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歡世界》第一部 第四章 建立分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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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歡世界》第一部 第四章 建立分場部

帖子admin » 2019年7月19日

一、小運動向黨交心

西荒地的排水總乾渠大戰整整幹了一個多月,這期間沒有休息過一天,所以總排水渠工程完工之後,各教養隊休息三天不出工,在住地開展「向黨交心」運動。

郭子義暫時還兼任著四中隊的指導員。他在全中隊做了動員報告,要求人人過關,以大躍進的精神開展這次思想大掃除運動,要求第一天上午每個人都要寫出「向黨交心」的思想彙報材料,下午人人過關。重點是向黨交代過去隱瞞了的犯罪事實。本人的、親友的全行。並且按鍾政委的指示宣布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立即宣布解除教養,給予重獎。

指導員這一宣布,在全隊二百多號人中引起了躁動。尤其他要求大伙兒不單要在勞動中放衛星,在思想改造中也要大放衛星。散會後各組在席棚中開展討論,大伙兒的發言中都對指導員最後的宣布感興趣。但又弄不懂「重大立功表現」的衡量標準。正巧這時候趙隊長來到了一號棚,聽了大家的疑問,他腦子一轉,立刻想了個主意:「什麼叫重大立功表現?我可以告訴你們:在你們本人或者你們認識的人中,包括親人和那些狐朋狗友,有什麼大的犯罪事實過去沒有向政府交代過的,只要你交代檢舉出來,都是重大的立功表現。我可以給你們舉一個實例:東區有一個叫王國慶的教養人員,因為檢舉了他父親在家裡水缸下埋藏有手槍和子彈,經公安局現場起獲了實物。總場認為他這就是重大立功表現,所以立即宣布他解除教養,另行安置就業。像這樣的事例還有好幾件。你們大家要仔細想一想,是向政府靠攏還是與人民為敵頑抗到底。何去何從,現在就是關鍵時刻了。」

王振春聽了趙隊長這一番令人心動的話,不由得心裏算計開了:「爸爸當年有沒有藏過武器?自己還有沒有忘了交代的事情?或者給自己編上幾條反動言論交代出去,爭取個立功表現?」

可是頭一條他就自己給否定了。因為他爸爸被共產黨鎮壓的時候他才幾歲,而且是在四川,他不可能知道父親有沒有武器埋起來。他閉目靜思了一會兒,把自己在北京這十幾年來的事情整個想了一遍,除了在上初中那會兒,因為肚子餓到飯館撿過桌上的剩飯,在夜裡偷過蔬菜攤上的爛西紅柿充饑之外,他想不起自己還有什麼「問題」沒向政府交代過。不過也有一件事情在他的腦海里閃現出來:臨解放之前,他爸爸把家中的大批金銀財寶和名人字畫交給大老婆——也就是王振春的大娘——攜帶到北京,作為一家人賴以為生的資金來源。這也就是大娘之所以養了他六七年的原因。他在心裏盤算了幾次,不由得產生一個擔心的念頭。他並不擔心交代了之後,大娘家會被公安局抄了。其實這倒正合了他報復的心意。因為他自打從四川來到北京和大娘住在一起,一直被當成小長工一樣,吃的是剩飯菜,穿的都是打補丁的舊衣服,像叫花子一樣,家裡刷碗、掃地、搬蜂窩煤、倒垃圾都歸他一個人干。到了初中三年級,因為出身問題,他的助學金被學校取消了。大娘和同父異母的大哥常常把他轟出家門,他只能到公園去露宿。后海一帶就成了他的露天宿舍。直到考取中專住校之後,他的生活才有了根本的改觀。從此一想起大娘和大哥,他就恨得牙根兒疼。

他擔心的是萬一交代之後,公安局在大娘家抄不出東西來,效果就會適得其反,自己落一個欺騙政府的罪責。因為他在大娘家住的時候,就有一些走街串巷「打鼓兒」的人常常挾著布包出入大娘家。後來也見過大娘由大哥陪著夾著字畫等物件去過寄賣行,估計這些年來為了養家糊口,不少東西已經被賣了。所以他心裏猶疑不定,就找了個機會和好友余亮聊了聊。余亮堅決反對他這樣做:「小王,我是農民出身,大道理我講不出來,不過我認為人活著要講良心。你大娘待你再不好,她總是你大娘。做晚輩的怎麼能檢舉長輩呢?」

小余見自己的話並沒有說服小王,又拉著小王去找組長李貴良。李貴良在他們倆人的心目中是個好人,也是個能人。李貴良聽了小余的敘述之後,輕輕地搖了搖頭,拉他們兩人到席棚外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下來,語重心長地對小王說:「王振春,我不能說你這個想法不對。咱們都是到這兒來教養的,誰不想早一天解除教養,回北京去呢?我家有老人和兄弟姐妹,我比你們更想回北京。但是一個人活在世上,不能光想著自己合適就行,不管別人死活。那樣活著,還不如一條狗呢!你們年紀還小,不懂人情世故,可以原諒。但是人總是會長大的。要記住我一句話:不論在什麼環境中工作、生活,做人一要講良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二是講義氣,遇事要正反兩面多想幾遍。像小王你這個想法就是一個害人不利己的想法。可以設想一下,你在這兒一交代,材料立刻會轉到你大娘所屬的派出所去。公安局會立刻對你大娘一家採取措施,抄家、抓人是不可免的。如果正如你檢舉的那樣,抄出不少浮財,你還落個值得;萬一如你所擔心的,抄不出多少東西,你就是一個欺騙政府的典型,而你大娘一家人從此會視你如仇敵。再者說,從槍和財物這兩點看,政府更看重槍。因為槍是用來殺人造反的。所以即便你檢舉無誤,也得不到立即解除教養的待遇。還是那句話,我絕不是反對你們揭發檢舉,只不過勸你們要慎重考慮一下,千萬別干出遺恨終生的事情來。趙隊長說的那個王國慶,他這一檢舉,他自己倒是被解除教養了,可他父親呢?不槍斃就算他命大。今天咱們說這話可是哪兒說哪兒了,過後我可不認賬。我是相信你們兩人不會拿我去立功,才說這些出格的話的。不論在什麼處境之下,做人都要講『誠信』二字嘛!」

聽了這話,小余立刻拍拍胸脯:「李組長,我拿您當長輩看待,絕不會做出那種沒人味兒的事情來。不單我,就是小王也請您放心,我拿腦袋擔保!是不是小王?」小余雙目炯炯放光地看著小王。

王振春立刻點頭說:「您放心,我不相信您,也不敢把心裡話對您講出來。您的話我會好好兒考慮的。」

尹志奎聽了趙隊長的話,心裏也是躍躍欲試。他半躺在鋪位上,腦子裡卻在「過電影」。他把自己這些年來辦的事兒整個兒想了一遍。他爸爸是個搖煤球的,解放前從山西挑著搖煤球的家什和尹志奎哥兒倆來到北京,租了一間小房住下來,靠著自己吃苦耐勞積攢了幾個錢,又趁著北平要解放、一些店鋪倒閉之機,便宜地盤下一家小煤鋪。四九年底政府封閉妓院,老煤黑子趁機娶了一個有錢的妓女。有了老婆,又給煤鋪添了資金,尹志奎的親娘卻被一紙休書留在了山西農村。

五十年代的北京,家家都用煤球爐子做飯、燒水和取暖。尹家煤鋪的生意越做越旺,到後來老煤黑子忙不過來了,就從老家叫來一個侄兒當夥計。按老尹的意思,兩個兒子也應該都跟他一起搖煤球,可是由於煤鋪女掌柜的偏疼偏愛,尹志奎逃脫了煤黑子的命運。因為自打這位從良妓女進了尹家門兒,尹家大兒子就沒拿正眼兒看過她,更說不上叫她「娘」了。可尹志奎看出來這個「后媽」兜兒里錢多,在家裡說話硬氣,所以出來進去一口一個「媽」地叫著,叫得根本不能生兒育女的后媽心花怒放,真的拿他當自己親兒子一樣看待。他出門上街,打扮得像小少爺似的。尹志奎身前背後地跟著這個後娘,進戲院、上飯館、逛商場,全有他的份兒。可是他哥哥只能在老煤黑子的責罵下和小夥計一起往煤末子里攙黃土、搖煤球,一天到晚身上、手上、鼻子眼兒、耳朵眼兒里……一句話,除了牙齒是白的,其餘全是黑的。就這樣,還常常被弟弟耍笑。尹志奎管哥哥叫「小煤黑子」、「黑屁股猴兒」、「小搖煤球的」,甚至連吃飯也不樂意跟哥哥在一張桌子上吃,嫌哥哥身上汗味兒大。他在家裡吃了玩兒,玩兒了吃。可是尹志奎還嫌沒勁兒,總是想方設法算計哥哥和小夥計。有一次他和哥哥晚上玩兒「官兵捉賊」,正巧衚衕里來了一位挑擔子賣砂鍋的小販。尹志奎眼珠子一轉,就往小販身邊逃,他哥哥正好追到小販挑子旁邊,他用力一推,把哥哥推倒在砂鍋挑子上,十幾個砂鍋頃刻之間就都變成碎瓦片兒了。最後當然是爸爸賠了錢,哥哥卻結結實實地挨了老煤黑子一頓臭揍。平時后媽常給小尹幾毛錢零花,供他買糖豆兒、酸棗兒之類。哥哥看著弟弟在一邊兒吃東西眼饞,常向弟弟討要一點兒解解饞。有一次小尹買了一毛錢黑棗兒,站在哥哥面前吃得津津有味。哥哥向他要,他用手捂著衣兜兒不給,還說:「你要能追上我,就讓你掏一把兒吃。」結果哥哥不費吹灰之力追上了弟弟,從他兜兒里抓出一把黑棗兒來,還分給小夥計幾顆。又怕弟弟追過來搶回去,就一把塞進嘴裏。上下牙剛一咬到黑棗兒,只覺嘴裏一股羊騷味兒直衝腦漿子。吐出來一看,全是外形和黑棗相似的羊糞蛋。——原來小尹在兩邊兜兒里分別裝著黑棗兒和羊糞蛋,等哥哥追上他以後,就把裝著羊糞蛋的兜兒衝著哥哥。看著哥哥和小夥計一個勁兒用水漱口,他在一邊兒開心得笑彎了腰。

因為他老是想著法子整哥哥和小夥計,影響了他們幹活兒,所以老煤黑子忍不住也搧尹志奎幾粑掌。這一下壞了,從此老煤黑子的酒壺裡不是成了酸味的酒,就是酒里有一股尿騷味兒。老頭兒平常坐的椅子墊兒上,總是一坐上去就扎屁股,可站起來用手摩挲,又沒什麼東西。老頭兒的床上還常常有一些黑糊糊的土鱉在蠕動。後來老頭兒出入家門,他那雙「踢死牛」布鞋的底子上也常常有幾枚圖釘兒紮上。他這才猜想到一定是家裡那個「悚蔫奸帶糗邊兒」的小兒子乾的壞事兒。一頓臭揍之後,家裡才平安下來。

可是尹志奎又把惡作劇的目光盯到社會上的人群中:早晨上班高峰期往馬路上撒圖釘;往街上騎車的人身上扔點燃的炮仗,一直發展到在公園裡用鞭炮導演一樁樁惡作劇。

此刻他回憶起這一幕幕的往事,臉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雖然他沒有檢舉老煤黑子藏槍的「資本」,但不妨把好幾次在公園裡用鞭炮嚇唬別人後自己跑得快,沒被抓住的事情交代出來,起碼落一個「向黨獻真心」的評語。再加上自己幹活兒還可以,又是帶病堅持勞動的典型,幾方面聯繫在一起,自以為也就夠得上解除教養的標準了。

他把自己的打算在心裏琢磨了好幾遍,還是拿不定主意。他也怕打不著狐狸沾一身騷,所以去找他唯一可以說得上話的朋友劉玉寶聊聊。劉玉寶聽了尹志奎的話,心裏可是一百個不贊成。他是信奉「坦白從嚴,抗拒從寬」信條的,但是他不敢對小尹講這些話。因為小尹在他心裏是個兩面三刀的小狐狸,而且他還可以順著他說,再賺他兩包煙抽,所以他連笑帶點頭地說:「對!你這個主意高!不過你心裏明白,老哥哥我在趙隊長那兒說話比你管用,要不要我在趙隊長面前給你燒上幾把火呀?」

「那當然好了!」小尹興奮地抓住劉玉寶的手晃悠著。劉玉寶把手一甩:「說可是說,先拿兩盒煙捲兒來,咱不能白為你賣力氣。」

一提東西,尹志奎可就不樂意了,臉也拉長了,眼角斜睨著老劉說:「得了吧!就憑你,有這份兒好心?你要說得上話去,還不先把自己捧上去呀?能有我的份兒?」

劉玉寶的厚嘴唇咧得像「八萬」一樣,一臉的不屑:「說你狗屁不懂吧,你還裝能耐。要是說我不想出這個大門兒,那是裝丫挺的,騙人!可是我能跟你比嗎?我是什麼罪過?共產黨饒了蝎子它媽也饒不了我呀!可你就屁大那麼點兒事兒。只要隊長一點頭,你就能出去。可有一樣,真出去了,可甭忘了咱爺們兒!」

老劉吊著個臉,跟真的一樣在「白話」,還真把尹志奎說動了心。他跺跺腳說:「得!我認了。等一宣布我解除,我一準兒給你買兩包好煙抽。」

「什麼?等你出了這個大院兒,我上哪兒找你去?咱是小油鹽店——概不賒欠。見不著兩盒煙,我也犯不上去給誰說那份兒好話去!」說完,他一扭臉,邁步就要走。

尹志奎急得連忙拉住他的衣裳:「得,得!算我倒楣,只當這個月評了個三級吧;一會兒我給你借兩盒煙去,等發津貼了再還。」

鍾政委在西荒地幹部會上宣布的「工程結束后,各隊選一批表現好,對罪錯有認識的勞教分子給予整理材料呈報總場審核批准解除教養」的指示,在西荒地各中隊由隊長們向大伙兒宣布了。這一來絕大多數的教養人員都處於興奮狀態之中。但是以李貴良為代表的一些年紀略大的右派們卻有另外想法:他們並沒有重視鍾政委關於解除教養的指示,而是紛紛議論關於東區三分場右派隊勞教人員中開展「自管」的消息。因為各中隊都要任命一些脫產或半脫產的小隊長、技術員、統計、宣傳、衛生等人員,能憑自己的嘴皮子和過去的背景混上一個什麼「員」乾乾,也就知足了。還有一些人對解除教養不太動心。這就是余清江之類的「無業游民」。他們大部分是從農村或外地來北京找工作、掙工資來的,現在這裏不但管吃管住,每月還給點兒零花錢,他們來北京的目的就算達到了。連余亮這個北京郊區有家的人也不願意離開農場。他說:「說心裡話,這兒比我們村裡好。在那兒我是壞人的典型,出來進去都得低著頭走路;在這兒大伙兒都一樣,每月還有工資,多美!反正就是解除了,我也不走!」

所以真正動了心,在小組會上「痛心疾首」地臭罵自己的反動思想,誠惶誠恐地檢查自己的罪錯,甚至連自己祖宗三代都痛批一頓的人,只是那些北京有家可回、又是流氓小偷兒之類的人。此外,還有如王振春之流對自己個人前途仍抱著莫大希望,又認為自己各方面都符合上邊公布的標準,加一把勁兒就興許能列上解除教養名單的人。

於是,這一場熱鬧的「向黨交心」運動,把人們分成了三種形態:有人在「演戲」,有人在「看戲」,也有一些人根本置身度外,既不演也不看,吃完飯往鋪上一倒,開會時只是把上身靠在被卷上半躺半坐閉目養神——而這些人,恰恰正是這次要解除教養的人員。其實,只要不把他們遣送回老家去,依舊留在農場幹活兒,解除不解除都沒有多大區別。唯一的一點區別就是余清江聽隊長跟他講:解除教養以後,可以把他留在孤兒院的兒子接來一塊兒住。這是老余提起精神參加「交心」的唯一動力。

小組裡只有老余和小余文化水平最低,自己寫不了「交心材料」。老余是組長,自有人根據他在會上發言加以潤色,寫出一份像樣的材料來;而余亮則沒那麼幸運,是老余指定周鼐鼎幫他寫的材料。這個周老頭兒心裏還記恨著小余,小余說著他寫著,結果製作出一份「申訴材料」來,遞交給組長轉呈上去了。

趙隊長分工負責一組到五組的所有材料的審核工作。這個工作完全是憑他個人主觀判斷來進行的。他把幾十份材料經過篩選分為「優良、一般、惡劣」三級。前兩級材料就算通過了,而優良的可以作為申報解除教養的材料證據,惡劣的都要從新再寫,對其中最嚴重的還要交給組裡批判幫助。所以在中午飯後大伙兒休息的時候,隊部里四個隊長正在緊張地討論每個人手裡掌握的情況,趙隊長怒不可遏地把余亮的材料列為最差的一份提出來要對他的不認罪態度進行批判:「他在材料里根本不承認他有罪。好像是政府冤枉了他。這種反改造的情緒極其惡劣!」

他的話引起了李隊長的重視,就從他手裡接過余亮的「交心材料」來大致地瀏覽一下。他發現這份材料完全是按照余亮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寫下來的,一點兒修飾也沒有。從內容上看,完全是問答形式寫的。問的人就是代筆人。而從全文可以看出:代筆人是有意往申訴冤情這個方向引導余亮。老李心裏想:「反正各組總要有好和壞的典型,讓大伙兒磨磨余亮的性子也沒有壞處。」也就沒表示反對。他準備下午開會前找余亮單獨談談,給他打打「預防針」,千萬別在會上和大伙兒頂撞鬧情緒。

和余亮剛談了個開頭,這小子就蹦了起來大聲喊:「不是說向黨交心要說真話嗎?我這材料全是我心裏的話,一點兒沒錯!」

他這話把李隊長的嘴一下子堵住了。李隊長也感到左右為難。說他傻吧,等於教他說謊話。這對於一個這麼單純的農村孩子、自己救命恩人的兒子來說簡直就是靈魂的褻瀆;可是眼見他這樣「傻」下去就要吃虧,又沒法兒說出口。想了想,他只好問:「這材料,是誰幫你寫的?」

「周鼐鼎。」

這一下李隊長明白了。準是這個老傢伙藉機報復余亮,又讓余亮說不出口。「是不是他問你說這樣寫的?」李隊長又進一步探問。

「是啊,他說向黨交紅心,不能交黑心,對過去的事心裏怎麼想就怎麼說,不能說假話欺騙黨和政府……」

余亮一五一十地把周老頭兒的話講出來。李隊長一邊聽著一邊在心裏琢磨怎樣勸導面前這個還是個孩子的余亮。余亮用疑惑的目光看著面前這位隊長,不知李隊長找他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過了一會兒,李隊長終於理順了自己的思緒,用手按了按小余的頭輕聲說:「是這樣的,我承認你在材料里講的都是真話。可是這個真話是錯誤的。你如果對政府給你的處分有意見,可以直接寫申訴書由隊里轉呈上去,一直轉到原送教養的分局進行複查。但是在政府給你平反之前,你一定要認真對自己所犯錯誤進行認識和批判,從思想上找出犯錯誤的根源。思想改造不光是對你們這些人的專用名詞,對我們幹部甚至對黨內所有人都適用的。大家都要對自己原有的舊思想、資產階級思想進行改造。這隻是自覺和強迫兩種區別而已。所以這一次你的交心材料被列為『惡劣』,隊部決定在組裡對你進行幫助。我們覺得你勞動態度還是不錯的,只要在思想改造這一關能跟上去,爭取早日解除教養,回北京和家人團聚是不會太遠的……」

聽李隊長說到這兒,小余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報告隊長,就是解除了,我也不回家,如果非讓我回去,我就不解除。」

「為什麼?」李隊長大惑不解,急切地問。

「不瞞您說,我在村裡乾的活兒比這兒也不輕,而且低人一等,還沒有工資發。這兒比我們村裡好。如果政府批准,我願意把我媽也接來一塊兒住。我媽還能幹活兒。」

小余毫不隱瞞地把心裡話說了出來。李隊長立刻止住了小余的話:「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眼下我希望你能經得住政府對你的一次考驗,耐住性子聽一聽大伙兒對你的幫助,從中學習和領悟點兒什麼東西。記住一點,你現在已經是農場的一名勞教人員了,要能適應這個環境,千萬不要做什麼傻事兒,那樣對你沒什麼好處。記住我的話,回去吧!」

余亮滿懷疑慮地回到席棚。他心裏還是弄不懂李隊長對他講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讓他嘴不對著心,違心逆意地承認自己本沒有干過的事兒,再臭罵自己一頓,這在他心裏是通不過的。可是講真心話卻面臨著挨批判的處境。他真有點兒不知所措了。

余清江也是剛從趙隊長那裡回來。他已經奉命組織全組人員對余亮的不認罪態度進行批判。但他心裏明白小余的委屈,怕一開起會來發生「頂牛」,那可對誰都沒好處。所以他立刻把余亮從鋪上叫起來,領他到草棚外邊,蹲在地上對他說:「小餘子,可能你已經知道了,組裡要開你的會。這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我也是奉命行事。不過我比你多活幾年,有一句話對你說,聽不聽在你。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已經來到這個地界了,再甭想什麼冤不冤的了。不是有那麼句話嗎:『身子都掉到井裡了,耳朵還能掛得住?』你現在認錯也不會再有什麼處分,不認錯也不能立馬放你回家,還要惹得耳根子不清靜,何苦來呢?聽我一句勸,一會兒好好兒認個錯,千萬別犯倔。還有一樣,往後時間長著呢,也學著認點兒字。這種地方,年年要寫總結什麼的,不會寫求別人,難免會出什麼差錯。」

余亮在李隊長、余組長的勸導下,終於耐著性子接受了全組人員對他不認罪的批判幫助。

王振春就適得其反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主動向政府彙報思想交心,卻落了個「抗拒改造」的罪名。他覺得余亮挨批判是不承認破壞過村裡水井的電機而帶來的後果;而自己明明是承認錯誤的呀,可是指導員卻在小組會上指責他在「交心材料」里大肆宣揚他家庭中過去腐朽糜爛的資產階級生活,為自己的錯誤百般辯護。這真讓王振春大惑不解了。他在會上解釋說:「我家裡過去生活就是那樣,我之所以講出來,就是要批判過去,也是說明自己反動世界觀的產生原因。對我過去的錯誤我承認,只不過我以為其中有的言論是符合黨中央的政策的,不應當算我的錯誤言行……」

但是組裡的人不管他怎樣辯解,異口同聲地批判他堅持反動立場,抗拒政府改造。這可真讓他沮喪到了極點。儘管他心裏一百個不服氣,但他是吃過反抗的虧的人,所以他只好低下頭來一聲不吭,只在心裏反駁著每一個批判者的發言。

散了會,他把李貴良組長叫出席棚,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倒了出來。李組長只是笑著聽他娓娓而言,一直沒有說話,直到看見小王傷心的雙眼淚汪汪的,他才說:「小王,不是我說你,你還太嫩。剛剛步入社會,就來到這充滿邪惡的壞人堆兒里。其它話我就不跟你說了,因為你還不理解。我只告訴你一個道理,像你我這樣貼著『反動』標籤的人,沒有三兩年,根本就別想那解除教養的事兒。信不信由你,你等著瞧。這次宣布解除的人里有沒有你我這號兒人?就是寬大特赦,恐怕也只能輪到流氓小偷兒之類。只要你能認清這一點,平心靜氣地對待這裏的一切,就不會有什麼想不通的。再有一點:切記咱們現在是在勞改農場服刑,不是在公安局的候審室里。這裏不是對自己過去的問題辯解的地方,所以在這裏只能是認罪服管。這是改善我們處境的唯一出路。要學會一些批判詞語,學會寫思想檢查。這對咱們這些政治犯有很大用處。過去在學校你肯定清楚那句話:『帽子滿天飛,帽子下邊沒有真東西。』這是反右期間批判我們的一句很時髦的詞兒。我以為在這兒用得上這句話了。批判的時候可以扣一頂頂大帽子,但要讓帽子裡頭空著。表面看言詞激烈,態度鮮明,沒有實際事實,誰也不能處理你。」

小王一邊聽著這些話,心裏覺著很佩服李組長。也他覺得自己太幼稚了。在李組長面前,簡直就是個幼兒園的小孩兒。於是他心懷感慨地說:「李組長,您真是一片肺腑之言,太謝謝您了。今後我應當叫您李老師才對……」

「千萬別價!」李貴良立刻打斷他的話,同時四下望望,放低了聲音說:「你又忘了咱們這兒是什麼地方了吧?咱們是同學。不是這麼些日子我看你還算誠實、幼稚,今天我也不會對你說這麼多『出格』的話的。今後我也不會再對你說什麼了。這些話希望你能記在心裏,別對其它人講。尤其別說是我說的,否則我可是絕不認賬的。」

王振春見李組長那副緊張的樣子和口氣,沒再說什麼。回到席棚里躺在鋪上,他腦海里一直琢磨著剛才那些話:「政府真的不講信用?」「我們這『反』字型大小的就沒一個能解除的?」

果然不出李貴良所料,王振春的思想檢查還沒通過,總場鍾政委帶著人事科、管教科、生產科的人乘一輛中吉普來到五八三村剛剛蓋好的分場場部辦公室,下車伊始立刻用汽車把各村的中隊隊長接到分場部會議室開會,宣布分場成立和任命分場領導人員並通知第二天召開全分場所有勞教人員大會。

