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叔孫通與方孝孺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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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叔孫通與方孝孺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5日

   關於叔孫通與方孝孺

   一江晚愁在《叔孫通與方孝孺,兩人如何?敢問東海老人》帖中寫道:

   有兩位儒生,曾讓我不知孰對孰錯。或者兩者都對,亦或許兩者各有缺點,對當即只好儒學者,怎樣看待這兩人(下附叔孫通、方孝孺生平事迹介紹,叔孫通略,方孝孺詳后)當我沒看二人行徑,痛苦難耐,叔孫通之逶迤可取,還是方孝孺之剛正可用。心之難決,久已矣,但求高人點化。

   東海老人答曰:從正面看,方孝孺視死如歸可歌可泣,自不必說,叔孫通亦有其可取之處。

   用傳統儒家標準衡量,叔孫通此人品質不佳,司馬遷說他「大直若詘,道固委蛇」,我以為過譽了。枉尺直尋,非儒者所宜,因為「計利無非患得心,誰能枉己直於人。既甘隱忍無羞惡,氣餒如何更復伸。」(陳普詩)。但叔孫通通權達變,精明能幹,「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並能妥帖處置各種重大事務,于不動聲色中消除國家的「不穩定因素」,亦有足多者。

   比如在勸阻劉邦廢太子一事上,叔孫通以「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的勇氣「死諫」,可謂識大體。在家天下時代,太子興廢,乃國之大事,弄不好,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儒家堅持嫡長制,乃不得已的歷史權道。

   歷史上漢朝制度建設相當的先進性,作為「漢家儒宗」(司馬遷語),叔孫通更是功不可沒。孔夫子譽管仲之言「如其仁,如其仁」,叔孫通功業不如管仲,但在儒門中佔一席之地是絕對沒問題的(鳥鳴可待成追憶網友曰:若叔孫通是儒,何人不是儒?標準就太高了)。

   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可知者,謂不相復也。」此言值得當代儒者深長思。民主時代有民主時代之禮樂制度,現在又到了叔孫通式的儒者出來為新時代製作禮樂的時候了。那些堅守馬家、反對民主、不知時變的所謂儒家,真鄙儒也。(當今多數官員和知識分子則連鄙儒之稱都不配,犬儒而已)!

   二叔孫通方孝孺皆小康儒(凡維護君主等級制者皆小康儒,在君主時代,這樣符合儒家義理。此乃歷史的局限,不算缺點,茲不論)。不同的是,叔孫通,小康儒中之小者,方孝孺,小康儒中之大者。但既使「置身歷史事件中去體會一下」(鳥鳴可待成追憶網友語),方孝孺之智慧亦略顯不足。且看當時的場景:

   「方孝孺是建文帝最親近的大臣他也視建文帝為知遇之君,忠心不二,明成祖的第一謀士姚廣孝曾跪求朱棣不要殺方孝孺,否則「天下讀書的種子就絕了」,明成祖答應了他。南京陷落後,方孝孺閉門不出,日日為建文帝穿喪服啼哭,明成祖派人強迫他來見自己,方孝孺穿著喪服當庭大哭,叫人反覆勸他歸順,不聽明成祖要擬即位詔書,大家紛紛推薦方孝孺,遂命人將其從獄中召來,方孝孺當眾嚎啕,聲徹殿庭,明成祖也頗為感動,走下殿來跟他說:「先生不要這樣,其實我只是效法周公輔弼成王來了。」方反問:「成王安在?」明成祖答:「已自焚。」方問:「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道:「國賴長君。」方說:「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道:「此朕家事!」並讓人把筆給方孝孺,說:「此事非先生不可!」孝孺執筆,疾書「燕賊篡位」數字,擲筆與地,且哭且罵:「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朱棣發怒說:「汝不顧九族乎?」孝孺奮然作答:「便十族奈我何!」罵聲益厲。朱棣氣急敗壞,恨其嘴硬,叫人將方孝孺的嘴角割開,撕至耳根。孝孺血涕縱橫,仍噴血痛罵,朱棣厲聲道:「汝焉能遽死,當滅十族!」朱棣一面將關至獄中,一面搜捕其家屬,逮解至京,當其面一一殺戮。…最終,朱棣就在九族之上又加一族,連他的學生朋友也因此而受牽連。這就是亘古未有的滅十族,總計873人全部凌遲處死!入獄及充軍流放者達數千。」

