

這天星期四,洗小件。吳瑞金捷手先準備。他一大杯水沒喝,就用來先打濕衣物,上肥皂揉搓,擰起,把污水倒進馬桶。他想,這樣就可以多過一次清水。

然而《行為規範實施細則》第317條規定,不好往馬桶里倒任何東西。吳瑞金沒記住這一條!

語錄歌「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響起,倒馬桶的信號。顧士鋼把馬桶拎出放走道上。雜役犯黃貴存過來揭下馬桶蓋放牆邊,要提起走。忽然有所發現,直起腰說:「咦,你們往馬桶里倒肥皂水了是吧?」聲喊道:「35號監房往馬桶倒肥皂水了!」

走過來幾個雜役犯看,都確認是肥皂水。組長也過來看。

黃貴存說:「罰他們三天不倒馬桶!」和其它雜役犯將別的馬桶提走了,35號監房的馬桶孤零零留在那裡。

組長靠近鐵柵門看人,沉著臉問:「誰乾的?」

沒有人說話。

「將馬桶提回去!」組長命令道,便走開去。

四個人面面相覷。李忠黑著眼,說:「這下麻煩了!怎麼辦?」

顧士鋼說:「怎麼可以這樣呢?三天不倒馬桶,怎麼受得了!跟他們講道理去,叫隊長來!」

「監獄不是講道理的地方。」老江湖臉色沉重,說,「你剛來,不知道這裏邊的厲害!」

僵一會兒,組長又來到門口,喝斥道:「馬桶怎麼還不提回去?!」

該顧士鋼提的,卻坐在那裡不想動。李忠只好探出身去,將半桶排泄物提進來。說:「現在開始,大家不要再喝水了啊!飯也少吃點!總得咬咬牙將這一關挨過去不是?」

顧士鋼萬分困惑地說:「三天不倒馬桶,這一招夠損的!人道不講啦?共產黨講革命人道主義啊!」

「他們不是共產黨!」老江湖說,「他們是共產黨信任的犯人!」

「犯人怎麼可以處罰犯人呢?要處罰也得由隊長宣布啊!」

「你說的有道理。但監獄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顧士鋼是個喝水多撒尿也多的人。雖不敢再喝水,還是憋得慌。馬桶早已滿了。夜裡起來,活人總不能叫尿憋死吧?急中,從「小天井」取過自己的搪瓷杯。裡邊還有一些水,仰脖喝掉,就往杯子撒尿。撒了滿滿一杯。門外停著一桶清水和一個空桶,是雜役犯隔夜準備好的。空桶叫污水桶,是準備洗臉刷牙倒污水的。實際上並不分開,這一次是污水桶,下一次可能就是清水桶了。士鋼不管它,將滿滿一杯尿從鐵柵伸出去,倒入空桶。

還有大便怎麼解決?只好憋著。

第二天,他拆著紗,渾身不暢快。便說話:「那些雜役犯也是犯人。我們也是犯人。都是可憐人。為什麼可憐人之間不互相照顧著點呢?」

老江湖說:「人出生時秉賦的氣份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材質粗劣,秉賦污穢。而且這種人到監獄來的可能性比較大。所以你在監獄里經常會碰到極壞的人,壞到出乎你的想象!」

喇叭「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響起,是倒馬桶的信號。馬桶一天倒兩次。李忠將滿滿一馬桶拎出放走道里,向匆匆勞作的「三犯」們求情,「幫幫忙,幫幫忙!給我們提去倒掉好嗎?」

「三犯」們都不理他。只有一個說:「不是罰三天不倒馬桶嗎?」

顧士鋼造反派的脾氣上來,搶到門邊急吼說:「你說罰就罰了?你們也是犯人,有什麼資格罰我們?」

走道里忙碌的「三犯」們大為驚訝:居然有人敢於如此說話!都過來看。黃貴存說:「我們也是犯人,不錯。但我們是政府信任的犯人!你敢於反對我們的話,就是反政府!」

士鋼還要吼,但雜役犯們不理他,將走道里所有的馬桶提走了,只留35號監房的馬桶孤零零立在那裡。

李忠沒轍,探出身去要將馬桶提進來。顧士鋼說:「別提進來!就擺在那裡,讓隊長看看!我們要說理,要鬥爭!四個人團結起來,一起向隊長說!」

李忠還是將滿滿一桶屎尿提進來,說:「鬥爭,團結,多麼嚇人的字眼。剛才那人不是說了嗎,反對政府信任的犯人就是反政府。這話也不是亂扣帽子。當小監犯與三犯發生爭執時,隊長總是站在三犯一邊的。他可以不跟你談馬桶的事,而是先跟你談監規紀律,談犯人意識,問你們想造反是不是,誰帶的頭?可能會叫三犯將你吊起來打,你吃得消嗎?」

