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四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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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四十五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26日

第45回 費盡心思鑰匙取模 弄巧成拙慶余被粘

1

邢甫聽張慶余彙報時,一張深沉無光的臉煥出神采來,高興地丟給慶餘一支香煙。自己點上一支,抽了一大口,七孔冒煙一邊說:「好!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的彙報了!鴻蒙畢竟名校,人才薈萃,這麼快就有進展!」

慶余手裡拿著未點的香煙,滿臉得意和感動。心裏一高興,也想抽煙了,但沒有火。他的吸煙處於入門而未上癮的階段,碰到特別煩悶或特別高興的時候會想吸。手裡拿著小白棍,目光就在茶几上掃視。這時邢甫才注意到對方是既沒帶香煙也沒帶火柴的那種。據說業餘吸煙者有三種,一是帶香煙沒帶火柴的,一是帶火柴沒帶香煙的,第三是什麼都沒帶的。只有專業吸煙者才會煙火都帶。邢甫便將打火機丟過去。慶余啪的一聲點上火,也開始冒煙。不過他資格淺,只會從嘴巴冒煙,而不像老煙槍那樣會讓煙霧同時從耳朵、眼睛和頭髮冒出來。

「關係要愛護,不要輕易使用!」邢甫指示說,「使用也要分級。能從一般渠道了解到情況就不要動用關係,能用低一級關係獲取的就不要使用高級關係。就你們鴻大來說,那位策反過來的二司頭領——叫什麼來著?」

「蒙曼。蒙古的蒙,曼谷的曼。」

「對,蒙曼!那是個高級關係,要愛惜。一般的目的可以叫打入去的那個玉蘭去進行。至於蒙曼,放著,關鍵時刻才使用她。當然,她主動送上來的情報可以用,但輕易不要布置任務。還有,不要讓玉蘭知道蒙曼,也不要讓蒙曼知道玉蘭。你也不要與她們有任何聯繫。全都採用單線方式。」

2

慶余回學校與王愛東傳達邢甫的指示。王愛東覺得很有道理。慶余想起被二司劫走的黑材料,要王愛東布置偵查一下:銷毀沒有,藏於何處?「那批材料至關重要,最好能劫回來。」慶余說。

王愛東決定向於藍布置。於藍說:「張慶余扛著跑被捉住的那個布袋子我看到了。打從到他們總部,頭天上午就看到了。我幫忙收拾紙張,跟郭方雨把東西提到另一個房間去。那房間的裡邊套間,木架子上就放著那隻布袋。裡邊裝著的很可能就是原來的那些材料。另外,那布袋子旁邊有一個紙箱。郭方雨說,那裡邊是紅材料。」

「紅材料?具體是——?」

「我正要問詳細,他就岔開不說了。只是說,所有重要的材料都放在套間裡邊。」

「那是幾號房間?有幾層關鎖,什麼樣的鎖具?」

「幾號我倒沒記住。記得是,從總部出來,向右走五六個門吧。木門上是通常的彈子鎖,另外又釘上鉸鏈,掛一把大鐵鎖。裡邊套間也有鎖。」

「那麼從大鐵鎖就可以認出來了是嗎?什麼時候你去確認一下,幾號房間,具體位置。另外,」王愛東停頓,意味深長地望著於藍的眼睛,「能不能給郭方雨來個美人計,找機會複製他身上的鑰匙。或者,有沒可能策反他,將他拉過來?」

「郭方雨我不喜歡。高大全的樣子,一臉板正。這人對女人不一定有興趣。那天早上只我和他兩個人在總部,後來又進入那個儲藏室,整層樓還沒有其他人到來。在那麼個封閉小空間,孤男寡女的,我就沒有嗅到他身上有胡思亂想的氣息。倒是那高個子墨潤秋,我很想挑逗他。」

「墨潤秋在二司是什麼頭銜?」

「我和政宣處的人聊過,沒聽到二司的領導班子中有他。」

「可他和郭方雨是鐵哥們,不會與二司完全沒有關係。你要設法誘惑郭方雨,從他那裡了解儘可能多的情況,包括墨潤秋的角色。別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這是工作,做這個職業就是要不講感情。複製鑰匙是一個重要的事,相信你能發揮聰明才智,完成這個任務。此外,」王愛東再次現出隱秘的神情望著於藍的眼睛,「可以同時挑逗郭方雨和墨潤秋,在他們之中製造矛盾,離間關係。有沒可能?」

