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中國歷史精神》與蕭三匝先生商榷(附言並附蕭先生原文)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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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中國歷史精神》與蕭三匝先生商榷(附言並附蕭先生原文)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關於《中國歷史精神》與蕭三匝先生商榷(附言並附蕭先生原文)

   附言:蕭三匝(肖強)先生曾在2017年第1期《文史哲》發表《當代大陸新儒家批判——以蔣慶、康曉光、余東海、陳明、秋風為例》一文,對東海一些觀點頗為認同。不久拙作《中國歷史精神》完稿,曾請請蕭先生為序,並希望直言不諱。蕭先生爽快答允,很快寄來《極高明而道中庸》,有贊同也有批評。然蕭先生的批評不能服東海之心,遂作《關於《中國歷史精神》與蕭三匝先生商榷》一文駁之。同時正式提出仁本主義歷史觀(唯仁史觀)的六大要點。本擬將此文附於拙書之後,因故拙書一時未能出版,故將拙文及蕭文寄給《儒家網》發表。孰是孰非,歡迎舊雨新朋和各界人士評判。2018-3-9余東海

   關於《中國歷史精神》與蕭三匝先生商榷

   余東海一對於現代人特別是現代國人來說,本書「頗多異議可怪之論」。例如,儒家寫史論、聖雄造史論、文化決定論、善動力論、仁者無敵論、邪不勝正論、良知造命論、中華偏統論、惡必愚弱論等等,估計都會讓大多數人莫名驚詫。

   蕭三匝先生是當代中國學者中對儒家頗有研究、對東海頗為欣賞者,但對本書一些觀點也難以接受,在所惠序言中有所批評。他說:

   「喚醒國人之道德良知固然重要,但道德理想主義也潛藏著危險。此種危險表現為對人性過於樂觀,且以道德感代替歷史事實,故東海之論述偶有邏輯不自洽處。比如,東海認為「只有善才是歷史發展的動力」,但同時他又認為三代以後之政治大致走了一條下行曲線。若其關於歷史走勢之判斷為事實,則中國人這兩三千年之善心、善行豈非在逐漸消失?既然如此,又如何證明二十一世紀此種善必然復歸?」

   關於「善動力論」,我在書中和《馬恩給罪惡披上華麗的外衣》文中已予論證。這個觀點與「三代以後之政治大致走了一條下行曲線」的看法並無矛盾。首先,三代以後之政治文明逐漸下行,意味著道德、尤其是政治道德逐漸下降,但只要是儒家王朝,都有一定底線。其次,「善動力論」可以表述為:文明是道德的光明。人類文明包括政治文明、物質文明、科技文明。此消彼長,文明整體上仍然處於進步狀態。

   關於人性,儒家既證悟本性至善,又深知習性易惡,故對人性既不會過於悲觀,也不會過於樂觀。對於人性之惡,儒家既訴諸文化啟蒙、道德教化,又主張制度規範和法律制約,導之以德,齊之以禮,制之以法。

   對於人性、人生、社會和歷史,儒生自有「貞觀」。縱然有時悲觀,也不會絕望。懂得歷史規律和仁本主義歷史觀,懂得剝極必復、否極泰來的易理,就能從黑暗中看到光明,並且藉助黑暗成就良知光明。當然,盲目樂觀也是膚淺的。儒生深知人類惡習之深重,深知文明上升之一波三折,歷史發展之好事多磨。

   蕭先生謂:「東海余先生著書逾十部,立論宗旨,不外兩條:一,高揚仁本主義以救人心;二,兼采自由主義以救政治。」這個總結不確。于道德和政治,仁本主義皆可挽救之,重建之。在政治上,自由主義作為西方一大思想體系,可以充當中華輔統,其民主制度之優點可以供建設新禮制時參考和汲取,但在仁本主義體系中,自由並無主義的資格。

   蕭先生謂:「今世儒者,常以儒家辯護士之面目出現,此實為現實環境所激。然萬事過猶不及,辯護過頭,則易將儒家思想及中國傳統政制美化,以至讓讀者生出中國古代社會乃黃金世界之感。」