第二天大會召開了,會議其它程序大伙兒都沒注意,只屏住呼吸,靜聽宋科長宣布第一批解教人員的名單。散會後眾人議論紛紛,其它隊的情況不清楚,但從四中隊里被解除的都是無業游民這一點看,李貴良的話應驗了。余清江也是第一批被解除的人,而且鍾政委在會上講話中還說到:「今後解除教養的工作是不分時間的,只要你表現好,有悔改表現,我們隨時可以宣布你們解除教養……」

但是王振春心裏對這種承諾已經不太相信了。因為在被解除的人中,有些人不論勞動還是學習全不如他。甚至連交心材料都拒絕寫的人也被解除了。這一點,更讓王振春進一步相信李貴良的話沒錯。

這次大會是獎懲大會,獎的自然是解除教養的那些人,而懲的除了兩個在勞動中公開頂撞隊長拒不出工的人被宣布送勞改隊勞改之外,王振春、余亮也被列入「抗拒改造,本應嚴懲,但念其表現尚好,寬大處理,以觀後效」的人員之中。

這一來,真讓王振春陷入對自己前一段時間的幻想徹底破滅,對今後的前途感到茫然之中了。就是在隊里一再受表揚的尹志奎,這次也是連邊兒都沒沾上。鬧得他整天垂頭喪氣,追著劉玉寶討要煙捲兒。

這次大會的結果雖然令很多人失望,但會後的變動對一些幹部和勞教人員還是帶來不小的好處。首先,李樹德、郭子義都搬到分場部去居住、辦公了。待年底前家屬宿舍蓋好,就可以把家人接來。由於幾個月來從北京不斷有一批批勞動教養人員送來,使西荒地分場的教養隊從四個擴大到了十個。

李隊長升了官,趙隊長被提升為中隊長,調來的一批轉業軍人被任命為各中隊的隊長。沈隊長則升為指導員。因為分場部教養大院兒先建好了,一部分教養隊搬到大院兒里去住。大院兒里建了一座大食堂,負責院兒內各隊近千號人的吃喝。分場為此成立了一個場部直屬隊,把炊事員、衛生員、倉庫保管員、馬車組、瓦工組等雜役人員全集中到這個隊里,由李樹德副場長兼隊長。他把余亮調到五八三院兒內大夥房當炊事員,把胡明言調來馬車組任副組長。余清江因為已經是職工了,就把他調來,在大院兒外面建立一個鐵工房,負責修理小車、製作建房用的一些材料。隨著趙隊長的提升,劉玉寶被任命為組長,接替余清江;尹志奎接替胡明言當了副組長,而且隊里還補充了一些新人。

分場李副場長宣布各中隊實行「自管」制度,每中隊分成幾個小隊,每個小隊管幾個大組,每個大組又分成幾個小組。小組長、大組長、小隊長都由勞教人員中選拔。小隊長半脫產,協助政府幹部對勞教人員的生活、勞動、學習進行管理。同時公布了分場的通信地址,其實是信箱號碼,可以通知家人每月15號、30號為探望接見日。分場決定把原來每月發的工資扣除飯費給現金,改為全部記賬,個人購買按人分配的煙捲兒、糖、點心等物品,均由小隊長集中代購,從賬上扣款。總場從東區各分場調來豬肉,分給各隊改善生活,慶祝第一批勞教人員解除和分場成立。

李副場長宣布下一階段進入修築主用水乾渠和按規劃開挖各分支排水渠,同時增加勞力,在10月1日前要把各處駐紮點的房建任務完成,讓全部人員都住進房子里。預計農場的雨季很快要到了,他要求沒有蓋好房子的各村各隊,要做好席棚防雨工作。

二、久旱后的暴風雨

大會結束之後的兩天里,西荒地分場的幾個中隊,由於一些人要往各個駐紮地搬遷,顯得十分忙碌。調動的人,路遠的用馬車拉運,路近的,兩人一副扁擔,抬著個人物品靠兩條腿走。王振春站在臨時修築的馬車道旁邊,向坐在馬車上往分場部大院兒搬去的余亮、胡明言揮揮手。看著和自己說得來的朋友全調走了,唯一和自己說得上話的李貴良也升為中隊的統計員,他心裏被一絲惆悵悶壓著,憂鬱愁悶攪得他六神無主、心神不寧,獨自一個人悶悶不樂地躺在鋪上閉目養神。

第三天各隊出工,在分場指定的地段挖分支排水渠。這種排水渠開口不到十米,都是甩方,不用扁擔,所以中隊決定採用按人頭分段單幹,同時展開土方競賽,每組選一名記工員登記成績。王振春被指定為組裡的記工員。一到工地,每人一段開始插鍬甩土,要求把挖出來的土全部甩到水渠外側,平整成一條能通馬車的農道。

這個活兒,比挖總排水渠輕多了。加上這些人經過幾十天的鍛煉,絕大部分人的手、腳、腰都練出來了,所以一上午最高成績達到七方土,這已經超過定額四方的近一倍了。趙隊長高興得面帶笑容。他升任中隊長后,第一天出工就有這樣好的工效,心裏美滋滋的。「這是個吉兆!要創個全分場第一!」他腳不停閑兒,在工地上到處走,嘴裏大呼小叫地吆喝著:「加油干哪!」「放衛星啊!」並不時對這個人叫一聲:「快點兒干!」對那個喊一嗓子:「快挖呀!」他那略帶四川口音的尖聲在工地上迴響著。他看到王振春的活兒段挖得比旁人少了點兒,就上去沖小王后屁股踹了一腳,罵了句:「王振春!你個龜兒子消極混泡!」

小王被他踢了一腳,可又不敢還嘴,心裏氣得直罵:「王八蛋的!眼瞎了?」他心裏窩火兒,因為他當記工員,開工之前要給其它組員分活兒段,等全組的人都分完了,他才能幹活兒。

中午吃飯,趙隊長命令中隊宣傳員陳成把各組的成績公布出來,把最高個人和最低個人全當眾宣布。趙隊長當場訓斥了最低的個人:「你們也是人,飯一點兒不少吃。純粹一群飯桶!尤其是個別人,肯定是對政府不滿,對沒有解除他教養不滿。像二組的王振春,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你有什麼不滿的?照你的罪過,攻擊中央領導同志,槍斃十回都有富餘。告訴你們這些堅持反動立場的人,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低頭認罪,老老實實接受政府的改造,反抗是死路一條……」

他正講得興頭,沈指導員上來用手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不高興地看了老沈一眼,無奈地結束了訓話,隨老沈一塊兒離開人群,坐下來談話。

「小趙,」沈指導員話音中帶有一些焦慮的成分:「分場布置的防雨工作,其它隊全動起來了,你怎麼沒布置啊?」

聽了這話,趙德喜有些不高興,氣沖沖地說:「這事兒怎麼布置?你瞧這天氣,熱得像蒸籠一樣,天上連一絲兒雲彩都沒有,哪兒有下雨的跡象?再說了,分場光布置任務,又不給下邊減少挖渠的任務,這勞力從哪兒出?」

「先彆強調客觀。」小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這天有不測風雲,何況分場是從總場得來的天氣預報。既然其它隊都動手了,咱們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好!既然你說了,那就聽你的,誰讓你是指導員呢!你說怎麼干吧?反正我看是多餘的。這邊不是在加緊蓋房嗎?即便下點兒小雨,又有什麼了不起?」趙德喜一肚子不高興,甩著咧子。

小沈耐著性子,心急火燎地說:「想不通歸想不通,上級的指示一定要執行。從下午開始,每組抽出幾個人趕回住地,打葦草往席棚頂上蓋,同時拉水和泥把棚頂抹一遍滑秸泥。如果時間充裕,可以抹兩遍滑秸泥。這樣就可以遮雨了。」

趙隊長漫不經心地聽著,用手扯了一根葦桿,下意識地一節一節折斷。聽老沈說完了,他瞪大眼睛說:「抽人我不反對,可是抽了人任務不減,這幾個人的任務就得由組裡其它人背上。完不成任務加班加點也得干。不然就不許抽人。我是負責生產的,完不成任務,我這臉往哪兒擱?我的話先說了擱在這兒,要是老天爺不下雨,白抹了房誤了工效,你可得負責任。」

也許是真讓趙德喜猜中了,自打各組抽人抹棚頂開始,老天爺是一天一個大晴臉兒,從早上旭日東升到晚上紅日西沉,天空中晴空萬里,即使偶爾有一朵薄雲飄來碧空,也是箭一般划空而過,彷彿生怕速度慢一點兒會被滾燙的陽光融化得煙消雲散似的。因為抽走了一部分勞力影響了工效,所以趙隊長每天一起床睜開眼就是催著全隊人出工,工間休息和午飯後的休息全部免了,晚上不到伸手不見五指不吹收工哨。「不把任務完成了,死也得死在工地上!」趙隊長發著狠地在工地叫喊著。看著這碧空萬里的天空,沈指導員也覺著趙隊長當初的想法也許是對的,不由得也天天跟到工地在各組轉悠,催促大伙兒加油干,把丟掉的工效找回來。

老天爺似乎真要熱出個樣兒來給這些被人民「唾棄」的人們看一看,金亮的太陽彷彿被藍天鉤住一樣,久久不肯西去。那火一般的熱光灑在大地上,擠榨著土壤中那僅存的一絲兒水氣,逼得大地緊縮著身體,使地面上現出一道道乾涸的裂縫。地面上的蘆葦和一些鹼蒿子,由於地下沒有水份供它吸收,而陽光又拚命地在吸吮它們身上那可憐的一星星水氣,使它們在無法反抗的命運面前蔫頭搭腦無精打采帶死不活地兀立著,葦葉全捲曲了。工地上幹活兒的人們,胸前被騰騰的熱氣蒸著,後背和頭頂被滾燙的陽光烤灸著,每個人心口都像有一團火一樣,讓這裏外的熱氣憋悶得恨不能撕開胸膛,把心肝肚肺全掏出來透透氣兒。

在這熱氣蒸烤中,人們體內的水份循環飛快地運行著,汗水如流似地從人們頭上、身上往外淌,逼得人們不得不穿梭般來往于開水車旁,往肚子里灌一碗碗的水,並藉此機會喘一口氣兒。不到半上午,平時夠喝一天的開水竟然被喝乾了。

拉開水的是一個剛剛被解除教養的叫劉長江的職工,此刻正站在水車邊上罵咧子:「你們他媽的吃了多少鹽哪?上這兒拿我這開水撒耙子來了,害得劉大爺我還得去拉水!你們這幫孫子,個個都是直腸子……」

他在那兒叫罵,旁邊有人不服氣了:「幹什麼?你他媽的想耍三青子呀?還輪不上你呢!別瞧你是解除了的,惹急了大爺照樣大嘴巴搧你。」說著就往劉長江身邊挪腳步。

劉長江一米五的個頭,小腦瓜兒光光的沒幾根頭髮。他氣急敗壞地反罵:「孫子,別拿解除來噁心我。解除管什麼?還不是照樣在這兒熬著,有他媽什麼兩樣的?」說著,圓瞪著雙眼往前湊。

眼看一場架就要打起來。因為人人心裏都憋著一團火氣,彷彿只有打一架或看別人打一架才能發泄這團無名之火。

沈指導員聽見了,趕過來喝問:「幹什麼呢?幹活兒去!別在這兒磨嘴皮子。」

旁邊有人搭話:「報告指導員,不是我們不幹活兒,這麼熱的天兒,一點兒開水都沒有了,還不讓我們渴死?我們讓他去拉水,他仗著自己是解除了的,在這兒海罵,還散布對政府不滿言論。」

沈指導員盯了劉長江一眼,聲音低沉卻有份量地問:「劉長江,你散布希么言論了?」

劉長江自恃已經是「職工」,慢條斯理兒地回答:「我這不叫散布不滿,我這是說的真事兒。本來嘛,按照政府原來的規定,我解除了教養,就應該讓我回北京原單位。可是到現在黑不提白不提的,還讓我在教養隊里幹活兒,我當然不高興了。」說完話,他把臉一扭,滿不在乎地坐在水車把上。

「不是跟你談過了嗎?我們要和你原單位聯繫好,人家要你,才能讓你回去。怎麼?這幾天的工夫都等不及了?再說了,你的工作就是供大家喝水,現在開水沒了,還不趕快去拉,在這兒廢什麼話?」

這時候趙隊長過來,接過話茬兒怒罵:「你小子不想活了?你以為能給你解除就不能再把你關進來?告訴你,也就是我一句話的事兒。你再不去拉水,馬上到組裡幹活兒去!」

劉長江一聽趙隊長這話茬兒太硬,不敢再頂撞,於是從車把上站起來,嘴裏嘟囔著:「這一天要拉幾趟水,還得參加伙房幹活兒,我兩條腿都拉木了。」

趙隊長聽了正要發火,沈指導員伸手攔住他說:「好了!今天特殊情況,我給你加派一個人幫你去拉,要快去快回,大伙兒等著喝水呢!」

人們在這烈日蒸烤中煎熬著。體內的循環系統發狂地運行著。剛喝進肚子里的開水,立刻從全身的毛孔中淌出來。太陽毫不吝惜地向萬物炫耀它的威力,向大地傾瀉著它所有的光和熱,把大地烤得似乎要燃燒起來,把人們的頭皮曬得發麻,黝黑的皮膚火辣辣的疼,連呼出的氣都熱乎乎的。

在工地轉悠著吆喝大伙兒幹活兒的趙隊長,這時候也熱得沒有精力繼續呼喊了。他找了一個葦子密的地方,把上衣搭在葦叢上給自己製造了一個涼棚,坐在陰涼地兒上喘粗氣。工地上靜得只有人們在開水車附近來回走動的聲音,「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水的聲音,以及劉長江滿腦袋的汗珠坐在水車把上「罵海街」——沒有固定目標的謾罵——的聲音:「孫子們!別肚子餓了拿我這開水找補,我他媽的一上午拉三趟水了。你們悠著點兒,小心這水鹼大,把那點兒腸油兒全涮沒了!」

他說的是實話,時近中午,大伙兒肚子早就空了。眾人的目光都衝著飯車出現的方向,翹首盼望著。

飯車終於盼來了。人們紛紛圍上去領一勺菜湯,然後伸手在窩頭筐里抓幾個窩頭,一邊走著,幾口把菜湯吞下肚。有的人學著趙隊長的辦法,用鐵鍬和上衣給自己製造一個陰涼地兒出來,坐在那兒慢慢吃窩頭;有的人乾脆躺在下挖了一米多深的濕土上,借那點兒地下返上來的涼氣兒來抵消太陽光潑下來的燥熱。工地上仍然是靜悄悄兒的,因為熱和累,人們已經懶得開口說話了。大伙兒三下五除二把窩頭吞咽下去,立刻仰面朝天躺下休息。

整個工地只有劉長江沒有休息。他三口兩口把窩頭吃下去,就忙著去叫中隊臨時指派的那個人一塊兒回去拉開水。因為水車裡的開水已經見底兒了。可是那人躺在潮地上死活不幹:「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憑什麼要我去拉水?誰愛去你就找誰去!什麼時候出工哨響了,咱們再走!」

劉長江當然不幹,他跺著腳罵:「孫子!一會兒大伙兒起來幹活兒,要喝開水一口也沒有,讓我挨罵?別裝丫挺的,快起來跟我走!」

兩人正吵著,突然有人驚叫一聲:「喲!你們看哪,天邊上起烏雲了!」

這一聲叫,驚得大伙兒都爬起來手搭在眼眉上方往遠方眺望。只見遠處地平線上有一條墨黑的「絲線」漂浮在天地之間,漸漸地向東飄來,而且迅速在膨脹,不大一會兒,映入人們眼帘的已經是一道齊頭並進的「黑牆」。剛才還在逞威肆虐的驕陽不知是終於累了還是被這迅猛飛來的烏雲嚇住了神兒,頓時收起了它那萬道金光,躲進了雲層的高處。剛才被赤熱的空氣蒸烤得喘不過氣兒來的人們,這時候頓覺一股清涼的爽意從心底升起。隨之一股輕柔的小風夾裹著一絲兒涼意從西邊掠來,吹在光脊赤背的人們身上,使大家頓生一種涼爽的愜意。

這時候趙隊長從他那臨時小涼棚下站起來沖大伙兒喊:「天兒涼快了,快乾活兒吧!」

聽到他的喊聲,剛才被燥熱定住了身子的人們紛紛活動起來。這時候不知道誰叫了一聲:「報告隊長,看這天兒,怕是要下雨了吧?……」

沒等他說完,趙隊長的怒吼聲就響起來了:「龜兒子們!天熱了吧叫喚曬得凶,剛剛涼快一點兒,又叫著要下雨!還想不想幹活兒了?不想乾的給我站出來!看我不把你的皮扒下一層來!」

趙隊長吼了這麼一氣,嚇得眾人再不敢吭聲,全都低頭挖土去了。

可是老天爺卻不怕趙隊長的吼聲。它用那無形的巨手推搡著濃墨似的烏雲,鋪天蓋地般從遠處涌過來。不多久,映現在大伙兒眼帘中的是一排搭天接地的黑色巨浪,墨色的浪花兒在飛速地翻滾著,吞天噬地。同時風也大了,荒地上的蘆葦被風吹得搖頭擺腦。風裹夾著地面上的干土面兒,形成一道道強勁的沙塵暴,劈頭蓋臉地向工地上的人們撲過來。不知是風推搡著烏雲,還是烏雲拉扯著風,反正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直逞威肆虐了幾個月的太陽,此時已經不知躲到哪兒去了。烏雲在膨脹,塵風在怒號,整個工地此時已經是塵土飛揚,彷彿下了一場塵霧一般,不用說大伙兒心裏都明白:積聚幾個月的暴雨終於要來了。但是看到趙隊長氣勢洶洶地在工地上轉悠,誰也不敢多說話,只好眯著眼睛背對著風一鍬鍬地甩土。

沈指導員心裏明白:「風是雨的頭」,趕忙叫住趙隊長:「小趙,看樣子一場大雨就要來了,咱們得做好準備,不行就趕緊收工吧!……」

不等他話音落下,趙德喜不耐煩地打斷他說:「我看不一定,這麼大的風,會把烏雲吹散的。再說,即便下點兒雨,涼快了好乾活兒……」

他的話音剛落,一滴碩大的含泥的雨點正巧落在他說話的嘴裏,害得他一個勁兒「噗噗」地往外吐口水。這時候疾風好似和趙隊長作對一樣,突然地停了,可是飄飄洒洒的雨滴裹著剛才被風吹揚起的塵土落了下來,打在光脊露背的人們身上、頭上,給剛剛退了一身燥氣的人們一種似冰針扎的感覺。但是大伙兒仍然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機械地挖土甩土。

這時候宣傳員的聲音響了起來:「同學們!咱們要發揚大躍進的精神,小雨大幹,這是咱們放衛星向黨獻忠心的時候到了,同學們,加油哇!……」

烏雲遮頂,「隆隆」的雷聲一陣緊似一陣,在墨黑的雲層中滾響著。一道道耀眼的閃電撕破烏雲,以它那紫色的電光照亮了大地。雨越下越大了,剛開始猛吸雨水的土地也開始泛著吸飽水份的亮光了。低洼的地方已經有了混濁的積水,雨滴打在水面上濺起道道水花兒。幹活兒的人們全身濕透,開始感到一絲兒寒意,可是大伙兒見趙隊長仍然站在水車邊,沒有一點兒要收工的意思,只好加快挖土的節奏,用身體的熱量來抵禦這感到刺骨的寒雨。

雨越下越急,雨粒兒連成線,白亮白亮的,打得工地兩邊的葦葉「刷刷」作響。這聲音像一把利刃一樣刮著大伙兒的心。有的人就向組長嘟噥:「組長,該向隊長請示一下了吧!這麼大的雨,怎麼幹活兒?」

雨的確太大了,大伙兒腳底下的土變得濕滑,有些站不穩了。可是組長們望著鐵青著臉盯著大伙兒的趙隊長,誰也不敢去惹這個麻煩。終於連宣傳員陳成也覺著受不了了,因為他本來體瘦如柴,又是站在一邊不幹活兒,儘管他拚命喊了一陣子,可終究頂不住那股刺骨的寒意。但是他也不敢去惹趙隊長,只好來到水車旁找沈指導員。

沈指導員正坐在整個工地上唯一一塊乾地兒——水車下邊避雨,那豆粒大的雨點打得水車上的水桶「咚咚」地響著。沈指導員心裏也煩得很。這麼大的雨,其它隊肯定已經收工了。可趙德喜這個人好大喜功,新官上任三把火,硬是不肯收工。按說中隊里指導員是第一把手,可是小沈不想在這些教養人員面前和趙德喜爭高低。萬般無奈,他只好挨著雨淋陪著趙德喜在工地上轉悠。可是這冰冷的雨水漸漸把他的上衣浸透了。他的身體本來比趙隊長單薄,一陣寒噤打過,他只好躲在水車下邊避雨去了。

聽了宣傳員的話,他點點頭說:「這樣吧,你去把趙隊長叫來,我們研究一下再說。」

趙德喜此刻心裏有些後悔,剛才沈指導員建議收工,自己的話說過頭了,這一陣雨越下越大,他身上、頭上全淋透了。本來他也看見工地上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水車下面,可是沈指導員搶先了一步。他無法去和老沈擠,而且也沒法兒去。他有點兒生自己的氣,更生沈指導員的氣:「你是指導員,你下命令收工不就完了?幹嘛大伙兒都僵在這兒挨雨淋?」心裏越想越氣,彷彿一把火在心裏燃燒。他一拐一滑地在工地巡視著,吆喝著,訓斥著。那縮在溝邊避雨不幹活兒的周鼐鼎更成了他的泄氣筒,不單搧了他一個嘴巴,還踹了他兩腳。他氣哼哼正往水車這邊走,想找老沈商議收工的事兒,可又覺著沒法開口。

聽了迎上來找他的陳成轉達指導員的話,他二話沒說,大手一揮說:「行了,我不用去了,你就喊收工吧!注意把人數點清,千萬別有趁亂逃跑的。」說完他扭著腰,一步步往水車那邊走。

突然他想起什麼來,停住腳轉身對陳成喊:「陳成!叫周鼐鼎——」他沉思一下,又喊:「還有王振春!讓他們兩個人把水車拉回去。派一個組長押著。」

清河農場的土壤,是一種粘性極強的黏膠土,前幾個月春旱,大地乾裂,地土鬆散,只要人走過幾次就會碾成粉灰。可是這種土一遇上水,尤其是暴雨浸泡之後,就成了一種黏結力特強的黏膠泥。清河農場及附近老鄉的自行車,沒有一輛是有「擋泥板」的。因為有擋泥板的自行車,一遇上下雨,膠泥粘在車軲轆上,就會連推都推不動。平日幾十天來大伙兒出收工踩實的小路,此時鞋底踏上去就像走在冰上一樣,一步一滑,一步一扭腳——以便把牢牢粘在鞋底上的黏膠泥甩掉。人空身走尚且這樣,更不用說拉一輛雙輪水車在這泥濘的膠泥地上行走了。拉這樣的車,簡直是活受罪。

王振春接到命令不敢不從。他看一眼陰沉著臉的周老頭兒和有些沮喪但在他們面前又有些得意的「押車組長」尹志奎,然後一彎腰抄起水車把:「老周,你在後邊推,手扶著車,不會滑倒的。」

小王原以為兩個人拉一輛空水車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剛拉了幾米遠,兩個車輪就掛滿了厚厚的膠泥,好似大地用兩隻巨手抓住車輪似的,比拉一輛裝滿水的車還累,而且車輪掛滿泥蹭上了車廂板以後就不轉了,等於在泥地上拖著走。這一下,小王有點兒受不了了,才拉了十幾米遠,就累得他呼哧帶喘的,只好停下腳步喘口氣兒。

尹志奎一個勁兒吆喝:「別停下,快走!這麼大雨,淋著舒服吧?姓周的,你真是悚蔫奸帶糗邊兒,使勁兒推呀!讓你幹嘛來了,扶著走哇?」

可就是姓周的跟著一塊兒推,水車也走不遠就得停下來用鐵鍬把軲轆上粘著的膠泥刮掉了才能走。就這樣停停走走,雨仍然無情地下著。尹志奎這一下真有點兒綳不住勁兒了,於是他提出自己用鐵鍬在兩個車輪上刮泥,讓車輪上的膠泥可以邊走邊被颳去,這樣小王才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氣喘吁吁地把水車拉回了住地。

這時候隊里已經開過晚飯,天也麻麻黑了。還算不錯,沈指導員早就吩咐伙房給他們三個人留下了一些酸辣湯。雖然後來尹志奎、周老頭兒都因為雨淋得受不了而真的用力推車,加快回家的速度,可小王還是被累慘了,兩條腿、兩隻手都麻木了,腳上的鞋一隻被膠泥粘掉了鞋底兒,一隻鞋幫兒撕裂了一個大口子。他疲憊到了極點,渾身酸軟,一點兒勁兒都沒有了。喝了兩碗酸辣湯,吃了飯,就想躺下睡一覺。但是回到草棚一看,他被棚內一片狼藉的情景驚呆了。

雖然事先棚頂上糊了一層滑秸泥,可是因為雨太大,這層薄泥已經擋不住兇猛砸下來的雨滴,雨水混合著泥湯從棚頂漏下來,棚外下的是大雨,棚內下的泥湯。大伙兒全把行李捲起來集中堆在棚中央一塊不漏雨的地方,眾人也零亂地坐在行李上打盹兒休息。小王的鋪蓋雖然被別人卷好了堆在一起,但是已經沒有他可以坐的地方了。無奈,他只好換下身上的濕衣服,尋找一處漏雨之間的空隙,側著身子靠在棚柱上閉目休息。

