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七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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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七十五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6月27日

第75回 欽大臣夜上火狐山 美於藍檢得真情報

1

營房的后圍牆有一扇久廢不用的小門。前門兩位師長糾纏不休的時候,張昭建和王正英以及一個衛兵,挾扶著步履艱難的王立出來,走到小門處。門鎖銹壞,衛兵找來一塊鐵傢伙,砸開。兵探頭左右看了一下,只見蒿草高密,山腳荒僻。四個人趁著剛剛降臨的暮色,迅速出門,躍上山坡,隱入火狐山的密林之中。

王立遍體鱗傷。最要命的是,一隻腳讓百萬紅基的皮鞋給跺壞了,腫脹難行。所以這會兒在山上穿行可想見有多困難。兵蹲下,背馱起他。卻因為老革命過於胖大,一會兒就累得放下。

四個人向東向上爬了一陣,找到一處似洞非洞的草窩,停下休息。王立躺草窩,兵留下看護他,張昭建和王正英前後左右走走觀察情況,爬上山脊往下俯眺,只見營區已經被三十多輛大卡車沖進去佔領,黑壓壓亂鬨哄都是人頭;營房外仍被各種車輛和人員密密圍著。兩人又俯瞰山的北面,沿山根是一條柏油路,各種車輛往返賓士,車燈照耀。路的那邊顯然是百萬紅基控制的地區,高音喇叭正在播送《中國人民解放軍1028部隊全體指戰員特急呼籲》。

《特急呼籲》有四條:1,堅決粉碎資本主義復辟的反革命潮流。無論是誰,打著造反旗號的反革命分子也好,或是手握重權的資產階級代理人也好,只要是企圖復辟資本主義,不論他職位有多高,頭銜有多大,我們都堅決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2,百萬紅基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浩浩蕩蕩響噹噹硬邦邦的革命左派組織,誰敢動百萬紅基一根毫毛我們就殺他個片甲不留;3,黑工總是個地地道道被反革命分子操縱的組織,我們堅決踏平工總,為民除害!4,二司和中工井岡山等學生組織的大方向錯了,完全錯了!

兩人聽了一會兒,眉頭緊鎖,下來到似洞非洞的草窩。累了,也像王立那樣躺下。躺了一陣,終於不放心,爬起來再次登上山脊,想再看看營區內的情況,希望闖入者在撲空以後會失望而退,連道路上的人車也滾蛋。

哪知牛懷壟是以參觀名義進入9918營房的,從陳二道處拿到的不是搜查令,不好兜底翻。只在周英年陪同下各處看看。沒有他們要找的人,只好握手道別,盛讚9918師營房整潔、戰備搞得好,這次參觀學習收穫不小,對改進我們師的工作很有幫助,云云。周英年謙虛了一番,希望多提寶貴意見之類的話說了又說,殷勤送客。

然而退出之後牛懷壟還是心有不甘。他覺得其實沒參觀透。那麼大營房,旮旯角落地下室藏個把人還不容易?因此仍然將營房圍著,不肯撤走。

張昭建和王正英往下看,見院內三十輛大卡車是開走了,人也退出去了,但周邊還是大量車輛人員壓著,沒有撤退的跡象。張昭建忽然想起什麼,說:「可是,後邊這座山為什麼沒有布防呢?密中有漏,牛懷壟那老傢伙也可能會想起來,調兵上山。那樣我們就危險了!」

「那是的!」王正英說,「老傢伙堵漏的可能性很大。我們現在怎麼辦?能不能回營房,同時設法與中央聯繫。中央可能會直接派部隊進來救人。」

「可是,難保牛懷壟不會像老青蛙一樣兜回來,再次突入營房,徹底搜查。我們決不能讓王立同志再次落入暴徒之手。況且,你看,要回也回不去了!」

兩人往下看,只見一隊全副武裝士兵,後邊跟著一隊大刀長矛的百萬紅基,沿山根繞著營區后圍牆往返巡邏。

「趕快轉移!」張昭建說,「只有往山的東頭去了,那一帶是造反派控制的地區。到了那裡,我們派人下山設法與造反派聯繫。」

二人下去,回到草窩,背起王立就走。三人輪流背著。密林荊棘,山坡陡峭,夜色墨黑。雖帶著電筒,卻不敢用。走得很慢。走了半個多鐘頭,實在走不動了,在巨石下凹僻處草叢中歇下來。王正英說:「你們歇,我出去探路。如果六個鐘頭沒回來,可能出事了,你們自行轉移。如沒出事,回來時擊掌四下為號。」

