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唯然:一個通靈者的詩生活(附東海薦語)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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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唯然:一個通靈者的詩生活(附東海薦語) /東海一梟
馬唯然:一個通靈者的詩生活(附東海薦語)
東海薦語:有儒學墊底,黑女的詩越來越深厚老辣了。萬物有靈詩更靈,馬唯然《一個通靈者的詩生活》,觸及了黑女的靈性,寫出了「身體里的閃電」和「自性的香氣」。現中國會新詩舊詩的詩人很多,但有儒學底蘊者寡。劉夢芙和黑女,一男一女,一新一舊,可謂雙峰。東海新舊雙棲,面對雙峰,自嘆不如。余東海2015。5.21
十余年去看一種花
2014年底,一場大雪讓靈寶這座豫西小城更添幾分靈氣。像往年一樣,黑女在雪中步行半個鐘頭去北區公園看梅,這個習慣從她發現那幾株臘梅之後,便一直延續至今,已經十多年了。
踏雪尋梅極具詩意,為文人雅士所好,然而作為現代詩人,黑女對現代詩中的「媚雅」深惡痛絕,她將一些徒有詩形,實無詩格的詩稱作「偽詩」。黑女看梅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她的本名中就有一個「梅」字,自然會對梅有格外的偏愛。但也極複雜。隨著年齡增長,閱世漸深,她對梅花的精神脫離開課本上的固定模式,有了更深切的認識。每看一次梅花她就寫一首詩,有一次說了這麼一句話:「雪沒有來,我以為它早在天空化掉;梅花開了,我的固執有了回聲。」在大家眼裡活得越來越淡泊的黑女也越來越「固執」,她在固執什麼?這固執和淡泊是什麼關係?
看梅在黑女這裏被賦予了一種和修行類似的光輝。《黑女詩稿》的封頁上印著這樣一句話:詩歌就是我的宗教。可見,黑女不僅把詩視為藝術,更是要藉助寫詩修行,以實現那個更完整的自我,而梅,正是她從世界萬象中找到的一個和詩、藝術、修行最能完美對應的意象:
來看望你,身體裡帶著閃電
我們談論你,羡慕你的骨骼
借你的枝頭,一種精神發自己的光
他們長途跋涉去朝聖
如果踏雪而來
你教他們置身於自性的香氣中
「身體裡帶著閃電」,這閃電是捕捉到心性的奧秘的那一剎那,既強烈又迅速。而這心性的奧秘從來就不隱秘,它時時刻刻「借你的枝頭」,「發自己的光」,如果能領悟到這一點,那麼不需要再去尋找,只需「置身於自性的香氣中」即可,然而要明白這一點,還是要「踏雪而來」,「長途跋涉去朝聖」。 唐無盡藏尼師有一首悟道詩: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笑捻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黑女這首寫於2011年的現代詩即是對無盡藏尼師悟道詩的呼應。2012年冬的詩梅花詩是這樣的:
這花樹,沒什麼可以將它消費——
你折斷一枝,它的完整性還在
你避開它的火焰,真實性在燃燒
此時,黑女已經通過對梅花的參悟,觸碰到了宇宙的真相: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性相不二,本體和現象不一不二。2013年,她在詩中遞給讀者這樣一把鑰匙:
「要透過形象看事物的精神
要讓大自然在指尖吐納呼吸……」
她就是這麼做的。從儒家的角度講,正是格物、致知的工夫。
2014年冬,梅給她的詩如下:
你的元香引導遲鈍者在春天失足
「離明白生命的時刻越來越近
我想發出命運的聲音,想使每一朵花
都像第一朵或最後一朵……」
在任一角度,梅花開都是一種
宗教,這樣看花則近似祈禱
這樣看花其實就是修行,是「近乎苦行的幸福之旅」。我們完全可以將黑女的詩稱作「道詩」,她將詩與自身的修行和完善當做一回事,因此詩對她同時具有自傳和宗教性提升的性質。她平時寫有一些雜記,其中有這麼一句:語言未至之處,正是心性未達之境。黑女借詩歌去體悟乾坤大道,實現自我,這正是其詩既吸引人又難懂的原因所在,如果認識不到這一點,我們就無法真正讀懂她的詩和生活。
生活中的黑女特徵鮮明:分得清左右,認不清東西南北;只要有說真話的空間就說,絕不說一句假話,不管是否得罪人。她有時顯得像「憤青」,有時又顯得清高難近。近年由於身體欠佳,又放不下讀和寫,她只有儘可能地節約時間和精力,甚至要少說話。