天陰得像個黑鍋底,又低得彷彿要壓在人們的身上,使人胸口發悶。更讓人心煩的是雨一個勁兒地下,絲毫沒有變小和停下的跡象。

雨滴打得剛蓋好的隊部房頂「咚咚」響,攪得躺在床上的鄭隊長心煩意亂,順口甩了一句:「真他娘的,一連幾十天不下雨,可這一下起來又沒完沒了——」

話音兒沒落,一滴水珠正巧從房頂上的葦把子縫隙中漏下來,砸在他的腦門兒上。「喲!」他一驚,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仰著臉搜索著漏雨的地方:「他娘的!這蓋的是什麼房?剛住下就漏了!」他一邊把行李往旁邊挪動一邊破口罵著。

趙隊長躺在床上一直不想開口。他也心煩。渾身淋透了,濕衣服丟在臉盆里,知道小鄭對他不同意收工非常不滿,只是因為他是中隊長,小鄭不好說出來,這是甩臉子給自己看呢,所以他順口搭音兒地說:「好啦,小鄭,這就不錯啦!比草棚里住的強百倍了,別再不知足了……」

「您這話我聽著不順耳。那些人能跟我比嗎?我是正牌兒的轉業軍人,共產黨員,歷史光榮清白,沒犯過任何錯誤。我應當比他們強!讓我來當這個勞改隊長,就夠窩囊的了。他們應當改造,應當受罪,可我也得陪著他們一塊兒受這份兒洋罪,您說冤不冤?我這是不知足么?」

小鄭這一番牢騷話像一根根鋼針扎在趙德喜的肺管子上。他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站在地上氣哼哼地衝著小鄭發火:「你有什麼冤的?你不過是一個大頭兵,不是上這兒來當隊長,你到哪兒拿工資去?回你那河南老家,還不是一樣臉朝黃土背朝天?別不知足了吧!你是清白的,難道我是犯錯誤的不成?告訴你,干咱們這一行的,就得有吃苦的準備。這是黨和人民對咱們的信任和考驗。千萬不能有抱怨的心理。這是很危險的,要犯政治錯誤的。這樣發展下去,有一天你也會和那些人一樣去住席棚的……」

趙德喜機關槍似的一連串的訓斥,嚇得小鄭再不敢吭聲。這時候沈指導員推門走進來,一邊脫身上的雨衣一邊說:「好大的雨呀!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停的。」說完他把雨衣順手掛在門後邊的釘子上,站在原地眯著眼睛看著屋裡。因為這房子剛蓋好不久,窗戶還沒安玻璃,只是臨時用報紙糊上的,這一颳風下雨,把報紙都打濕吹破了。為了防止往屋裡淋雨,就用一張葦席釘在窗子上,雖然擋了雨卻也把光線擋往了。等目光適應了屋裡的黑暗,小沈伸手把馬燈擰亮一點兒,然後坐在自己床上一本正經地對趙隊長說:「小趙,剛才我到幾個席棚里去轉了轉,那裡實在沒法兒住人了。外邊下多大,棚里也下多大,而且下的是泥湯。我琢磨著,咱們隊部外間的會議室,還有伙房和倉庫都是新蓋好的,可以讓大伙兒搬過來避避雨。不然,照這樣下去,不少人會淋出病來的。你看怎麼樣?」

趙隊長也坐下來想了想,思忖著說:「會議室是可以的,但倉庫是伙房存麵粉的地方,伙房又是做飯的地方,怎麼住人?」

「沒事兒。」小沈立刻回答說:「我剛才跟管理員說過了,倉庫基本上已經騰空。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可以讓小隊長和隊里的一些老弱人員住進去。像張濁臣那樣的人,上級一再強調要照顧好,如果把他淋出毛病來,咱們怎麼向鍾政委交代?伙房做飯的時候,讓這些人集中到不礙事兒的地方坐著,反正是臨時湊合幾天嘛。」

命令一傳達,各組人員就像下雨之前的螞蟻搬家一樣,抱著個人的鋪蓋冒著大雨往指定的房子里搬。大伙兒都爭先恐後地在雨地里跑,生怕占不上位置。不少人滑倒了,滾了一身的泥水。會議室里平時能容幾十個人的地方,現在擠進了百十號人,人聲嘈雜,沸沸揚揚,吵得鄭隊長實在坐不住了,拉開隊部的門,頭探出門外吼了一聲:「你們幹啥呀?有啥好吵的?」

一位組長恭恭敬敬地回答:「報告隊長,這屋小人多,怕是容不下這麼多人……」

他的話音未落,趙隊長從外邊走進來,順手把雨衣的帽子往後一掀,兇巴巴地吼叫:「怎麼容不下?聽我的號令,一個組一個組地往下排,你們都住過收容所,每人三十厘米交叉著睡!」

但是即便這樣,還是容不下涌進來的人,最後只好讓大伙兒坐在個人行李上,背靠背睡。於是這小小的會議室就像夏日水塘里的「蛤蟆吵坑」一樣,爭吵的,謾罵的,甚至為了躲開靠窗口的位置,幾個人打成了一鍋粥,直到趙隊長、鄭隊長一同上前喝斥,才算住了手。最終由趙隊長金口玉言照花名冊點名,輪到誰去什麼地方就坐在什麼地方,這才算勉強把人安排坐下了。

沈指導員把在伙房住的人安頓好之後,已經是夜裡十點鐘。他總算鬆了口氣。最後他還要到各個席棚去看看,再回隊部去休息。手電筒的光柱中連成線的雨點急刷刷地往下落,地面上已經到處是積水的泥坑。他心裏嘆了口氣兒:「這個雞毛官兒當得真不容易!」

他覺得在這裏當官兒也大有學問。原來他當小隊長——勞教人員實行自管之前,中隊之下設小隊長,也是幹部編製,自管之後因為有了教養人員的小隊長,所以幹部一律都稀里糊塗地叫「隊長」——隊里有什麼事兒,全有李隊長、郭指導員頂著,用不著他操心。可是李隊長現在升為分場副場長,這個時候一定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外邊下雨的情景,不會像他這樣冒雨淌水在雨地泥坑裡轉悠吧?

他心裏似乎產生了一種怨忿,可是不等他再進一步亂想,就聽到一個草棚里有人說話的聲音。這使他不由得心內一驚。看來是自己忙暈了頭了,應當現場點名。這倒好,居然有人趁亂沒有到指定地方集中。「是不是企圖逃跑?」他心裏頓生這個念頭,不過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看法,因為這樣大雨滂沱的天氣,是不會有人願意出走的。他用手電筒往有聲音的草棚內一照,這才發現居然有人在棚內打開行李睡下了。

原來是王振春和張濁臣兩個人,在棚內人搬走之後騰出來的不漏雨地方,把行李打開並排躺在被窩裡聊天兒。如果不是有張濁臣在內,沈指導員完全可以打他們倆一個「企圖逃跑」的罪名。可是這個姓張的老頭兒是個不簡單的人物,總場鍾政委對他都敬畏有加,他一個小小的指導員自然不敢招惹這位中隊里的「特殊人物」。但他既然來了,又不能不管不問。他張濁臣再有背景,眼下也是他隊里的一名勞教分子嘛。所以他用手電筒的光柱照在兩個人的被子上,語氣咄咄逼人地厲聲問,但聲音卻有些發顫:「怎麼回事兒?你們為什麼不和大伙兒在一塊兒?你們兩個在談些什麼?」

張濁臣沒有答話,仍然躺在被窩兒里。王振春立刻從被窩兒里站起來端正身姿說:「報告隊長,我剛才搬過去了,可是那屋裡吵得厲害,根本沒有我的地方,所以我只好又搬回來和他一塊兒住,我們在閑聊天兒。」

「張濁臣,你這麼大年紀,怎麼睡這兒?萬一淋出病來怎麼得了?乾脆你搬到倉庫去住,我讓小隊長給你騰出一張木板床來。」

沈指導員聲音輕柔、語氣和緩地對張濁臣說著,張濁臣仍然躺著,不動聲色地回答:「謝謝指導員,我就在這兒挺好的。您放心,我不會跑的,您休息去吧。」

沈指導員沒想到自己的好心被當作驢肝肺了,可他也不敢發脾氣,仍然笑眯眯地說:「要不然我叫人給你送一盞馬燈來?」

這次張濁臣沒答話,只是沖他擺擺手,示意他出去。小沈無奈,只好把心裏的火兒強壓下去,臉上硬擠出一絲兒笑容來返身走了。

棚內立刻陷入一片漆黑之中。除了雨點敲打棚頂的聲音之外,沒有其它的聲響。這單調的雨點聲讓兩個人都有點兒心煩意亂,一時無法入睡。王振春主動先開了口:「老張,隊長照顧你,你怎麼不去呀?」

老張連頭也沒抬,答了句:「我不需要照顧,這不是挺好嗎?」

「說心裡話,隊長照顧你干輕活兒你不去,照顧你住磚房你還是不去。像你這麼大年紀,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萬一得了病,還不是自己受罪?」小王心裏實在悶得慌,因此用話引老張和自己閑聊解悶兒。

可是老張卻沒有搭話。這使小王覺著很尷尬,只好閉上眼睛聽著棚外那單調的雨聲。過了一會兒,小王蒙矇矓矓似乎要睡著了,老張卻開了口:「唉,說實在話,不少人都問過我同樣的話,其實我不是不識抬舉願意找罪受。我只不過覺得既然上級黨委把我划為右派分子,送我到農場來,就是要我接受思想改造的。論資歷,就算是北京市公安局的局長,也沒我資歷高。延安時期我就是共產黨的縣長了。當過我秘書的人,現在都當上部長了。可是我既然犯了錯誤,就不能倚老賣老躺在資歷上吃飯。更何況我從內心深處覺得我應當受這個處罰,經受艱苦的磨練。這樣,我內心深處的愧疚才會輕一些。我這是在贖罪呀——」他拖長尾音,在黑暗中顫動著。

他這好似自語的話引起了小王的好奇心,頓時睡意全消。他急著問:「您都當過那麼大的官兒了,有什麼罪可贖的呢?」

老張深深地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從枕頭下取出他那黑布煙荷包和一支黑得發亮的煙斗,慢慢地裝上一袋煙,從容地點上它,大大地吸了一口,隨著一口濃烈的葉子煙噴出,開始慢慢兒地講述他過去的事兒來。

三、老革命的虧心事

張濁臣是山西人,農民出身,自幼投奔共產黨,一直當到縣長的職位。解放后,他因為文化低,懷著「三畝土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農思想,辭去公職返鄉當老百姓去了。可是才過了一年的平民生活,他就有點兒受不了貧苦和寂寞。他主動退職,沒有保留工資,連煙葉都抽不起了。過去多少人圍著他轉,現在沒人認識他這個卸任的父母官。尤其他得知自己的部下已經在北京各部委當了大官,他原來的秘書竟當上了副部長,這一下讓他覺得返鄉務農吃了大虧。無奈,他親自去北京求親訪友,最後總算給他安置在一個重要的保密工廠當一名辦公廳主任的閑差,什麼事兒都有副主任張羅,他只管到月頭兒領工資。可他卻閑不住,五七年鳴放的時候,他給上級提了個意見,讓他們經常下基層調查研究,好少犯點兒官僚主義。這本來是毛澤東一貫提倡的事兒,可因為工廠要湊右派名額,他又是個閑人,特別是他的副主任急著要提升,於是就把他划為右派了。本來,他也可以找那幾個已經當了大官的老下級去申訴求援,可他偏偏是個倔脾氣,二話沒說就自己上收容所報到去了。

說起這些往事,老張感慨萬分,他深吸一口煙,然後把煙斗的煙灰磕出去,自言自語地說:「現在我想明白了,這都是報應。」

「報應?」小王疑惑不解地釘問一句。

「對!你還小,跟我的經歷比起來,你只能算是個幼稚無知的小孩兒。不過我可以把我這一輩子得來的教訓告訴你。記住了,一個人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做虧心事兒,千萬不可以做對不起人的事兒,也就是坑人害人的事兒。如果做了,你會一輩子感到內疚,更會因此得到報應。共產黨員都是無神論者,這當然是我過去絕不相信的,可是自從我做了那件虧心的事兒之後,幾十年來我心裏一直不踏實,隨之而來的倒楣事兒都是因為那件事兒而帶來的報應。我現在認命了,活該!」

接著張濁臣把一件深藏在心底的秘密說了出來:「那一年,我在解放區當縣長。我的小兒子在一家地主宅院外邊的一棵棗樹下用土塊兒打棗子吃,被那家的女主人出來罵了一頓。我兒子嚇得哭著奔跑回家,那個地主婆還在後面追。我兒子當時才七八歲,一不小心,跌倒在地,額頭摔傷了。我一氣之下,掏出手槍當場就把那個地主婆給斃了。在當時,一個地主婆敢於追打縣長的兒子,說她「階級報復」,絕不過份;被共產黨的縣長當場槍斃,更是天經地義,絕對正確。可是後來我心裏總覺得虛得很,覺得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所以建國之後我就返鄉當了農民,五七年又被劃了右派。我覺得這都是我做了那件虧心事兒帶來的報應。既然是我應該受的罪,我就絕不依靠過去的功勞來抵消我應當得到的報應。我現在受的罪越多,我贖的罪也越多,我方才覺得心安理得。」

老張說罷,深吸了一口煙,那瞬間明亮的煙斗閃現的紅光,照在老張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彷彿聽來像是老張在懺悔,可小王卻有些聽不明白:「再怎麼說,您也是個有功的人。那點兒小事兒不會給您帶來什麼影響的。」

「小事兒?那可是一條命啊!小夥子,你太年輕了,還不懂得人間的事兒。將來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此刻的心情的。」

老張這話,更讓小王糊塗了:「您是打過仗的人,打仗肯定會死人的,而且是成千上萬地死。照您這樣講,豈不是所有打過仗的人都會有報應?」小王進一步提出自己的疑問。

老張把手裡的煙斗送進嘴裏,最後吸了一口,那一閃的紅光照在他那凝重的臉上,然後就滅了。草棚內重又陷入漆黑的夜色中,只有棚外「刷刷」的雨聲和棚內「嗒嗒」的滴水聲,仍舊不停地響著。過了一會兒,老張嘆了口氣,接著說:「這話讓我怎麼跟你說呢?按說共產黨人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什麼輪迴報應,可是戰場上被打死的敵人是拿槍的人,你不打死他,他就要打死你。這叫『你死我活』。但是被我打死的,是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而且她對我兒子其實並沒有什麼惡意,不過是嚇唬嚇唬他而已,但我卻憑藉自己的權力打死了她。當時我沒覺得內疚,但是後來這個女人被殺的情景一直在我眼前出現,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她臨死前血流滿面的那副樣子,讓我睡不安穩。所以古人說得好:『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人的一生就這麼幾十年,一眨眼就會過去。要記住,不論在什麼情況下,絕不能昧了良心。到了閉眼的時候,仔細想想心不虧,就行了。」

說完,老張不再言聲兒,自顧自躺下不動了。小王雖然對他這番肺腑之言有些似懂非懂,但見他不再說話,也不便再深問下去,只好也閉上眼睛。正要矇矓睡去,只聽張濁臣那山西腔口音又輕輕地響起來:「小王啊,你太年輕了,涉世不深。要知道,這個勞改農場,其實就是一個大染缸,坑、蒙、拐、騙、偷,什麼人全有,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要是把握不住自己,終究會學壞的。我勸你有機會學學少奇同志的那本《論共產黨員的修養》,書中講的『慎獨』兩個字,太精粹了。人的一生只要能做到這兩個字,就不會走錯道路的……」

漸漸的,老張的聲音更輕了,小王的睏倦也襲上了頭……

四、七裏海再次苦戰

這場雨,沒白天沒黑夜,不大不小,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終於在第四天清晨停住了。像農場的人們因為雨天而「氣候停工」一樣,太陽也躲在濃密的雲層後邊「停工」了。它比農場的人們多停了一天。因為雨雖然停了,可濃厚的雲層仍然牢牢地封鎖著天空。到了第五天,那厚厚的雲浪終於被太陽的金光切開一道縫兒,把萬道光芒拋向大地,而太陽卻被地面上折射回來的萬刃光劍刺痛了,驚呆了。因為就在幾天前,這一帶還只是一片被曬蔫兒了的葦子和乾裂的湖底,可如今這兒已經是一望無際、浩淼無邊的水面和綠意盎然隨風擺動的葦海了。

原來,這裡是農場北部邊緣地區的一個低洼地帶,俗稱「七裏海」。前一陣子大旱,旱得這個豐水時節直徑有七里寬水面的「七裏海」,只剩下一個不大的水塘,塘周圍都是乾旱的葦葉、枯卷的蘆葦和干硬得裂開大條長縫兒的塘泥。可是這一連幾天的滂沱大雨和上游泄下來的洪水彙集在這裏,頓時形成一個幾十平方公里的大湖。又因為潮白河就在這「七裏海」中間通過,所以每當海水漲潮的時候,含有大量鹽份的河水被倒灌上來,沿著河岸向周圍的公社和西荒地的邊緣地區襲來,使西荒地的地下水位升高,大量土地被鹽鹼化。因此農場所在地的寧河縣縣委向農場黨委提出沿著潮白河兩岸聯合修築兩條堤壩的設想,澇天可以把「七裏海」的鹽化水排到堤外,漲潮的時候避免海水倒灌進七裏海。西河堤的修堤任務,由大海北公社和樂善庄公社聯合完成,東河堤的修築任務,由北淮淀公社和清河農場聯合完成。寧河縣委的意見通過電話傳到清河農場。儘管七裏海不在清河農場範圍之內,但是這種大型水利工程,潮白河兩岸全地區受益,清河農場必須全力配合。於是命令通過剛架設的電話傳到新成立的西荒地分場。總場命令雨停後分場立即派遣兩個中隊的勞力步行趕到五八五駐地,從第二天起,十五天內完成任務。

王振春所在的四中隊,就是其中的一個隊。他們接到命令:雨小以後,就收拾簡易行李和工具等待出發。雨剛停住,全隊人馬就踩著泥濘溜滑的膠泥步行十多公里趕到剛建成的五八五村,那裡離北淮淀工地最近。到達駐地,天已經快要黑了。大家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住處,吃過晚飯,立刻集合點名。趙隊長把搶修防洪堤的任務簡單講了一下,然後宣布:「這次任務急,取土難度大,這是政府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你們要發揚大躍進的精神,鼓足幹勁兒,力爭上遊,爭取十天之內完成黨委交給你們的任務。哪個膽敢在這次任務中偷奸耍滑,消極混泡,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頭在等著你。解散后各組開會,每個人都要寫出保證書和放衛星計劃。為了保證在工地的勞動時間,從明天起,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兩個人一對兒抬工具出工。路上不許大小便,不許擅自離開隊伍,否則以逃跑論處……」

趙隊長講完之後,沈指導員又大講了一通全國的大好形勢,三面紅旗在全國各地高高飄揚,各行各業大放衛星……等到隊長們談興已盡,各組又開始個個發言人人過關,寫保證,訂目標。……總之,這些已經被白天走泥路耗盡精力,疲憊已極的人們,經過這一番「學習」之後,終於可以合上眼睛睡覺了。

「鐺、鐺、鐺」,睡夢中王振春彷彿覺得還住在五八四村的席棚中,棚頂漏下來的雨滴正巧砸在地上的臉盆上,發出「鐺、鐺」的響聲。他感到身下已經被雨水浸泡了,渾身冷颼颼的,而且身體晃悠悠的彷彿在水中飄蕩。他立刻想到身邊的張濁臣,於是伸手抓去,卻抓了個空,倒感到有人在他身上推搡著。他用力把上下眼皮強行分開,看到眼前那盞昏暗的馬燈亮著,屋裡的人都已經起床了。他連忙從通鋪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衣服穿好,嘴裏不無歉意地說:「瞧我,睡得真死,連起床鍾都沒聽見……」

組長打斷他的話,氣哼哼地說:「哪有什麼起床鍾,你到外邊睜開你那『馬眼(馬眼——是北京下層社會的口語,本意是男子尿道口,用來指人眼睛,帶有蔑意)』瞧瞧,滿天的星星,天還大黑著呢。」

「這不是要命嗎?剛睡下才五個鐘頭。」不知是誰搭了句茬兒。接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隨之響起:「喲!這不是散布對政府不滿的言論嗎?」

屋裡光線暗,大伙兒不知道說這話的是誰,但是小王聽聲音像是尹志奎說的。大伙兒捲起被子,默默無聲地坐在鋪邊上閉目養神,等著開早飯。這時候組長喊了一聲:「王振春!今天從你開始值日,去伙房打飯,還有你……」他一指身邊坐著的張濁臣:「也一塊兒去打飯!」

走出屋子,小王發現大院兒四周高高的圍牆上有好幾盞探照燈射出粗粗的光柱,在院子內交叉地照射著。大夥房前人聲鼎沸,都挑著飯桶在排隊打飯。院兒內人聲、哨子聲此起彼伏,影影綽綽看到有的隊列已經集合好出大院兒了。小王悄聲對張濁臣說:「老張您瞧,這麼多人都起這麼早,這是幹什麼呀!八成兒也是跟咱們一樣去搶修防洪堤的。別看他們了,咱們趕快把飯打回去,別誤了出工。」

老張拉著小王,直奔大夥房而去……

將近一百個小時連綿不斷的大雨,把地面上的一切物體——草木、房屋、道路,都浸得濕透了,連空氣里也飽含著水氣,讓人們從心底感到彷彿整個身子都浸泡在水中似的。到處都是濕漉漉的,雖然已經是初夏的季節,可這裡能擰出水來的空氣,給深夜行走在泥濘路上的人們帶來一絲兒寒意。天色仍舊是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一碗棒子麵兒粥和幾個窩頭剛吞進肚子里,還沒喘過氣兒來,就被隊長、小隊長一聲接一聲地催叫著趕上了路。

按照隊里的規定,出工的隊列以小隊為單位,以小組成縱列,組長手持馬燈在組列之前,副組長提一盞馬燈走在組列之後。組員們每倆人成一對兒,抬著扁擔、籮筐和鐵鍬行走。

剛出大院兒門口,隊形還能保持,但是沒走出一百米,隊列就開始混亂了。儘管隊長騎著馬在隊前隊尾斥罵著,幾位小隊長拿著電筒在本小隊的方陣中吆喝著,叫嚷著:「注意!保持小組隊形!」但是隊列里的人們還是東倒西歪地扭動著身體無法保持隊形。因為他們行走的路面被雨水浸透了泡軟了,腳踩在上邊好似踩在一條香蕉皮鋪的路上,失去了重心,雙腳不敢用力。走出幾百米后,隊列里像周鼐鼎這樣年紀大的人已經滑倒好幾次,渾身全是稀泥。到後來連王振春這樣的年輕人也不時被腳下溜滑的泥漿摔倒。沒辦法,很多人都把鐵鍬抓在手上拄著當拐棍兒用。這樣一來,行軍的速度就慢下來了。

趙隊長騎著馬在隊列旁邊著急地喊叫:「快點兒走!不許掉隊!故意掉隊的按逃跑論處!」

幾位小隊長和各組組長們也在隊列四周和隊列中吆五喝六地叫嚷著,催促大伙兒腳底下加油。但是沒走出一里地,隊列還是明顯分成了兩截兒:前半截兒人雖然腳下溜滑,但手裡拄著「拐棍兒」,總算沒有摔倒;而後半截兒的人們發現腳底下不止是滑,更令人心煩的是:地面被前半截兒好幾百隻腳踩揉之後形成塑膠狀的膠泥,牢牢地粘住每人腳上的鞋不放鬆。待到每隻腳左扭右拽,甚至彎腰用手扯著鞋幫幫助腳一塊兒用力,才能扯脫膠泥的羈絆。有的人腳上的鞋本來已經破爛不堪了,再扯幾下,鞋幫就跟鞋底兒「拜拜」了。

趙隊長發現了這個情況,急忙向隊列後邊押隊的鄭隊長喊叫:「鄭隊長!趕緊催著他們跟上來!」

鄭隊長雖然空手跟在隊列後邊走著,但是他也被這粘腳的膠泥折騰得呼哧帶喘的。好在他穿的是一雙軍用翻毛皮鞋,特別結實,所以沒有鞋幫被扯掉的顧慮。但是他的兩隻腳脖子,卻因為和膠泥拽扯得太久了,有些酸麻疼痛。他聽到趙隊長的吼叫聲,不由得在心裏罵:「媽的,你騎著馬,說話不腰疼!」可嘴裏仍然喊了幾聲:「後邊的人,加油趕上去!」

王振春和張濁臣分在一副抬兒上,這時候也走在隊列的後面。他們本來是在隊列的前半截兒走的,因為張濁臣要尿尿,但是趙隊長公布過出工路上不許解手,老張年紀大了憋不住尿,幾次停下來要尿尿都被趙隊長喝斥住了,實在沒辦法,小王就給他出主意說:「老張,你就站在隊列里原地站著尿,只要不出隊列,隊長看不見就行了。」結果老張尿完了,兩個人就落到隊列的後半截兒了。

聽到隊長前前後後的喝叫聲,老張輕聲對小王說:「咱們腳底下加把勁兒,別讓人家指著咱們鼻子訓!」可是待到兩個人要跨大步往前趕,地上的膠泥卻毫不留情地扯住他們的雙腳。兩個人像扭秧歌一樣扭動著,以圖擺脫膠泥的黏扯。說來也怪,兩人越著急,腳下粘的膠泥越多,走了沒有幾百米,兩人的腳下好像拖著一對兒大鐵鎚,累得頭上都滲出汗珠兒來了。