王科長往東探索。走了一會兒,聽到山的北面有高音喇叭廣播說:「特大喜訊,特大喜訊!王立再一次被革命群眾抓到了!」嚇一跳。再一算,不可能。百萬紅基在吹牛皮!

他再走,到達南面一處懸崖邊。往下看,路燈寥落,樓房黑影,判斷是個學校。學校一般是造反派佔優勢的,下去看看吧。他攀援下山。山腳卻是圍牆。他一聳翻進去。立即就有幾支長矛衝上來,厲聲喝:「什麼人?舉起手來!」

原來這兒是考古學院。由於通二司地道,晝夜都有人巡邏。

科長舉起手,就有兩個人過來綁他。他就近一看:是二司的袖章!高興地說:「你們二司的?我正要找你們呢!我要見你們的頭!」

「我就是頭。二司考古學院總部部首鄭立軍。請說吧!」

軍人把鄭立軍拉到一旁,說:「我是軍區保衛科長王正英,需要你們幫忙。王立同志從暴徒手裡逃出來,現躲在山上草叢裡。極需你們救助。現在請跟我上山將他接下來,安排休息。你手下這幾個人可靠嗎?」

鄭立軍既驚訝又興奮,說:「我們這幾個人都是鐵杆造反!但你說的王立同志在山上草叢裡,不可能吧?剛才我們有弟兄從外邊回來,說聽到百萬紅基廣播,王立已經被他們再次抓到。」

「百萬紅基吹牛皮!你跟我上山就知道了。」

鄭立軍叫兩個弟兄去總部宿舍做準備,另外帶兩個弟兄跟上山。

到了巨石下草叢,一看卻沒人!王正英嚇一跳。鄭立軍三人也滿腹狐疑地看著這個軍人。王正英傻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暗號,忙擊掌四下,又四下。還好,終於聽到遠遠傳過來聲音,也是擊掌四下,又四下。於是循聲尋過去,見到了要找的人。

「怎麼跑這兒來了呢?」王正英問道。

「這兒更安全些,也舒服些。」張昭建政委說道。

振英一看,三面巨石,上面石頭蓋頂,底下一塊平地長滿蒿草,不由得笑說:「這兒不錯!現在我們下去吧。下邊是考古學院,這三位是二司考古學院總部的頭領。」

張昭建、王立都與二癩子握手問好。三人緊緊握住王立的手,說:「首長受苦了!黃鶴人民沒保護好您!」

兵也與二癩子們握手,然後蹲下,背起王立。走了四五十米平坡,到了陡峭地方只好放下,三個學生幫忙,半抱半扶的下山。就這樣背、抱、扶,終於到達山下學院後門處。早有副部首施懷帶領幾個人在那裡接應。

2

於藍打入二司以來一直未有顯著成績,弄得對自己也非常不滿意。她在考古學院有一個表叔,是祖姨的兒子,當教授。異地戚更親,常有走動。有一天於藍想起好久沒上表叔家了,就順路進去問候。進學院門的時候卻發覺盤查異常嚴格,甚至要表叔出去到門房親自確認。往時不是這樣的,現如今難道有什麼秘密?問表叔,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也許跟文物保護有關。於藍要求表叔帶她各處參觀,發覺即使在院內也不能隨便走動,處處有人盯著。尤其在接近二司考院總部大樓的地方,簡直是十步一哨百步一巡。甚至覺得窗口內有人瞄著她。直覺上判斷,這是個可供挖掘情報的地方。

