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民是最大的政治 /東海一梟
愛民是最大的政治 /東海一梟
愛民是最大的政治
---愛民主義初論
一、愛民主義的經典依據
二、愛民主義的政治表現
三、愛民主義的經典文章
四、愛民主義的主權思想
民不愛國,罪在官方;萬方多難,罪在中央。
----東海曰
一、愛民主義的經典依據
不少人以為愛國主義是好東西,或認為儒家是愛國主義,皆謬。國家最重要,不能搶到人民前面,喧賓奪主地成為主體。就像一所房子,宜居則居,不宜居則不居;可愛則愛,不可愛則不愛,純屬國民個人自由。孟子說:「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孟子離婁下》)民眾就更不必在一根國家的繩子上弔死了。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很對,但如果說成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則大錯。顧炎武說的很清楚:「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日知錄》第十三卷「正始」條)
儒家不講愛國,更不允許將國家本位化和偶像化,將國家放在人民之上。儒家道德上以仁為本,可以稱為仁本主義;政治上以民為本,可以稱為民本主義或愛民主義。因此,愛國可以,不能主義;愛民必須,不妨主義。
仁者愛人,體現於政治,就是民本和愛民。孟子說:「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孟子•離婁下》)這種己飢己溺的情懷,以解除天下饑溺痛苦為己任的強烈責任感,是愛民主義的形象表達。
孟子說「仁民」、「民為貴」,《大學》說「親民」,《尚書》說「敬天保民」,又說「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又說「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又說「天聰明自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畏」, 又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又說「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左傳》「民,神之主也。」《荀子》說:「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上述言論都是儒家愛民主義的思想體現和經典依據。
父母愛護子女之心,無所不至。故儒家強調為政者要為民之父母,要有父母之心。
《洪範》說「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詩經》「愷悌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民之父母」二句為歷代聖賢大儒樂引。《大學》引之並解釋:「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禮記孔子閑居》記載:
孔子閑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于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于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
作民之父母可不容易,要通達禮樂制度的道德源泉,要達到「五至」,實行「三無」,以此推行於天下,任何一方發生災難,都能最早知道,這樣才是民之父母。何謂「五至」「三無」,原文接下去有詳細解釋,茲不贅。
《大戴禮記》中孔子說,民眾「歸之如流水,親之如父母」,是執政者最大的快樂,遠遠超過辯論的快樂。子曰:「辨言之樂,不若治政之樂;辨言之樂不下席;治政之樂皇於四海。夫政善則民說,民說則歸之如流水,親之如父母;諸侯初入而後臣之,安用辨言?」(《大戴禮記-小辨》)
孟子再三以「為民父母」之說引導人主行仁政,《孝經》說「民之父母」是「至德」的表現。荀子說:「上莫不致愛其下,而制之以禮。上之於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則雖孤獨鰥寡,必不加焉。故下之親上,歡如父母。」又說:「君子者,天地之參,萬物之總,民之父母」,「湯武者民之父母也」(《荀子》)
