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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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八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9日

第28回 聽蛙鳴國年泛春意 朝聖主學子奔北京

1

洪國年晚飯後在自己房間閉門枯坐。既無課業之勞神,又無夜生活可以消遣,睡覺卻太早,只好發獃。天花板的中心點垂下一根電線,孤懸一盞十五瓦電燈泡,連燈罩都沒有,禿禿照著蕭然四壁。壁上除了一幅毛澤東的像和他的一條語錄,就是灰白的牆面。環顧一圈,無法判斷這是一個少女的閨房,還是老尼姑的卧室。連枕頭套上印著的都是拖拉機圖案。一切都傳達給人一種單調乏味的氣息。這種氣息也無聲地壓迫著女主人的心田,令她感到空虛煩悶。

窗外,夏夜熱力浮動的空氣中,隱約傳來青蛙嘎、嘎的叫聲,聽去彷彿是在喊「來吧,來吧!」洪國年胸臆間薄霧般冒上來一股莫名的惆悵,身子的某一地帶也脹脹的。她知道這是一種與革命人生不很協調的情慾,便掏出毛主席語錄來翻尋,想找出相對應的一條來凈化自己的靈魂。讀了幾條,「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之類。倒好像有些效果,心靜下來些了。然而藥效並不持久,一會兒惆悵和空虛又冒上來,身子的某一地帶脹脹的。思想鬥爭了幾個回合,終於鑽到床底下去拽出木頭箱子,決定取出那具從唐朝玉房裡抄來的寶貝。正是:

少年煩惱堵得慌,思想柵欄也難關。

兩岸蛙聲啼不住,熱風吹柳使人狂!

國年剛剛捅開箱子的鎖,忽然傳來風風火火的腳步聲,就聽到敲門。知道這是葛成花,走起路來像男人一樣。她們兩家住同一條巷子,院子的大門隔巷斜對著。兩個姑娘互相串門談天是常事。國年慌忙將箱子塞回去,立起去開門。神色卻有些不自然,臉通紅的。成花直接就說:「走,咱們上北京見毛主席!」

國年眼睛里飄忽著濕潤的紅光,她的心緒還沒從床底下那件物事擺脫出來。怔了一下才聽清楚葛成花說的什麼,漫應道:「見毛主席,好的呀!」再一定神,才真正興奮起來:「見毛主席?怎麼見?」

「有消息說,毛主席幾天後將再次接見紅衛兵!這個我們早該想到:接見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倒是我們這些左派學生規規矩矩按部就班,那些右派中間派早就往北京跑了。火車也不敢把無票的學生怎麼樣。現在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說法:革命大串聯!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還守在學校里呢?剛才吳瑞金譚山貴在商量上北京,我說,我和洪國年、黃帥跟你們走!」

「現在就走?連夜走?」洪國年問。

「連夜走!聽說毛主席將很快進行第二次接見,我們得馬上啟程,不然就趕不上了!吳瑞金譚山貴約好九點鐘在車站等我們。」

「行!只要能見到毛主席,怎麼樣都可以。便叫我不吃不喝步行去北京,我都願意。真是太幸福啦,見毛主席!」國年跳著轉了個身,又問:「那麼路上要準備些什麼呢?我得問我媽要點錢。」

「也不要多少錢。車票不用買。北京有紅衛兵招待站,管吃住。你收拾一下,半個鐘頭以後來我家會齊出發。黃帥也馬上到。」

2

果然吳瑞金譚山貴在車站門口等她們。五個人進站,候車室臭烘烘都是人,全是上京串聯的學生。也有少數正常的旅客,出差的,探親的,手裡拿著花錢買的票,在座椅上神情焦灼,唉聲嘆氣。大家等的是從廣州開往北京的150次特慢,時刻表上將在9點35分進站,停十分鐘。還有一趟是長沙開往北京的,0點05分進站。此外今晚就沒有去北京的客車停靠了。要不,就等明晨八點半從黃鶴市始發的64次車吧,始發車搶到座位的可能性比較大。然而,這些革命小將的心情都非常急迫,因為從小道得知,毛主席將在三天後再次接見紅衛兵,不抓緊就趕不上了。能夠見到這位時代巨神,可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人有不為最大的幸福拼老命的嗎?