這時候鄭隊長一肚子火氣地從後邊趕上來,沖小王的后屁股踹了一腳:「年紀輕輕的,像八十歲老太太走道兒一樣,你要幹什麼?想趁天黑逃跑嗎?快走!」

這一腳,踹得小王一個趔趄,差點兒跌倒。他沒敢吱聲,只好腳底下使勁兒往前趕。可是膠泥頑固地拽著他的腳不放鬆。他一著急,腳下那隻本就已經磨薄了的鞋底兒一下子張開了大嘴。他只好彎下腰用手去拽鞋底兒。鄭隊長看見他們又停下來,嘴裏邊罵著邊抬起腳就要踹:「他媽的,給臉不要臉……」可是他的腳剛要踹過來,就被老張伸手抓住壓了下去。

「嗬!你這老傢伙,想幹什麼?要造反嗎?」

鄭隊長剛調來日子不長,還不知道張濁臣的背景,可是他看到老張黑沉著臉怒目對視著他,心裏有點兒虛,只是嘴頭子不饒人:「你瞪我幹嘛?你敢抗拒改造跟政府對抗?不是看著你歲數大,我先把你銬上再說。」說罷從腰上抻出一副鍍得鋥光瓦亮的銬子來沖老張比劃著。老張絲毫不懼怕,反而放下扁擔雙手伸過去:「來吧,我還怕你銬嗎?」

「喝!你這個老反革命還真反動!你當我不敢銬你嗎?」鄭隊長被老張頂得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抓老張筋鼓皮皺的大手。這時候隊列後邊的人都停下來看熱鬧。趙隊長發現後邊出了事兒,立刻一提韁繩掉轉馬頭趕過來,見是鄭隊長要銬張濁臣,嚇得心裏一激愣,趕忙喊叫:「鄭隊長,住手!」

鄭隊長聽見趙隊長的吼聲,心裏還挺奇怪的:「這個趙隊長,平時左得出奇,這會兒是哪根筋轉差了,連這麼個糟老頭子也不敢動?」不過他還是停住了手,一臉怒氣茫然地看著趙隊長。

趙隊長騙腿下了馬,對周圍停住了腳步的人們罵:「想幹什麼?聚眾鬧事嗎?快往前走!一個鐘頭之內趕不到工地,我一個一個收拾你們!」

轟走了看熱鬧的眾人之後,趙隊長面部肌肉立刻鬆弛下來,擠出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孔輕柔地對張濁臣說:「瞧瞧,當初隊部不讓你來,你偏要來。現在走不動了吧?這樣吧——」趙隊長沖鄭隊長擠擠眼兒:「今天收工回來,你就不用再出工了,在宿舍區打掃打掃衛生就行了……」

不等他的話說完,張濁臣一本正經地板著臉說:「報告隊長,我不是走不動了,而是泥粘腳太厲害走得慢了點兒。我們能趕得上隊伍的,您放心吧!」說完不等趙、鄭兩位隊長說話,就扭過臉對王振春說:「小王,咱們把鞋脫了光著腳丫子走,就不怕黏泥粘腳了。過去我在陝北行軍,遇見過這種情況。只要光腳丫子走,問題就解決了。」說完自己先蹲下脫鞋,然後兩個人光著腳開始往前邊趕路,把發獃的兩位隊長甩在一邊。

雖說已經是夏季時節,但是夜晚的氣溫還是比較低,光著腳丫子踩在濕泥上,一股寒氣直衝腳心,像是踩在刀子上,如針扎似的。王振春嘴裏發著「噝——噝——」的聲音,趕緊把腳抬起來。看著王振春的樣子,老張安慰他說:「小王,別怕,腳底下緊挪幾步,走熱了就沒事兒了。」

看著王振春他們光著腳丫子大步走過去,趙隊長看了一眼一臉怒容的鄭隊長,輕聲說:「記住,往後別惹那個老不死的。連總場鍾政委都對他另眼看待呢!」說完騎上馬又往前趕去。

隊伍就在這隊長們的吆喝聲、人們罵天罵地的怨恨聲中行進著。漸漸的,馬燈光影縮小了,變暗了,而東方天空湧起一抹淡淡的青亮的灰白色的光,把沉沉的夜幕扯裂開來。經過一段時間的熟悉,眾人對行走這泥濘黏膠的道路不再為難,隊列的前半部分每人手裡都拿把鐵鍬當拐棍兒,後半隊人則大部分人脫了鞋光腳丫子行走,又省鞋又省力。少數年紀大點兒的人則從土筐上扯點兒繩子或鐵絲把鞋底和腳面捆上兩道兒,免得時間長了鞋底和鞋幫會分家,又省得冰冷的濕泥刺得腳心生疼。

眾人行進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些。隨著由濃變淡的夜幕,被魚肚白的曙色吞噬、溶解掉了。人們走得身上發熱,隊形也走亂了。雖然有隊長和小隊長、組長們的管束,但這二百多號人漫散地在泥路上走著,活像一夥兒散兵游勇,又像是一群叫花子。因為夜寒防冷,很多人把破爛的棉衣穿了出來,還有人帶上了棉帽子,令人看了覺得不倫不類,啼笑皆非。

走著走著,張濁臣發現在他前邊走著的王振春似乎有些步履艱難,兩條腿攏在一起扭動著行走,就奇怪地問他:「小王,你怎麼了?」

小王轉過那憋得通紅的臉說:「我憋了泡屎,屎到屁股門兒了,邁步大了會拉出來。」

這一路上,尿尿的人倒是挺多的,因為隊長明示過:出工路上不許大小便,擅自出隊解手者以逃跑論處。所以大部分人都是緊走幾步,趕到隊列前頭站在隊中尿尿,等尿完了也出不了隊列。少數人不知從哪兒學會的邊走邊尿法:兩條腿叉開走八字步,尿尿走路兩不耽誤。

但是要解大便的只是王振春一個人。因為別人都在早飯前去過廁所了,他因為去打飯,失去了上廁所的時間,等他吃過飯就出工了。何況他患有腸結核,大便老是不正常,所以這會兒屎憋到屁股門兒了。看著小王這樣受罪,老張知道他不敢向隊長提出解手的要求,而此時趙隊長在馬上也看到了王振春走路的「怪樣子」,他立刻驅馬過來喝斥:「王振春!你小子不好好兒走路,做什麼怪樣?是不是成心搗亂?」

老張忙接過話兒來:「報告趙隊長,他是要解大便,請准許他在路邊解手吧!」

「早幹什麼去了?」趙隊長聲調抬高了八度吼叫。他用手向路兩邊長得高高的蘆葦一指:「什麼意思?是不是想鑽進葦塘逃跑?!」

「報告趙隊長,早晨我們倆值日,打飯去了,沒來得及上廁所。我可以擔保他不會逃跑,只是解個手。」老張仍有些不死心地為小王講情。

趙隊長拉長了臉兒,從牙縫裡擠出幾聲冷笑:「哼哼,你擔保他,誰擔保你呀?少跟我來這一套!看見了吧?」他用手往路兩邊草叢中一指:「這兩邊都有警衛,誰敢擅自往草塘里鑽,子彈可不長眼睛。」

這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眾人這才看清路兩邊真有騎馬持槍的警衛和隊列并行走著。隔著路兩邊的密葦桿兒,可以看見警衛背著的黑黝黝的槍筒在擺動。這時隊列中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喝!還是真傢伙呢!」不知哪一個輕聲說著。

「什麼真傢伙,不過是根燒火棍兒吧?」也有人接過話茬兒頗不服氣地說。

張濁臣心裏有些生氣:「什麼人民內部矛盾?出收工用馬隊押送,跟勞改犯有什麼區別?」

可他畢竟年紀大,見的事兒多。他只想著眼前小王要解大便的事兒,他還想跟趙隊長爭論。小王回身扯了一下扁擔,小聲說:「算了,老張,我再憋一會兒沒關係,實在不成就往褲子里拉。完了在河裡一涮就行了。犯不上為這點兒事兒找麻煩。」

老張抬頭往前方一望,遠處可以看到一大片綠意盎然的葦塘,他估計快到工地了,能忍就忍一下吧。

「七裏海」如今真是名符其實的一個「海」了。它不單把本是旱灘的蘆葦區全部淹在水中,而且直接威脅到本屬高坨地的大海北、樂善庄、北淮淀等附近幾個村莊。縣裡調來的各公社社員已經沿「海」邊排開,搶修潮白河的東堤壩。留給清河農場的一段西堤壩,是浸泡在水裡的工段,要在水中運土築壩。在教養隊之前來到工地的勞改隊人員已經開始幹活兒。只見人們在水中淌摸著從百米開外抬著泥條向築壩的地區倒土。教養隊到了之後,立刻由趙隊長會同場部技術員帶著各組組長來到分給隊里的工段上商量如何操作。

因為勞改隊先到的工地,有土可挖的工段全被佔去了,只剩下一段要在水中取土、在水中築堤的工段。這是教養隊眾人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活兒。雖然大伙兒有了前一段修防洪堤的經驗,但是面對如此艱難的工段,取土區和築堤區全在水裡,大伙兒都面面相覷,顯得有些為難。趙隊長面對那位戴眼鏡的技術員聲色俱厲地問:「怎麼回事兒?讓你早點兒過來,怎麼佔了這麼一段活兒?」

那位技術員立刻挺直身板,雙手下垂立正站好,低頭說:「報告隊長,我到了這兒,人家早就派人佔好了地段,只剩下這段活兒留給我們了。」說完他頭稍抬高一點兒,瞟了趙隊長一眼,又接著說:「不過,他們的活兒段只不過佔了一點兒取土方便的條件。同樣要淌水抬土和在水裡築堤。我們的活兒段還是有辦法乾的……」

趙隊長仍然是怒氣不息地沖周圍站著的小隊長、組長們罵:「你們這幫渾蛋,讓你們快點兒走,你們偏要磨磨蹭蹭的,這下好了,有你們的苦吃了。告訴你們,活兒一點兒不能比別的隊少干,干不完加班也得干。說吧,怎麼干!」

技術員聽了這句話,立刻低了一下頭,然後指著那片水汪汪的取土區說:「我剛才在水裡淌了一遍,取土區的水只有二十多厘米深。」說著他邁開穿著高腰水靴的腿,向取土區走去,同時抬腿彎腰用手指在靴子浸水處比劃著。「一會兒各組人員一字兒排開,用鐵鍬撈泥,在水裡疊一道擋水壩,圈起一塊取土區來,再用水桶把壩里的水掏出去,露出地面,就可以取土了。今天上午要爭取在午飯前在築壩區堆起一道土壩,把「海」里流過來的水道堵住。這樣,取土區的水就會退乾淨,往後的活兒就好乾了。隊長,您看這樣行嗎?」

技術員說完,又畢恭畢敬地站在隊長面前聽候指示。

他是日本佔領時期就在這塊「大荒地」呆過的日偽技術人員,勞改釋放后留在場部當技術員的,對這裏的情況非常熟悉,所以趙隊長相信他的辦法可行。於是向呆立在一邊的眾人吼叫:「還發什麼呆?立刻把人帶過來,按技術員講的辦法趕快乾活兒!」

話說起來容易,活兒幹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眾人一字兒排開,用尖鍬在水裡摸著挖泥。但是挖上來一鍬,撈出來被水一涮,只剩半鍬了。有的人乾脆下手在水中撈泥往埝兒上堆。折騰了一上午,才把擋水壩堆好,趙隊長一怒之下命令:「各組輪流吃飯,不吃飯的用水桶、鐵鍬往外淘水!」同時吩咐中隊統計員李貴良:「你和幾個小隊長在這兒看著,不許跑一個人,出了事唯你是問!」說完就和鄭隊長一塊兒去吃飯了。

趙隊長剛走,那些餓著肚子淘水的人開始發起牢騷來:

「瞧人家勞改隊的都休息吃飯了,咱們還不如勞改的。」

「這真不是人乾的話兒,在水裡泡著,非得病不可。」

……

不少人邊幹活兒邊向組長嘮叨,要求休息一下吃午飯。組長們也是滿心的不快,於是紛紛向小隊長訴苦:

「瞧見沒有,這麼毒的太陽,簡直要曬死人。上邊曬,下邊蒸,真要人命了。」

「你們小隊長不幹活兒,也得替我們想想。找隊長說說情,讓我們歇口氣兒吧!」

這些話,逼得小隊長們也沒辦法,只好圍著李貴良這個統計員,攛掇他去向隊長講情。統計員苦著臉說:「你們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得輕鬆,我不是跟你們一樣嗎?誰敢去找隊長,我這統計不當了,立馬讓給誰當。」

大伙兒正在議論著,只見沈指導員從飯車來的方向走過來。於是李貴良心裏有了主意,他伸手制止住幾個小隊長:「行了,你們回去盯著點兒,我去找指導員說說試試。」

沈指導員是坐著送飯的馬車來的。他把兩位隊長的午飯遞給他們,同時聽趙隊長簡單講了一下情況,就趕緊往工地走來。時值盛夏,天上的太陽在向地面噴火,而腳下的浩淼水面被這毒太陽曬得向上蒸騰著水汽,讓人悶熱得喘不過氣兒來。他穿著公家配發的水靴,站在工地上四下望望,再看看鄰近勞改隊的工地,犯人們都在高坨地上用割下來的葦草搭成的人字形草棚下吃飯休息,而自己隊里的人仍然頂著灼人的日頭在水裡泡著幹活兒,心裏也不是滋味兒。於是叫過李貴良和技術員來問:「這段活兒怎麼干你們安排好了嗎?能不能讓大伙兒輪流休息一下?這麼大的太陽,會把身體弱的人曬暈的。」

技術員兩手一攤,無奈地說:「報告指導員,今天這個活兒明擺著,無論如何必須把水堵住。人家休息,咱們不能休息。因為人家取土方便。如果等別人把壩堵好,只剩下咱們這一個口子,水會流得更急,就更不好堵了。所以必須不計一切代價保證今天把口子堵住。明天水一退下去,全是干土,就好乾了。」

沈指導員看了一眼水流得正歡的工段,明白技術員說得有理:「你說的雖然有理,可人的體力是有限的。要想個法子,既不影響進度,又能照顧大家的體力,不要出什麼事兒才好!」說完他又看了李貴良一眼。

老李明白該自己說話了。他知道隊部之所以讓他當這個脫產的統計員,就是看中他心眼兒靈活,能給隊長出謀劃策。所以他先在臉上擠出一絲兒笑意來,輕聲說:「指導員考慮問題全面,我也贊成指導員的意見。活兒自然應當完成,可人也不能拖垮了。不然靠誰來幹活兒呢?我個人認為:等水淘幹了,先從全隊各組選出一些年輕體壯的人來編成幾個組,每組干一個小時,歇半個小時。乾的時候要求抬土的來回跑步。餘下的人去周圍葦地里割一些葦子,明天從場里借點兒木杆在地勢高的地方搭個草棚,供大伙兒吃午飯和休息的時候遮涼。今天不論多晚,就是干一夜,也得把壩堵上。這一點務必告訴大伙兒。一句話,背水一戰,壩堵上,水一退,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地幹了。您看這樣行嗎?」

李貴良說完了,恭恭敬敬地笑臉看著沈指導員。指導員看看正在淘水的人們,又回頭看看正在遠處高地吃飯的趙隊長,然後拍板說:「看來也只好這樣了。李統計,你讓各組長告訴大家,今天再吃苦也得把壩堵上。要做好加班加點的思想準備。你去安排吧!」

各組輪流吃過飯,取土區壩內的水也淘幹了。然後按照李貴良的布置,第一小組十五個人先開始取土,六副抬兒,三個人裝鍬。王振春被分派在這個小組抬泥條。他和新調入隊里的一個叫胡萬泉的人一副抬兒。那個人五十歲左右,細瘦的高個兒,頭上裹著一條白毛巾,是剛從辛店農場——北京郊區的一個勞改農場調來的。小王拿著扁擔,老胡提著麻袋,站在一邊等著裝泥條。老胡輕聲和小王商議說:「小夥子,我個子比你高,咱倆一副抬兒你吃虧。乾脆我抬后杠,行嗎?」

小王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泥條裝好后,老胡提著麻袋四角兒的繩子,小王把扁擔穿好,蹲下來上肩。他側目一看:「老胡,咱不能抬四六杠,您年紀大,我比您年輕。」

小王的手被老胡推開:「正因為你年紀小,身板還沒長硬實,不是我倚老賣老,你跟我兒子一般大,沒事兒,就這麼抬吧!」

可是麻袋一抬起來,小王明顯感到扁擔在肩膀上來回揉搓了幾下。他向後瞟了一眼,只見老胡雙手托著扁擔,腳底下直晃。抬后杠的人必須穩得住腳步,不然很容易把抬前杠的腰給扭了。所以剛走了幾步,小王扭頭說:「老胡,要不行,我抬后杠吧?」

「沒事兒,走走就好了。我在辛店農場抬過大鐵管子,比這個還重呢!」老胡不以為意地說。

話雖然這樣說,可這一麻袋淌著水的泥條本來就有近百公斤重,再加上在水中行走,半條麻袋浸在水裡,更加重了泥條的重量。人在水中不但步步打滑,而且褲腳兜著水走也增大了阻力。所以等泥條抬到百米外的倒土點,把泥條倒了,老胡深深吐了口氣,臉色有些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往回走的時候,小王關切地說:「老胡,您年歲大,千萬別硬撐著。不行,就找組長給調換一下吧!」

老胡搖搖頭,大口喘著氣:「別價,咱這種身份的人,沒權力提這個要求,干一會兒習慣了就好了。」

「要不我抬后杠吧,省得不小心扭了腰。」

停了一會兒,小王見老胡沒反應,又說:「一會兒咱們把繩子系短點兒,別讓麻袋沾上水,再把褲腿兒挽起來,省得讓水把褲子泡糟了。您看行嗎?」

麻袋裝好了泥條,小王自動站到后杠的位置上,把扁擔的前頭遞給老胡。老胡沒言聲,感激的目光瞅了小王一眼。扁擔一上肩兒抬起就走,就在扁擔將要吃勁兒的一剎那,小王伸手把繩子往後一拉,成了「四六杠」,兩人抬起來就跑。這一次,因為繩子短了,麻袋沾不上水,既減少重量又減少阻力,加上兩人全把鞋脫了,把褲腿兒挽上去,果然步履比剛才輕鬆一些。不大一會兒,其它人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抬土,進度明顯快了。

可是褲腿一挽上來,卻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因為這一帶地勢低,葦子密,葦叢中有大量的蚊子。——到過清河農場的人都知道:「清河農場三件寶:蒼蠅蚊子泥粘腳。」這裏不但有極黏的黏膠泥能把人的鞋後跟兒給粘下來,蒼蠅也出奇地多:一碗白米飯放在桌子上,「嗡」地一陣子,立刻叮滿了蒼蠅,轉眼之間滿碗烏黑,再也見不到一點兒白米飯了;這裏的花腿蚊子更是大得出奇,一旦被它叮住,你怎麼吹它都不逃,除非用手把它拍死。夜裡睡覺,沒有蚊帳根本無法入睡。即便有蚊帳,那蚊子的嗡嗡聲也響得有如一支交響樂隊在演奏。有一次隊部給室內噴洒了「敵敵畏」,不久之後,每個人的蚊帳頂上鋪了密密的一層死蚊子,幾乎都看不見蚊帳本來的顏色了。把這話說給沒到過清河農場的人聽,都以為說的是「海外奇談」。此外,還有一種牛虻,當地人叫「掐虻」,咬起人來像錐子扎一樣疼,被咬過的地方,不但又癢又疼,還流血不止。——這裏本來是人跡罕至的地方,蚊子和牛虻平時根本吸不著人血,如今開來了大隊人馬,等於給它們送來了美味珍饈。這一下它們傾巢而出,在眾人臉上、腿上……凡是露著肉的地方叮咬吸血。眾人一邊幹活兒一邊還得騰出手來轟趕這令人心悸的牛虻和蚊子。可是這群牛虻、蚊子寧死不走,咬得不少人身上起了腫包,奇癢難當。沒辦法,很多人只好把衣褲穿上,甚至用上衣把頭包起來,只露兩隻眼睛看路。

這一下,勞動進度又下降了,急得趙隊長大罵:「快乾活兒!蚊子、掐虻咬幾下怕什麼,又死不了人!你們這幫資產階級反動分子,就欠改造……喲!媽的,咬了老子一肚兒血!」他一揮手,把叮在他臉上的一隻蚊子拍死,自言自語地說:「明天說什麼也得帶蚊子油來。」

他看見王振春一邊抬土一邊用手轟在腦袋上轉的蚊子,就上前申斥:「快走!少在這兒消極混泡!」接著一腳踹在小王屁股上。小王被踹趴下了,身上臉上沾了不少的泥漿。但他顧不得擦拭,趕緊抄起扁擔和老胡抬起浸在水裡的麻袋抬兒走了。

過了一會兒,小王驚奇地發現蚊子不在他頭上討厭地鳴叫了。他立刻明白過來:「老胡!趕緊用稀泥把臉上抹了,有一層泥,蚊子就咬不了。」

老胡依言去做,果然蚊子雖然在他頭邊轉,卻再也咬不了他了。很快,工地上的人們都採用這個辦法,有人戲稱這是「王氏避蚊法」。小王眼睛看著忙不迭地轟打蚊子的趙隊長,嘻嘻地笑著說:「我可不敢當,這都是趙隊長的功勞。」

於是工地上不少人乾脆把腿也抹上泥漿,既省褲子,幹活兒又省勁兒,蚊子也叮咬不著,真是一舉而三得。只是三位隊長和脫產的宣傳員陳成、統計員李貴良,還有幾位小隊長遭了殃,成團的蚊子圍著他們轉。三位隊長只好退避得遠遠的,由李貴良他們幾個人在工地指揮監督。

到了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農場工段兩側的公社工段開始敲鑼打鼓,喊著叫著開展「百抬兒競賽」,婦女的「穆桂英隊」,男青年的「羅成隊」,老年男子的「黃忠隊」……都鼓起最後的勁頭,在大戰「收工前的最後一刻」。農場工段的勞改隊雖然沒有鑼鼓聲,可是宣傳員、隊長的傳聲筒不停地喊著。到了社員們收工回家的時候,勞改隊的擋水壩已經基本上合攏,只是繼續加固的事兒了。可是教養隊的壩還差一大截兒沒堵上。

指揮部的幹部來到教養隊,把趙隊長叫去訓斥了一頓,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在明天早上之前把壩堵上。趙隊長不敢爭辯,可是鄭隊長心裏不服,他把指揮部的幹部帶到工地,指著活段兒說:「您瞧瞧,我們這兒沒地方取土,只有屁股大的一點兒取土坑,容不下這麼多人下去,只好輪流干,這能怪我們嗎?好活段兒他們都搶佔了。」

李貴良也湊上來補充說:「現在更麻煩的是:全工地只剩下我們這裏一道口子沒堵上,現在比早上水流得更急,一麻袋泥條倒下去,立刻就被水沖沒了。這樣下去,只怕干到明天早上壩也堵不上。」

那位幹部看了李貴良一眼,看他的穿著打扮不像是隊長,於是口氣嚴厲地反問:「你說這話什麼意思?難道這段壩不修了嗎?!」

李貴良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向鄭長隊身後退了幾步,不言聲了。

這時候沈指導員過來為李貴良打圓場,也為趙隊長辯護:「我們強調這段活兒的困難,只是請指揮部領導能體諒我們。您放心,今天我們就是把命丟在這兒,也得把堤堵上。」

那位幹部聽了這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嘴裏「唔唔」了幾聲,轉身走了。

沈指導員把趙、鄭兩位隊長叫到一邊兒,說:「今天咱們是背水一戰了。剛才我看了看堵壩的地方,李貴良講得對,現在別的地段全堵住了,大水全集中流到了咱們這一段。剛才陳成提了個建議,趁天黑之前來個大突擊,一方面組織人跳到水裡搭一個人體擋水牆,減緩水的衝力,一方面組織身體壯的人拼了命也要把壩堵上。我立刻趕回去讓大夥房燒一鍋酸辣湯,大隊人馬回去每人喝一碗驅驅寒氣。你們如果同意我的意見,就立刻組織實施。天一黑,想干都沒法兒幹了。」

隊長們統一了意見,又把組長、小隊長找來開了個「戰前動員會」,除了對下一步突擊做了部署,沈指導員強調指出:「你們下去對組裡人講清形勢,任務必須完成。這是考驗你們改造決心的時刻。宣傳員、統計員、小隊長要做好宣傳工作,把現場表揚、批評開展好,同時切記協助隊長把各組的人看好,千萬別發生有人趁天黑逃跑的事兒。哪個小隊、小組出了事兒,我拿你們問罪!」

組長把隊長的決定傳達給組員們。這在他們心裏引起了一陣騷動。剛才工地四下的公社男女社員都鳴金收兵了,全工地只剩下農場的犯人和教養人員——社員叫他們「二勞改」——仍在幹活兒。這一點,大伙兒都理解:「誰讓咱們是社會渣子,是壞人呢,本來應當比好人多幹活兒的。」只是不論好人壞人,干到這個時候肚子都在咕咕叫,大伙兒只有勒緊褲腰帶了。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用最後一縷金光掃了一下工地上還在苦戰的人們,就沒入地平線回「家」休息了。大伙兒都明白,擺在他們面前的形勢是:武大郎服毒——吃也死,不吃也得死。陳成喊出一句話來:「發昏當不了死,今天就是用咱們的身子去填壩,也得把堤堵上。各組分派下水的人跟我來!」說完他頭一個向築壩區走去,「噗通」一聲跳下了水。洶湧的激流把他衝倒了,他撲騰幾下又爬了起來。他身後接著跳下幾十個人,大伙兒你扶我拉的,終於在齊腰的水中站住了腳,形成了一道擋水牆。水流立刻緩了下來。李貴良用傳聲筒大聲叫喊:「抬土的跑起來,快!快!快!」