從孔子子夏曾子到子思再到孟子荀子,對「民之父母」闡釋角度有所不同,立場完全一致。
二、愛民主義的政治表現
政治家的仁心和父母之心,必須體現為仁政。《洪範》有「九疇」的要求,孔子有「足食,足兵,民信之」之教訓,孟子有「制民之產」、均田制祿的主張,都是仁政的內容,即愛民主義的表現。
愛民主義必須落到實處。首先,要落實于制度法律中去。健全禮樂刑政,建設政治文明,對國民眾,導之以德,齊之以禮,禁之以法。良好的制度,是一切愛民之措施方針政策能夠有效貫徹的重要保障。
關於刑法,儒家強調德主刑輔,明德慎刑。《尚書大禹謨》說:「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這就是明德慎刑的經典表述,大意是說,對待臣下簡約,統治民眾寬容,刑罰不株連子孫,獎賞惠及其後代;如果是過失犯罪,最大也可得到寬恕;如果是故意傷害他人,最小也要予以嚴懲。如果犯罪事實不太清楚,寧可從輕發落;即使功勞大小不能確定,獎賞不妨從重。寧可放過可疑之人,也不錯殺無辜。
以王道愛民,是愛民主義的最高境界。《尚書•洪範》說:「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這是王道最權威的定義。而健全完好、合乎時宜的禮制,是王道政治的基礎。
如果制度不良而不努力改良之,法律不正而不修正之,禮崩樂壞而不恢復之,其它富民惠民教民事業必然事倍功半,或者淪為空談,所謂愛民,就是自欺欺人。
其次,愛民主義要落實到文化、教育、經濟、科技等各項實踐活動中去。《尚書•大禹謨》記載大禹的話說:
「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
大意是說,道德是要使政治美好,政治美好表現為生養民眾。好好經營水、火、金、木、土、谷「六府」,做好正德、利用、厚生「三事」,以取得和諧。六府三事合即九功要有序…
正德是正己之德和正民之德,即孔子所說的「教之」,以身作則的道德教化,導之以德齊之以禮;利用是利物之用,格物致知的物質開發;厚生是厚民之生,關心民眾生活,都屬於「富之」。大禹所言,是愛民主義的三大內容和表現。
《祭公諫征犬戎》中祭公謀父有類似說法:「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國語-周語上》)茂正其德即正德,父慈子孝,兄愛弟恭,夫義婦順,所以正民之德也。民德歸正,民性自厚;阜其財求即厚生,不斷增加國民財富,使之衣帛食肉,不飢不寒;利其器用即利用,開發物質,發展科技。
《易經》強調「理財」、「開物」和「制器」的重要。《繫辭下》說: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杵,掘地為臼,杵臼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
這一段說的就是上古聖王的物質利用及技術開發。
《大學》強調「格物致知」。這個物,指一切事物和現象,主要又指自然萬物。明朝宋應星寫過一部綜合性的科學技術著作《天工開物》,用的就是「開物」的原意。
《周禮》是儒家外王經典。其中《冬官》(《考工記》)堪稱我國第一部古代科技名著,其科技信息含量甚大,內容涉及先秦時代的制車、兵器、禮器、鐘磬、練染、建築、水利等手工業技術,還涉及天文、生物、數學、物理、化學等自然科學知識。《冬官》開門見山指出:「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可見儒家政治對科技生產的重視。已故科學史家錢寶琮先生曾經指出:「研究吾國技術史,應該上抓《考工記》,下抓《天工開物》。」
儒家政治,不僅充滿富民精神,而且具有「壽民」功效,使民眾普遍長壽。
《說苑•政理》記載:魯哀公問政于孔子,對曰:「政有使民富且壽。」哀公曰:「何謂也?」孔子曰:「薄賦斂則民富,無事則遠罪,遠罪則民壽。」《孔子家語•賢君》也有同樣記載。賈誼《新書修政語下篇》中,周成王問,聖王在上位,讓國民富裕是可能的,怎麼能讓國民長壽呢?壽命長短在於天,怎麼能由聖王做主呢?其老師鬻子回答中列舉了四種原因,即聖王在上,國民生存長壽的機會就增加了四種。原文如下:
周成王曰:「寡人聞之:聖王在上位,使民富且壽雲。若夫富,則可為也;若夫壽,則不在天乎?」粥子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于君王。政曰:聖王在上位,則天下不死軍兵之事,故諸侯不私相攻,而民不私相鬥鬩,不私相煞也。故聖王在上位,則民免於一死,而得一生矣。聖王在上,則君積于道,而吏積于德,而民積于用力,故婦為其所衣,丈夫為其所食,則民無凍餒矣。聖王在上,則民免於二死,而得二生矣。聖王在上,則君積于仁,而吏積于愛,而民積于順,則刑罰廢矣,而民無夭遏之誅。故聖王在上,則民免於三死,而得三生矣。聖王在上,則使民有時,而用之有節,則民無厲疾。故聖王在上,則民免於四死,而得四生矣。故聖王在上,則使盈境內,興賢良,以禁邪惡。故賢人必用,而不肖人不作,則已得其命矣。故夫富且壽者,聖王之功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仁者當位,必能親仁,親近仁人;必能仁民,仁愛國民;必能尚賢,推崇賢者;必有仁政,在現代,憲政是最好的仁政;必成仁國,建設良知國和君子國。聖王在上,政治文明,制度優良,法律公正,上下和諧,社會自由,文化繁榮,國民欲不富裕長壽,不可得也。
愛民主義還表現為對民意的尊重。就整體、原則和本質而言,民意天意有一致性,民意即天意的體現。《尚書》說:「上天孚佑下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儒家極重視民意,視之為政權合法性最重要的前提和基礎。《孟子》說:「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易經》說:「湯武革命應天順人。」
當然,在具體政務、事務中,儒家並不唯民意---那是民粹主義的行徑。由於文化見識道德智慧水平的局限,就局部、一時而言,民眾的意見很容易出偏出錯,因此,在具體政治社會事務中,局部、一時的民意是否可從,應從,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對民意的正誤,需要憑仁義中庸等等經典原則進行衡量憑良知作出判斷。
民眾很容易被利益誘惑,又往往不知道自身長遠、根本利益所在。他們很容易被假象蒙蔽、被邪見洗腦、被惡意誤導和利用,成為陰謀家的祭品和惡勢力的炮灰。毛共就是欺騙、煽動民眾絕頂高手,文革則是扭曲利用、民意的歷史典型。就局部、一時和表層而言,民眾和民意是靠不住的。
針對民意中某些不良傾向,政府不能縱容更不能鼓勵,而必須以道德導向之,以禮法規範之。政府和領導應該「與人為善」,而不能「與民為惡」、導民變壞,為「多數人暴政」保駕護航甚至推波助瀾。
儒家唯中道,唯天。說民意是天意最高代表,是就人類全體和歷史高度而言。在局部地域範圍和一定歷史階段,民意極易出偏出錯。豈但王道政治?民主制也不唯民意,民眾擁有的主要是選舉領導人的權力。只有民粹主義才唯民意--那種民意又是惡意誤導煽動起來的。
或問:重民意而不唯民意如何實現?答:權為民所授,強調政治權力的民意合法性,這是重民意;儒家政統之上,還有道統,政府要負起「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的責任。民眾對於「國家大事」有言論權,沒有決定權,民意「說了不算」。這是「不唯民意」。
另外,儒家對民眾言論權的尊重,也是愛民主義題中應有之義。詳見拙作《尊重言論權是儒家的優良傳統》,茲不贅。
三、愛民主義的經典文章
賈誼《新書大政上下篇》是一篇系統總結闡述民本原則和愛民主義的經典文章。文題《大政》,意謂最大的政治和政事。文章開宗明義:
「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為本也。國以為本,君以為本,吏以為本。故國以民為安危,君以民為威侮,吏以民為貴賤。此之謂民無不為本也。」
國民是國家的根本,君主的根本,官吏的根本。國家的安危,君主的威侮(有威望和受欺侮),官吏的貴賤,無不取決於民。獲得國民支持擁護尊重,自然國家平安,君主尊嚴,官吏高貴,反之則國家有危險,君主受輕蔑,官吏就低賤。
賈誼接著指出,國民是國家、君主、官吏的命脈所在,功績所在,也是國家的力量所在。「故夫戰之勝也,民欲勝也;攻之得也,民欲得也;守之存也,民欲存也。故率民而守,而民不欲存,則莫能以存矣;故率民而攻,民不欲得,則莫能以得矣;故率民而戰,民不欲勝,則莫能以勝矣。」國民願欲如何,民心向背怎樣,決定著戰爭的勝敗。
國民在政治生活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和作用,對國家、君主和官吏的命運,對國家的興壞強弱具有決定性影響,民為國本、君本、吏本。因此,賈誼得出結論:「故夫菑與福也,非粹在天也,又在士民也。」國家、君主、官吏的災和福,不完全取決於天,也取決於民。國民擁戴,就是國家、君主、官吏的幸福,否則就是災難。這種思想與《尚書》「天視民視,天聽民聽」之說一脈相承。