   此可以毋憂。儒者為儒家文化辯護,理所當然。以四書五經為準的儒家思想,本來至美,不用美化。至於傳統政制,當然不適合現代社會,不能照搬,就像不能照搬西制一樣。古制西制,好的地方都不妨為我所用。古制西制中沒有的,只要有必要,還可以新創新建。強調「禮時為大」和「禮以義起」,反對「生乎今之世、反(返)古之道」的復古主義,正是儒家的制度精神。「儒家十誡」中,復古主義就是其中一戒。

   古往今來附佛、附道、附耶的邪教都非常多,唯獨沒有附儒的邪教;古今中外多種學說宗教都曾經導出極權暴政,唯獨儒家沒有極權暴政---儒家王朝偶有暴君如桀紂周厲隋煬等,但都很快被革命或推翻。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儒家特別中正,正義性真理性至高無上。在儒家框架內,邪惡殘暴的人物,即使佔據君位,也脆而不堅或堅而不久,很快就會被掃進歷史垃圾堆。

   蕭先生謂自由主義與儒家(仁本主義)可以相互攜手共進,此言甚是。但一個國家的主體文化和指導思想不能多元化,不能主次不分。王道中華,在文化上是一元化和多元化的統一:儒家作為立國精神和指導思想,擁有憲位和獨尊的地位,這是一元化;中國諸子西方百家,包括各種宗教乃至邪教,都享有言論信仰自由,這是多元化。兩者統一構成王道的有序自由,秩序品質和自由品質雙優。

   在文化品質上,仁本主義與自由主義也有高低之別。蓋仁為人之本,仁性是人的本質,人之所以為人的根因。仁本主義之下,內聖外王同歸於仁,道德政治同本于仁。以仁為本,于個人可以成德成聖成就道德最高境界,于政治可以建設王道通往太平大同理想,道德自由和政治自由並重。比較而言,自由主義就遜色多了。

   仁本主義政治是王道,道德資源特別充足,強調自由和秩序雙優;制度為禮制,為自由提供禮法雙重保障:官員受到禮的約束,自由度較小;民眾只受法律制約,自由度更大。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還可以加一句:限之以法。禮制包括刑法。

   仁本主義承認自由的重要性,內而追求道德自由,「從心所欲不逾矩」就是道德自由的最高境界;外而追求政治自由,《洪範》所說「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的王道政治,可以給自由提供最好的保障。當然,自由和秩序兩面一體,仁者追求自由和秩序雙優。

   自由主義追求的也是有序自由,但民主法治的制度品格遠遜於禮制德治的制度品格,雙方所能提供的秩序品格自有差別。而制度、秩序與自由,三者的品格有一致性。自由主義提供的自由,最好也有限。同時,作為自由主義哲學背景的個人主義,道德資源非常有限,可以培養善人,不足以培養聖賢君子。

   蕭先生謂:「東海認為儒家思想促進科技進步,此論實非我能苟同。」關於原始儒家思想對科技進步有穩妥的促進作用,書中已有說明,茲不贅。

   總之,儒家直面所有問題,包括現實問題和歷史問題、外部問題和自身問題。若儒家文化真有問題,歷代聖賢絕不會執迷不改諱疾忌醫;若歷代聖賢真有問題,當代儒者也不應文過飾非遮醜掩臭。但若儒家文化和歷代聖賢沒有問題,儒者也不會故作謙虛清高態,坐視聖賢被誤會。

    二 蕭先生謂:「有表彰儒家之儒家,也有批判儒家之儒家,二者皆不可或缺。」儒學當然可以批判,歡迎批判,不同儒生之間也會相互批判,但沒有儒生會把批判的矛頭指向聖經聖人,因為「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論語•季氏》)

   在原則上,儒學是中學,不偏不倚,特別中正;是圓學,無缺無漏,特別圓滿。她可以讓個體成德成聖,聖德無極限,好上加好,聖而不可測之謂神;可以將政治導向王道,王道無止境,優而更優,直到全球大同。