「看情況吧。有機會我會試試的。」

3

於藍退出來。走著,在大字報欄就看見墨潤秋,正專心一意地看《文革快訊》呢。於藍走近他,招呼道:「嗨!」

潤秋轉過臉,發現是於藍,熱情地回應:「啊,是你!於心不忍的于,藍天白雲的藍!你好嗎?到宣傳車上幹了?那天我聽到你的廣播,聲音清亮又富於革命氣息,真不錯!」

「原說得好好的到總部打雜。不知誰的主意卻把我支到宣傳車上去了!」

「宣傳車是比較辛苦些。不過嘛,服從工作需要也好。」說著墨潤秋移動腳步,兩人一起沿校道走。

「你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郭方雨說的。你和他是鐵哥們,我猜。」

「是的。我們比較要好。」

「鐵哥們當了部首,沒帶契你,給個一官半職嗎?」

「他倒是想帶契一下。可我散淡慣了,不想。」

於藍在一株石榴樹旁停下來,觀花,摘一朵,嗅著,向潤秋飛一媚眼:「你是廣東人?南方口音聽得出來。」

紅花綠葉明眸皓齒相映襯,呈現給墨潤秋一幅動人的《葉綠花肥美人圖》。他痴痴地看呆了,忽然腦子裡響起一陣滴滴聲。

「不是。福建人。你呢?東北的?」他應答道。

「吉林長春。去過嗎?」於藍說。

「沒去過。那是個有名的城市。」潤秋忽然想起一個傳聞,問道:「聽說解放長春的時候,圍城五個月。城裡乏食,市民往外逃難。圍方不放饑民走,逼他們回去繼續給守方增加困難。饑民跪下求放行,哭聲震天。圍方軍人也跪下對哭。有的婦女把嬰兒扔給圍兵,自己就在旁邊上弔。屍體遍地,慘不忍睹。餓死數十萬人。有沒這回事?」

於藍光著眼看了潤秋兩記,才說:「是有這回事。不過,這事現在不大好到處說。」

「那時你在城裡嗎?應該是四五歲吧,怎麼活過來的?」

於藍低下頭,神情暗淡地說:「我機靈,從解放軍胯下溜出來。我沒有回頭看我母親是不是上弔了。」說到這裏,於藍哽咽,掏手絹堵嘴。

「啊,真悲慘。對不起,提起你的痛處了。溜出來以後,怎麼活的?」

「一個推小車支援前線的民工收養了我。」

「啊,還算幸運,大難不死!要不然世上就少了這麼出色一個美女!」

於藍一句話踴躍到了嘴邊,卻猛然打住了。也沒完全打住,從眼睛里亮亮的冒出來。

「你想說什麼?」墨潤秋對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

「沒什麼。話到嘴邊跑不出來,忘了。」她笑說,又飛一媚眼,「啊,我得回寢室去了。下次見!」小手舉起擺了一下,儀態萬方地沿綠樹復蓋的校道走去。

潤秋看著她的背影。真是一個尤物,他想。卻彷彿又聽到腦子裡響起滴滴聲。他停住了腳步。這時,遠遠地看見於藍並沒有朝宿舍方向走,而是進了二司總部所在的地物大樓。

4

文革時期的教學大樓門可羅雀的狀況可想而知。一般學生自然是不來了。教師呢,只在上午八點到教研室晃一下,畫個卯,泡杯茶,看看報紙,九點鐘就陸續走了。下午再來晃一下。所以到了太陽西斜的這個時候,偌大一棟地物大樓幾乎空無一人。只有郭方雨一個人在二司總部瞎忙。他填寫完《總部日誌》,又在私人日記上寫些東西,收進抽屜鎖好,也準備離開。這時就聽到腳步聲,於藍一陣風刮進來。「還沒走啊郭部首?」邊走邊說。