   「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此言已斬釘截鐵、大節錚錚地表明態度,到此足矣,此後或一言不發,或當場咬舌、撞階、撞柱一死了之,以報建文帝知遇之恩,足矣。接下去「便十族奈我何」之類言語,便已毫無技術含量,且有點「酷」,當非孔孟所忍發。我想,如果孔孟面對同樣境況,必會思考如何在不悖原則的前提下盡量不被滅族或少死些人。

   多為別人考慮,犧牲自己時盡量不牽累他人、迫不得已牽累他人時盡量減輕減少他人的犧牲,這是儒者必備的政治素質,是智的體現,也是德的規定。縱改變不了結果,于儒者自身卻大不一樣(學生朋友這一「族」被滅,實乃方孝孺激憤之言所致)。

   根據當時情況(如朱棣對姚廣孝的承諾,文武官員及朱棣本人對方孝孺一定的尊重,以及方孝孺本人在士子群體中的名望等。當時國內情況極為複雜,朱棣初奪大位。此人雖陰狠毒辣,也算個梟雄人物,冷血敢殺,非李逵之輩也…。茲不詳析),孝孺不說「便十族奈我何!」不再「罵聲益厲」,自己縱最後被殺,當不會被滅族,至少不會一滅就十族! ----當然這都是猜測之詞,殺不殺,殺一人還是殺十族,決定權在朱棣手裡。或許,只要方孝孺不肯草詔,無論態度如何,說不說「便十族奈我何」都將被滅十族,那隻好無可奈何、「安之若命」了。有些事,只能問言行妥否,「居心」如何,不能論效果怎樣。

   三方孝孺是一個充滿正氣、勇氣的儒者,卻不是一個智慧的儒者。

   叔孫通識時務而德不足,知用而不知體,知權而不知經,方孝孺立大本而智不足,知體而不知用,知經而不知權(儒家之權道不能違背仁義之經,用鳥鳴可待成追憶網友的話說,那是「有道德實感的技巧」,是「憑著這真實存在的臨危不懼的良知大勇,進而談技巧性應對任何事物」)。

   方孝孺當時所臨局面,其實用不著什麼智慧和「權道」。當爭到「死即死耳詔不可草」這裏並守住這個底線,在道德上便很「高桿」了,不愧大儒本色矣。只要不再繼續,不再毫無「技巧性」地主動拿「十族」說事,就是一種智和權了。

   (儒者為了正義可以自己豁出去但無權把他人包括親友的性命「豁出去」,或者說儒者只能自已下定殺身成仁的決心,無權強行代表「十族」作出「殺身成仁」的選擇。但在古代,這種極粗暴、極不道德的「越權」行為往往被視為正常。我們不宜用現代標準衡量古人,故括弧於此,僅作警示)。

   儘管叔孫通方孝孺兩人「各有缺點」,叔孫通之缺點是根本性、原則性和普遍性的,方孝孺之缺則屬於「態度問題」、「方法問題」,我就「理」論理客觀指出來,並不表示我的對方孝孺精神不敬佩,相反,那是相當相當的敬佩。

   而且作為歷史事件「旁觀者」的分析講理,不論怎樣角色代入,終究與當事人不同。是人都有情不自禁、怒不可遏的時候,如果身臨其境,一旦打定求死的主意,換了當年中華第一亡命徒老梟(東海前身),沒準一路罵將下去,比方孝孺還凶呢,滅十族算什麼?哪怕類族人類全滅,「大義」所在,罵完再說。哼!

   四學叔孫通還是學方孝孺,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兩人都有值得當今儒者學習的地方。

   為民主時代制禮作樂,需要叔孫通「與時變化」的通達;在專制社會追求制度文明,則需要方孝孺一往無前的堅毅----當然這是精神上的。隨著時代的進步,已完全用不著方孝孺一樣滅族殺身以成仁,但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犧牲,廣大知識分子都吝不願作,連方孝孺萬分之一的精神都欠奉。獨善其身算好的了,更多的人為了眼前一點微利舔癰舐痔,實在令人齒冷。

   可見精神畢竟是第一位的,叔孫通的通達,只有在大本確立的前提下才有「真實的」意義和價值,才值得學習,否則,難免畫虎類犬。2008-11-14東海老人首發《民主論壇》http://asiademo.org/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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