太陽一落,「七裏海」的水面立刻颳起一股小風來。這風捎著一股刺骨的寒氣,吹到在水中站立的人們臉上、身上。許多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涼氣,打了個寒噤。漸漸地人們都在往一塊兒擠,以保持身體的溫度。這風吹在來回跑動的抬土人身上,卻給他們帶來了一絲兒涼爽,同時捎走了他們身上那濕淋淋的汗氣。天色漸漸發暗,鄰近的勞改隊開始集合收工了。這對教養隊的眾人可是一個刺激,水裡站著的人牆中有人小聲嘀咕著:「瞧見沒有?人家都走了,咱們連勞改犯都不如了。」跟著就有人叫喊:「太涼了,受不了了,換我上去吧!」

這時候,抬土的人中也不斷地有人丟下扁擔,跑不動了。到了傍晚時分,蚊子也傾巢出動,向工地上這唯一一群血食之源拼了命地進攻。趙隊長和鄭隊長雙手不停地轟趕著腦袋邊圍著飛舞的蚊子,嘴裏不住地斥喝著:「快點兒干!快點兒干!」李貴良的喊聲也不斷在工地響起:「看哪!一組又跑上來了!三組加油干哪!——二組裝鍬的手底下麻利點兒!——」

但是人們在水裡泡了一整天,到了這個時候肚子餓得前心貼著後背了。儘管心裏想著快點兒跑,可是兩條腿已經發軟,怎麼也提不起勁兒來了。

李貴良見工地上這種情況,心裏明白,此刻正是千鈞一髮之際,因為擋水壩只差幾米就要合攏了,但是站在水裡的人們情緒開始低落。一旦他們堅持不住這最後一刻,可能就會功虧一簣。這時候他再喊得起勁作用也不大了,而趙隊長點著名兒斥罵,倒還能起到一點兒作用。眼下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他和幾個脫產小隊長帶領各組組長組成突擊小組,最後沖這麼一下子,大功就會告成。而且他親自上陣,自然會叫站在水中鼓動的陳成心領神會,鼓動水中眾人咬牙堅持這最後的一刻。想到這兒,他立刻把幾個小隊長叫過來,只說了一句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好鋼要使在刀刃兒上,這會兒該瞧咱們的了!」

「響鼓不用重捶」,這些小隊長個個都是「人尖子」,立刻心知肚明。這一下,李貴良加上小隊長和組長們,共有十幾個人,立馬抄起扁擔、尖鍬,生龍活虎地幹起來。勞累了一天已經疲憊得頭重腳輕的人們被換下來了,他們站在遠處的高地上,為這幫猛虎下山般的生力軍吶喊助威。全工地頓時被一股熱氣沸騰的氣氛籠罩著。眾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鄭隊長面帶喜悅地對趙隊長說:「老趙,關鍵的時候還是這幫人起了大作用,咱們得好好兒表揚表揚他們。」

這一陣子急得眉頭緊皺的趙隊長,此時也鬆了一口氣兒,點點頭說:「這些人是中隊的骨幹分子,這種緊急關頭他們不出力誰出力?李貴良這小子鬼點子還真不少,是個能辦事兒的人。」

天色已經大黑,整個工地全仗著十幾盞馬燈照著。到了最後關頭,老天爺也憐憫這些苦苦鏖戰了一天半夜的人們,把一輪銀亮的明月掛在薄雲密布的天空,讓一縷銀光從雲縫中漏下來,反射在水面上,給眾人以瞬間的光明。

就在附近的村民、居民們正要鋪床入睡的時刻,堤壩終於被堵上了。從隊長到每個幹活兒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兒。大家渾身像被抽了筋一樣酸軟無力。趙隊長吹響了哨子,命令各組點齊組員列隊收工。可是這些組長們一個個也都累得筋疲力盡了,只是向本組組員站著的方向吆喝一聲:「互相看看,到齊了沒有?齊了就走!」

各組叫喊著吵吵嚷嚷,把水邊「呱呱」叫的蛤蟆吵坑聲全壓住了。趙隊長本想拿出名冊來點個名,可是他也累了,更怕馬燈給蚊子指明目標集中來進攻他,所以虛喊了幾聲,就命令出發了。

儘管從隊長到眾人都急切地盼望著趕回住地給餓癟了的肚子填滿菜湯和窩頭,而且經過一天的風吹日晒,回去的路也不再那麼滑那麼粘了,但是大伙兒都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彷彿雙腿增加了幾倍的重量。上百人在路上走,沒有一個人說話,全都低著頭,好似脖子支撐不住突然增加了份量的腦袋,雙腳也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等到大伙兒走進住地大院兒,已經是午夜時分。大院兒內靜悄悄兒的,犯人們已經上床休息,只是在他們進院兒之後,圍牆四角的探照燈同時亮起,幾支光柱在院子內來回掃射。光柱中各組的小值日們匆忙地走動著,給本組的人們打來伙房準備下的酸辣湯和洗臉水,然後才開晚飯。

五、他被蚊子咬死了

等到人們填飽了肚子,洗好了臉和腳,正準備休息的時候,集合的哨聲卻突然在四中隊駐地響了起來。這尖厲的哨聲使剛要躺下讓癱軟如泥的身體享受一下休息滋味的眾人頓生疑慮:

「怎麼了?難道要連軸兒轉嗎?」

「屁股還沒坐熱呢,難道又要出工?」

儘管每人有每人的疑念,儘管心裏都不情願,但是無可奈何,不得不慢吞吞地走出各自的房子,拖拖拉拉地來到院兒內列隊集合。只見沈指導員和趙、鄭兩位隊長面帶焦急的神色,呆立在隊前,目光如炬地在隊列中巡睃。沈指導員當即宣布:有人趁夜色人亂,逃跑了。這句話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像是一盆冷水潑在眾人心上。大伙兒面面相覷,在隊列中四下張望,尋找身邊人的蹤影。

原來是一組一位剛調來不久的人失蹤了。這人是個右派,原來是個教書匠,戴著一副啤酒瓶子底兒似的厚眼鏡,一副老學究的面孔。他在一組從來不和任何人講話,不論幹活兒還是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彷彿走在遍布地雷的雷區一樣。在組裡,除了組長之外,其它人對他的存在都有視而不見的感覺。所以收工的時候誰也沒注意到這個人不在隊列里。回到住地,大伙兒都忙著自己的事兒,換去濕衣服、洗臉、吃飯、鋪床……誰也沒注意這個人在與不在,只有副組長——也是剛調來不久的一個叫張禮的右派,因為和這個人同屬「右」字型大小,又是挨著鋪位睡覺的,平時總是多盯這個人幾眼,所以他回來之後首先發現這個人不見了。他立刻向組長和小隊長報告,這才引起組長、小隊長和隊長們的慌亂。

沈指導員站在隊前厲聲厲色地問:「一組的人全都回憶一下,這個右派分子什麼時候從你們視線中消失的?消失之前一刻和誰在一塊兒?」

指導員這一連串的提問,打開了人們的記憶之門。張禮首先揭發說:「報告隊長,我記得小隊長和組長們接替大伙兒幹活兒的時候,王振春和他一起向葦叢後邊走過去……」

不等他的話說完,眾人的腦袋以王振春為中心「刷」地一下都轉過來了,蘊含著各種疑點的目光,全都聚焦在王振春身上。這一下小王有點兒著慌了,同時也勾起了他的記憶——

天剛黑下來的時候,他已經累得提不起一點兒勁兒了,額頭上直冒虛汗,兩條腿重得邁不開步子。這時候組長把他替換下來。他想解個大便,按規定解大便要兩個人以上集體行動,所以他向扎堆兒的人群喊了一聲:「誰要解大手?」這時候那位眼鏡先生應了一聲:「我去!」於是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高坨地的葦叢中。小王先蹲下來,那位眼鏡先生嘴裏嘟囔了一句:「隔開點兒距離,省得相互聞臭味兒。」就向前又走了十幾步。小王解手的時候還聽見那位眼鏡先生的聲音,可是呆一會兒他聽見葦子「嘩嘩 」作響,只以為眼鏡先生回隊了,自己也趕緊擦屁股,提著褲子往回走。這時候天已經斷黑了,加上忙著收拾工具要往回趕,所以他根本就沒想到眼鏡先生竟會「逃跑」了。

他把回憶的情況一五一十報告了,可沒等他的話說完,隊列里就有人叫喊:「王振春不老實,矇騙政府,一定是他們合謀逃跑的!」副組長張禮也叫著:「隊長明明宣布過,兩人一塊兒解大手,一定要蹲在一起,憑什麼你們不遵守?分明是你有意幫他逃跑的。你老實坦白交代!」

隊列里七嘴八舌的聲音讓王振春不知所措。他結結巴巴地分辨說:「我當真沒想到……」

話聲沒落,趙隊長走到他面前,冷冷地一字一頓地說:「你沒想到?恐怕你想得更周到吧?儘管你沒逃跑,但是要和逃跑犯同罪論處。陳成、李貴良!把他送禁閉室關起來!」

陳成聽見命令,立刻大步走過來,雙手扭住小王的胳膊。李貴良有些遲疑,但還是走過來和陳成一左一右把王振春往禁閉室押送。走出十幾步遠,李貴良對陳成說:「老陳,你先在這兒看著他,我去找隊長說個事兒馬上回來。」說完不等陳成答應,轉身去找隊長。

沈指導員見他空手走回來,連忙迎上去,瞬間拉下臉兒來厲聲問:「怎麼回事兒?」

李貴良緊走兩步,湊近指導員耳邊小聲兒說:「沈指導員,如果要逃跑,為什麼兩個人不同時跑了?王振春沒跑,說明他的確不知道。您看能不能緩一緩再處理王振春?等明天到工地調查一下,有了證據,不怕他不服,您看……」

沈指導員擺擺手制止了他的話:「行啦!趙隊長說的話就是證據。不用多說了,先把他關起來。不然,明天他也跑了誰負責?」

沈指導員的口氣挺強硬,嚇得李貴良不敢再說下去,只好轉身往禁閉室走去。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全隊人馬就來到工地。中隊工段取土區的水退下去了,各組按中隊劃分的區段開始全面取土築堤。等到工段分完以後,李貴良向帶隊的趙隊長提出應當派人去找一找「眼鏡兒」。

「找什麼?人跑了一宿了,還上哪兒找去?算了吧,報一個逃跑吧!」趙隊長有些不耐煩地駁了李貴良的建議。

「我的意思是,派人找一找,起碼上頭問起來,人是怎麼跑的,向哪個方向跑了,咱們跟上頭也好有個交代。再說萬一……」

不等李貴良把話說完,趙隊長就打斷了他的話:「好了!你和陳成去找一找吧!記住,要一起行動,別辜負了政府對你們的信任。快點兒回來,工地還要開展百抬兒競賽呢!」

李貴良叫著陳成,按一組的人指的方向往葦叢里走。果然,有四隻腳印向葦叢深處延伸過去。走了十幾米遠,地上有一泡屎,兩人站住腳,向四下一望:「老陳,咱倆以這泡屎為中心向四下巡查,按王振春講的,能聽見他的聲音,估計不會超過二十米距離。有什麼發現叫一聲。」

李貴良囑咐了陳成之後,兩人分手向左右兩個方向尋找。不大一會兒,李貴良果然發現了意料之中的另一泡屎。他把陳成叫過來,指著腳下這泡略為新鮮的人屎說:「這說明眼鏡兒的確是來屙屎的。你看,這周圍的葦子被踩倒了一大片。咦?——」

李貴良目光專註地盯著面前五米開外的地上,那裡有一件東西在晨光照射下反射著光芒。陳成走過去一看,是一副眼鏡,鏡片厚厚的,像瓶子底兒。李貴良看了說:「這一定是他的眼鏡,從鏡片的厚度來看,這位老兄是高度近視。沒有這副眼鏡,他一定會寸步難行。咱們先回去向隊長彙報。我估計這位老兄不是逃跑,一準是天黑走迷了路。」

兩人回到工地正向隊長彙報情況,工地指揮部的一位幹部過來對趙隊長說,在公社工地附近的一個水窪兒里,發現一個泡在水裡的人。經詢問,他自己說是教養隊的人,請趙隊長立刻派人把他背回來。因為發現他的時候,他全身泡在水裡,皮膚凍得發紫,而唯一露出水面的腦袋,已經被蚊子叮咬得像一個發麵團一樣了。

趙隊長讓鄭隊長帶著陳成去背人。不一會兒人被背回來了,放在工地剛搭起來的草棚下面。此人果然是眼鏡兒先生,趙隊長用咄咄逼人的聲調訊問他:「說!你是什麼時候計劃逃跑的?和王振春是怎麼商量的?想跑出去幹什麼?!」

這一連串的質問讓旁觀的李貴良有點兒心驚肉跳,可是躺在地上的「眼鏡兒」已經沒什麼反應了。他的臉腫得發亮,整個腦袋像一隻圓皮球,分不出口、眼、鼻子來了。他聽了趙隊長的申斥,兩隻腫得合在一起的眼皮兒微微動了動,腫得發亮瘀著黑血的臉頰悸動著,從腫得緊閉的雙唇擠出斷斷續續的詞句來:「報……隊……我沒……跑……」到後來的聲音低得聽不清。李貴良彎下腰,耳朵貼近他的嘴唇,才聽清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是拉屎走迷了路,眼鏡被葦子掛掉了,天又黑,我在這一塊地方走了一夜,最後被蚊子咬得實在沒辦法,才鑽進水坑裡,可是腦袋被成千上萬的蚊子叮得發木……」

當然,復誦的這些話里,有李貴良現場發揮的詞語,但基本的意思表達出來了。李貴良把趙隊長從草棚下拉出來誠懇地說:「趙隊長,您瞧他那副樣子,像是逃跑的人嗎?況且您給他報了逃跑,您也得落個管教不嚴之責吧?這件事情依我看只能報個迷路,而且從他現在這個樣子應當馬上送回去治療,您瞧呢?」

趙隊長對李貴良的話不能不服,可嘴裏吐不出個「服」字來,他只好就坡下驢說:「好吧,等中午送飯的車來了,把他捎回去。你現在立刻和陳成一塊兒研究一下開展『百抬兒競賽』的事情,全工地只有咱們中隊工效和進度最低,一定要趕上去!」

李貴良扭頭看了草棚一眼,轉身走了。

這次「七裏海」築堤,是一個緊急任務,不像前一段時間修防洪堤那樣可以分組划段,測定土方量。所以經隊部研究,採納陳成的建議,以抬土的趟數計量,通稱「百抬兒競賽」。李貴良和陳成商議的結果,由李貴良給每副抬兒計數划道兒,表揚和批評的事兒交給陳成去干。

因為計量單位為抬土的趟數,所以成績就落實到每副抬兒的身上。陳成手持鐵皮做的傳聲筒,尖厲的嗓音在工地上響起:「張禮十趟,尹志奎九趟,王依殿八趟了,周鼐鼎也是八趟,——你們倆要注意了,消極混泡沒有好下場!……」

隨著每副抬兒成績的公布,確實促進了抬土的速度。人們叫著喊著,來回小跑著,不少人光著膀子露著腿往身上抹把泥防蚊子,但是不大一會兒工夫,身上的汗水把泥衝掉了,就又抓把泥再抹上,連周老頭兒這樣平時四平八穩幹活兒的人也跑了起來。滯留一些殘水的地面被上百雙腳丫子踩踏著和成了一層稀泥,每當一隻腳踩上去,必有泥漿飛濺起來,連站在旁邊數趟數的李貴良前半身和頭上都濺滿了泥點子。趙、鄭兩位隊長分別站在草棚兩頭,一面注視著工地的人,防止有人趁亂逃走,一面盯著在草棚下臨時歇口氣兒的人,時間稍長就喊他們回組幹活兒去。——這是沈指導員規定的,凡是參加「百抬競賽」的人,如果實在太累了,可以向組長說一聲,在草棚下休息一會兒。趙隊長心裏一百個不同意,可沈指導員已經宣布了,他也不能反對,只好在草棚邊兒上盯著。

沈指導員一到工地就聽說「眼鏡兒」找到了。他心裏那根緊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下來。昨天晚上李貴良的話他聽進了耳朵里,本想一大早趕到工地調查一下再說。但臨時出工他又改變了主意,覺得不管什麼原因,反正隊里少了一個人,作為中隊主管他不向上級彙報就是失職,所以他立刻打電話給總場管教科,把情況作了彙報,然後回到辦公室坐下來寫檢查,檢討中隊幹部尤其是他警惕性不高,對勞教人員管教不嚴……寫完之後往兜兒里一揣,就奔了工地。聽說人找到了,心裏鬆了口氣,對自己說:「好了!這份檢查不用交了。」可是當他來到草棚下一看「眼鏡兒」,發現人已經出氣兒多進氣兒少了。這一下他可是有點兒腦袋大了。他沒好氣兒地沖仍站在棚外的趙隊長吼叫:「小趙!快過來!這個人快不行了,得趕緊想辦法。」

趙德喜有點兒不情願地走過來甩出一句:「想什麼辦法?難道讓我把他背回去?天大的事兒也只有等馬車送完飯捎回去了。」

趙隊長那冷漠的態度有點兒激怒了沈指導員,他瞪著雙目板著臉一字一板地說:「人命關天,你知道嗎!」

趙隊長見沈指導員臉色難看,立刻扭身就往外走,嘴裏輕聲嘟囔著:「死了活該,是他自找的。大驚小怪!」

李貴良進草棚一看,心裏就明白了。「這是你們當隊長的怕擔責任。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他卻輕聲對沈指導員說:「明擺著他這是被蚊子咬了中了毒,現在只有趕快把他送回去,就算是死在路上,隊長的責任也算盡到了。」

沈指導員面部表情木然,連眼珠也沒動一下,只是從嘴唇里蹦出幾個字來:「怎麼送?」

「依我看,把兩條麻袋抬兒用鐵絲連在一起,把人放在麻袋上,由四個人抬著走,您看行嗎?」

李貴良把早已想好的辦法說出來,得到指導員的首肯,他立刻出去安排。可是等他把人員、麻袋都弄好了,指導員又把他叫過去,告訴他人已經死了,不用抬了。

午飯剛吃完,沈指導員下令全隊集合點名。鄭隊長按人名冊點過名之後,指導員開始訓話:「今天發生在工地的事兒你們都看到了。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情呢?這就是不認罪服管,抗拒改造的結果。你們在社會上犯了罪,給國家和人民帶來巨大的損失,黨和政府為了挽救你們,給你們出路,寬大處理,把你們送到這兒來勞動教養。這充分體現了黨的人道主義政策。你們應該老老實實認罪服法,接受政府對你們的改造。具體地講,就是遵守農場的紀律,積極投入農場建設中去,改惡從善,做一個符合人民利益的新人。可是儘管政府苦口婆心仁至義盡地教育挽救你們,還是有極少數的人堅持反動立場,繼續與人民為敵,死不悔改。看見了吧,現在躺在草棚下的人就是一個典型的實例。他之所以落到今天的下場,應該引起你們的反思和警惕。如果他昨天能遵守中隊的紀律,和王振春一塊兒去一塊兒回,能有今天的結果嗎?你們都是有父母兄弟姐妹的,有的人還有妻兒老小,他們在北京盼著你們改造好了能回家團聚。可是這個人卻永遠回不去了。所以政府對你們教育,制定的紀律,全是為你們好,不希望你們和他一樣的結局。有的人認為他不是逃跑,是走迷了路。姑且不去下這個結論,起碼他不遵守紀律,未經批准擅自離隊總是實際情況吧?說到底,這還是個逃跑行為。說到逃跑,你們中間有文化的人比較多,中國有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面積,只要你跑不到台灣、香港去,全中國對於你們來說就是一個大監獄,逃跑是沒有出路的。這件事情,王振春是有責任的,因此中隊才把他關了禁閉。現在我再宣布一次,今後不論幹活兒、解手,只要離開組裡,都要集體行動,最少要三個人一起,相互距離不得超過一米,還有……」

指導員訓完話,趙隊長接著講起來:「對消極混泡,完不成規定趟數的人要採取措施,別以為政府拿你們沒辦法。辦法多得很,不信你們等著瞧。對你們這些反動的傢伙政府決不手軟。最起碼別人休息,完不成任務的不許休息。這一點陳成、李貴良要記住了,隨時公布沒完成任務的人名。剛才沈指導員說過了,政府是講人道的,可是對極少數抗拒改造的反動分子決不能寬大無邊。這個人已經死了,我們就不再處理他,但是他所在的小組,組長要寫出檢查,交到隊部……」

很明顯,「眼鏡兒」的死,主要責任是趙隊長收工之前沒有點名,把人落下了。但是他推卸責任,想把責任推給別人。所以人人聽了,心裏都不服。他的話音未落,只聽隊列里一個聲音響起:「死了也應當關禁閉。」

這聲音雖然不大,卻讓趙隊長聽得清清楚楚。他立刻把頭轉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兩隻單眼皮兒的死羊眼瞪得圓圓地吼叫:「誰——?剛才是誰在散布反動言論?啊?——真是狗膽包天!竟敢污衊政府!你們這一塊的人互相檢舉揭發。」

說著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隊列里,來到一組和二組中間,正巧站在周鼐鼎的身邊,眼睛露著凶光四下睃巡著。見沒有人應聲,他更生氣了,發狠地說:「今天你們不把這個反革命揪出來,就甭想休息!」

但是仍然沒有人說話。他用手點著身邊四周的幾個人說:「就是你們幾個人中的一個。聲音是從你們這一塊發出來的,絕對沒錯!」

他眼珠兒轉了幾轉,停在低著頭不吭聲的周鼐鼎身上,用手一揪周鼐鼎的衣襟,咬著后槽牙說:「是你說的!你老實交代,坦白從寬!」

這一下周老頭兒嚇得臉色蒼白,腳步向後退著,囁嚅地說:「報……告……隊長,我沒說……說話。」

趙隊長抓住周鼐鼎的衣襟扯著他往前走:「沒錯,就是這個聲音!」拉到隊列前邊,穿著翻毛皮鞋的腳踹了周鼐鼎一下:「立正站好了!你交代為什麼散布反動言論?」

周老頭兒此時臉色定下來了,一口咬定:「我沒說話!」趙隊長臉轉向一二組的人說:「我不信沒人聽見他的話,現在是你們靠攏政府大胆向壞人壞事作鬥爭的時候了……」

他的話音未落,站在隊列後邊的尹志奎搭了腔:「報告隊長,我聽見是他說的這話。」

這時候剛才站在周老頭兒邊上的人也順口搭音說:「我也聽見他說的。」「就是他說的。」

周老頭兒一聽,二目圓瞪手一揮:「你們血口噴人!想要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么?!」

話音兒沒落,趙隊長五指叉開一個大巴掌搧在周鼐鼎的臉頰上,打得他一個趔趄,後退兩步才站住腳。

「你敢向政府挑釁?!」趙隊長罵著,又向前一步,揚起手還要打。這時候隊列里竄出一個人來,那人伸手抓住趙隊長揚起的胳膊,聲音不大但很有份量:「不許打人!」

趙隊長扭過臉一看是張濁臣,手先就發軟了。但他自忖不能在這些教養人員面前丟這個臉,於是厲聲逼問:「幹什麼你?你敢煽動鬧事?我先把你銬起來!」

沈指導員立刻趕過來把趙隊長和張濁臣分開,同時板著臉目光逼視著張濁臣:「張濁臣!你知道你的身份嗎?」

「報告沈指導員,我知道我是勞動教養人員。但是共產黨的規矩我比你們懂得多,不許打罵俘虜是黨的一貫政策。《勞動教養決定》大家都學過,哪一條規定政府幹部可以打人罵人?」

張濁臣這義正詞嚴的話問得沈指導員無話可答。趙隊長強詞奪理地喊:「我們不打好人,打壞人!」

說歸說,他的手再也沒有揚起來。沈指導員把趙隊長拉到一邊,同時命令周鼐鼎、張濁臣歸隊。他接著說:「周鼐鼎散布反動言論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收工之後組裡要開他的批判會,打掉他的囂張氣焰。張濁臣你竟敢當面頂撞政府幹部,也要寫出書面檢查來。我再重申一遍,政府對你們苦口婆心地教育挽救,把你們拉回到人民行列里來,如果有人非要打墜坡,堅持反動立場,我們也決不會手軟……」

趙隊長臉憋得發青,粗暴地攔過話頭:「誰要敢於跟共產黨較量,我們是不會吝惜子彈的。國民黨六百萬軍隊都被我們打敗了,你們區區幾個反動分子,還能翻了天?」

沈指導員被他打斷了話頭,也不想再說下去了,手一揮說:「解散,幹活兒!」

六、教養隊的嚴管組

下午一開工,趙隊長把二組組長張奎印、副組長尹志奎叫到一邊面授機宜。於是張組長把全組十幾個人叫到一起,宣布打亂原來的勞動組合,全組分成兩個小組,一個小組八個人,由張組長帶領幹活兒,是兩個人裝泥條供三副抬兒,另一組尹志奎帶領七個人,三個人裝鍬,四個人兩副抬兒。張組長把組裡幾個壯勞力全部集中到他這個小組,指派一個外號叫「老土匪」的人和周老頭兒抬一副抬兒。這個「老土匪」是個四川人,五八年從四川來到北京找工作被收容教養的。他從小在老家就參加勞動,練成一副銅筋鐵骨的身板兒,尤其擅長抬土。本來上次宣布解除教養那一批人中就有他,因為在一次幹活兒中,他不服趙隊長的訓斥,用四川話罵了趙隊長一句。不承想趙隊長也是四川人,這一下「辱罵政府幹部」的罪名被扣上了,所以至今還留在教養隊里。剛才張組長交代給他一個任務,只有三個字:「拖垮他。」並告知只要做好這件事,「七裏海」工程完工,隊長答應解除他的教養。