乾脆在表叔家住下來。她手腳勤快,為人乖巧,表嬸也喜歡她。於藍除了幫做家務,時常出去逛大字報欄,希望與有價值的人搭訕。果然,很快相識了二司總部的副部首施懷。於藍說自己也是二司的,對「雞匪」極其痛恨。施懷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人,骨頭都軟了。又同是二癩子,倍感親切。

「我覺得你們學校戒備特別森嚴。有必要這樣嗎?」

「有必要!」施懷說。差點就把這裡有一個重要出入口之事說了。話到嘴邊慌忙打住。

表叔家在二層樓,衛生間的窗口正好對著學院圍牆後門。於藍夜起小便,看到路燈下施懷帶著幾個人在門邊若有所待。一會兒,就有一伙人推門而進,其中一人馱著一個胖大傢伙,其它人圍護著。施懷們接住,向總部大樓去。於藍感到新奇,回床好久沒睡著。那胖大傢伙是個什麼身份呢?受傷了?其它有三個人也是穿軍裝。為何受二司如此拱護?忽然腦子一亮:會不會是王立啊?

如果是,我於藍立的功就大了!她一躍而起,想立即回校將這個情報給王愛東。然而剛開始穿衣服就猶豫了。天還沒亮,不好與表叔嬸道別。門衛也必起疑,不會輕易放行。翻牆么?女流之輩,即使找一把梯子靠上去也會腿發抖。況且外邊巡邏必緊。權衡了一陣,終於決定還是等到天亮再說。

沉住氣重新躺下,關燈。不知什麼時候卻睡著了。醒來已是八點,表嬸在叫吃早飯。她心裏自責:這麼重要的事居然睡得著,而且一睡就到八點!趕忙洗漱,吃飯,道別,背起小書包往外走。

剛甩開步子就聽到背後喊:「嘿,於藍!早上好!」

回頭看是施懷,立即容光煥發,停步轉身:「是你呀施懷!早飯吃了嗎?」

施懷看她背著小書包,問:「你這是要到哪兒去呢?回校?」

「是的,回校。已經住幾天了嘛。」想:正要問他情況呢,這麼巧就碰上了他!「你呢?到哪兒去?」

「我去檢查門衛。」施懷說。

「你挺辛苦的,半夜還在忙呢,我看見的。大早又去檢查門衛!」

「半夜你看見我在忙?你沒睡覺,專門盯我?」

「恰好我起夜,從窗口看到你和幾個人到後門口接人。接入一個馱在背上的傷員,或者是病人。那人是誰呢?」

施懷心裏嘎當一聲:這麼重要的機密情況給人看到了!雖說於藍也是二司的人,心裏仍不免一挫。急中生智就答道:「是鄭立軍女朋友的父親,未來的老丈人!在局裡批鬥兩天了,再不跑怕是沒命了,所以鄭立軍決定將他劫到這裏藏起來。」

這聽起來合理,於藍也是心裏一挫,就如原以為撿到一塊寶石,卻被懂行的人說不是那樣。興沖沖的步子疲下來,眼裡泛出白霧。

「這鄭立軍倒是孝道的嘛,連對女朋友的父親也是這麼好。」她漫應道。

「也是為了自己啊,老東西不很贊成女兒跟他。」

「那麼與其說拍馬屁,還不如說是綁架吧!」於藍笑道,「現在他把老東西安排在什麼地方呢,學生宿舍?」

「在教工家裡。自然有人願意幫鄭立軍。」

於藍突然感到需要留下來核實情況,會不會是施懷在哄她。然而這時已經走到校門,不出去不行了。於是回到鴻蒙大學。由於情報準確性沒把握,沒馬上去找王愛東。直至吃完中飯,才去訪問這位情報幹部。