民惟邦本,民是國家的基礎。賈誼說:「王者有易政而無易國,有易吏而無易民。」(《大政下》)這句話說明一個道理:政令和官吏都可以改變,人民則是永恆的。賈誼認為,民是決定國家安危存亡的基礎,也是衡量官吏功罪、貴賤的根本標準:「故夫為人臣者,以富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
民眾力量最大。賈誼說:「故夫民者,至賤而不可簡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於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又說:「夫民者,大族也,民不可不畏也。放夫民者,多力而不可適也。嗚呼!戒之哉!戒之哉!與民為敵者,民必勝之。」凡以民為敵者,無論多麼猖獗強大,遲早必被民眾所敗。
人民必勝,必是「笑到最後」的勝利者。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這是萬古不易的政治真理和歷史規律。
很多人不信這個鐵律,是因為從「失民心」到「失天下」有一個過程。一個政權民心全失之後,還可慣性和技術性地堅持一陣子,影響過程長短的因素很多,特別是統治能力和維穩技術。但是,終究持而不堅堅而不久,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成為最後一根稻草。古人云:蠻夷無百年之運,意謂野蠻政權無論怎樣強大,國運都不可能超過百年。這是歷史經驗。
政治家如何愛民?《大政》從幾個方面作了闡述。一是為善,君主官吏都要為善。賈誼說:
「君能為善,則吏必能為善矣;吏能為善,則民必能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吏之罪也;吏之不善也,君之過也。嗚呼,戒之!戒之!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後士民道也;率之以義,然後士民義也;率之以忠,然後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後士民信也。」
只要君主及官吏能夠為善,民眾就一定樂於為善。君主和官吏的為善之道,在於以身作則地實踐道義忠信。「君鄉善於此,則佚佚然協,民皆鄉善於彼矣,猶景之象形也;君為惡於此,則啍啍然協,民皆為惡于彼矣,猶響之應聲也。」君主向善,民眾都會很快協調一致地向善,就像影子模仿形體一樣;君主作惡,民眾也會亂鬨哄地作惡,就像回聲響應一樣。
賈誼說:「人臣之道,思善則獻之於上,聞善則獻之於上,知善則獻之於上。夫民者,唯君者有之,為人臣者助君理之。故夫為人臣者,以富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作為人臣,想到、聽到、知道各種善包括善見善事善理,就要獻給君主,使人民富裕安樂,是人臣的功績;使人民貧窮痛苦,是人臣的罪惡。
賈誼說:「行之善也,粹以為福己矣;行之惡也,粹以為菑己矣。…明君而君子乎,聞善而行之如爭,聞惡而改之如讎,然後禍菑可離,然後保福也。」行善純粹是為自己獲得幸福,行惡純粹是為自己製造災難。英明的君主和君子們,聽到善事就爭著去做,知道壞事就趕快改正,這樣才能遠離災禍,保持福分。
一是慎刑。賈誼說:
「誅賞之慎焉,故與其殺不辜也,寧失於有罪也。故夫罪也者,疑則附之去已;夫功也者,疑則附之與已。則此毋有無罪而見誅,毋有有功而無賞者矣。戒之哉!戒之哉!誅賞之慎焉,故古之立刑也,以禁不肖,以起怠惰之民也。是以一罪疑則弗遂誅也,故不肖得改也;故一功疑則必弗倍也,故愚民可勸也。是以上有仁譽而下有治名。疑罪從去,仁也;疑功從予,信也。」
強調「誅賞之慎」,疑罪從去,疑賞從予,謹慎地對待和處理疑罪。對於那些缺乏足夠證據的罪行,不要輕易治重罪,以防止傷害無辜。這個理念與《尚書大禹謨》一脈相承,是儒式政治的重要司法原則。《大禹謨》說:「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也是慎刑的表現。
一是察吏,為民眾選擇優秀的官吏。賈誼說:
「故民之治亂在於吏,國之安危在於政,故是以明君之於政也慎之,于吏也選之,然後國興也。」
選吏有一定的標準和方法。賈誼說:
「夫道者,行之於父,則行之於君矣;行之於兄,則行之於長矣;行之於弟,則行之於下矣;行之於身,則行之於友矣;行之於子,則行之於民矣;行之於家,則行之於官矣。故士則未仕而能以試矣。聖王選舉也,以為表也,問之然後知其言,謀焉然後知其極,任之以事然後知其信。故古聖王君子不素距人,以此為明察也。」
對待親友家人的態度如何,是聖王考察選拔官吏的重要標準。然後通過詢問了解他的言論,通過謀划工作了解他的才能程度,讓他處理事務了解他是否值得信任。
選吏察吏的標準要以愛民為原則,故在選拔官吏的過程中,要尊重民意,聽取民眾意見,以民眾愛戴為標準,並讓民眾有參与的機會。賈誼說:
「故夫民者,雖愚也,明上選吏焉,必使民與焉。故士民譽之,則明上察之,見歸而舉之;故士民苦之,則明上察之,見非而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妄,必使民唱,然後和之。故夫民者,吏之程也。察吏於民,然後隨之。夫民至卑也,使之取吏焉,必取其愛焉。故十人愛之有歸,則十人之吏也;百人愛之有歸,則百人之吏也;千人愛之有歸,則千人之吏也;萬人愛之有歸,則萬人之吏也。故萬人之吏,選卿相焉。」
這段話值得逐句翻譯一下:人民雖然愚昧,英明的君主選拔官吏,一定要讓人民參与。因此人民讚譽的,英明的君主就加以考察,看到人民歸附,就提拔他;因此人民痛恨的,英明的君主就加以考察,發現不對就黜免他。所以聖王選擇官吏不憑空亂來,一定要讓人民倡議,然後響應。因此人民是官吏的標準,通過人民考察官吏,然後隨順人民的意願。人民是最低下的,讓他們選取官吏,一定選他們愛戴的。所以有十人愛戴並歸附,就擔任管理十人的官吏;有百人愛戴並歸附,就擔任管理百人的官吏;有千人愛戴並歸附,就擔任管理千人的官吏;有萬人愛戴並歸附,就擔任管理萬人的官吏。公卿宰相從管理萬人的官吏中選取。
一是敬士。在《道術》中,賈誼說「守道者謂之士」。《先醒》中有這樣一段話:「懷王問于賈君曰:『人之謂知道者先生, 何也?』賈君對曰:『此博號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為先生也,為先醒也。」(《先醒》)先醒,即孟子「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后覺」句中的先知先覺者,既是傳道授業解惑的主力軍,也是領導集體的後備軍,愛民行政的後備力量。賈誼說:
「刑罰不可以慈民,簡泄不可以得士。故欲以刑罰慈民,辟其猶以鞭狎狗也,雖久弗親矣。故欲以簡泄得士,辟其猶以弧怵鳥也,雖久弗得矣。故夫士者,弗敬則弗至。故夫民者,弗愛則弗附。故欲求士必至,民必附,惟恭與敬,忠與信,古今毋易矣。」
慈民是愛護人民,得士是求得賢士。慈民得士,同等重要。只有恭敬忠信,才能慈民得士,這是古今不易之理。士,易致而難留,易得而難求,只有以禮待之,以禮遇之,才能使他們心悅誠服。賈誼說:
「無世而無聖,或不得知也;無國而無士,或弗能得也。故世未嘗無聖也,而聖不得聖王則弗起也;國無嘗無士,不得君子則弗助也。上聖明,則士暗飾矣。故聖王在位,則士百里而有一人,則猶無有也。故王者衰,則士沒矣。故暴在位,則士千里而有一人,則猶比肩也。故國者有不幸而無明君;君明也,則國無不幸而無賢士矣。故自古而至於今,澤有無水,國無無士,故士易得而難求也,易致而難留也。故求士而不以道,周遍境內不能得一人焉,故求士以道,則國中多有之。此之謂士易得而難求,故待士而以敬,則士必居矣;待士而不以道,則士必去矣。此之謂士易致而難留。」(《大政下》)
關於如何愛民,《大政》中還有慎言、「不奪民時」等要求,茲不詳論。在《修政語下》,賈誼引用周成王與鬻子談論「道之要」的一段對話,表述了敬士愛民的思想:
周成王曰:「敢問于道之要奈何?」鬻子對曰「唯。疑。請以上世之政詔于君王。 政曰:為人下者敬而肅,為人上者恭而仁,為人君者敬士愛民,以終其身。此道之要也。」
愛民沒有條件。不論國民優劣、善惡和智愚,可愛不可愛,儒家政治家都必須始終堅持愛民主義,這是基本的政治道德。正因為民眾多愚,所以特別需要扶持開導,在上者更要盡啟蒙教化的責任。「夫民之為言也,暝也;萌之為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無不化也。」
而國民優劣、善惡和智愚,取決於領導階級:「故君能為善,則吏必能 為善矣。吏能為善,則民必能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失之者吏也;故民之善者,吏之功也。」(《大政下》)
四、愛民主義的主權思想