然而壁上時鐘已經指了十點,還是沒有列車將要到達的消息。又焦躁地等了半個鐘頭,才宣布剪票進站。剪票口的工作人員嚴陣以待,卻幾乎無票可剪,因為都是憑學生證通過的。

輪到洪國年五個人通過的時候列車已經進站停靠在那裡了。站台上密密麻麻人堵人。他們急急忙忙要往車門靠近。哪裡靠近得了?車門五米範圍內人肉密度已經達到極限。即使到了車門旁邊也不一定有用,因為車裡邊的人肉密度也達到極限。車門開處,只有五個旅客要下車。卻下不了,被要上車的眾人堵住了。經過一番搏鬥,終於突破重圍下到站台上,氣喘吁吁面無人色。從理論上說,下來五個人車裡面便空出五個位置,可以上去五個人。然而由於分母過大,分子減5也毫無意義,還是沒有空出位置。車下的人就往想關而又關不上的車門裡邊的人肉撞擊,像汽錘一樣要將人肉密度再搗緊些。終於搗進去五個人。再搗就沒辦法了,除非用斧頭砍。洪國年們只好遠遠的望門興嘆。車窗又都關著。吳瑞金便敲窗,大聲喊:「喂!開開好吧?開開好吧?」他想從窗口爬進去。然而裡邊的人只搖手。忽然那頭車裡有一個人要嘔吐,只好開窗,頭伸出來往車下噴射。下面的人也不怕臟,就湊上去想往窗里爬,亂成一團。火車被粘在那裡也動不了,停靠時間從原定的十分鐘拖延到二十五分鐘,才終於像一條疲憊的毛毛蟲向北京方向爬去。

上不了車的人們仍然不肯離開,在站台上東張西望。一腿短一腿長的譚山貴更加擺不平了,顛過來顛過去,問:「怎麼辦,怎麼辦?」吳瑞金陰沉著臉。

3

這時就見一個人從對面的站台橫過三股道走過來,走向一小簇人,說:「我打聽好了,那列貨車是開往北京的。車上裝的是急調物資,將一路放行,不停車,比剛才我們上不去的那車快。我們爬上去吧,怎麼樣?」

那一簇人七嘴八舌的就開始討論。「既然客車這麼難上,有這麼好的機會,那就上吧!」他們的位置就在國年五人的旁邊,話聽得一清二楚。達成一致意見,六七個人就橫跨鐵軌,向站場邊上一列停著的貨車走去。

「咦,我們也上去吧!」山貴說,「客車上擠死人了,不見得比貨車舒服。敞篷車皮空氣好,痛快!更重要的是,能趕在毛主席接見的時候到達天安門廣場!」

「山貴說得有道理!」葛成花贊成,「便是貨車比客車苦,那也是值得的。你沒聽說西藏佛教徒朝聖,一步一趴下,一步一趴下,不管路途多麼遙遠,就那麼爬到拉薩。我們去見毛主席也應當抱著同樣虔誠的心。路途越艱苦越能錘鍊我們對毛主席的虔敬!」

「行,那就上吧!」吳瑞金說。於是五個人從站台下到軌道,越過三股道,上了那邊的站台。又下去越過幾股道,到了貨車旁邊。剛才那一伙人已經爬上車,伸出頭在張望。長長的列車中,有的是悶罐車,有的是光板車。光板車又有兩類,一類是蓋蓬布的,一類是沒蓋的。吳瑞金走來走去觀察了一下,對著一節悶罐子車動手試了試,看能否打開門。門是加鎖加封漆的,徒手開不了。他就想去找一把什麼東西來砸那鎖。一時卻找不到。而車的頭尾已經在搖信號了,準備開車了。急促之下,他們只好選擇一節沒蓋布的光板車爬上去。洪國年矮胖,爬得吃力。葛成花從上邊拉她一把,譚山貴從下面托她一屁股。

爬上去一看,車皮裡邊裝的是石料,尖角嶙峋的!這很不舒服,倒不如找一節裝煤塊什麼的吧。但來不及了,車子哐當動了一下,呼哧呼哧開始蠕動,慢慢開出車站。和風開始吹拂,正像譚山貴說的那樣,空氣好,痛快!