「正要走呢。你好嗎?」

「我來看看你,順便討你指示!」

「太客氣了。哪敢有什麼指示啊!我聽過你的廣播,好得很哩!聲音清亮,口齒清楚,普通話又標準。」

「得到你的肯定我很高興!」於藍說,一邊東看西看,「今天來也是想看一下,初來乍到那天我是不是把一條手絹丟這兒了,你看到過沒有?」

「沒有。沒看到過。」

「會不會在拎東西進去的那一間呢?」

「那麼去看看吧。」郭方雨說著起身,與於藍去儲藏室。

於藍認清了門號。也留意相鄰的房門有沒加鐵鎖的:沒有。方雨開鎖,推門進去。於藍跟進,屁股有意將門往後頂一下,使其關上。她左邊看一下,右邊看一下,假裝尋手帕。卻突然回過身來直面郭方雨,默默地看他的眼睛。

誘惑氣息撲面而來,郭方雨頗感意外,心撲撲跳。慌亂中竟避開她的眼睛,說:「裡間看看吧。」從她身邊繞過去,打開裡間的門。

於藍進了裡間,伸手摸摸那個靛青色布袋,說:「裡邊還是裝著原來那些黑材料嗎?」

「是的。」方雨傻傻的說。他的心還在痒痒的跳。

「能不能給看一下?」

「看吧。」

於藍就解開袋子,探頭往裡瞧。沒錯,是檔案袋、紙本子各種文字材料,還有相片和照相膠捲一類東西。她重新紮好袋口。又指旁邊那個紙箱子:「有意思,他們的是黑材料,你們的是紅材料!」

郭方雨注意到她說的還是「你們」。

於藍順手掀一下紙箱子的蓋。東西不少,最上面的是一個黑本子,本子上貼白紙塊,寫著「會議記錄」。怕過度興趣會引起懷疑,就把掀開的蓋合上了。

在退出房間之前,於藍再一次仰視郭方雨的臉,試圖從他眼睛里讀出點什麼。「你是個好小夥子!」最後她說。

5

墨潤秋看見於藍進地物大樓以後,既沒跟進去,也沒離開,而是在一隻長椅上坐下來,一邊想事情一邊留意地物大樓門口。大約二十分鐘,就見郭方雨和於藍一起從大樓走出來。他起身裝作散步迎過去,偶遇似的跟他們打招呼,眼睛忙忙讀著兩個人的臉,試圖搜尋剛才發生過什麼的信息。還好,未到那步田地,他判斷。

於藍揮手別去。墨潤秋和郭方雨肩並肩往宿舍走。

「有喜事啊?這時候大樓里空無一人,就你們兩個!」

「說的什麼話,老弟!」

「有好事我也不反對。可以理解。兄弟我還要作賀。但對這個人我直覺上有點不放心。據我了解,她是政治輔導員王愛東老師的親戚,關係密切。而王愛東與張慶余似乎有某種工作關係,我看見過他們神秘兮兮地說話。不排除於藍受派遣的可能性。所以,平時你與她接觸要把握好界限,個人感情可以發展,那是私人的事,但公務上要隔開她。」

「我也有些懷疑。」郭說,就把於藍進樓尋手帕,兩人進儲藏室,回身看他,以及對那隻布袋子和紙箱子極感興趣等細節講了。

「這就更有理由懷疑了。要防範!」墨潤秋說。

郭方雨又笑說:「我注意到她說話提到二司的時候,經常是說『你們』。不禁想起一個笑話:一個女子出嫁,第一夜睡下時說『你們家鹹菜罈子氣味好重!』第二天早晨卻說『我們家的公雞啼起來勁頭真足!』要經過實質性的一夜才會改口稱『我們』!」

6

於藍去向王愛東彙報情況:儲藏室的門號;布袋子裝的還是原來那些材料;紙箱子里所謂紅材料,最上邊有一本「會議記錄」!

「能不能設法將郭方雨身上鑰匙取模?」王愛東再次指示道。

「恐怕是不容易的。」於藍悶悶的說,「除非跟他睡覺!」

「工作需要,睡覺也並非一定不可以!」

剛送走於藍一會兒,蒙曼來了。王愛東一把抱住,卻被她身上什麼硬東西硌了一下,叫起來:「喲,什麼東西,硌痛我了!」

蒙曼從褲袋裡掏出鑰匙,抱歉地說:「是這個!」解下連在褲腰帶上的鑰匙串,丟桌上。取了草紙,上廁所去。

王愛東心裏在罵自己笨:這不是現成的鑰匙嗎?何必大費周章地叫於藍去獻身呢?急忙取出兩隻肥皂盒,裡邊的肥皂軟軟的。她拿起桌上蒙曼的鑰匙串,挨個往肥皂上印壓。兩面都取模了。