從分工的表面看,張奎印小組裝鍬的人比較累,因為兩個人供三副抬兒,尹志奎組三個人卻只供兩副抬兒。所以儘管讓自己跟一個體壯如牛的人抬一副抬兒,周老頭兒還認為這是照顧他的。可他沒料到,每到裝他那條麻袋的時候,泥條壘得像墳頭,拍得磁磁實實。第一趟抬起來,他的腿就打軟。他到底經過了防洪堤工程的鍛煉,一咬后槽牙,挺過去了。可是抬了幾趟,他發現其它兩副抬兒裝得比他這條麻袋要少三分之一。他本想向組長提出來,可又怕別人說他「咬吃」人。他想在麻袋還沒裝太滿就抬走,可是組長一個勁兒高喊:「多裝快跑!」他心裏隱約覺出這是組長在算計他,但是這樣的意見又說不出口。尤其抬后杠的「老土匪」還一個勁兒叫嚷著「再裝兩鍬」,抬起麻袋來,后杠腳步時快時慢,連推帶搡,扁擔在他肩膀上揉搓得似刀割一樣疼。

抬了一陣子,他提出和「老土匪」掉換一下位置,由他來抬后杠,可是他仍覺得處處吃虧。頭一條,因為前杠是拿扁擔的,每次扁擔一穿進麻袋繩兒里,前杠立刻上肩直腰,根本不管后杠是不是上肩了。這在抬土活兒中有一句俗話,叫做「先起后落不吃虧」。等他扁擔上了肩,整個泥條重量全落在他肩上,走起來之後前杠向後靠著走,還得老周用力向前推。尤其上坡的時候,前杠會突然竄一下高兒,一不注意扁擔上的繩子就會向後滑,由「五五杠」滑成「四六杠」甚至「三七杠」了。

突然加大的重量壓得老周直不起腰來。本來就有點兒怵幹活兒的他,這半天可是受了活罪了。好容易盼到收工,他連腿筋都轉了。拖著兩條沉重麻木沒有感覺的腿往回走,心裏在琢磨著:「得想個主意擺脫眼下這挨整的處境。」他盤算著,找隊長、小隊長、組長求情是根本沒門兒的事兒。自打到農場之後,他得罪了不少人。一句話:嘴太欠。他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中午幫他說話的張濁臣。他知道這個人有背景,隊長們不敢惹他。如果能說動張濁臣替他說話,這一劫方才可以躲過去。於是他打起精神,四下里尋摸張濁臣。只見老張獨自一人扛著鐵鍬悶頭在隊列里走。老周慢慢兒靠近他,滿臉堆笑地低聲說:「老張,今天中午多虧您給我擋了一下,不然我可就慘了,多謝……」

張濁臣看也沒看他一眼,正色說:「你少跟我套近乎。我不是給你擋橫兒,你也甭謝我。記住我一句話,人活在世上要有自尊自愛。」說著話,腳步可沒停。老周還想說點兒什麼,可是見他那待搭不理的樣子,不敢自找沒趣兒,只好打消了念頭。

晚上收工后,剛端起飯碗,院子里哨聲又響了。沈指導員喊著:「各組正副組長、小隊長、統計員、宣傳員到隊部開會!馬上來,緊急會!」

聽到通知,各位與會人員都端著飯碗,有的拿著窩頭邊吃邊往隊部集合。

沈指導員見人到齊了,馬上宣布開會:「今天只有一個內容,那就是如何加強生活和勞動管理的問題。今天總場鍾政委來到我們隊里,就今後中隊的生活和勞動管理問題作了指示……」

原來,中午送飯的飯車把死了的「眼鏡兒」拉回去,沈指導員立刻趕回住地,向總場管教科做了彙報。因為這是教養隊成立以來第一個非正常死亡,所以總場鍾政委、管教科宋科長一行人乘車趕到這裏。隨行的醫生對死者進行檢查,結論是被毒蚊叮咬中毒而死。

聽了沈指導員的彙報,鍾政委非常生氣,拍著桌子訓斥:「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原來你們反映幹部少管不過來,現在實行自管,實際上等於給你們增加了不少協助管理的人員,現在還出這種事兒。告訴你們幾個幹部,下次再有這種事情出現,少客氣,立刻捲鋪蓋到幹部農場勞動去……」

臨走前鍾政委留下一句話:「嚴加管教。」所以沈指導員把組長們叫來一起研究如何貫徹這四個字。

「隊里發生非正常死亡,雖然是他本人造成的,但是這說明我們的紀律觀念不強,沒有對組員嚴加管束。尤其像今天中午發生的污衊、頂撞幹部的事兒,這是非常嚴重的抗拒改造行為。當然,我們可以處分他,但我們還是要以教育為主,尤其要通過艱苦的勞動來改造他。找你們來,就是讓你們研究一個辦法出來。」

沈指導員話音兒一落,剛剛把最後一口飯咽下肚裏的趙隊長發了話:「我還是那句話,政府不是軟弱可欺的,對那些堅持反動立場,抗拒改造的,該關就關,該報上去送勞改就往上報。總之不能聽之任之。不把他們的囂張氣焰打下去,就不能維持全隊正常的生產工作,對你們的思想改造不利。現在中隊實行自管,你們這些當小隊長、組長的人要大胆管理。對個別反改造、搗蛋的人就要採取措施。像今天下午二組調整勞力,以強帶弱,加大勞動強度,讓那些搗蛋分子沒精神再搗亂,這就達到了改造的目的。」

隊長訓完話,輪到組長們發言了。二組組長張奎印搶先第一個舉手。剛才他得到趙隊長表揚,心裏美滋滋的。他覺得應當把二組的好方法加以宣傳推廣:「我們組裡像周鼐鼎這樣的人還有幾個,他們根本不能自覺地服從政府的改造。剛開始組內考慮他年紀大點兒,適當照顧他,讓他和身體弱一點兒的人一塊兒抬土,他還老是斤斤計較,什麼『三七杠』、『四六杠』吧,什麼『先起后落』吧,反正總是搗蛋,一天下來比別的抬兒要少抬一二十趟。組裡的人對他早就有意見了。這次他跳出來和政府對抗,我們奉隊長指示,採取措施,讓組裡的強勞力和他配成一副抬兒,以強帶弱,一方面可以提高工效,一方面對消極混泡的人也是個強制勞動的辦法。我覺得這個辦法可以在全隊推廣,對個人對政府都有好處。」

他的發言剛完,尹志奎立刻舉手要求發言。他不能讓張奎印把功勞全搶了去,因為趙隊長表揚的是二組,他是副組長,也應當有一份兒。雖然他肚子里墨水不多,講不出一二三四來,可他有他的講法:「我堅決擁護趙隊長的指示,對搗蛋的人惟一有效的辦法就是強制他幹活兒,讓他累得跟三孫子一樣,連話都懶得說,自然就會老實下來了。」

但是其它組長們意見就不一樣了。有的組長支持二組正副組長的意見,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我以為管理教育上要從嚴,比如重申中隊規定的各項紀律制度,經常開會檢討個人的執行情況,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促進我們的思想改造。但是在勞動上,人和人年齡、體力都不一樣,無法要求干一樣多的活兒。這主要是看一個人對待勞動的態度。幹得再好的人要是不認罪,像二組的『老土匪』那樣,經常辱罵政府幹部,勞動雖然好,也不能算他表現好。有些人幹得雖然不多,但他已經盡了自己的力量,認真積極地干,就不能說他比別人幹得少而強制他。思想改造和勞動改造是相輔相成的,二者不可偏廢。我以為我們應當正確理解隊長的指示才對……」

這是三組長張金定的發言。他這個人個子不高,人小力單,幹活兒上不行,可是腦子好用,嘴巴能說。有幾個組長同意他的意見。討論到最後,意見沒有統一。

沈指導員注意到還有人沒有發言,於是就點名道姓了:「一組張禮,你們組長不在,你也談談你的看法。」

一組組長劉玉寶因為會幹瓦工活兒,被留在「五八四」村參加建房工作。張禮是剛從辛店農場調來的,原來是個臨時組長,分到這個隊就當了個副組長。現在劉玉寶不在,他實際上是組長了。聽到隊長點了他的名,他不慌不忙站起身來向隊長弓身點頭致敬,又輕輕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臉上掛著一絲兒笑意:「剛才沈指導員傳達上級領導的指示,我本人並代表我們一組全體教養人員表示完全擁護,堅決執行。雖然一組也存在著不良傾向和反改造情緒,比如張濁臣頂撞幹部,王振春違犯紀律等等,但我以為不同的人應當區別對待。剛才有的同——同學談了不同的看法,我以為兩方面的意見都沒錯。《關於勞動教養的決定》咱們學過不知多少遍了,那上邊明確指出了政府對勞動教養人員要實行『強制性教育改造』,同時還規定對違反紀律的人要給予行政處分。我理解這包括隊前警告、記過、禁閉直至勞改。所以對那些不認罪、抗拒改造的少數人,應當實行強制措施,但是要視其犯錯誤的情節和程度給予不同的處分。剛才二組長提的建議雖然很好,但我個人認為不宜在各組都這樣做。不如在中隊單獨成立一個組,姑且叫它「嚴管組」吧,把各組中態度惡劣、勞動消極的個別人集中起來,由隊領導在全隊挑選一些表現好、靠攏政府、勞動態度端正、身體強壯的人去管理。對被嚴管的人,在生活上要從嚴管制,比如在居住區不許隨意走動,大小便要有人監視等等。勞動上可以採取強制的辦法,但不一定以強帶弱。因為強的帶一天弱的,比弱的勞動強度更大,這是一般人受不了的。不如採用一環扣一環的辦法。比如一個人裝鍬供兩個人抬土,抬土的跑得快就會給裝鍬的製造壓力,跑得慢,裝鍬就狠狠往上裝。這樣逼得他們自己就拚命幹了。至於體力強弱,那不是絕對的。我們在社會上工作的時候,哪個抬得了這麼重的土?可是現在都能幹了。這說明只要咬牙去干,弱的可以變成強的。沒有先天強的,只有後天強的。這就是我的一點認識。如果有錯誤,請政府批評我。」

張禮講完之後,目光斜睨一眼坐在一邊的沈指導員,發現他很專註地聽自己發言,心裏樂融融的。

確實,他的這番發言,讓沈指導員對他刮目相看了:「這傢伙是個搞宣傳的材料,回頭得留下來找他談談。」沈指導員注視著這個三十多歲的瘦高個兒,看他坐下后,開始對這次會議的結論發表意見:「剛才大家都發了言,都能認識到加強管理的重要,尤其剛才張禮關於成立嚴管組的建議很好。我們再研究一下。陳成、李貴良還有幾個小隊長,張禮你也留下來,其它人都回去吧,散會!」

第二天一大早,剛開過早飯,出工哨就吹響了,弄得不少人提著褲子捏著窩頭,邊站隊邊穿衣系褲子嘴裏還嚼著窩頭。氣得鄭隊長站在隊前罵:「一群懶鬼,出工了還沒起床!」

其實他不知道,因為每天頂著星星走,頂著星星回來,睡覺時間只有五六個小時,活兒又累,每天打起床鍾的時候,除了打飯的小值日必須起床去打飯,其它人還都蒙頭大睡。小值日把飯打回來,把菜湯分到每人擺好的飯盆里,整筐的窩頭放在門口,他們也還要抓緊時間再閉會兒眼。等出工哨一響,大伙兒全掀開被子跳下地來,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端起菜湯一揚脖倒進嘴裏,然後咬著窩頭邊吃邊出屋集合出工。今天的出工哨是緊接著開飯鐘響的,自然眾人鬧了個措手不及。

好在隊列集合好以後並沒有馬上出工。沈指導員命令陳成、李貴良去禁閉室把王振春領出來,然後在隊前開始訓話:「這幾天隊里出現的這些事兒,說明有些抗拒改造分子開始蠢蠢欲動了。他們破壞紀律,辱罵幹部,頂撞領導,消極混泡。政府絕不能聽任他們這樣發展下去。經隊部研究,為了更好地貫徹總場黨委的指示,決定在中隊成立一個『嚴管小組』。它的任務就是對全隊中調皮搗蛋、不服管教的人員實行強制性管理教育。組長由二組的李洪生擔任,副組長尹志奎。下列人員調入這個小組協助組長對壞人實行嚴管,王依殿、張國慶……」

這時候陳成把王振春押了回來,站在隊前一側聽候發落。沈指導員看了王振春一眼,然後宣布:「王振春不遵守中隊規定的紀律,後果是嚴重的。可以這樣講:正是因為他違犯了紀律,才造成他人死亡。所以中隊給予他關禁閉兩天的處分。現在宣布他為被嚴管人員,由嚴管小組對他實行全面嚴管。王振春!你聽到沒有?」

王振春低垂著頭,蓬亂的頭髮和髒兮兮的臉,無精打採的神色,慌亂地看了隊長一眼,低聲回答:「聽見了。」

沈指導員不滿意地瞪了他一眼,扭頭繼續說:「還有幾個人也調入嚴管小組接受嚴管,有周鼐鼎,張濁臣……」他一口氣念了五個人的名字。解散后,所有嚴管小組的人立刻把行李搬到指定的房子里,然後隨大隊出工!

出工的隊伍里,嚴管小組被指定在隊伍中間行走,六個被嚴管的人抬著所用的工具,嚴管人員空著手圍在他們四周監視他們。組長李洪生,也就是那個「老土匪」,手裡拿著一根葦棍兒,走在旁邊不時吆喝著:「快走!」那副盛氣凌人的神氣,讓走在後邊的副組長尹志奎眼珠子冒火。

本來尹志奎是想攛掇張奎印去當這個組長的。那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升為正組長了。後來聽了張禮的發言,他覺得張禮很可能當這個組長。即便這樣,對他也不無好處。他還可以謀求一組組長的位子。至少可以平級調過去當一組的副組長、實際是組長。可是萬沒料到原來在他手下聽他呼來喚去的「龜兒子」竟然一下子當了組長,而自己偏偏被點了個副職。當然,尹志奎並不知道這是張禮向隊部提的建議。因為沈指導員原來是想讓張禮當組長的。可張禮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個活兒不單是個「萬人恨」的差使,而且操心費力不討好,鬧不好讓人指著后脊梁骨罵,所以他極力推薦李洪生:「這個人錯誤性質輕,年輕能幹又聽話。我是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再說您瞧……」說著他舉起胳膊來:「我人瘦胳膊細,幹活兒上鎮不住別人,說起話來不硬氣。副組長您給他配上尹志奎,那小子腦瓜子靈,鬼主意多,一定能和李洪生配合好。」

到了工地還沒幹活兒,李貴良就把李洪生和尹志奎叫到一邊兒,小聲兒對他們說:「沈指導員出工前讓我轉告你們,嚴管主要是督促他們遵守紀律。只要他們不鬧事兒,老老實實幹活兒,你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切記不要誠心整人。」

尹志奎沒說什麼,李洪生心裏可不滿意了。他三角眼一瞪,口氣咄咄逼人:「李統計,你可不能假傳聖旨,明明趙隊長隊前講過要『一切從嚴』,你怎麼來一句『不要誠心整人』的話?」

李貴良板著臉一字一句地說:「你不信可以自己去問沈指導員。反正你掂量著辦,出了事兒你個人負責!」

甩下這句話,李貴良鼻孔中「哼」了一聲,轉身走了。這一下把躊躇滿志、想好一大堆整人辦法的李洪生說呆住了。他狠狠瞪了李貴良背影一眼,緊張地權衡著,心裏拿不定主意,直看著尹志奎。尹志奎心裏罵了聲:「小人得志!」接著不在意地說了句:「多一事兒不如少一事兒。你是組長,這事兒你看著辦,我去清理上方。」說完不等李洪生表態,提了把平鍬向築堤區走去,平整抬上來的泥條,以備拖拉機輾壓。

趙隊長把全隊最難乾的一段活兒給了嚴管組。之所以是最難干,指的是不論挖土還是抬土全難。這一段取土坑,已經挖了兩層土了,再挖就是水下的泥條了。而堤壩已經築起了三分之二,抬土的人要抬著泥條從取土坑爬坡抬到平地上,再次爬坡往堤頂上倒。李洪生幹活兒是把好手,他只掃了一眼取土區的情況,就立即命令被嚴管的六個人:「你們每人一把鍬,先下到坑裡壘一道擋水牆,再用鍬把牆裡的水撩出去,水撩幹了開始幹活兒!」

六個被嚴管的人依令捲起褲腿兒下坑裡幹活兒,其餘三個人在坑邊上收拾麻袋準備抬土。這時候其中一人看著堤上平土的尹志奎對李洪生說:「李組長,這嚴管任務可是非常重要的,你和尹副組長都應當在這邊盯著,怎麼能讓尹副組長一個人在那兒躲心靜?」

李洪生聽了這話,心裏的「火兒」被拱起來,狠狠地罵:「這個龜兒子!跟老子涮罈子,老子把他叫回來!」說著大步流星走過去。

兩個各不服氣又各不相讓的人在堤上爭起來了。取土坑的水撩幹了,六人人站在坑裡和坑上邊的三個人一塊兒看著兩個組長吵嘴,樂得清閑一會兒。

鄭隊長見各組都開始幹活兒了,嚴管組反而站在那裡傻獃著,於是他拿過陳成手裡的傳聲筒沖這邊喊:「嚴管組的人怎麼還不幹活兒?要罷工嗎?!」

這一嗓子把李洪生從堤上喊下來,氣急敗壞地遍跑邊罵:「龜兒子!跟老子耍滑頭,老子饒不了你!」跑到取土坑邊,又沖眾人發威:「幹什麼?你們不想幹活兒?你們六個人上來分成三副抬兒,你們三個人下去裝鍬。干這活兒不是一天兩天了,還要人教嗎?想找不痛快的就說話!」

王振春和張濁臣自動湊在一塊兒抬土。小王伸手去抓麻袋繩,老張攔住他:「我抬后杠吧。」

「您比我歲數大,還是我抬后杠!」小王和老張爭著。老張扯著麻袋走到取土坑邊上鋪好:「別爭了,我這身子骨是熬練過的,一會兒累了咱倆換著抬。」

周鼐鼎和另一個人湊在一起,他先抄起扁擔,那人沒說什麼自動去抓麻袋,就這樣六個人三副抬兒開始無聲無息地幹起來。

按李洪生的預想,幹不了半天兒,這六個抬土的人就得有累趴下的。因為抬泥條要爬兩道坡,運距又遠,相比之下裝泥條的活兒就輕多了。而且這三個人都是壯勞力,肯定能把每條麻袋裝得溜滿冒尖兒。可是事情卻不似他想象的那樣,三條麻袋裝得都只有多一半兒,有時候抬土的還能站在取土坑邊上歇口氣兒等著裝土。這和李洪生原來設想的要逼得抬土人跑起來的設想相差太遠了。他向三個裝土的人叫喝了幾句,反招來他們的白眼兒。其中一人乾脆不客氣地直呼他的外號:「老土匪,你個四川鎚子什麼時候學會了狗掀帘子——全憑嘴兒挑著了?你他媽的站著說話不腰痛,拿把平鍬在坑上邊晃悠,副組長拿把平揪在堤上戳著,合著就耍我們三個人哪?我們又裝泥條又撩水,連白毛汗全累出來了,你他媽下來撩撩水吧。要不然,我們全撂挑子,還回我們組裡去啦!」

要不是看在這三個人也是嚴管人員,他真想揚起平鍬拍下去。可他不得不忍著,因為趙隊長在一邊喊他了:「老土匪,你們嚴管組的趟數還不如別的組多,你這個組長怎麼當的,龜兒子!趕緊給我下去裝土!要讓他們跑起來!」

李洪生大氣兒也不敢出,趕緊下到坑裡跟著裝土。

工間休息了,可是被嚴管的六個人不許休息,就撤下一副抬兒來去裝鍬。裝土的三個人氣哼哼地上來休息。

這時候尹志奎把李洪生叫過去。李洪生挨了裝土的罵,又挨了隊長的訓,噘著嘴,沮喪地走過來,沒好氣兒地說:「你龜兒子有什麼話說嘛。」

尹志奎趴在他耳邊說:「我看你那個分工不行,起不到嚴管的作用。一會兒我找小隊長借塊手錶來,咱們倆抬一趟,來回小跑,看要多長時間,然後給他們規定幾分鐘一趟,一個鐘頭多少趟,少一趟也不行。就讓他們三個人一組,干不夠趟數不許休息。那三個人讓他們也湊一副抬兒抬土。咱們倆人死盯住這六個人幹活兒就行了。」

李洪生聽到他說自己不行,心裏的火兒一下子拱起來,可聽了他後邊的話又笑了:「你小子鬼主意真不少,就這麼辦。」

工間休息一結束,李洪生立刻宣布重新分工:「剛才我們倆抬了一趟,只用了四分鐘,按這個標準計算,一小時要抬十五趟。一天十個小時要完成一百五十趟。你們六個人心裏要有個數,完不成甭想休息」

他的話被周老頭兒一下子打斷了:「李組長,您這樣算工效,我們沒法兒完成。一天十個小時,我們不喝水?不吃飯?不解手?再說了,您和尹副組長只抬這麼一趟,我們要抬一天,鐵人兒也受不了!」

「就你龜兒子事兒多,受不了也得受!」尹志奎見張濁臣、王振春幾個人都衝著李洪生怒目相視,心中一陣竊喜,忙過來打圓場:「好了,既然你們說了,不妨讓一步,一小時抬十二趟,五分鐘一趟,這可是包括吃、喝、拉、撒都在內了。別磨蹭了,幹活兒去吧。」

頭一趟,兩人還像以往那樣抬土,往回走的時候讓尹志奎攔住了,他向小王晃著手裡的表說:「我給你們卡著表呢,這一來用了三分鐘。這可不行,要跑起來。」

往回走的路上,小王試探著對張濁臣說:「這一趟咱們甩開步子,看用幾分鐘。」

老張沒有反對,可是這一趟來回時間雖然只用了四分半鍾,但跑得兩人呼哧帶喘的。

「這要是跑一天,可夠嗆。」小王氣喘吁吁地說。老張雖然也有點兒喘氣不勻,但他卻不在意地說:「我倒樂意這樣干,緊張一點兒什麼煩惱全沒有了。當年延安開展大生產運動,我們幹得比這還歡呢。告訴你一個訣竅,咱倆跑起來腳步要合拍,嘴裏『嘿喲嘿喲』地哼著號子聲,讓扁擔顫起來,就能減輕點兒份量,不信你試試。」

「也對,跑快點兒裝土的來不及裝滿,咱們抬的份量也輕點兒。」小王也悟出一點兒道理來。

按照老張說的辦法抬土,果然速度達到了四分多鍾一趟,雖說身上汗浸浸的但還能承受。可是裝土的人卻遭了殃。李洪生站在取土坑邊上連數落帶罵:「你他媽的三天沒吃飯嗎?五分鐘連一麻袋泥條都裝不滿?像你這樣的悚蛋包給老子提鞋都不要你。下鍬快點兒!泥條挖大點兒!」罵得裝鍬人不敢吭聲。

沈指導員走過來目光掃了李洪生一眼,冷冷地問:「吵什麼?」李洪生立刻換了一副笑臉,點頭哈腰地迎上去回答:「報告沈指導員,這小子成心泡蘑菇,五分鐘裝不滿一條麻袋。」

沈指導員一揮手,止住他的話說:「你把張濁臣換下來。我找他談話。」

李洪生雙手一攤,疑惑的目光掃了一下沈指導員:「報告指導員,我們沒有富餘人換他,要不先停下來?」

「什麼?」沈指導員眼睛一瞪:「你不是人嗎?你不能幹活兒?」

「是……是!」李洪生一迭連聲說了幾個「是」字,趕快轉身去替換張濁臣。

「來,坐下談吧。」坐在草棚地上的沈指導員對站在面前的張濁臣一指身邊的地說。張濁臣沒吭聲也沒坐下。沈指導員知道這個老頭兒倔,也不再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抽了一口問:「張濁臣,把你調到嚴管組,你有什麼想法?」

老張繃著滿是皺紋的臉一字一頓地答:「報告沈指導員,我沒有什麼想法,在哪兒都是勞動改造,都得幹活兒。」

「那你對你的錯誤有什麼認識?」碰了釘子的老沈只好又轉了個話題。

「什麼錯誤?是五七年划右派的事兒嗎?」老張還是木獃獃地站在原地反問。

老沈壓住心裏往上拱的火兒,聲音有點兒發顫地說:「五七年的事兒也要認識。不過今天問你的是頂撞幹部的事兒。」

「我沒頂撞幹部,只是制止違反黨的政策的行為。」老張針鋒相對一絲兒不讓地反駁。這一下老沈有點兒生氣了。他「呼」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把手中的煙捲甩到地上,抬高了嗓門兒說:「你受黨的教育那麼多年,難道不懂得下級服從上級的道理?何況你現在不是什麼下級,而是教養分子。你沒權力對幹部進行指責。幹部的問題自有組織上處理。擺在你面前的,只有毫無保留地服從管教!」