然而隨著車速越來越快,和風就變成了猛風、冷風,吹得女生頭髮豎起,男生衣服啪啪亂響。五個人都彎腰抱肩,各自苦著臉,恨不能縮到石頭縫裡去。趕緊從挎包里取出外套來穿。

車子的確是一路開,可能就像那人說的,一路放行,不停車。兩個鐘頭下來,五個人已經被風吹得跟屁股底下的石料那樣又冷又硬。此時他們倒寧願這車停一停,大家緩一口氣再走。要真是一路不停開到北京,哪受得了?

洪國年早已把尿憋得很急了。近來她發現自己有了尿頻尿急的毛病,有許多次還尿失禁,懷疑與那次被唐家的孫媳婦蹬了一腳下腹有關。此刻她與葛成花、黃帥靠在一起取暖,再也忍不住,猛地往車皮的那頭爬。爬開十幾步,蹲下就尿,內褲已濕了一片。

列車飛奔了兩個多鐘頭才終於停下,把五個人颳得鼻涕水直淌。停下就暖和些了,畢竟夏末天氣。滿天星斗,大地也很安靜。看樣子是個無名小站。管它呢,睡一覺再說。倦意襲上來,葛成花洪國年黃帥擠在一起,就睡著了。吳瑞金譚山貴也睡。睡得很沉,葛成花還夢中見到了毛主席。

醒來時天邊已經發白,火車還是停著。「怎停這麼久啊?」他們納悶道。兩個男生決定下車走走。女生比較懶,尤其是洪國年,爬上爬下不輕鬆,就不下車了。吳瑞金譚山貴又找沒有蓋帆布的光板車皮,爬上去探頭往裡瞧,看裝的什麼東西。最好能找到裝破棉絮之類物品的車皮。裝木頭的也行。最好還同時裝些吃的,水果汽水餅乾之類。那樣他們就可以從裝石料的車上搬過來。然而再三探索,看到的或還是石料,或是鋼錠鋁錠,或是廢銅爛鐵。那比石料還要硬。理想之國一個也沒發現。只好順手牽羊拿了兩塊草墊,幾個破麻袋,還是回到原車。打開挎包,取出水壺和乾糧,吃早餐。吃完天已大亮,還是沒有開車的跡象。往前望去,發覺這列車連車頭也沒有了!這讓人產生了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如果有車頭掛在那裡喘氣,儘管不開,也還是一列活著的火車。而現在,它就像被螳螂咬掉頭部的一條死毛毛蟲般了無生氣!

正在坐立不安之際,就見兩個車檢工人提著鎚子過來,在車下鑽進鑽出東敲敲西敲敲。譚山貴伸出腦袋問:「師傅,這車還開嗎?」

「當然開啦,火車哪有不開的?」年紀輕的工人找樂子似的回答。

其他四個人也伸出腦袋來。瑞金見問答不得要領,就補充道:「什麼時候開呢?」

「這種車說不準的!」年紀較大的工人回答吳瑞金的問題,目光卻投在黃帥臉上,又到葛成花臉上洪國年臉上轉了一圈,回到黃帥臉上停住,「有時候抽一支煙工夫就開了,有時候趴幾天都動不了。這要看調度的。」

葛成花有一種腳下踩空的感覺,著急地問:「不是說這車裝的是急調物資,一路開北京,不會停嗎?」

「誰說的!」年輕工人笑起來,「不會停?這不停幾個鐘頭了?」

年紀大的工人說:「那邊剛才也有一夥七八個人問我們,也這麼說。我告訴他們,沒有的事!我老鐵路了,從來沒聽說一路放行的貨車。都是貨車讓客車。貨車摸黑,客車趕早。全聽調度老爺的!」

黃帥悵然若失地說:「我們是要上北京見毛主席的!這可怎麼好,要是趕不及可怎麼好!」

「去見毛主席他爺爺恐怕也不行!」年輕工人嘻皮笑臉地說。

年長的工人說:「剛才我跟那伙人——和你們一樣,也是去北京見毛主席的學生仔——說了,倒不如下車走吧。走過去兩個站就是珞珈山站,十二公里。那是一個大站,客車都停靠。你們到那裡乘客車比較妥當。如果要指望這列貨車,那可是說不準的事。趴幾天都有可能。這個站開了,還有好多站要停。說什麼一路放行直奔北京,那是哄你們玩的。你們不要在一棵樹上弔死!」