離開或回還
1970年夏,黑女出生於靈寶的南部山區朱陽鎮。朱陽鎮有悠久的歷史和深厚的地域文化,魚窟寺的傳說給這片土地塗抹上深邃幽暗的色彩,這裏的山水形態和景物名字古老而神秘,像一團山霧,朦朦朧朧地籠罩著黑女童年和故鄉的面孔,讓人看不清,也讓人放不下。
像大多數孩子一樣,黑女的童年和山水相間,然而由於家裡姐妹多,她更敏感和自卑,這於她走向文學有極大關係。剛走上文學路的黑女是「雜家」,小說、散文、詩都寫。她的散文和小說凝重厚實,總是承載著深邃沉密的思想,在眾多同類型作品中,散發著一種樸素但驚人的力量。2000年,她突然放下了散文和小說這兩種體裁,全力寫詩。一位老作家曾勸她說,無論是從成名還是從實惠來說,走兒童文學的路子更快捷,而且並不難。我也問過她,為什麼不多寫些散文,擴大點影響?她說:就像學會了舞蹈的人,不想再走路了。她對自己以前的「雜」深感後悔,覺得浪費了很多寶貴的時間,因此爭分奪妙地讀書,用加倍的勤奮來彌補:
在成噸的勤勞中
與生俱來的自卑感因自卑而消退
但黑女鍾情于詩歌的原因更在於,只有詩歌這個支點,才能把她對乾坤大道的領悟高高地翹起。
當重新獲得了審視的角度,童年和故鄉就成為黑女最主要也最清澈的靈感源泉,有顯現的部分,更有隱藏的部分,黑女借它走向全人類的童年和故鄉。2009年她在組詩《遠去的村莊》里這樣寫道:
至今,我們身體里仍有疼痛的線頭
一扯,便回到人類的童年
不再是我,也不再是一個人,而是我們,是人類。童年和故鄉就像黑女的梅花一樣,成為她向全人類精神的起點和家園回溯的重要路徑。
2013年「送寒衣」節后,我去黑女那裡取書,談起夢境。黑女說她夢到了父親,這次是對她笑,是以前少有的。說著,她走向書架,從上面取下一本書,翻到某一頁,一張泛黃的信紙夾在那面。那是一篇近似日記的隨筆,豎寫,中間是幾首古體詩,僅看字體就知道是出於有深厚學養的老知識分子之手,這正是她父親的詩作,寫於1990年的病中,1993年她才在這本書中發現它,那時父親已經去世。詩中有這麼一首:
故園耕耘數十年,力盡疲竭有誰憐。
憑欄不勝風吹雨,心慰膝下有兒男。
20多年來,黑女一直保存著這張紙,夾在這本書里。這就是黑女和父親的交流方式,遲到、延緩、滯塞、阻隔,甚至缺席,但同時又深入魂魄。
黑女的父親是老牌大學生,可以有更好的工作,但執意回到故鄉任教一生。他喜歡吹口琴,寫書法,喝酒,寫古體詩,是一個充滿書生意氣而又耿介正直的文人。一天傍晚,父親和朋友們在院中喝茶,她躲在暗處聽他們講時易事移,人心不古,家國困頓。當聽到父親連聲長嘆,她再也忍不住,跑到一座橋上失聲痛哭。因為父親去世得早,黑女的性格又內向得近於木訥,因此彼此很少交流,她總是通過父親的言行來閱讀他的為人處事,並深為自豪。上初二時,她寫了一篇小說,內容是一個貧苦家庭的女孩被迫替哥哥換親(自己嫁到夫家,夫家的女孩嫁給哥哥),但對方是個半傻子,於是半夜裡從家裡逃跑……她的語文老師看后,連夜把這篇小說用蠟板刻印出來散發。後來一次偶然機會,她才聽到母親說,父親因為這篇小說流了眼淚。
父親身上的文人情懷對黑女的影響潛在而深刻,並逐漸發展成為一種宏大慈悲的人格力量,這種力量滲透入黑女的詩作,最有代表性的是《逐日》和《哀袁崇煥》。在《逐日》的第三節,她這樣寫夸父:
他可以緣著鳥聲進入
一棵樹的內心、一枚露水的舞台
當大地上作物成熟
海般的林子上空飄著酒精味
他聞到自己內心發酵的柔情
他常常感到痛:那是天空的一根枝椏
在痛,大地上一粒蟻卵在痛
他經常和它們的沉默靠在一起
度量那裡面黑暗的刻度
這個偉大而慈悲的靈魂在這首詩里化身為天地萬物,這正產生自父親留在她心中的那顆種子。
現在,這顆雄壯的心靈打量腳下的
波濤,心內卻是極靜
是那種明道的大靜
這粒「種子」的生髮,使黑女通過一個朋友「遇到」了當代儒者余東海先生,並以余先生為師學習儒學。隨著對儒家思想的深入和對余老師的了解,一種道濟天下,以天下為己任的士子人格在黑女身上成長起來,她這樣寫袁崇煥:
那不是你的命運。一個時代和君王
釀造大雪,飲用壯士血
生食爾肉的百姓夜半醒來
胸口上驚現一個窟窿
大地善飲而天空健忘
酒和音樂延續我們的宴席
大人苦於撐天力單
小個子忙著穿過生活的針眼
學習儒家思想,黑女完成了自我的蛻變和超越,與自己和解,逐漸走向「和」與「樂」的境界,詩歌寫作也更加宏闊圓潤。在她看來,這才是最有「詩意」的決定性一步,基於此,以前的語言和詩藝的練習才有了著落。