   別說自由主義及耶教,別說道家學說,連佛教包括大乘圓教也有軟肋和罩門--政治即其軟肋,即功夫練不到的地方。古今中外任何偉大的學說都各有軟肋罩門,唯儒學沒有,故《中庸》讚美「大哉聖人之道」,又說「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至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儒學是真正大圓滿之學也。

   說儒學圓滿,是理論的圓滿。在儒學的指導下,道德實踐和政治實踐都可以達到至高。聖境大中,王道至正,都是其他學派宗派指導不出來的。釋尊老子極高明而未道中庸,未免遜於孔子;民主法治頗文明而又多弊端,畢竟低於禮制。

   說儒學圓滿,是天理良知的圓滿,與某個人某件事的圓滿並非一回事。不過,天下也有圓滿的事和人。「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韶樂盡善盡美,就是圓滿;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聖境,也意味著道德人格的圓滿。

   所有儒家聖人,無論有位無位,都德性圓滿,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集儒學大成,更是大圓滿者。孟子贊:「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又引宰我子貢有若之言共贊:「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公孫衛》)難道孟子智不足以知聖人,或是故意誇大其辭?

   儒學的圓滿是本質上的圓滿,是抓住了宇宙生命的本質,抓住了道德的最中心點,抓住了大象的全體,那就是乾元道心—兩詞同義,于天為乾元,於人為道心。對這個東西,老子只抓住了一半,所以他一方面很了不起,受到孔子高度推崇;一方面有破綻,不為孔子所皈奉。孔子抓全體,故能集大成。

   佛教稱佛陀說法之音為圓音。圓是縝密、周全、圓滿義。儒家聖經聖言也可稱圓音。孟子說仁者無敵,東海曰聖言無漏。聖經聖言中正圓滿沒有漏洞,是儒門共識。聖德大而化之,從心所欲不逾矩;聖境廣大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古往今來沒有比聖德更圓滿的德、沒有比聖人更偉大的人了。可以斷言,看聖人有漏,必是看的人自己有洞。儒經聖言更沒有糟粕。說儒經有糟粕者,恰恰是自己學術不精。注意,聖言無漏,僅指聖言,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之言。他們的每句話每個觀點,都具有至高無上的普適性和真理性,都經得起實踐和歷史的檢驗,其他儒言則未必,甚至賢人之言也可能有偏差,如孔門諸賢某些言論就不夠中正。

   除了聖學,古今中外各種學說,即使自圓其說,都是有漏之學,有大大小小的偏差或錯誤。理論上說不圓,實踐中易出偏、出錯甚至犯罪。而它們的個體或社會理想,或理想性不夠,道義性不強,或難以付諸實踐,屬於空想。

   儒家對聖言的推崇,對孔子的崇拜,是經過其良知驗證的。他說:「夫學貴得之於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

   一些儒友認為儒學局限於人學,認為佛教大乘圓教才是真正的圓滿之學,是受了佛教誤導而喪失了文化道德自信。佛教雖為正教,終究有其宗教局限,高妙而不中正。說伏羲文王孔子和歷代聖賢是菩薩應化世間、說孔子是儒童菩薩,又將儒家說為人乘,皆屬宗教性的狡獪和自大。儒者一笑了之可也。

   三儒學即仁學,仁本主義學說。本書各種「奇談怪論」,建立在一個更大的、根本性的「怪論」之上,那就是仁本主義歷史觀。

(關於《中國歷史精神》與蕭三匝先生商榷(附言並附蕭先生原文))

   何謂仁本主義?人是萬物的尺度,仁是人類的尺度。歸根結底,仁是人和萬物的尺度。唯有仁,才是宇宙生命的本體、本位和第一性之「物」,唯有仁才有主義的資格,故稱仁本主義。唯有仁本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才是最中正的,唯有仁本主義體系,才是衡量和辨別是非、正邪、善惡、華夷、人禽、君子小人的最高標準。關於仁本主義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等,詳見東海《仁本主義》一書。

   與仁本主義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一脈相承,以仁本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看歷史,是為仁本主義歷史觀,簡稱唯仁史觀,包括以下內容:

   其一、社會存在與文化意識關係:文化意識決定社會存在和社會意識。文化意識的變化、發展決定社會存在和社會意識的變化、發展;先進的文化意識對社會發展起積極的推動作用,落後的文化意識對社會發展有阻礙作用。儒家社會發展較快,儒家受尊重程度、文化影響度與政治社會文明度成正比,原因就在於此。同時,社會存在、社會意識各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對文化意識有反作用。

   其二、生產關係與生產力的關係:生產關係對生產力具有決定性影響。當生產關係適合生產力發展狀況時,它對生產力的發展起推動作用;當生產關係不適合生產力發展狀況時,它對生產力的發展起阻礙作用。

   其三、上層建築與經濟基礎的關係:上層建築決定經濟基礎。當上層建築適合經濟基礎狀況時,它促進經濟基礎的鞏固和完善;當它不適合經濟基礎狀況時,會阻礙經濟基礎的發展和變革。同時,經濟基礎對上層建築對具有反作用。

   其四、社會發展總趨勢:社會歷史發展是螺旋式的,總趨勢是前進、上升的,發展的過程是曲折的,善是推動階級社會發展的直接動力。聖賢和豪傑是歷史創造者,是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決定力量。

   其五、人生的最高價值在於成德成聖,外成就人類的文明,內成就良知的光明。人生的價值取決於良知的光明度。

   其六、價值觀的導向作用:價值觀是人們對事物價值的總的看法和根本觀點,價值觀對社會存在具有重大的作用,對人們的行為具有重要的驅動、制約和導向作用。價值觀對人類認識和改造世界的活動具有導向作用,對人生道路的選擇具有導向作用。不同的價值觀具有不同的導向作用,正確的價值觀有促進作用,錯誤的價值觀有阻礙作用。儒家以人為萬物的尺度,又以良知為人的尺度。歸根結底,良知是最高價值標準。

   上述理念在本書和東海正在創作的《中國故事》一書中,都有所說明和闡發。例如,禪讓制和原始大同王道的實踐,就從側面證偽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唯物史觀,說明了唯仁史觀的正確,即上層建築決定經濟基礎。當上層建築適合經濟基礎狀況時,它促進經濟基礎的鞏固和完善;當它不適合經濟基礎狀況時,會阻礙經濟基礎的發展和變革。這可以說是「堯舜禪讓」故事的一個意外收穫。

   又如,關於人生的價值和意義,春秋時魯國穆叔的三不朽說,就是很好的解說。穆叔與晉國范宣子曾就何為「死而不朽」展開討論。范宣子認為,他的祖先從虞夏商周以來世為貴族,家世顯赫,香火不絕,可謂「不朽」。 穆叔認為這隻是「世祿」而非「不朽」。真正的不朽是:「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左傳•襄公二十四年》)立功立言,歸根結底,無非立德,立德即成德。

   唯仁史觀的內容和理念,在本書儒家寫史論、聖雄造史論、文化決定論、善動力論、仁者無敵論、道德造命論等等異議可怪之論中,都有相應說明和論證。

   中國歷史與中華文化、文明和道德是血肉交融的關係。昧於中華文化,必然昧於中國歷史;昧於歷史,就難以深入理解中華文化。了解中國歷史,掌握歷史精神,是深入中華文化、證悟道德真諦的重要途徑。

   太史公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史記太史公自序》)這就是《春秋》精神、王道精神、中國歷史精神,也是蕭三匝先生所說的救人心、救政治、救苦救難的精神,去惡消罪,莫此為重。蓋罪惡與苦難成正比,能消去罪惡一分,就能化解苦難、提升幸福一分。2017-3-5余東海于南寧

   附蕭三匝:極高明而道中庸方今中國,道德淪喪,社會失序,人心唯恐。於是有新儒家起,欲挽狂瀾于既倒,振頹風而復清明,正人心以返聖域,撥據亂以至太平。

   東海余先生著書逾十部,立論宗旨,不外兩條:一,高揚仁本主義以救人心;二,兼采自由主義以救政治。發心至誠,言辭剴切,既如填海之精衛,又似啼血之杜鵑。真儒常以天下自任,東海庶幾近之。若以性情而論,東海之剛直激越又與熊十力先生彷彿也。