車檢工人繼續往前工作。這五個人就開始商量,終於達成一致意見:下車走。

走過道岔區時,就見一節單機(火車頭)呼哧呼哧的在道岔間前進,後退,前進,後退。他們沒在意,一心往前走。忽然吳瑞金回頭,遠遠見到他們拋棄的那列死貨車又活起來了,接上車頭了,在吞吐白氣呢!

「咦,那車要開了!」瑞金喊道。大家一愣,就往回跑。跌跌撞撞的終於跑回到道岔區,再百把米就可以逮住老夥計了。

忽聽車頭長嘯一聲,咣當一撞,車輪緩緩動起來。五個人上了那股軌道,迎著車頭邊跑邊揮手:「喂,師傅!等一等,等一等!」

然而「師傅」不肯等,而是暴怒地連連吼叫,堅定地向他們壓過來。畢竟怕死,在距離一節鋼軌的地方,他們跳下到路肩上。車輪旁的排汽管將憋了一肚子的蒸汽向著路肩儘力噴射,燙得他們大呼小叫。

4

墨潤秋在校道碰到林博源。博源對他總有一種熱情的關注,問道:「最近怎麼樣?有什麼想法?」墨潤秋說:「我要北上串聯去。你去不去?」博源以為是邀請跟他去,眼裡閃過神往的光霧,卻說:「我身份與你不同,不能想走就走。」墨潤秋笑說:「要那勞什子身份做啥?無份一身輕啊!」博源神情複雜地擺了一下頭,說:「什麼時候走呢?聽說火車很擠。和誰一起走?和李向魁?」墨潤秋說:「明天。一個人走。不和誰。」就過去了。

翌日,墨潤秋和紀延玉上了64次快車。這是黃鶴站始發,兩人好歹搶到座位。還有小半人沒搶到座位的,立在過道和車廂連接處。每節車廂定員一百一十人,此時卻過一百五十!始發站都如此,就可以想象中途站會多麼緊張了。到了富溪,火車剛停下就被站台上密密麻麻的學生包圍。車門經過劇烈的搏鬥,上來大批人。還有一些人從開著的車窗爬進來。這時火車裡邊,兩個人的座椅擠了三個人,三個人的座椅擠了五個人。連過道也踮起腳尖站不下了,一些人便鑽到座椅底下去,躺著或蜷縮著。有些人甚至爬到行李架上。還有一個傢伙耍出了絕技:躺到五公分寬的靠背頂棱上!

紀延玉和墨潤秋被擠在短椅窗端很小的位置。這本來可以忍受,戀人嘛。但什麼都動不了,這可是個大問題。水,他們帶了兩壺。食物也有,準備了八個大餅和兩大袋餅乾。然而紀延玉小便憋不住了,開始叫。墨潤秋只好在前頭開路,帶她往廁所方向掘進。「借光借光,老大借光!」他客氣著,一邊往前面撞,軟硬兼施。紀延玉緊跟在後面。這簡直比蜀道還難。好不容易到了廁所跟前,一看,裡邊擠了四個人,三男一女!墨潤秋對他們說:「諸位,諸位,請你們出來,女同志要上廁所!」最裡邊一個男的翻翻眼睛說:「搓那!我也想出去,誰願意立在這臭不可聞的地方?但是外邊那麼擠,我們出得去嗎?立到哪裡去?」墨潤秋急了,這時候為女朋友解決內急是壓倒一切的任務,不得不擺出凶神惡煞的面孔來。眼睛圓睜,冷氣逼人,威嚴地對靠他最近的人喝道:「出來!」那個男生瘦瘦削削的,自料惹不起,只好往外擠出來。女生跟著出來了。剩下兩個光棍沒動,墨潤秋冷冷地逼視剛才回話的那人,問:「你出不出來?」那人眼裡閃過一抹凶光,罵「搓那!」揮拳就打過來。墨潤秋把他的拳頭接住一扭,那人哎喲一聲臉孔皺成一隻核桃,就蹲下去。墨潤秋將他拽了出來。第四個人也一溜煙出來了。紀延玉這才進去,關上門。潤秋守在門口,直至延玉出來,他自己也進去解決了一通。