於藍剛一開口王愛東就豎耳瞪眼。今早張慶余從邢甫那裡帶來指示,要求情報系統全面啟動,搜尋王立的下落。現在於藍發現的這個情況,顯然很不尋常。

「你早該來報告!」她邊說邊起身,「施懷的說法沒有道理。不是還有三個穿軍裝的嗎?鄭立軍能夠動用軍人?」

王愛東旋風般往外走,從門外拉著門把手,看於藍。於藍怏怏的傻傻的走出去,愛東將門砰的一聲拉上,急急往樓下跑,將不知所措的於藍甩在走廊。

3

王立被背進二司考院總部大樓。鄭立軍把客人安頓在二層樓一個套間,醫生護士炊事員侍候。大家鬆了一口氣,休息吃喝。張昭建太疲勞了,睡了一覺,吃完中飯,起身跟王正英說:「現在我出去,回師部,再設法與中央聯繫。」

鄭立軍派一輛吉普車送張政委。車子開出考院大門,向西跑了一會兒,就見天邊塵埃滾滾颶風般掃過來,是大批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和大刀長矛的百萬紅基急奔而來。吉普車只好避到路旁停下。大軍洪流越過車旁噼啪啪朝東跑去。張昭建說聲「不好!」叫司機往回開。距學院還有兩百米車子就開不動了,密密麻麻都是人。他跳下車,從人縫中往裡擠。擠到大門一看,守門的八個學生有兩個已倒在血泊之中,其餘六人丟盔棄甲不知跑哪兒去了。院內站滿了百萬紅基和1028師士兵,將考院二司總部大樓圍了個水泄不通。樓上扔下來一陣白汽彈,最前頭的兵和紅基喵喵叫哭笑歌舞。看得張昭建也笑了。

忽然有人過來搭他的肩膀,「張政委,別來無恙?」

一看是牛懷壟,張昭建滿臉驚訝,說:「原來是牛師長啊!您親自提兵攻打學生子來了?殺雞焉用牛刀啊?」

「嘿嘿,裡邊不光有小雞,還有大鱷,這個你是知道的。牛刀恐怕還小了點!」

「什麼大鱷啊?難道是省頭號走資派汪道遠在裏面?」

「你就別跟我裝蒜了,張政委!」牛懷壟嚴肅地說,「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是像王立這樣的,假馬克思真赫魯曉夫!跑黃鶴市來亂放屁,干擾文化大革命!我們一定要把他抓到手!」

「你是說,王立在那樓裡邊?——怎麼知道的?」

「裝得倒挺像!實際上你比誰都清楚。昨天下午在軍區四號樓,是你指揮將王立劫走的對不對?後來你把他藏哪兒啦?」

「哎呀牛師長你冤枉我了。昨天下午我是在軍區,但對於王立離開一事完全不知情。」

「是嗎?現在,我有十拿九穩的情報,王立就在這幢大樓裡邊。而你又恰巧出現在這裏,總是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我是偶然路過看熱鬧。聽說這裡有歌舞表演就來看一下。不過,牛師長,如果真是王立在裡邊,你打算怎樣捉他呢?倘強力將樓攻陷,交火中將王立打死,那可不大好。人家是中央派來的代表,你殺他不怕擔罪名?」

「就是啊!所以我還沒下令強攻,先圍住再說。要是強攻,這幾個學生子還不是像捏小雞那樣,幾下就捻碎了?這就需要你來發揮作用咯,張政委!你進去叫王立出來談判吧,只要他收回下車伊始哇哩哇啦幾次講話,表態支持百萬紅基,說工人總部反革命,我們就撤走,讓他回大北湖賓館美美睡一覺,然後我們開歡迎大會,擁護毛主席派來的親人!那樣對大家都好。你去跟他說,即使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樓裡邊這些學生子著想。如果攻進去,那可是玉石俱焚啊!」

「這個建議值得考慮!」張昭建說,「如果王立同志真在裡邊,我進去說說看。不過,等我去買些東西,再進去好不好?」

「那當然可以的。不過,我派兩個弟兄聽你使喚吧,幫拿拿東西什麼的。」

「不用了,牛師長!也不打算買什麼重東西,我自己能行。」張昭建說著就往外走。

牛懷壟跟身邊的兵使了個眼色,俯耳低言道:「控制住他!」立即有幾個兵跟了出去。但不大一會兒,就回來報告說:張昭建已不知去向!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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