見張濁臣不再吭聲,沈指導員緊皺的眉頭鬆了下來,冷峻的臉色緩和下來。他在原地踱了幾步,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大道理不用我多說了,這樣吧,你當面向趙隊長承認錯誤,我立刻解除你的嚴管。」

「不!」老張的厚嘴唇上下一動,甩出一個字來。老沈眉頭一聳,目光似電射在老張那凝重的臉上。片刻之後,搖搖頭輕嘆一口氣兒:「好吧。你今天晚上寫份檢查交給我,明天就可以回原組幹活兒去!」說完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可老張臉色木然,一聲不吭。兩人沉默了片刻,老張突然開了口:「沈指導員,您要沒別的事兒,我先回去幹活兒。」說完不等沈指導員應允,徑自轉身走出草棚。

小沈氣得跺了一下腳,胸口起伏得厲害,追了出去,卻說了句:「你把王振春給我叫來!」

王振春忐忑不安地來到草棚,看到沈指導員正背對著他低著頭,手裡夾著煙捲兒在草棚下踱步。小王在棚外立正站好,聲音發顫地喊了聲:「報告!」

沈指導員頭也沒回,輕聲應了句:「過來吧!」

小王小心翼翼地向前跨了幾步,還是立正站在那裡,心有疑慮地輕聲問:「指導員您找我?」

指導員沒正面答覆他,而是直接切入正題:「王振春,你對你犯的錯誤有什麼認識?」

小王有些囁嚅地說:「報告指導員,我認識到自己違犯紀律給政府和別人帶來巨大損失。我願意接受政府對我的任何處分,保證今後決不再違犯任何紀律,一定聽政府的話,早日把自己改造為新人——」他邊想邊說,把腦子裡能想到的懺悔詞句全用上了。

指導員滿意地「嗯」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這就對了。你是有文化的人,要從思想上認識自己犯錯誤的嚴重後果。只有深挖反動思想的根源,才能取得改造的成績。你要好好兒總結一下。自從你調到農場這幾個月里,為什麼每次運動都少不了你挨批?要學聰明一點兒。另外,要想進步,就要積極靠攏政府,大胆揭發檢舉壞人壞事。這是非常重要的。只有思想上和壞人壞事劃清了界限,才能做到洗心革面。你還年輕,社會經驗不足,聽到別人的反動言論分不清是非。今後你再聽到別人對你、或者別人之間談論什麼反動的話,可以直接向我彙報,我會給你保密的。有人反映你和張濁臣、李貴良來往多一些,他們對你說過什麼話?你可以寫成材料交給我。只有跟政府一條心了,才能說明你真的改惡從善了。」

聽了指導員的話,小王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李貴良、張濁臣在五八四村跟他聊天的情景。但是他不想往外說。他謹慎地造詞用句:「報告指導員,張濁臣從來不愛跟別人講話。我跟他們在一塊兒,經常只說幹活兒的事兒。不過往後如果聽到他們的反動言論,我一定向您彙報!」

嚴管組的六個被宣布嚴管的人輪番被沈指導員叫去談過話以後,飯車也來到工地。開午飯了,可就在隊長找人談話階段,不過兩個鐘頭,可把小王和張濁臣累壞了。李洪生在取土坑裝泥條,這小子外號人稱「老土匪」,不單是因為他長相凶——三角眼上的粗眉毛向頭頂伸去,臉頰上凸起一塊塊的「疙瘩肉」,一說話就在粗獷的臉皮下蠕動。尤其他罵人或跟別人吵架,牙齒會咬得咯嘣響,腮幫子會鼓起一道道肉稜子。不單他長相兇惡,這傢伙干起活兒來也真嚇人。他挖泥條的辦法跟別人不一樣,他先用鍬在計劃挖的泥條左右各切一鍬,爾後從正面一鍬紮下去,一大塊足有四十多斤的泥條就會被他挖起來裝到麻袋上。他向別人吹牛說:「我挖五鍬土,保證二百斤。有人能抬走我裝的八鍬泥條,我在地上爬。」當然,沒有人會犯這份兒傻和他較量,所以在他裝鍬的時候,抬土的著實受了罪。抬到飯車來了,小王和張濁臣兩腿直打軟,幾乎是拖著腳在走。

開過午飯,其它人有一個小時休息,因為正值盛暑,正午的陽光就像天上往下撒火一樣,草棚下已經擠滿了人,不少人只好把鐵鍬扎在地上,再把衣服掛在鐵鍬把兒上遮擋個陰涼兒處讓腦袋躲開毒日的照射。可是被嚴管的六個人不準休息,他們撂下飯盆,就被李洪生趕去抬土:「王振春,你下去裝鍬。」李洪生重新分配著:「看見我剛才怎麼幹了吧?就照那樣裝!」說完他也去找地方歇著去了。

小王提著鐵鍬往坑裡走,心想:「別說我學不了你那份兒裝鍬的狠勁兒,就是學得了也不能那麼干。那不是等於自己擠兌自己嗎?」他採取的是「小鍬緊裝」的辦法。從遠處看,他裝鍬挺快,鋥亮的鐵鍬在直射下來的陽光照躍下,像閃電一樣向四外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但他每一鍬挖的泥條薄而輕,十鍬頂不上李洪生一鍬。抬土的人心照不宣,小碎步地跑著,和裝鍬的人天衣無縫地配合,演繹著拚命乾的「活報劇」。

下午一開工,李洪生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名堂,咧著大嘴罵:「你龜兒子在糊弄政府?你他媽活膩味了?裝他媽這麼點兒就讓他們抬走,你這是犯罪!」

李貴良從堤上走過來,見小王低著頭挨「土匪」的罵,心裏咯噔一下,忙問:「李組長,怎麼回事兒?」

李洪生指著地上鋪著的麻袋氣急敗壞地說:「您看看,這伙兒人對政府的嚴管不滿,合夥兒糊弄政府,抬著半麻袋泥條空跑!」

李貴良連忙打圓場:「好啦,多裝一點兒,別在這兒空跑,有工無效。」同時把李洪生拉到一邊兒小聲對他說:「好啦,早上我不是把沈指導員的話傳達給你了嗎?只要他們沒停手,就讓他們干吧。」

聽了這話,李洪生不樂意了。他二目瞪圓,咧著嘴呲著牙反問:「照你這麼說,還要對他們嚴管幹嘛?乾脆解散算了——」

他拖長了聲音,發泄著心中對李貴良的不滿。李貴良心裏冷笑一聲,接過話茬兒來:「好!既然你有這個要求,我去找沈指導員調你回組幹活兒去!」

這句話,像三九天一盆冷水潑在李洪生頭上,他立刻慌了神兒,拉住轉身要走的李貴良央求說:「李統計,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只當我沒說過,您忙您的吧,我一定按隊長指示執行。」

李貴良一甩手彈開扯著他衣服的手,丟了一句:「你看著辦吧!」轉身走了。

滿腦子立功念頭的李洪生像泄了氣兒的皮球,不再神氣十足地罵人了,只是拿著平鍬在取土坑邊鏟著碎土往麻袋裡裝。眼角斜睨著李貴良的背影,心裏發狠:「小子!別落在我手上!」

七、為鬥氣組長較勁

防洪堤搶修工程已經接近尾聲了,總場要求教養隊三天之內全部完工,以便趕往東區農場支援稻田除草和麥田運肥工作。

一天早上正要出工,中隊接到通知,命令生產中隊長去總場開會,由沈指導員帶隊出工。到了工地開始幹活兒,嚴管組還是按照前幾天的分工按部就班,尹志奎提著平鍬又去堤上平土修坡。築堤到了最後階段,抬土的人要爬一米多高的坡,坡陡路滑,相當費力。尤其是將要爬到堤頂的時候,抬土的人腿都有點兒發軟。其它組平上方的人這時候大都會伸出手往上拉一把,讓抬土的人順利上堤。可是尹志奎卻只是拄著平鍬站在一邊看熱鬧,根本不管,害得小王和老張常常爬上坡來又滑下去,要折騰好幾次才上得了堤頂。李貴良正巧走到這裏,就伸手抓住麻袋繩幫他們往上拽。等空抬兒下了堤,他回頭對尹志奎說:「小尹,這活兒到了最後封頂的階段,是難幹些,你就伸把手拉他們一下不行嗎?」

尹志奎沖他翻翻白眼兒,嘴咧得像個蛤蟆似的,做了個怪樣兒,悠悠然地說:「這是我們組裡的分工不同,各負其責嘛!咱不能當香山的警察——代管八大處,您說是吧?」

這話噎得瓷實,讓李貴良倒吸一口涼氣兒,無話可說,只好轉身走了。剛走到草棚旁邊,就聽到沈指導員正在吩咐陳成:「你到嚴管組去說一聲,現在活兒難干,叫尹志奎去抬土,讓張濁臣平上方,就說是我講的。」

李貴良心中一喜,立刻向前跨一步,伸手攔住手提傳聲筒的陳成:「你還是趕快先把昨天各組的成績廣播一下,沈指導員交代的事兒,由我去傳達。您看行嗎?」這后一句話是在徵詢沈指導員的意見,老沈沒答聲,手一揮,示意他快去。

尹志奎見李貴良去而復返,就停住手,雙手拄著鍬把兒歪著脖子帶著調侃的語調說:「怎麼著,李大統計又來視察我們的活兒段了?您瞧我修的堤坡怎麼樣?」說著背過臉去,舌頭伸出老長,做了個怪樣。

老李只當沒看見,接過話茬兒說:「我就是來看你修的坡的。瞧見沒有,中間是個鼓肚子。這得多抬多少土哇!」

說著用手指著防洪堤的外坡。小尹止住笑,往老李這邊挪幾步,注目向外坡掃了一眼,滿臉奸笑地給自己解嘲:「您老聖明。這個坡是有點兒鼓,不過是多用了點土嘛,有什麼關係?讓他們抬吧。您知道,勞改隊冬天實在沒活兒可干,只好讓他們來回抬土玩兒。為什麼?就為的是不能讓他們閑著……」

這時候周老頭兒和張濁臣抬著泥條爬上堤頂來,老李趕上一步拉了他們一把,然後叫他們放下抬兒,又從張濁臣手裡接過扁擔。尹志奎見了,不咸不談地說:「怎麼?李大統計也想抬幾趟?」

老李冷冷地回答:「我倒是想抬幾趟來著。可是沈指導員看不上我。他指名讓你來抬。我是奉命傳達指導員指示來的。別發獃了,發昏當不了死,把鐵鍬放下,過來接扁擔!」

這一下尹志奎可笑不起來了。他回過頭往草棚方向盯了一眼,見沈指導員正站在棚邊往這邊看。「看來這個老右派沒假傳聖旨。」小尹心裏判斷著,不敢違抗,無奈地丟下平鍬去接扁擔,同時狠狠瞪了老李一眼,恨不得目光中裹著把刀子扎他個透心兒涼。

麻袋裡的泥條倒了之後,尹志奎丟下扁擔轉身往堤下走,身後傳來老李帶笑的聲音:「怎麼了?尹副組長沒幹過這活兒?連抬土的規矩也不懂?你不拿麻袋就得拿扁擔,這兒不養甩手大爺!」

尹志奎咬著后槽牙,腮幫子都鼓起兩塊疙瘩肉來,一彎腰扯著麻袋繩走下坡去。老李扯了一下身邊發愣的張濁臣,小聲地對他說:「最後這點兒活兒太難干,沈指導員交代的,讓你平上方,帶手修修馬道就行了。」說完他也跟著走下堤去。

周老頭兒扛著扁擔放慢了腳步,等老李走近了,徵詢地望著他近乎央求地說:「李統計,能不能給我也換個輕活兒?這些日子我可累慘了。這兩天痔瘡又犯了。您行行好兒吧。」

老李腳步沒停,只甩下一句話:「我沒這個權力,你去找隊長吧。」

老李來到取土坑邊,把李洪生扯到一邊小聲兒說:「沈指導員有話,叫尹志奎下來抬土。你瞧他修的那坡,中間鼓了。王振春修坡行,叫他拿把平鍬把鼓包削了甩上去。你下去裝鍬,這是你拿手的活兒。快完工了,要把活兒干漂亮點兒!」

「這是沈指導員說的?」李洪生兩眼瞪得像倆燈泡,仍然疑惑地問:「嗯。」老李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叫著小王向堤上走去,先把削坡的活兒向小王交代清楚了,然後愣了愣神兒,又去找沈指導員:「指導員,嚴管組那段堤的外坡,鼓了個大肚子。我作主讓王振春去把它削了,讓老土匪替他裝鍬,您看行嗎?」

沈指導員向這邊望了望,嘴裏輕輕吐出一句話來:「知道了,這有什麼不成的?」

尹志奎抬上了麻袋,一肚子火氣兒沒地方泄,一會兒叫著王振春:「你眼睛瞎了?沒看見抬土的馬道這麼滑?撮點兒干土面兒來墊上!」一會兒又對張濁臣吼叫:「你這個老傢伙,一點兒眼力勁兒也沒有!沒瞧見我們往上爬坡有多費勁兒,還不趕快拉一把!」

抬了十幾趟之後,他感到腿有些發軟,因為取土坑越挖越深,而倒土的地方越爬越高。他兩隻發紅的眼睛盯住正悶頭裝鍬的李洪生:「嘿!我說老土匪,你睜開眼珠子瞧瞧,我們抬土的爬那麼高,你還猛勁裝大抬兒,幹嘛呀?想壓死我們哪!」

「土匪」也是一肚子火兒,沒好氣兒地還嘴:「龜兒子!想輕鬆,背著書包上學去呀!可惜你呀,小姐的身子丫環的命。少費話,幹活兒吧!」

尹志奎氣得一邊抬土一邊罵:「媽的,四川鎚子上這兒撒野來了!也不買二兩棉花紡(訪)一紡(訪),北京哥們兒是好惹的嗎?」

周老頭兒趁機接了個下茬兒:「就是,咱北京哥們兒不能讓他這個龜孫子壓下去。」

兩個人越吵火兒越大,開始較上勁兒了。李洪生把上衣扒光,卯足了勁兒裝大抬兒;尹志奎沒辦法,只有咬著牙抬。不過他想了個歪主意,抬起麻袋來一邊走一邊揪著麻袋一角往上抖,使麻袋傾斜,麻袋裡的泥土就往外掉,這樣可以減輕一些份量,弄得抬土道的兩邊散落不少土。時間一長,讓李洪生髮現了,他跳著腳罵尹志奎:「你小子破壞生產,消極混泡!」

尹志奎抬起麻袋來,一邊走一邊還嘴:「我們都是壞人,全隊就你一個龜孫子好,你本事大能踩著別人肩膀往上爬。」

周鼐鼎小聲嘀咕一句:「站著說話不腰疼,這麼大的抬兒誰抬一天也受不了。」

這話給尹志奎心頭的火兒澆了一瓢油。他倒完土氣沖沖地跑回取土坑,一手叉腰一隻手指著李洪生:「老土匪!你他媽別得便宜賣乖!有本事是騾子是馬咱們拉出來溜溜。你他媽上來跟我一塊兒抬!」

李洪生聽了這話氣得臉發青,滿不在乎地應了一聲:「你龜兒子敢跟我叫板?老子不把你青屎壓出來算你活得在意!」

說著把手裡的尖鍬往泥里一紮:「周鼐鼎!你下來裝!告訴你,裝不出我這個樣兒,小心你的皮肉!」

周老頭兒巴不得趕緊逃開抬土的活兒,滿臉陪笑地說:「大組長,我哪有您的那功夫?再來三個人也頂不上您一把鍬。反正您放心,我一定儘力裝。」

這時候工間休息時間到了,聽到哨子響,李洪生恨恨地甩了一下手:「休息起來再練!」說完跑去指揮王振春修坡去了。

休息過後,李洪生把剛修完坡的王振春也調過來和周老頭兒一起裝鍬,他和尹志奎抬土。才抬了十幾趟,小尹就覺得有些氣短。他本想倒了土往回走放慢點兒腳步,把氣兒喘勻了。可李洪生大步流星地走回到取土坑,然後高聲地催叫:「嘿!磨蹭什麼?發昏當不了死,快點兒!快點兒——」

抬了三十多趟之後,小尹有點兒發怵了,只要扁擔一挨上肩膀,心裏就不由得一哆嗦。他開始動歪腦筋,起步和落抬兒的時候,他來個先起后落;有時候后杠的扁擔還沒上肩兒,他扁擔一擱上肩就挺直腰板站著——這等於全部重量都由后杠一個人抬起來;倒土的時候,他總是搶先讓扁擔從肩上滑下去——這樣最容易把后杠的腰閃了。但是他沒想到李洪生這個四川農民出身的小夥子,從小練就的腰粗腿壯,銅筋鐵骨,憑他尹志奎怎麼折騰他全不在意。最後小尹使出殺手鐧——抬重抬兒往坡上爬的半路上,他假意失足摔倒,如果換了別人,這后杠的腰一準會閃了,可李洪生穩穩地站著,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這一下尹志奎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他真想對李洪生說幾句軟話,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明明看見「老土匪」那掛滿汗珠的臉上一副嘲笑的面容。這面容分明在告訴他:「怎麼樣?孫子!壓呲了吧!」他這口氣兒咽不下去,只好勒緊褲帶咬住牙關硬拼……

干到中午飯車來的時候,尹志奎已經累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兩條腿像灌了鉛,要和上半身分家似的,走起路來晃晃悠悠,臉色剎白,一點兒血色也沒有。兩片薄嘴唇一個勁兒哆嗦。領飯的時候有人踩乎他:「嗬!尹副組長怎麼了?臉蛋兒變長了。蓋張紙,哭得過了。」

小尹沒有勁兒和那人鬥嘴,只用目光無力地瞪了那人一眼,拿著窩頭找個干松地方躺下,除了嘴巴嚼窩頭在動之外,四腳朝天,像死人一樣。

李洪生雖然身體比尹志奎壯實,但他抬后杠兒,再加上姓尹的在變著法兒整他,他也不得不加倍小心,所以此時兩腿也有些發木,渾身汗水泉涌,如水洗過一般,臉頰、前胸後背全是白花花的汗鹼。他用老家穿來的粗布汗衫包著四個窩頭用手提著,另一手端著一碗菜湯往工段走。這時候趙隊長把他叫住了:「李洪生,讓你監督他們幹活兒,你怎麼和尹志奎兩個人幹上了?是誰嚴管誰呀?」

李洪生瞟了一眼趙隊長身邊的沈指導員,心裏惦量著用辭兒:「報告隊長,是李統計員傳達的指導員指示讓我們乾的。」

正巧李貴良端著菜湯掐著窩頭從這裏走過,趙隊長喊住他問:「是你說的讓他們兩個組長抬抬兒嗎?」

李貴良見趙隊長臉色陰沉,面帶慍色,又見李洪生也站在旁邊,心裏一愣:「這小子是不是告了我一狀?」他眼角斜睨了沈指導員一眼,見他面色平和,心裏有了底兒:「報告趙隊長,是我說的。因為大堤要收尾了,這會兒取土坑深,大堤爬得高,為了早一天完工,我才讓他們參加幹活兒。只不過他們倆人抬土,是互相較勁兒引起的……」

這時候沈指導員一揮手止住李貴良的話:「好了,你們兩人去休息吧。」待兩人走後,沈指導員心平氣和地對滿臉怒色的趙隊長說:「小趙,這裏沒李貴良什麼事兒,他是傳達我的話。勞動改造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可是工程要趕快結束,以便轉入下一道工序。就不要計較嚴管不嚴管了吧。」

趙隊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兒,面色緩和了一些:「你為了工程早完工這樣做,我沒意見。只是對他們的思想改造,一刻也不能放鬆。尤其對這幾個嚴管的人,千萬不能發善心。這是立場問題,我不能不講……」

沈指導員一聽這話,臉一沉,頓時露出不悅之色,打斷他的話說:「趙隊長,這話你說得過份了吧?要注意區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他們是勞動教養分子,不是勞改犯。教育和強制是相輔相成的。我們對他們的改造要有耐心。要真正做到苦口婆心,不能簡單粗暴。鍾政委幾次在會上強調過,咱們都要注意才對。」這話說得趙隊長無言答對,氣哼哼地轉身走了。

李洪生端著飯來到工段。他坐下來三口兩口把菜湯和窩頭吞下肚,同時腦子裡琢磨著剛才趙隊長說話的意思。看來自己和尹志奎較勁兒真是費力不討好,反而便宜了那幾個被嚴管的人。尤其周老頭兒那個老傢伙。因為有王振春和他一塊兒裝鍬,人家裝三鍬他裝不了一鍬,拄著鍬站著的時間比幹活兒的時間長。想通了這一點,李洪生吃完最後一口窩頭站起身去找尹志奎。

尹志奎善於想主意讓自己舒坦。他每天帶一張床單來,中午毒太陽烤人的時候,他在地上插四把尖鍬,把床單的四個角系在鍬把上,做成一個簡易的小涼棚,就可以讓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下邊的陰涼里美美地睡上一個小時,以補足每天夜晚只能睡六個小時的覺。可是今天不知是他一上午體力消耗太大,渾身酸疼腰腿發木的原故,還是當空的日頭髮了狂似的,把它那火一般的金光灑下來,透過床單照在他身上,讓他覺得渾身燥熱,而身子下邊的地氣帶著一股濃濃的腐草氣味和潮熱蒸騰著。小尹不時翻動著身體,讓他心煩意亂無法入睡。

「小尹!」李洪生那帶著濃重四川腔的聲音在小涼棚旁邊響起。

「幹什麼!老土匪!要練也得等開工!大爺不是被嚴管的人!滾!」小尹惡狠狠地沖李洪生髮泄著心中的惡氣。

如果是平時,李洪生的「土匪」脾氣一上來,肯定會和小尹對罵的,可今天他沒吵,反而用和藹卻含著一絲兒焦急的口吻說:「小尹,莫亂說,剛才隊長把我叫住了。我吃飯的時候想了想,咱們上當了!」

「上當?」小尹聽這話心裏一激愣,身子一連翻了幾下,打著滾兒從布棚下面鑽出來驚異地問。

「是嗄!」李洪生肯定地點點頭,同時拉小尹在布棚下坐下來,四面張望一下,湊近小尹的耳根小聲兒說:「你好好兒想想,咱們倆是對別人嚴管的人,怎麼自己成了被嚴管的了?這裏一定有名堂!」

尹志奎獃獃地想了一陣,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說:「你說得對,我想起來了。就在咱倆爭吵的時候,那個姓周的老傢伙敲鑼邊兒沾缸沿兒,起鬨架秧子,煽動我跟你較勁兒。這個老不死的真他媽壞!咱們倆讓他給耍了!」

聽這話李洪生「噌」地一下站起來:「格老子!跟老子涮罈子!老子去找這個老烏龜算賬去!」

他嘴裏罵著跨步要走,被尹志奎一把拉住:「老土匪!你別急!他給咱們玩兒陰的,大爺我也琢磨個法子整整他。來!坐下,咱倆算計算計……」

因為抬土的人——兩個組長中午休息,所以裝鍬的人也無法幹活兒了,第一次落個午間休息。王振春見張濁臣吃過飯拿把平鍬仍在平整上午倒的泥條,以便拖拉機碾壓。於是他也提把平鍬去和老張就伴兒。幹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汗流浹背,不時用手掌把頭上、臉上的汗水刮下來甩了。老張停住手喘口氣兒說:「這天兒熱得邪性,今天怕是要下雨!」

小王用手掌在眉頭上搭個涼棚,往天空望了一眼,灼熱的陽光如針似的刺得他趕緊使勁兒眨了兩下眼皮:「天上一絲兒雲彩也沒有,哪兒來的雨呀。」

八、嚴管組虐待老人

下午一開工,李洪生就叫周老頭兒和尹志奎一塊兒抬土。本來尹志奎是不想抬的,可見沈指導員還在工地上轉,怕給自己扣上個「抗旨不遵」的帽子,只好咬著牙繼續抬土。王振春裝鍬,周老頭兒滿心不樂意,可又不敢違抗,心想:「反正沒幾天了,怎麼也能對付過去。」所以大伙兒按部就班幹活兒,倒也相安無事。

剛乾了一個多小時,只覺一股夾著涼爽氣息的風在工地掠過,大伙兒不覺精神一爽,宣傳員陳成也從懶洋洋的狀態中解脫出來,提起傳聲筒叫喊:「涼風下來了!正是幹活兒的好時候,現在開始百抬競賽,由李統計給每副抬兒計數,加油哇!」

整個工地抬土的人叫著喊著開始小跑了起來。這時候涼風一陣緊似一陣,漸漸光著膀子的人覺得皮膚發緊有點兒涼意了,而天邊也已經湧起濃墨似的烏雲,翻滾著,推搡著,鋪天蓋地般吞噬著湛藍的天幕。漸漸地風颳得猛起來,吹得水邊密密的蘆葦左右擺動,發出「刷刷」的聲響。附近工地的社員們開始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了。全工地只剩下清河農場的勞改隊和教養隊還在隊長的催促下乾著活兒。不大一會兒,剛才還明光瓦亮的天空,彷彿被一支無形的巨手扯來一塊碩大的黑布罩上了。天色立刻變得晦暗起來。卷著塵土的風裡,開始夾帶著星星的水珠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鄭隊長趕快去找沈指導員提問是否收工。因為屬於生產方面的事情,沈指導員不置可否,讓他去問趙隊長。趙隊長硬梆梆地說了句:「這點兒雨算什麼?有風雲彩站不住腳,一會兒就過去了。」