火車快到珞珈山站時,車上人接受前事教訓,相約將車窗全都放下來關好,防止人們再爬窗。於是在珞珈山站,只在車門處楔進來幾個人,大量的上不了車的人只好望窗興嘆。

5

古博中學洪國年五個人帶著被火車撇下的沮喪,罵著,沿路肩向珞珈山站走。罵車檢工人出餿主意,故意給他們當上。「那年紀大點的尖嘴猴腮,眼睛賊溜溜,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罵司機不肯等一等,還拿蒸汽燙他們。罵天空「一片雲彩都不給,像個壞分子!」罵路肩「光禿禿的連一棵樹都不長,像個窮光棍!」

渾身臭汗,走得一瘸一拐的,還沒有到。於是再一次罵起人來。罵車檢工吹牛皮,說是十二公里,豈止啊!

走著罵著,終於到達珞珈山站。歇了一會兒,剛好潤秋延玉乘坐的黃鶴市始發的64次列車進站。經過一番劇烈的搏擊,古博中學這五個人還是上不去。他們兩個站走下來又餓又乏,搏不過人家。

然而吳瑞金不死心,也著急,就敲窗喊:「喂,開開好吧,開開好吧?」想爬窗進去。再三哀求,裡邊的人無動於衷。吳瑞金火了,左右看了一下。站台另一邊的軌道剛才有工人作業,遺留幾根拆換下來的舊螺栓和兩塊軌頭夾板在站台邊上。瑞金就抱起一塊鐵夾板,來到他哀求不開的車窗邊,舉夾板向玻璃窗砸去。

這正好是墨潤秋紀延玉座位的那扇窗。延玉嚇得尖叫。其他旅客也驚叫縮避。墨潤秋將女朋友往裡拽,自己立到窗邊。瑞金三下兩下就將窗玻璃砸破清除,丟開夾板,抓住窗沿,要爬上去。他打算上去以後先將黃帥拉上去,其它三個人拉得上就拉,拉不上就算。

然而墨潤秋出手了。他把搪瓷杯子里的水潑掉,用杯子往吳瑞金抓窗沿的手指上狠砸。「你砸我的窗,我砸你的手!」他恨恨說。瑞金痛,跌了個四腳朝天,怒極,爬起往窗上吐口水,大罵。又去撿起地上的螺栓往窗里擲。墨潤秋接住螺栓,反擲他。瑞金閃過,想起站台中部有一個廁所,又看到軌道旁有一隻斑駁的搪瓷杯。便撿了杯子,向廁所跑去。剛巧有工人在掏糞。吳瑞金向糞桶舀了一杯糞水。這時譚山貴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團報紙和一盒火柴。兩個人一起急急向墨潤秋那扇窗走,要往窗里潑糞、放火。然而來不及了,列車已經啟動。眼看快奔到窗邊的時候,車子越來越快。他們就使勁追。腳下不留神,吳瑞金朝前跌倒,糞水濺在自己臉上。杯子往前一滾,又砸在譚山貴的腳後跟上,褲腿也著了一攤糞。

吳瑞金爬起來,臉上青一道黃一道,一付慘狀。加上怒不可遏,整張臉都扭成鬼臉了。譚山貴也黑著臉,喘了一陣氣,將一瘸一拐的吳瑞金扶到軌道間的一根自來水管籠頭旁。吳瑞金捧水洗臉,譚山貴沖褲腿。

葛成花洪國年對著列車遠去的方向,罵車上蠻不講理的那個人:什麼玩意兒?火車只你好上我們不能上?我們砸窗也是沒辦法,其它人都不說話就你說話?比階級敵人還壞!

只有黃帥,目睹吳瑞金手持糞水往前一跌,搪瓷杯子骨碌碌砸在譚山貴腳後跟的情景,感到非常好玩,在幫忙罵的同時眼睛里卻冒著笑意。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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