蒙曼如廁回來,床上和王老師瘋了一陣。要走,取起桌上的鑰匙串,重新連接在腰帶上,揣進褲袋。卻感覺手指頭有些異樣。又想起剛才鑰匙串的位置和形態,和她往桌上放的時候有所不同,不禁起了疑心。回了宿舍,就將鑰匙串取出來仔細研究,發現上邊似有肥皂屑。拿水抹一下,粘粘的。聞聞,有肥皂味,才確信鑰匙被王愛東取模了。

7

蒙曼拿了碗進食堂,眼睛忙忙的搜尋。看到郭方雨了,也看到墨潤秋了。她走過去說:「有事。等我!」

她去打了飯菜。桌子上其他人吃完走了,只剩郭方雨和墨潤秋在等她。蒙曼坐下,神色嚴重地與兩人說:「有一個情況告訴你們:我懷疑我的鑰匙被人取模了。匙齒上似有肥皂碎屑,拿水抹一下,粘粘的。聞一下,是肥皂!」

「總部的鑰匙?」郭方雨幾乎跳起來。

「總部的,還有儲藏室的。儲藏室的只有兩套,我和你各一套不是?我們現在應當採取緊急措施,把總部和儲藏室的鎖換掉!」

「什麼時間發現鑰匙有肥皂屑的?」墨潤秋問道。

「一個小時不到!」

墨潤秋斷然說:「不要換鎖。一切均如沒發生過。另一方面,等一會兒就去把總部和儲藏室里重要的東西轉移走。張慶余那隻布袋仍放在老地方,但把裡邊的東西換掉。」

三人走出食堂。郭方雨去通知總部其餘頭領,叫他們把抽屜里重要的東西拿走。蒙曼和墨潤秋先進入地物大樓。蒙曼開了總部的門,又開了儲藏室的門,墨潤秋進去各處看看。那個靛青色布袋也打開看了,說:「那麼我先走了,你們忙吧。明天我再來。」

第二天墨潤秋叫上李向魁,二人一起去拜訪古博中學的王光華,向他要強力不幹膠。光華有四罐,都給他們了。回來路上,他們又買了幾隻氣球和一袋滑石粉,還有一卷細繩子。傍晚,墨潤秋和郭方雨、蒙曼、李向魁在二司總部就忙起來,終於布置了一個捕鼠機關。

8

王愛東在取模當天即把肥皂交給張慶余。告訴他二司總部的儲藏室位置,重要東西都在儲藏室套間裡邊。

慶余聽了十分興奮。和紅遇商量了一下,把鴻大實驗工廠三司的小隊長叫來,令其複製鑰匙。

下一天夜深人靜的時刻,張慶余李紅遇帶著複製的鑰匙和小電筒潛入地物大樓。山狼突擊隊兩個小組布置在樓下警戒,第三小組跟著上樓,在各樓梯口和五層走廊接應。張、李二人先進入二司總部,只有蒙曼的抽屜能開。又用事先搜集到的各種舊鑰匙試開其它抽屜,只打開了一個。慶余小電筒照了一會兒,也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材料。於是兩人出來,進入儲藏室。沒敢開燈,紅遇在外間小電筒照來照去,慶余先進入裡間。一眼便認出木架子上他那個寶貝布袋,悲喜交集,老朋友似的一把抱住。方抱住,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卟的一聲,濃濃的粉霧從袋裡衝出,將慶余噴了個發昏章第十一。接著一張粘糊糊的布網從天而降,將慶余罩住。慶余驚叫,慌忙掙扎,只探出個頭。紅遇趕過來,要扯開那布,哪扯得開?倒把手也粘住了!費了好大勁才掙出手來,到門口叫人。山狼突擊小組的人進來,見狀目瞪口呆,又好氣又好笑。商量了一陣,最後按照慶余的意見,三個人將他扛起就跑。扛到學生浴室,叫來管浴室的鍋爐工人——恰好是參加三司的——開門,放熱水,幾個人合力將慶余泡到浴缸里,又剝又沖又擼的。整了兩個小時,才勉強將慶余解救出來。讓慶余萬分痛惜的是,好不容易搞到的一套舊軍裝完蛋了。那是向在部隊當兵的表弟要來的,剛好穿著去被粘。他們又剝又擼時,竟把衣服撕爛了!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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