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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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十三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4月23日

第13回 富有富報終遭橫掃 貧有貧好且看熱鬧


這天,朝玉起得晚。昨天做手術十幾個小時,今天不用上班。起床以後,進浴室淋了個涼水澡。出來在梳妝台前坐下來打扮自己,畫了眉毛和眼影,穿上喜愛的玫瑰色無袖緊身襯衫,以及咖啡色八分緊身褲。八點半鍾,到餐廳和爺爺奶奶一起喝咖啡牛奶,吃麵包。時鐘的長擺從容不迫地「滴——答——滴——答——」誰也沒想到它擺的是倒計時。奶奶養的鸚鵡在窗台上說了一句吉利話:「胃口開,福氣來!」喜得朝玉跑過去給它餵了一塊麵包,說:「又學新句子啦?真棒!」

爺爺奶奶吃完早餐,移坐到沙發上休息。朝玉走到鋼琴前,坐下來彈奏貝多芬的D大調鋼琴奏鳴曲《田園》。

突然就聽到樓下亂聲。樓梯急響,哥哥朝能衝上來說:「紅衛兵來抄家了!」說完掉頭下樓。

琴聲戛然而止。朝玉蹦起到窗口探看,只見大門洞開,黑灰灰戴紅袖章的青少年人野豬群般拱進來,已站滿院子,有的踏上花壇,隨手用木棒擊打石榴和菊花。底樓租住的譚先楚被撲倒在地。朝玉回頭,看到奶奶帕金森患者一般兩手亂抖。爺爺竭力要站起來,卻像是被孫悟空施了定身法,動不了。朝玉趕忙跑過去攙起爺爺,叫保姆幫助奶奶,把兩個老人弄進他們房間外的小起坐間,說:「爺,奶,你們不要怕,我下去擋住他們!」順手把那隻鸚鵡也提了進去。

朝玉走出去下樓梯。嫂子楊蘭一抱一拉的帶兩個孩子正從二樓上來,要到三樓爺爺奶奶那裡避一避。似乎紅衛兵是洪水,三樓淹不到。朝玉說:「好!上去跟曾爺爺奶奶!」讓過他們,往二樓下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這一身穿扮不合適。然而要換來不及了,已經到達二樓梯口。正碰到紅衛兵在二樓掃蕩,要向三樓挺進。朝玉就在梯口伸手擋住他們,說:「上邊是老人孩子,別嚇著他們,請止步!」

「喲!一個奇妝異服的妖精!」洪國年大驚小怪地說,好像發現了一隻珍稀動物。她那寬落落皺巴巴的舊軍服與唐朝玉俏麗緊身的淑女服形成鮮明對照,散亂失梳的革命頭髮與唐朝玉吹熨的懷舊髮型形成鮮明對照,齒黃唇黑的模樣與唐朝玉的唇紅齒白形成鮮明對照。這反差引起她複雜的感覺和莫名的慍怒。她兩手叉腰,玩弄似的上下打量唐朝玉,轉身對著她的戰友們,摻進去一腔鼻音,伸手說:「請止步,不要嚇著老人孩子!」同學們大笑。

國年迴轉身來,瞬時一變臉,上去抓起唐朝玉那條裸露到肩膀的渾圓雪白的手臂,不由自主的撫摸了兩下。撫摸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感覺,舌尖滲出甜甜的津液。

「你看這資產階級小姐的手,與我們勞動人民的手就是不一樣!」國年說。突然將那條玉臂拉向嘴邊,「我要把你這手剁下來!」張開兩排黃黃的前沖牙,就要咬下。驚得朝玉掙脫,返身往樓上跑。

朝玉回三樓,急急穿過走廊和客廳,進入起坐間,關上門。似乎這是最後的堡壘,可以守一守。裡邊兩位老人、兩個孩子,還有嫂子楊蘭,都睜著驚惶無助的眼睛,像一窩前後洞口都被獵人堵住了的兔子。朝玉剛插好門閂,就聽到腳步聲和碎裂聲辟哩啪啦亂響。她通過門玻璃往外觀察。紅衛兵們涌進走廊、餐廳和客廳,起初好像是在參觀,好奇地東看西看。終於,幾個帶木槍的紅衛兵舉起武器來,戳擊掛畫和玻璃相框,以及藝術品。接著上來的是吳瑞金,手裡拿著那把剛才砸開大門鎖的鐵鎚。一進玄關,就對著那面大穿衣鏡來那麼一下。第二錘是擊在那立地大花瓶上。然後是觀世音立像。儘管隔著門,朝玉聽那鐵鎚聲就像是聽到原子彈爆炸,在她心理上很有震撼的效果。兩位老人也感覺到天崩地裂一般,相扶攜瑟瑟縮縮站了起來,叫上孫媳帶兩個孩子一起,退進卧室。

紅衛兵在客廳一角發現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女人,神情落寞的坐在那裡。問她是什麼人,答道:「我是保姆,給這家做飯的。」