可是老天爺就像跟趙隊長作對似的,剛才還卷著塵土,掃著枯葉的狂風,泄了氣似的漸漸沒了狂勁兒,疾風中裹夾著的毛毛霧雨終於變成絲絲細雨。這時候勞改隊也開始吹哨子收工了。教養隊的人們雖然仍在幹活兒,但是大伙兒的臉上都掛著驚慌的面色,眼睛全盯在幾位隊長身上,同時動作也慢了下來,只等隊長一聲令下拔腳就走。但是趙隊長仍然若無其事地在草棚下站著,目光盯著幹活兒的人們。

又過了半個小時,絲絲細雨開始連成線,雨點也大了、急了。沈指導員接受上次挨雨淋的教訓,走過來說:「小趙!可以收工了。不然雨下大了,人會淋出病來。再說,全工地的人都走了,這些人也不能踏踏實實幹活兒。走吧!」說完這句話,他不等趙隊長答言,立即向早已等在一邊的陳成命令:「集合收工!」

小沈是中隊政治指導員,論職位是第一把手,趙隊長儘管分工主管生產,也奈何不了他。其實小趙也不是不想收工,只是為上午的事和沈指導員賭氣罷了。

天色更暗了,濃密的烏雲已經布滿了天空,低得似乎就在人們頭頂上涌動,遠處的墨雲中開始有耀眼的藍光閃現,隆隆的雷聲如萬鼓齊響,由遠而近,由小而大地不斷滾滾傳來。眾人開始心慌了,各組組長叫著自己組內的人名兒,往一起集中。這時候雨線下得直了,打在地上 「啪啪」 有聲,葦葉也被雨點打得「嘩嘩」亂響,攪得人心都亂了。趙隊長拔腿就走,後邊各組還都在抬工具。沈指導員喊了一聲:「各人把鐵鍬帶好,扁擔、麻袋就集中放在草棚下面,趕快往回走!」

這時候豆粒大的雨點從天上撒下來,傾盆似的潑在眾人的頭上、身上。人們慌亂地按隊長吩咐把工具集中好,然後成漫散隊形疾步往住地奔。趙隊長在前頭帶隊,沈指導員和鄭隊長在左右監視,防備有人趁亂竄入兩側濃密的蘆葦中逃跑。陳成、李貴良和幾個小隊長押后,督催著大家行進。

路程才走了三分之一,雨勢更猛了,瓢潑似的從天上往下傾盆而泄,好似老天爺把這半個月毒日蒸發上天的水汽全部在這一兩個小時內還原給大地似的。疾步奔走的人們,從頭上、衣服下襟、袖口往下滴水,單薄的衣服早就濕透了。大伙兒開始感到渾身似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緊抱著雙肩。周老頭兒、張濁臣這些年紀稍大點兒的人全身發抖,一個勁兒地打冷戰。張濁臣感到上下牙齒不住地捉對兒廝殺。他緊繃著腮幫子,想止住牙齒的叩擊,可是卻辦不到。冰冷的雨水彷彿把他的心都浸透了。他腦子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隨著隊列邁動著腳步……

走了多一半兒路之後,西北方向又颳起風來。這風越刮越猛,把密密的雨幕吹開,雨漸漸變小,最後在呼嘯的北風逼迫下終於停止了。天上的烏雲被擠壓到天邊角落,西落的夕陽把它那溫暖的餘光拋撒在剛被雨水洗凈的大地上。直到這時候,人們總算回到了居住的大院兒里。

在他們前頭回來的勞改隊,也在後半截兒路上挨了雨淋,管理員早就命令大夥房熬了薑湯供大伙兒驅寒。所以教養隊回來以後,每組立刻就能挑來兩桶薑湯,讓眾人分著喝。

吃過晚飯,趙隊長本來要集合點名,講一講防洪堤收尾工作和下一步工作安排的,卻被沈指導員勸止了:「小趙,算了吧。你不是也渾身濕透了嗎?乾脆今天的點名就免了,讓他們好好兒睡上一覺吧。」

第二天起床鐘響過,十幾張病假條集中到中隊宣傳員的手裡。按中隊規定,組員請病假,要先經組長批准交給小隊長,同意后再交宣傳員一併呈送隊長審批。陳成拿著一沓假條剛走到隊長辦公室門口,正遇上趙隊長拉門出來。他一眼看見陳成手裡捏著的假條迎頭說了句:「都拿回去!八個字:大病堅持,小病克服,一律不批。你可以領他們去醫務室拿點兒葯。治傷風感冒最好的葯就是抬大抬兒,出一身臭汗,病就全好了。」

張濁臣也被大雨淋病了。他夜裡哼了一宿,早上起床鍾敲響,他掙扎著往起爬,手一軟又倒在鋪上。王振春趕緊穿好衣服過來扶著他,幫他穿衣服。可他的手一挨上張濁臣的身體就覺著有點兒燙人,而且全身一陣陣發抖,就說:「老張,你在發高燒,先別起來了,我幫你寫張假條交上去請兩天病假吧。回頭再上醫務室去拿點兒葯。」

老張無力地睜開眼皮,吃力地吐出幾個字:「算了吧,咱們嚴管的人別找釘子碰。」說完這句話,他坐在鋪上大口喘幾下氣,又抓起褲子往腿上穿。小王幫他穿好衣服,又把菜湯給他端過來。他搖搖頭說:「我心裏有點兒噁心,不想吃飯。」

「不吃飯你今天怎麼熬得過去?」小王沒辦法,端起自己那盆菜湯一仰脖子喝下去,然後手裡抓兩個窩頭邊走邊吃去找李貴良。

李貴良聽說老張病了,又看到陳成擱在鋪上的一沓假條,沉思了一會兒,緩緩地說:「這事兒有點兒麻煩。這兩天大堤收尾,活兒特別緊,剛才陳成拿去的這沓病假條全給碰回來了。不過這事兒擱在老張身上,可能有七成的把握。你現在馬上替他寫張病假條,然後趕緊去隊部辦公室,進屋直接把假條遞給沈指導員,記住!千萬別給趙隊長!這事兒興許就辦成了。」

小王依計闖進辦公室。正好三位隊長全在。小王進門直奔沈指導員,到跟前喊了聲:「報告!」三位隊長全都盯著他看。小王生怕趙隊長發話,立刻把假條往沈指導員面前遞過去。這時候趙隊長還真發了話:「幹什麼?想請病假?少費話!回去出工幹活兒!別找不自在!」

沈指導員已經看清假條的內容,他伸手止住了小趙,疑惑的目光看著小王問:「他怎麼不舒服了?」

「報告隊長,他昨天讓雨淋了,夜裡一宿沒睡,一個勁兒哼哼。早上我扶他起床,他身上發燙,鼻子眼兒呼出的氣兒都是熱的,早飯也吃不下去。所以我來替他請病假的。」

趙隊長這才聽明白不是王振春請假,忙問:「誰呀?」

沈指導員望著假條,沉吟了一下說:「張濁臣病了。」然後看了趙隊長一眼,轉身拿起桌上的筆就要簽批

趙隊長馬上臉一沉,驟然抬高了嗓門兒說:「不行!老沈,這個假條不能批!今天所有的條兒全打回去了,他也不能例外!」

沈指導員臉上頓時露出了不悅之色。他把假條放在桌上,對小王說:「你先回去吧。」小王應了聲「是」, 立刻轉身走了。

看著小王出門的背影,小沈沖鄭隊長一努嘴兒,示意他把門關上,然後面色嚴肅、意味深長地對臉帶怒色的趙德喜說:「小趙,別的人不批就不批,張濁臣是鍾政委交代過要適當照顧一下的人。眼下我們把他嚴管了,我心裏就有點兒不踏實,不過我們總可以找出他頂撞幹部的理由來。現在他病了,咱們不批他休息,萬一出點兒什麼事兒,恐怕連鍾政委也吃罪不起。聽宋科長透露過,張濁臣在延安時期就是解放區的一名縣長了。他當年的秘書現在是中央的一位部長。他現在犯錯誤了,我們當然要對他教育改造。但是這些背景也不能不考慮。我的意見是批他的病假!」

鄭隊長立即表態:「我也同意。」

這時候趙隊長呆板的臉上毫無生氣,好似蒙上一層陰雲,半響才甩出一句:「那就批他半天,中午隨飯車出工!」說完不容老沈說話,就拉門出去點名了。

沈指導員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然後向鄭隊長交代:「上午我不去工地了,一會兒我請大夫給張濁臣看看,讓幹部伙房弄碗肉絲麵,多加點兒薑絲,給他發點兒汗再出工!」

趙隊長在全隊出工前的點名訓話中大發雷霆:「你們知道自己上這兒幹什麼來了嗎?你們是一群社會渣子,是來接受政府對你們的勞動改造的。在這兒和在社會上可不一樣。有的人有點兒小病就想泡病號不出工,妄想!我在這兒告訴你們,八個字:大病堅持,小病克服!只要有口氣兒,就得給我出工幹活兒!這也是政府對你們的考驗,看看你們認不認罪,服不服管!今天除了張濁臣因病重一點兒,中隊准了他半天假,其餘人一律給我出工!想抗拒的,架也得給我架到工地去!你們聽見了沒有?」

隊列里參差不齊地應了一聲:「聽見了……」

趙隊長對這種有氣無力的回答極不滿意。他還想再說什麼,可終究只是喊了聲:「出工!」然後在前邊帶隊往大院兒門口走去。

張濁臣硬撐著參加了早點名,但他站在隊列里晃晃悠悠站不穩,頭重腳輕,眼冒金花兒,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兒勁兒也提不起來。隊列出工以後,他扶著牆,挪動腳步走回屋裡,坐在鋪位上喘粗氣兒。不一會兒隊里管送午飯的劉長江來了。他和其它幾個解除教養的人編為一個職工小組,負責宿舍區打掃衛生、站崗值班和往工地送水送午飯。劉長江奉沈指導員之命,帶著醫務室的醫生來給張濁臣看病。按照農場的規定,犯人或教養人員看病,都是由幹部或教養隊宣傳員領著去醫務室,像老張這種傷風感冒,也不過幾片阿斯匹林就打發了。但是沈指導員親口對醫生下了命令:「給他打退燒針,吃點兒好葯!」

勞改農場醫務室的醫生,也是犯人,幹部的話豈敢不聽?他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只是一般的小病,打針吃藥之後,囑咐老張多喝點兒開水,蒙上被子睡一覺,醒來就會好了。他知道老張是勞累加雨淋鬧的,睡一覺發點兒汗就全解決了。

大夫走了以後,劉長江又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薑末肉絲麵。老張連湯帶面吃下去,渾身熱乎乎的,病先好了一半兒。他告訴劉長江:「你送飯走前來叫我。」就蒙上被子睡了。

幾個小時后劉長江來叫他,果然他渾身輕鬆,燒也退了。穿好衣服坐在飯車上出工。沈指導員也來搭飯車,見老張坐在車上,就關心地問:「張濁臣,好點兒沒有?不行就回去休息,我會對趙隊長講的。」

老張臉上掛著一絲兒不自然的苦笑,凄然地說:「謝謝沈指導員的照顧,我現在好多了。到工地幹活兒,出身臭汗,興許就全沒事兒了。」

飯車來到工地,沈指導員頭一個跳下馬車。只見鄭隊長神色慌張地迎上來,趴在沈指導員耳邊說了幾句話。老沈頓時有些緊張起來,著急地問:「人在哪兒?」

「在那兒躺著呢!」鄭隊長一指草棚回答說。小沈二話沒說,立刻大步往草棚走去。老張下了車,立刻往嚴管組工段走。一路上許多雙眼睛都盯著他。來到組裡,他下意識地感到眾人的神情有些緊張,每個人都板著臉,默默無言地乾著活兒。他剛要去拿平鍬,李洪生阻止了他:「你不用平上方了。今天組裡少了一個人,你和王振春抬土吧。」

聽了這話,老張的目光在工段掃了一眼,這才發現周鼐鼎不在組裡。「咦?今天歇病號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么,這傢伙難道逃跑了?」老張心中頓生疑意,但這念頭也只是一閃即逝。他不愛過問這些事情。他正向取土坑走去,從草棚方向傳來沈指導員的喊聲:「張濁臣!你過來!」

老張走到草棚前,沈指導員把他叫到棚里。這時老張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看模樣像是周鼐鼎。他平躺著,臉上掛著血跡,嘴裏輕聲哼著。沈指導員指著他對老張說:「周鼐鼎病了,你就在這兒照顧他一下。把他的飯菜端過來喂喂他。一會兒馬車回去,你就護送他跟著馬車回去,帶他去看看病,安置他休息。」

老張答應著,走到周鼐鼎身邊彎下腰,輕聲地叫:「老周,你怎麼不舒服了?能不能坐起來,我去給你打飯。」

老周浮腫的眼皮兒睜開來,見是張濁臣在身邊,眼睛中閃現出一絲兒焦慮和痛苦,兩眼灰濛濛的,沒有一點兒神采,掛著已經幹了血跡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兒笑意,嘴角撇了撇,擠出幾個字兒來:「我……我不想吃……吃……飯。」說罷頭一歪,眼睛又閉上了。

沈指導員帶著鄭隊長去找趙隊長。全隊正在開午飯,一些人端著飯盆從草棚前經過,都把惶恐哀怨的目光向棚里的周鼐鼎掃過去。但是沒一個人敢走進草棚,只是匆匆而過。老張先拿飯盆去打飯,路上碰到神色慌張的王振春,關心地問:「您好些了?」

老張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問:「小王,老周得的是什麼病,早上出工還好好兒的,這會兒怎麼連說話的勁兒都沒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小王仍然沒回頭,只是說:「現在別問,一會兒您假裝解大手,咱們就伴兒一起到葦子地里我跟您說。」說罷緊走幾步,神色慌張地奔飯車去了。

開過飯之後,老張從草棚走到組裡,對散坐在地里的李洪生說:「李組長,我要解大手,看看誰和我一塊兒去?」這時王振春立刻應聲:「報告組長,我也要解大手,我和他一塊兒去吧。」

李洪生神情黯然,耷拉著臉有氣無力地說:「懶驢上磨屎尿多,龜兒子長了副直腸子,剛吃完就拉。小尹,你跟他們去一趟。」

在一邊愁眉緊鎖的尹志奎身子沒動:「我腰扭了,你去吧!」

這時候李洪生牛卵子眼一瞪,口氣咄咄逼人:「你龜兒子活該,不是你出的主意,會惹出這麻煩?少費話,快去!」

尹志奎一反常態,沒有和土匪頂嘴,只是嘴裏小聲嘟囔著,不知說了句什麼,手扶著地慢慢兒爬起來,像懷孕女人一樣直挺著腰,一隻手叉在腰眼兒上,一步一步挪著腳,跟在老張、小王身後。來到葦叢深處,他怕聞屎味兒,站在遠處能看見這兩人的地方等著。老張和小王找個空地兒蹲下來假裝拉屎,小王眼睛盯著遠處的尹志奎,對老張把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

原來早上請病假的人當中本來也有周鼐鼎,但是他的假條在組長那兒就給碰了回來。出工到了工地,他見老張沒來,就請求組長讓他頂替老張去堤上平整上方。李洪生不單不準,要他繼續和尹志奎抬土。因為今天是工程結尾的最後一天,中隊宣布上午全體人員全部上齊,中午拖拉機碾壓,下午全體人員在堤上修整堤坡,等待指揮部驗收后收工。所以嚴管組要集中勞力往堤上抬土。可是經過昨天的一場暴雨,抬土的道兒變得溜滑溜滑的,尤其往堤上爬的「馬道」,更是進一步滑下來半步。才抬了幾趟,老周就覺得兩腿使不上勁兒了,每向前邁一步,肩上的重量壓得他直不起腰來,十隻腳趾頭用力抓著地面的爛泥,腿部的肌肉緊繃著,一陣陣的酸疼。就在抬重抬兒上堤的時候,一不小心,腳底下一打滑,他連人帶扁擔都倒在稀泥里,而後杠的尹志奎一下子就把腰扭傷了。這一下激怒了李洪生,他手指點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周老頭兒就罵:「你個龜兒子,存心害人,老子跟你抬,走!」

他們兩人一副抬兒,抬了幾個來回,雖然周老頭兒又滑倒了兩次,可是李洪生一點兒沒事兒。但是老周可受不了了。他提出去裝鍬,李洪生不同意。王振春就對李洪生說:「李組長,這坡陡路滑,我比他年輕,還是我來抬吧。」

趙隊長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這時候開了口:「讓他們換換。不過有一點,你可得供上抬土的。」

可是老周裝鍬根本不行,每一趟都只裝了三分之二麻袋。氣得趙隊長上去一腳把他踹倒:「你這是誠心消極混泡,繼續犯罪,滾到上邊去抬土!」

周鼐鼎渾身沾滿稀泥,已經躺在地上起不來了。趙隊長就命令李洪生派人把他抬起來:「架著他也要他抬!」——按勞改隊的整人辦法,所謂「架著抬」,就是把扁擔放在老周的肩膀上,左右有兩個人架著他的胳膊拖著他走。可是這個辦法並沒有治了老周,他乾脆耍死狗,眼睛一閉,渾身放鬆下來,由這些人架著、推著,而架著他的人比周鼐鼎還累。這時候因為扭傷腰而坐在一邊兒的尹志奎沖李洪生一擠眼兒,做了個抬的手勢。李洪生立刻想到小尹跟他說的治人的辦法。於是他命人把老周按趴在地上,在他胸口和大腿根兒捆上兩條扁擔,然後在他後背上鋪上裝土的麻袋,命令裝土的王振春往麻袋上裝土。

小王看見是這個架勢,遲疑著不敢裝。李洪生氣得把小王推到一邊,親自挖泥條往麻袋上拍。麻袋上很快裝成一個小墳包似的,然後叫四個人連土帶人一起抬起來往大堤上走。這時候周鼐鼎趴在地上,嘴巴被泥糊住了,臉也掛破了,鮮血直流。重重的泥條砸在他的背上,疼得他「哎喲哎喲」直叫喚。他的身子被當作抬土工具連泥條子一起抬了起來。

幾趟抬下來,周鼐鼎臉上的血和泥混合在一起,他開始喊叫:「救命啊!」老土匪停下手問他:「你還搗亂不搗亂了?」老周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嗬!你還挺硬的,不認錯,接著來!」土匪惱怒地又揮鍬繼續裝土。像這樣又抬了兩趟,尹志奎坐在一邊兒,見周鼐鼎腦袋搭拉下來了,眼睛緊緊地閉著,心想:「可別弄出人命來!」於是對李洪生說:「李組長,住手吧。讓他好好兒反省反省。」李洪生也有同感,只是覺得沒有台階可下,這一下就坡下驢,說了聲:「好了,給他解開,擱一邊兒去,我就不信整不了你個老烏龜!」

直到上午休息時間,老周仍然一動不動地躺在泥地上,只是嘴裏不住地呻吟著。鄭隊長過去看了看,讓李洪生派人把他抬到草棚下去……

老張聽王振春把事情講完,心裏不由得騰起一股怒火,雙眉皺成眉棱,不住地顫動著。他問小王:「當時都有誰在現場看到了?」

「大伙兒全看見了,只是沒人敢出頭阻攔,可剛才你沒看見,多少人都用眼睛瞪著老土匪……」

正說到這兒,遠處的尹志奎沖這邊喊叫:「幹什麼呢?拉線兒屎嗎?拉完了快點兒走!」

老張回到草棚,送飯的劉長江正等著他:「老張,沈指導員叫你去一趟,在那邊兒。」

張濁臣先走到老周身邊看看,把手指頭擱在老周鼻孔下試了試,然後一轉身奔隊長休息的地方走去。老遠地他就看見沈指導員背著手站在趙隊長面前,沖坐在地上的趙隊長指手劃腳地說什麼,走近了隱約聽到沈指導員氣呼呼的聲音:「趙德喜同志——!上一次隊里的死人問題還沒解決,這一次又出現虐待犯人的事情。你說,咱們怎麼向上級黨委交代?怎麼向犯人家屬交代?這件事情一定要引起咱們重視。你要寫出檢查來。有關責任人員要給予處理,不然還要黨的政策幹什麼?」

這時候沈指導員看見老張走過來,就住了口,往前迎了幾步攔住他交代:「張濁臣,你馬上和劉長江一塊兒把周鼐鼎抬上馬車,送回去。告訴醫務室的大夫,如果治不了,馬車別卸套兒,立刻送到總場醫院去。」說完扭頭往回走了幾步,猛地站住腳,回身說:「噢,對了,送總場醫院你就別去了,讓職工組的人去兩個。」

第二天,因為防洪堤工程完工了,中隊宣布休息半天洗洗衣服,下午搬家往東區農場支援稻田除草和麥地運肥,同時宣布嚴管組解散,是哪個組來的回哪個組。這一下尹志奎傻眼了,因為他調出來以後,二組另指派了一個副組長,他只好回二組當個組員。他當然不甘心,於是去隊部找趙隊長,要求調到一組去。因為一組劉玉寶的組長位子還空著。他認為在嚴管組替趙隊長賣了力氣,趙隊長一定會答應他這這麼點兒小小要求的。

來到辦公室,屋裡只有趙隊長一個人趴在桌上寫東西,見尹志奎進來,他趕忙拿一張報紙把桌上寫的東西蓋上,滿臉不悅之色問:「你來幹什麼?」

小尹把來意一講,趙隊長一邊聽著臉兒就拉長了,不等小尹說完,手在桌上一拍,眼睛就瞪圓了:「你還有臉來提什麼要求,讓你們管幾個人都管不好,給我惹那麼大麻煩!你們整周鼐鼎為什麼不事先向我請示,事後又不報告!」

這話問得小尹一愣,他腦子轉了幾轉,隨即小聲小氣兒地說:「趙隊長,您當時不是也在工地上嗎,您還踹了他一腳……」

「渾蛋!」趙德喜扯著嗓子罵:「我什麼時候踹過他?我又什麼時候在現場?你敢誣陷我!你回去告訴李洪生,就整周鼐鼎的事兒你們幾個人都要寫出思想檢查。材料里不許胡說八道!寫好了我會照顧你們的,記住了沒有?」

小尹讓趙隊長訓得一聲兒不敢吭,連連點頭稱「是」,倒退著出了隊部,垂頭喪氣地去找李洪生……

【阿印簡評】

1958年,「向黨交心」不僅在勞改農場進行,在當時社會上的各部門,也都進行。這個小運動強調的是「要講真話」,也就是所謂的「交真心」。但是哪一位真的說出了「真話」,立刻遭到批判。於是繼五七年之後,又「抓出了一批漏網右派」。

通過五七年和五八年的兩次運動,中國從此進入了「講假話年代」。開會比吹牛,誰的牛吹得大誰是英雄。「水稻畝產二十萬斤」的神話,就是在那個年代「吹」出來的。

這種「吹牛皮、說大話」的必然結果,不僅僅是當年就造成了「餓肚子」的人禍,更可怕的是改變了中國人民流傳了兩千多年優良的固有道德。那年月,就已經是「奸臣當道、好人遭殃」了。1966年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之所以能夠順利展開,應該說早在五七年和五八年就打下了良好的社會基礎和群眾基礎的。

勞改隊里,的確有一些高幹,享受著比較寬鬆或者比較「看重」的待遇。例如前文提到的收容所里的「施組長」(他並不姓施,因為所有和他接觸過的人,都對他沒有好感,因此本書中把他的姓名「虛化」了),就是黨中央某部部長的秘書、北京某知名大學馬列主義教研室主任。他在收容所里,充分發揮了他的所長,沒有到農場勞動,就調回「馬列主義教研室」去了。當然,主任是當不成的,只讓他當個圖書資料員。不過依舊沒有好結果,「文革」期間,受不了批鬥,跳樓自殺了。又例如商業部的部長助理顧紹雄,被錯划為右派以後,安排在收容所學習班當第二組組長。他不像「施組長」那樣奴顏婢膝又飛揚跋扈,對人很寬厚,很有點兒本書中的張濁臣的味道。

凡是五八年參与過「七裏海大戰」的人,都津津樂道當年那場與勞改犯和老鄉們一起「大會戰」的盛況。那是清河農場自從成立以來最最輝煌的一次大戰役,有許多勞改犯和教養分子參加,最高功效曾經突破一人一天甩方一百多方的高產紀錄。當時勞改農場的糧食還沒有定量,一天開五頓飯,早晨天不亮勞動大軍剛剛出發,飯車跟著就出發了。飯量大的人,半斤一個的大窩頭,一頓飯能吃四五個!

勞動強度大,當然是膀大腰圓的小夥子們大顯身手的時候。這些人,卻大都是流氓,有的還是摔跤能手。但是身體瘦弱的、特別是沒有經過勞動鍛煉的學生,可就慘了。這些弱勞力在工地上往往要受到強勞力的虐待,曾經接連發生過好幾起死人事件。除了書中寫的被蚊子咬死這一事例之外,還有不少人是被像趙德喜這種不長人心的隊長們治死的。有一個北大學生右派,因為體力弱,抬不動大抬兒,就被隊長認定是「消極混泡」的典型,命令兩個棒小夥子一邊一個架著他,把裝著滿筐土的土抬兒前杠壓在他肩膀上,讓一個膀大腰圓的小夥子抬后杠,強迫他抬土,結果當場吐血累死了。事發之後,那兩個架著他的人都成了替死鬼被判了刑,而下命令的隊長卻沒受到處分。本書中描寫的用人當麻袋裝土的事情,倒是沒有聽說過,只能說是一次「特例」吧。

可惜的是:大會戰結束,提前釋放和解除教養的,依然是階級出身好的人。於是勞改犯們有了被愚弄的感覺,這樣高的勞動熱情,就再也鼓動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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