愛民主義,用現代話語可以表述為兩大政治原則:一是人民利益為重,如上所述;一是國家主權在民。孟子說: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孟子•盡心下》)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民權高於主權的古典表述。在政治秩序中,民是第一位的,民這個主體決定天子的產生,其邏輯結論就是「主權在民」。
得到天子器重才可以成為諸侯,得到諸侯歡心才可以成為大夫,得到百姓擁護才可以成為天子。得到民眾認可的政治結果之後,還要進行民主監督,孟子說,諸侯危害了國家,就要改立別人;祭祀用的牲畜已經長得肥壯,祭祀用的穀物已經處理潔凈,就要按時致祭,但是仍遭水旱災害,那就改立社稷的神祗!
孟子的意思非常明顯,人民是主體力量,決定性的力量,是權力主體,民就是本,就是主,而不是被決定對象。古人云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今人說權為民所授,都是視人民的意志(全體)為主權的基本來源和依據。儒家對革命權的肯定,從側面肯定了此觀點。
儒家認可「君權民授」,也意味著「主權在民」。關此,東海在《儒文化實踐史》一書中有「理論結合實踐」的詳細闡述,茲不贅。
《禮記李玉禮運篇》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雲,更是「主權在民」的明確宣言。不過,大道既隱、天下為家之後,政治就未能依「天下為公」的儒家最高義理而建了。儘管歷史上儒家不斷強調,由於缺乏制度保障,其愛民主義原則難免遭到不同程度的削弱或架空。
把愛民主義和主權在民思想落實到制度層面中去,讓民眾享有初步「選賢與能」的選舉權利,這應是儒家目前這個歷史階段最重要的政治追求和文化責任。
余東海于南寧
出處:2014年6月12日北京之春
(愛民是最大的政治 全文完)(2015/06/02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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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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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悲的朱學勤 /東海一梟
由 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 0 回復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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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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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專制面前自我繳械! /東海一梟
由 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5日 - 0 回復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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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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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破天驚傳共識,海上諸儒膽太肥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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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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