6

雜役們將倒過的馬桶提上來,拖乾淨了走道,樓面恢復了平靜。

九點鐘,中隊長開始例行巡視。屁股後邊跟著拿「人賬簿」的事務犯。那是一個紙板大夾子,插著一排排卡片,哪一號關著誰誰,什麼貨色,一目了然。還有組長犯,手裡也拿著什麼本子。一簇人沿內走道過來。中隊長不時停下來觀察一下,好像農場主在察看圈裡的牲口。他與鐵柵門保持一定的距離,不想靠得太近,因為那氣味通常不怎麼好聞。監房裡的犯人有時會向他遞條子,彙報思想或情況,互相告密。他伸長手去接,放進牛皮紙袋。

中隊長姓徐,是個五十開外老獄警。心情好時,會停步與鐵柵門裡邊的犯人聊幾句。如果聊過一分鐘以上,就會有「三犯」到辦公室去將他的交椅搬過來,請坐。聊完起立,這隻六條腿自動化的椅子便會走回辦公室。

徐中隊長巡視到了最末的50號監房,走過去看看「后陽台」(實際既無陽也無台,是樓梯口一小塊地方),原路返回。想起事務犯的《中隊改造日誌》上提到了昨天35號監房犯規,罰三天不倒馬桶。便在35號門口停下看看。這正好給了顧士鋼出頭申訴的機會。士鋼立起,離開馬桶邊的寶座,走向鐵柵邊,說:「報告隊長,我們有情況彙報!」

徐中隊長從事務犯手裡接過人賬簿,查了一下,感起興趣來,說:「你是顧士鋼?工總頭領?」相了相,頭圓臉正,印象還好。這天徐中隊長心情不錯。昨天小外孫滿月,眾親友慶賀聚會,餘興猶存。今日天氣也晴朗,體感舒適。於是和顏悅色的說:「怎麼樣,入獄有什麼體會?還適應吧?家裡來人看你沒有?」

士鋼原是要直通通提出馬桶問題的,見中隊長有話家常的意態,遂將硬梆梆的意見放一邊,先回答關於家裡人來過了的問題。

六條腿自動化的椅子來了,中隊長坐下。「誰來的?媳婦?」他問道,點起一支煙。

「有媳婦倒好了。還沒結婚呢!」士鋼答。

「早該討媳婦!有媳婦就安分守己了,不會沖衝殺殺地造反了!——你剛才說有情況彙報。什麼情況?說吧。」

「馬桶已經滿了,兩天沒倒。」顧士鋼盡量和緩口氣。

吳瑞金跑過去將馬桶提過來,擺到鐵柵門邊,想揭開蓋子讓隊長看看是不是滿了。

「你幹啥?」中隊長厭惡地說,「放回去!」

吳瑞金只好提回去。徐中隊長說:「這個事我已經知道了。不用再說,下午我讓『三犯』給你們倒。以後注意點。」

7

下午「三犯」終於給倒了馬桶。35號監房腸子里的堵塞得到疏通,都高興了。李忠提到了長陽監獄犯人的幸福觀:「什麼叫幸福?幸福就是,隨便什麼時候想上廁所就可以上廁所!」

「老是聽到三犯三犯的,什麼叫做三犯呢?」顧士鋼問。

李忠解釋道:「三犯是長陽監獄的專有名詞。起初是事務犯、組長犯、雜役犯三種職能犯人的總稱。後來凡是改造表現好,被挑出來為政府做事的犯人,都一古腦兒叫三犯了。」

老江湖現出一抹嘲諷的笑,說:「三犯也可釋義為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據長陽監獄一次專項調查,三犯出獄后的重新犯罪率比普通犯人高出不少。一個大隊事務犯出獄后竟去搶劫殺人。大隊長到死囚室去看他。他說:哎呀李大隊長,我這一回搞大了搞大了,連人肉也吃過了!」

三個聽眾都笑起來。李忠說:「有一次開大會,監獄長把三犯這個群體比喻為太監!」

「是嗎?為什麼?」顧士鋼問。

老江湖笑了,說:「好像是有一些相同的地方:都禁限於高牆之內,都從主子那裡獲得賞賜和特權。都受閹割,太監下半身閹割,三犯上半身閹割。由於監禁、閹割和特權,人性中陰毒岐刻的一面會得到超常發揮。」

「監獄長那樣比喻,三犯們會不高興嗎?」士鋼問道。

「不高興又怎麼樣?皇上踹太監一腳,太監敢不高興嗎?」

「監獄長的意思是說要加強對三犯的管理教育,避免出現宦禍那樣的東西。三犯由於活動空間大,約束少,有時會出現違規違紀,拉幫結夥等事,還會在隊長之間搬弄是非挑撥離間。這些,都與宮廷太監常常乾的一樣。」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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