革命小將憤慨起來了:「到現在還在剝削勞動人民!」「連吃飯都要別人侍候?太可惡了!」

紀延岡走過來,對保姆說:「不准你再侍候這些資產階級老爺小姐!今天你就回家去,不要再給階級敵人剝削,不要像在舊社會那樣當牛做馬,知道嗎?現在就走!你去收一下自己的東西,我們要看著你離開!」

紀延岡沒有想,他自己家也是下人侍候的。似乎侍候老資本家就是當牛做馬受剝削,侍候革命幹部就是當家作主沒受剝削。

紅衛兵們圍到起坐間外敲門。吳瑞金跑過來,說:「敲什麼敲?」舉起鐵鎚一砸,嵌著的磨花玻璃嘩啦落下。屋裡兩個孩子嚇得哭起來。瑞金舉起鐵鎚又砸向玻璃後邊的曲花鐵欞,嚇得朝玉只好拔開門閂,讓他們進來。

既進來,朝玉首當其衝就被扭住。「這妖精!可要好好的整治她!」洪國年說著與幾個男女紅衛兵一起將朝玉扭到廳角,令站好。國年踢一腳,叫兩個人看住她。自己則進入起坐間。起坐間和老夫婦的卧室已經站滿了人。國年擠了進去。

卧室歷來是唐毅仁最堅固最安寧的洞穴。不管外部世界怎樣陰晴難測,怎樣風雨如盤,只要回到家來就像一隻水獺回到自己安全的山谷,而卧室則是最隱秘的一個洞穴。唐毅仁大半輩子就在這個卧室里像一隻貓那樣舒適地打盹。他做夢也不曾想到,有一天居然會有這麼多外人侵入他的卧室,貼身逼近他!



帷幕低垂,小爐添炭,烹茶聽雨聲聲慢。

牆頭藤蘿綠森森,家如洞穴鼾聲暢。



四舊當街,風生雲變,外人突入無商量。

瓦翻玉碎鬥爭凶,貼身叫嚷天地暗!



紀延岡逼近唐毅仁,問:「姓什麼?」

「敝,敝姓唐。唐毅仁。」抖抖縮縮的回答。

「唐朝的唐?」紀延岡汲取教訓,這一回要核實得仔細些。

「是的。糖去米的唐,荒唐!」暗啞低弱的老人聲回答。

「反動資本家是嗎?」紀延岡問。

「以,以前開過廠,但,但不反動。我擁護共產黨!」唐毅仁存著最後一絲希望,試圖表白自己。

「你剛才說誰荒唐?你說你不反動,那麼是我們荒唐咯?」吳瑞金找空子問道,手裡提著那把鐵鎚。唐毅仁見到鐵鎚,嘴唇哆嗦著,兩手伸出去抵擋,好像馬上就要砸下來似的。

「客人請坐!客人請坐!」忽然有一個稚氣的聲音說道。紅衛兵們四顧,尋找說話的人:原來是那隻鸚鵡!新奇地圍過去看,「喲,這隻鳥會說話!」臉上現出喜歡的神情。

這使紀延岡和吳瑞金感到不快。延岡說:「你看,又是種花又是養鳥的!典型的資產階級糜爛生活方式!」

吳瑞金沉著臉走到鳥籠邊,放下鐵鎚,抓出那隻鸚鵡。鸚鵡撲騰著掙扎,大叫:「抗議!抗議!」

瑞金咬牙說:「看你還會喊反動口號!」兩手分別抓住兩條鳥腿,想要把它扯成兩半。卻扯不開。洪國年就上來幫忙。一人扯住一條鳥腿,用力一拉,就將慘叫著的鸚鵡活活撕開了,鮮血伴隨著鳥毛落在地毯上。國年放手,吳瑞金走到窗口,將血淋淋的鸚鵡往樓下扔。唐老奶奶兩手緊緊掩住臉,悲鳴著。

保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進來跟主人告別。說:「我得家去了。他們叫我走的。」說完往外走。唐毅仁忙叫住她,抽屜里拿出十八張鈔票遞給,說:「這個月的工錢還沒給你。」保姆說:「不要這麼多。」數出九張要返回。唐毅仁說:「這是老例。過去廠里工人辭走的時候是拿雙份工資的。」

保姆走了。卧室里恢復了鬥爭的氣氛。「拉到樓下去批鬥!」延岡下令。

吳瑞金一隻手提著那把鐵鎚,另一隻手去抓唐毅仁胳臂,命令道:「走!」唐毅仁又一次被孫悟空施了定身法,動不了。楊立威上去抓住他另一條胳臂,兩人一起終於把他拉起來,架著往外走。