   今世儒者,常以儒家辯護士之面目出現,此實為現實環境所激。然萬事過猶不及,辯護過頭,則易將儒家思想及中國傳統政制美化,以至讓讀者生出中國古代社會乃黃金世界之感。更有甚者,設計未來政制藍圖而以復古為鵠的。如此辯護,既非事實,又違中道。如此建構,一反孔子與時偕行之旨,可謂刻舟求劍、荒謬至極。以上兩種舉動,事實上也將驅儒家之同情者一變而為反對者。以我看來,如此行事,雖為護儒,實屬害儒,故不智。此類儒者,名為新儒,實則舊儒,或曰陋儒、偽儒。

   中國文化之重光,必經揚棄之淬鍊。換言之,舍「轉化性創造」並無二途。此乃當今見識澄明者之共識,也應為儒家之共識。既為揚棄,固不能不對以儒家為主體之傳統文化予以批判,而批判之目的,實為發揚、創造。故,有表彰儒家之儒家,也有批判儒家之儒家,二者皆不可或缺。基於此種認識,我曾撰三萬余字長文《當代大陸新儒家批判》,針對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貶斥者有之,褒揚者有之。拙文對東海先生的定位為「儒之時者」,由此可見我對東海運思立說方向之認可。「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儒學西學,道術未裂。東海先生力圖溝通中西,可謂氣象恢弘者也。有論者譏其「六經注我」,可謂淺薄之論,蓋因古往今來之思想者無不「六經注我」,故王船山嘗言「六經責我開生面」也。

   我與東海之主張也有不同,其不同處在於:東海主張以儒家之仁本為主、以自由主義力倡之自由理念及其制度為輔,而我以為不必分主輔,自然演進、融混或更利於未來之中國。當然,此種演進、融混並非排斥個人主觀努力之謂。我未必能說服東海,東海也未必能說服我。然君子求大同而存小異,「道并行而不悖,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也。況且,當下並非自由主義與儒家分裂之時代,實為二者相互攜手共進之時代。

   歷史乃中國人之憲章,如何解釋歷史乃中國歷代思想者之責任。東海新著《中華歷史精神》取經史互參傳統,深入中國歷史深處,「闡舊邦以輔新命」,勉君子奮起擔當,其赤子之心,可不察乎?通觀全書,批判與建構並重,故多有創發。比如,在前人「六經皆史」論基礎上創生「六經創史論」、「儒家寫史論」等觀點,令人耳目一新。東海此前有《大良知學》行世。要言之,東海在本書中再次高舉起道德理想主義大旗試圖喚醒國人之大良知,由此以告別叢林社會。

   然我也有不得不獻疑者焉。喚醒國人之道德良知固然重要,但道德理想主義也潛藏著危險。此種危險表現為對人性過於樂觀,且以道德感代替歷史事實,故東海之論述偶有邏輯不自洽處。比如,東海認為「只有善才是歷史發展的動力」,但同時他又認為三代以後之政治大致走了一條下行曲線。若其關於歷史走勢之判斷為事實,則中國人這兩三千年之善心、善行豈非在逐漸消失?既然如此,又如何證明二十一世紀此種「善」必然復歸?

   再如,東海認為儒家思想促進科技進步,此論實非我能苟同。以儒家為主導的中國思想整體上表現為實用理性,實用理性重實用不重邏輯思辨,故中國本無嚴格意義上的科學(抽象原理),四大發明不過是技術(實用方法)發明。俗言「科技」一詞,將科學與技術混同,其實不利於科學思維之進步。若就本書篇章布局來看,我所寄望于東海者,恰恰在最後一章,即中西匯通之理論思考,惜東海於此著墨不多,或此項任務已在或將在東海其他著作中深入闡發?

   「極高明而道中庸」,然則中庸也難矣。東海「大醇」,或有「小疵」?獻疑數言,東海當諒我唐突也。

(關於《中國歷史精神》與蕭三匝先生商榷(附言並附蕭先生原文) 全文完)(2018/03/14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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