2012年,黑女將近六年的詩作分類整理,出版了《黑女詩稿》。著名詩歌評論家、詩人耿占春對黑女的詩予以肯定:「她提供了『一個人的非靈性生活』,卻將智性融進了詩與生活,使熟悉的世界變得陌生,並使之呈現出某種意義。」一個人的非靈性生活,是她一首詩的標題。十月,黑女詩歌研討會在靈寶召開,來自全國各地的詩人王宜振、蕭開愚、森子、陳家坪、羅羽、周公度等出席,就黑女詩歌展開探討。有人說,黑女用短短的幾年時間,完成了有的詩人需要花費多年完成的成長。我想這一是因為她勤奮,更是因為她越過了詩的技術層面,而進入信仰「法門」,並將之與生活、詩聯成一體。
黑女的博客名起初是「黑女」,不久后改成「靈寶黑女」,現在則是「朱陽鎮黑女」。
走近「通靈術」
2013年,黑女的女兒考上了大學,這對她來說是極大的寬慰和解放。果然,在不久以後的一次交談中,她提到了「通靈」。這是一個讓我激動的詞語,因為我們經常在一起探討宗教意義上的通靈和神通,我把這作為和詩歌一樣「向未知無限逼近」的方法。逾半年,在一個朋友的畫室我遇到了她的女兒,我問她:「你媽媽最近忙什麼?」她半認真半開玩笑說:「我媽媽最近在研究通靈術。」我覺得十分有趣,下了班在家裡研究通靈的黑女是什麼樣子呢?會不會像她在《魔碾之途》里寫的女巫那樣:
當女巫們說到星空
星星便叮噹落入她們的空碗
吃星星如冰塊,能驅散預言的熱雲
……
不久,她寫出《詩歌的通靈術》做以總結,她對通靈的研究讓她在詩學和哲學領域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在考察過眾多通靈理論和通靈詩人之後,她在這篇詩學論文中得出自己的結論:通靈不是迷信更非迷狂,而是立足於大地面向天空的詩意仰望。這個詩意既非佛、道等家的玄學思想,而接近於儒、佛、道諸家的天人合一、體用不二。這使她對濫觴于現代詩中的虛無、瑣碎、囈語等癥狀有了明晰的認識和抵制。她這樣描述「通靈者」:
徹上徹下的融通,心內心外的無礙,物質與心性的不隔,從此「道」流出的「文」(朱熹言,文皆從道出)也應是融通無礙的,從此「道」出發的詩人無論是感受力還是自身的生命力都是圓潤而非分裂的。
好詩人是天地之間穩健的通靈者,他的詩思帶著極大的尊嚴和感情、承擔和責任。通靈的功夫落實到寫詩中就是「化」,這種化不囿於反映還是表現,現實還是超現實,痛苦還是嚎叫,出神入化的功夫即是心性的功夫,通靈的功夫。
她認為傳統文化的意義還遠未被現代人重視,因此某些現代詩人所遵從的觀念和情緒是「泊來品」,其中的批判也給人一拳打空的感覺,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黑女所說的「通靈」可以簡單地理解為「天人合一」、「天人感應」,籍此我想到了她之前的兩首詩《彼得》和《出岫》。在《彼得》中,黑女用形象化的描寫,揭示出蘊含在一草一木中的「道」,把天人合一的溫煦境界呈現了出來:
給每個遇到的動物起乳名
邀請它們來訪,入詩
啊也許我們不需要磨詩了
將活在它裏面
槐花浸透天空法典
萬物通過呼吸遵從
在《出岫》中,黑女還「創造」出了「山水教」和「良知經」兩個名詞:
民間說,神每年會為魚哭寺換一根檀
外鄉人含笑點頭——
這是山水教的妙處
非科學所能領會
布穀掠過處,種子落入田地
此時適宜安放靈魂和肉身——
枕著遠古的濤聲
聽大地唱誦良知經
在這兩首詩中,黑女已經對「通靈」境界進行了摸索,包括在此之前的大多數格物詩和「道詩」都是如此。
我曾多次詢問過黑女,她最滿意的詩是哪首,答案是她在2009年寫的組詩《四扇屏》。她將這首詩拿給一些詩人看,受到了耿占春、森子等詩人的好評。那時她經常不知道自己寫得如何,當看到大家的評價后,竟歡喜得晚上失眠。這首詩的最後一行是:
很久很久,呼應才響起
現在回過頭再看這首詩,我們會發現,不管是《出岫》、《彼得》,還是《詩歌的通靈術》,其實都是在呼應,對乾坤之道、生命本體的呼應和祈禱。
在《詩歌的通靈術》中,黑女說:「詩人對人類精神做出了真正的和深刻的探索。」她自己正是這樣一個通過詩歌,在生活中林林總總的物象中探索人類精神的通靈者。
2015、3、25
(馬唯然:一個通靈者的詩生活(附東海薦語) 全文完)(2015/05/21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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