唐老奶奶更加動不了,整個兒地癱掉了。如果說唐毅仁是被架著下樓的,則唐老奶奶是被抬著下樓的。

跟著要被架下樓的,是唐朝玉。朝玉說:「別動我!我自己走!」

第四個被令下樓的是楊蘭。楊蘭說:「我要留下來照顧孩子!求你們行行好,給孩子一點仁慈吧!」

最貼近的一個紅衛兵宋瓊回頭看看她的同志們,延岡卻說:「什麼仁慈?別跟我們來這一套!對階級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

這麼一提醒,宋瓊立即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幾個人上去抓楊蘭。五歲大的朗朗和兩歲的嬌嬌大哭,抱住媽媽不讓走。他們以為這些人是要把媽媽抓去撕開吃了,像剛才撕那隻鳥那樣。洪國年就上去掰朗朗,不料這孩子張口就咬。國年痛得甩手,縮到嘴邊去又吹又舔,隨即給了朗朗一巴掌。朗朗半邊臉當即腫起紅手印。楊蘭心疼,像一隻護子的母老虎,身子往床上一倒,揚起腿就蹬國年,恰好蹬在小腹上。

「好傢夥!居然敢暴力反革命!」紀延岡憤怒地喝斥道。兩個女紅衛兵撲上床壓住楊蘭。洪國年撲上去,抽她的耳光,往她的肚子上也擂了幾傢伙,接著把兩個孩子抱起往牆角落扔。

紅衛兵終於將楊蘭架起,出門而去。楊蘭拚命掙扎,一邊回頭看兩個倒在牆角的孩子。

底下院子里,對著敞開的大門,唐家六個成年人五個跪著,一個站著。站著的是唐老奶奶。確切地說是吊著。她老而虛,有骨僵毛病,跪不下去。驚嚇之下又立不住。於是上去兩個紅衛兵左右把她架住接受批鬥。因為已經快暈過去了,架便幾乎成了吊。唐毅仁的脖子上掛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反動資本家唐毅仁」,名字上紅墨水打了大叉叉。六個人已經都被剪了頭髮,像菜市場里一串未被拔完毛的雞。

朗朗和嬌嬌從樓上下來,擠到前沿來看他們的媽媽。還好,媽媽沒被撕開吃。這使他們有些感動,便走到媽媽身邊,也跪下。

紅衛兵們批鬥了一番這家「舊社會的吸血鬼,人還在心不死的反動資本家」,呼了幾通口號,大部分就散回樓里去搜索金銀財寶和「變天賬」去了。留下唐家人繼續跪在那裡。架老奶奶的兩個紅衛兵不耐煩,將她像一匹死羊般丟地上。

大門外來來往往圍了許多市民觀看。他們大體表現出了快意,臉上分別寫著觀感:「好,好!革命形勢大好!」「貧有貧報富有富報,做人還是不要太富好!幸好爹娘將我生在貧苦大眾一邊!」「你看那個女人穿得有多花梢!我們勞動人民誰會穿那些顏色?——不過看倒是很好看,看得我這老畜生口水都流出來了!」「家裡寶貝一定不少,最好我也能混進去拿點東西!」「毛主席創造了我們勞動人民的天下,我們永遠感恩戴德!」

樓上,紅衛兵們在各處搜索。楊威進入二樓廚房。擱架上一排瓷罐子,一排玻璃瓶。楊威揭開一個瓷罐,裡邊滿滿裝著鹽巴。忽然想起一次父母吵架,父親甩家什撒氣,將一罐鹽往窗外扔。當時楊威就在窗邊。鹽罐從三樓落地時,那飽滿的碎裂聲特別好聽。此刻他看到鹽罐子,不由浮起諧謔的笑意,就蓋好,拿起它往窗下扔。砰的一聲,還不錯,但似乎沒有那次響。想起這是二樓,高度差些,便跑上三樓廚房,拿起鹽罐子也扔下去。

唐朝玉起初不肯跪下,掙扎了一陣。洪國年摑了她一記耳光,對著她的腿彎磕了一傢伙,幾個人終於將她摁服貼了。

朝玉的哥哥唐朝能心中打鼓。他第一時間跑上三樓報訊以後,隨即下樓到自己房間,將現錢手錶金銀首飾等貴重物品裝進一個灰布袋藏到床底下。想想,又從床下拖出來,居然將布袋掛到窗下外牆!此刻紅衛兵正在家裡搜索,會不會探頭往窗外看牆呢?外邊的紅衛兵會不會抬頭髮現那布袋呢?

唐向供的遺孀劉潔雲哭哭啼啼。朗朗問:「奶奶,我們為什麼要跪著呢?」劉潔雲說:「你們起來,小孩子不用跪!楊蘭,叫孩子起來!」

楊蘭憐愛地摟兩個孩子,叫他們起來:「奶奶說得對。你們立起來,就在我旁邊玩,不要走遠!」

唐毅仁那把老骨頭跪得實在難過。起初還盡量熬著,終於熬不住了,歪了下去,改為坐。

幸好時已過午,紅衛兵們餓了,決定抄家告一段落,來叫他們回屋去。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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